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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五

第九回 奉势利公子役帮闲 探因由花婆谈艳质
词曰:少年人心性,大都爱念婵娟。值宵永铜壶,春归金屋,更惹牵缠。偶一多情邂逅,乱神魂色胆可包天。多少私期密约,书传不胜传。好姻缘端的有前缘,相悦岂徒然?第貌非冠玉,才非织锦,休想神仙!堪叹妆,为何物?想倾城兀自意悬悬。做下相思担子,空生他日忧煎。———右调《木兰花慢》
话说丽娟开着侧窗闲望,只见一个少年在对面园门口探头注视。你道这少年是谁?原来有些来历:姓刘名美,字世誉。父亲刘邈,字思远,现在朝中官为少宰。这刘世誉是思远次子,已曾入过学,年才十八,生得相貌亦有可观,心地亦算聪慧,也不出外滥交。却有一桩不好:十分好色,专做风情。若见了有些颜色的女子,便一眼不移的瞧看。若是女人家正经的,见他如此看相,不好意思,避了进去;若是有一种贪花爱色的,见了这般少年公子,故意搢弄精神,佯为不睬,这刘世誉怎不失魂?便将全副精神都放在那女子身上。上年思远举家进京,独有世誉不肯去,只愿在家读书。你道他真个读书?只为近着父母,便不能自由心性。父母见京中离家不远,况且平昔见儿子又不十分在外招摇,也便放心留下。
世誉离了父母,没人拘管,专去搭搭撒撒。家中僮婢自不消说,又招了一个老帮闲,姓白,名子相。这白子相是个老奸巨猾,善于凑趣。世誉终日议论妇女,说好说歹,白子相极其怂恿,撺掇赞襄。世誉把自己竟认做潘安貌,子建才,终日要想个绝色佳人作对。已前人家都来说亲,思远也拣择了好几家,世誉却私下去访,都道相貌平常,他便从中挠阻。父母原是爱他的,养成心性,所以至今未曾出聘。一日对白子相道:“我所交妇女,自家中婢妾,及娼妓私情,可谓多矣,然并没一个十全的。如何为我访一个绝色,不论门第,便结婚姻。不然时,便寻得一个做了外妻,使我与他长久相寻,有何不可。”白子相道:“这个容易。”因而搜寻妓馆,细访私门,若有看得过的,必报知世誉。世誉一见,不过寻常。走过多处,俱只如此,心下甚是不快。白子相想道:“这些女子俱藏在深闺绣阁中,叫我们何从窥见?必须设一个好计策,两全方可。”谁知一时再想不出。有帮闲诗一首道得好:
脱空为业话无成,走到人前巧媚生。
但愿舍旁为犬吠,何妨关下效鸡鸣。
迎机拍手呵呵笑,顺意颠头啧啧声。
巨室不容轻易进,每从奴隶拜同盟。
却说刘世誉因闯了多处,俱不中意,心内厌烦,回绝了这些帮闲,独自在家纳闷。这日偶步入园中,开着园门,小巷中散步。不意中抬头却见对面楼上一个绝色女子,凭栏眺望,不要说他丰韵超群,只就眉目间气宇,丹青亦不能描画。指望饱看一回,却见关上楼窗。正是:洛浦烟消,巫峰云散。便痴痴的只对楼立着,不转睛的盼望,足足立了一个时辰,方才打一转念道:“这楼不是别家,乃是李再思的,李再思有个女儿,闻说貌甚不扬,今日这好东西,却是谁氏之子?不免与白子相商议。”便走出园中,到内书房坐下,令小厮去请白子相。
不移时来到,世誉便将所见对园楼上美人,如何标致,如何丰韵,只不知是谁家的,如何晓得他的详细便好:“我若娶得此女,也不枉我一生。”白子相道:“相公,对园便是李监生家。我向闻得李再思有个女儿。”世誉接口道:“再思与我对园住下,岂不知他有个女儿十分奇丑!今日见的,真便是观音出现,仙子临凡。”白子相道:“相公要知他根底不难,我有个相熟卖花婆赵妈妈,他是个走千家踏万户的,只消寻了他来,做个细作,便知其女是谁。”世誉大喜道:“好,你疾忙去寻他来。”
白子相便出了刘家门,走到大街上,转过三叉巷,走到石子街司门里,到赵家。只见赵妈妈拿了花匣正要出门,看见了,忙叫声:“白老爹,家里请坐。”扯一张凳来,靠侧坐下道:“白老爹,如今发财兴头,便许多时不到贱地。”白子相笑道:“有甚兴头?不过终日穷忙。你今生意好么?”赵妈妈道:“靠白老爹洪福,近日生意略混得过。”白子相道:“这般经纪,人也够了。如今亲娘卖花,还在那几家走动?”〔入得自然。〕赵妈妈道:“城里有名人家,老身都去的呢。如沈太师、张吏部、王翰林、金少卿、以至瞿、黄、陈、石这几家,谁不走到!”白子相笑道:“你还有两家不到。”赵妈妈道:“还有那两家不到?待老身思量。”沉吟了一回道:“算来城里城外有名人家,老身都走到了。这两家,其实一时叫我记不出。”白子相道:“我对你说了罢:吏部刘侍郎家,巡抚李御史家。”赵妈妈道:“呸!我怎么没有去?刘吏部家,我前两年也曾走过,如今他夫人上京去了,无人买花,便没有去。李巡抚家,是他弟子李二爷了。这巡抚是新近报升的,我也常去。这李二爷的小妈妈,是房里丫鬟收的。〔酷是这般婆子声口。〕我有半年来没有去,都因略疏阔了,便至忘记。”白子相笑道:“果是去的,说来不差。今日我特来寻你,不为别的:只因有一敝相知,就是刘吏部二公子,他今日早上偶开园门闲望,只见对园楼上有一个女子……”赵妈妈笑道:“是了,这刘家园对面,便是李家园,他园中我都曾到过。他们前门正屋,离了两条街;后面的园,到是相近的。”白子相道:“正是这般。所以我来问亲娘,这女子是谁?”赵妈妈道:“哦,这就是李二爷的小姐了。”白子相道:“若说是李再思女儿,刘公子住在对园,哪有不知?李再思的女儿,相貌叫说不济;今日见的,刘公子说,真叫做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西子重生,昭君再世。亲娘各家走来,必然晓得那女子是谁,故叫我来动问。”赵妈妈道:“呀,恁般标致,女娘,却是何人?他家从来没有。老身半年没有去,明日只说去卖花,自然晓得他是谁。”白子相笑道:“亲娘说得有理。刘二公子还有恁话,要觌面与你说,可同我去会他。”赵妈妈笑道:“这个容易。”随同着白子相行来。
不移时,到了刘家门首。赵妈妈捉定了步儿进去,直引到后书房。却见刘公子独自靠窗立着,一见白子相领着赵妈妈来,便笑脸相迎。白子相道:“赵亲娘,这是二相公。”赵妈妈便急向前道:“相公万福。”世誉在侧首浅浅还了半揖。赵妈妈道:“老婢子前两年在尊府卖花,那时二相公还小,如今长大,相貌越发齐整标致,竟是梓潼帝君了。”世誉笑了一笑,便叫赵妈妈坐。赵妈妈道:“相公在上老婢子怎敢放肆。”世誉道:“不必虚文,你坐着,我还有话问你。”白子相道:“既然相公分付,亲娘且请坐了。”赵妈妈乃靠侧坐下。世誉在上边坐,白子相亦坐。世誉开口道:“赵妈妈,你曾在我家来,我怎不认得你?”赵妈妈道:“夫人上京去后,老婢子便没有来。前年在尊府走动时,相公还小,故不相认,老婢子也还记得。彼时承夫人们不时赏赐,至今不敢忘恩,只好背地里念佛报谢。”〔声口极像。〕世誉道:“若是如此,我与你原是个旧相识了。今日叫你来原故,白子相可曾向你说过么?”赵妈妈道:“方才白老爹已是讲过,老婢子都理会得。半年来没有到李家去,不知这女子是谁。待明日只说去卖花,定晓得这女子姓张姓李,然后来报知相公。”世誉大喜道:“你是个会事人,你晓得我性子的。但是一件,我所见这女子,不比寻常,真是天香国色,我今也摹拟他好处不尽,你须替我访问确了。你们眼睛低,不要将中常的,竟认做我目中所见。〔厌品人多有这般说话。〕若得访个的确,后来还要劳你作媒,定然重谢。”赵妈妈道:“相公差遣,谁敢不遵?何必说及‘谢’字。李家女眷,我都知道,决不敢草率访问,来欺相公。老婢子明日便去。”白子相道:“亲娘,你明日必定去,相公决不差事的。若得访个的确定,先有个意思相谢。”赵妈妈道:“啊哟,白老爹,连你也不知,老身是极肯替人干事,况且相公分付,自然极力效劳。”世誉大喜。
赵妈妈谢别出门。回到家中,天将晚了。走急了路,酒气上冲,十分大醉,便上床睡觉。一夜无话。
到明日,绝早起来梳洗,着上一件新纱袄儿,把汗巾包了花匣,捡几朵时新的绢花藏在匣内,一径到李家来。有个看门的小厮,是曾认得赵妈妈的,便道:“亲娘,许久不来,我家二娘正要买花哩。”赵妈妈嘻着嘴道:“正是许久不来,恐你家小姐二娘们要花戴,故今日特地早来。”两人一头说一头走,进墙门,过茶厅,从侧搢转到大厅背后,穿过小轩,再进一层后堂,走出穿堂,过角门到楼下,小厮先叫道:“二娘,赵亲娘来了。”李二娘早听得,便拜在楼栏上道:“赵亲娘,许久不会,请上来坐。”赵妈妈也厮叫了,便上楼来。二娘便来接过花匣道:〔像。真是小阿妈形景〕。“亲娘为何多时不来走走?今日甚风吹到的,一向生意好么?”赵妈妈笑道:“一向靠二娘洪福,近来嘴口略活动些。”便朝上福了两福。二娘还礼不迭。乃移两张杌子,靠楼窗坐下。小桃拿茶来吃过。
二娘道:“我便要买些花戴,望杀你再不来。如今有恁么时新的,借来看看。”赵妈妈道:“有。”便去解开汗巾,揭开盖,取出十数枝花,递与二娘。二娘接了,便对小桃道:“方才二小姐往大小姐那边去了,你去请他两位同来,恐怕也要买花。”小桃应了一声下楼。赵妈妈道:“二爷只有一位小姐,今日怎有两位?”二娘道:“一位是我家二爷的,一位是大爷的。”赵妈妈道:“嗄,原来大爷有一位小姐,我也不知。今日大爷升做某处巡抚了,小姐怎又归家?”二娘道:“大爷今做了山东抚院,为兖州剿贼,军中带不得家小,衙署里又无人看顾,所以先打发回家。”赵妈妈道:“七八年前,方到府上走动起,所以往事俱不晓得。就是说过,也忘记了。〔会周全。〕如今夫人想已一同归来。”二娘道:“大爷未到福建时,夫人已亡过二年,大小姐彼时才得五岁,七岁上便随往福建去,今已及十年有余了,直到前日方归。我家二小姐小他一岁,故此排在他肩下的。”赵妈妈道:“原来如此。我向来只道你家二小姐是排在大相公名下,岂知却有恁般原故。如此算来,这大小姐有十七八岁了。姑家是谁?”二娘道:“还没有受茶。待大爷回来哩。”赵妈妈便顿了一顿,乃道:“大爷有几位相公?”二娘道:“没有。止生得这位小姐。”言未毕,只见小桃上楼道:“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赵妈妈便先起身等候。〔老怪。〕只听得珊珊搢响,闻得馥馥兰香,自远而至。〔此之谓先声足以夺人。〕移时两位小姐上楼,赵妈妈一见丽娟,先已惊喜,忙向前迎住厮叫,各道万福。素玉是认得的,不消提起。止将丽娟上下细观,果是凌波仙子临凡,月殿嫦娥降世。但见:
绿云玲珑,鬟鬓香浓。〔头〕
杏脸桃腮,辉光满容。〔面〕
顾后瞻前,流搢增妍。〔眼〕
修眉若蛾,隋宫绛仙。〔眉〕
悬准丰直,琼雕玉刻。〔鼻〕
轮廓修圆,偃颐附颊。〔耳〕
艳同樊素,樱桃红破。〔唇〕
密比瓠犀,玉粳白露。〔齿〕
临风轻举,两袖如舞。〔上身〕
顿月迟回,柳腰搢娜。〔下身〕
出言启唇,恍若新莺。〔声音〕
宜喜宜嗔,春风弄情。〔笑貌〕
春纤白璧,柔荑肤泽。〔手〕
新月琼钩,香溪莲迹。〔足〕
清扬婉搢,楚楚娟娟。〔外〕
芳心自怜,窈窕之年。〔内〕
赵妈妈看毕,心里转念:“我眼里不知看过了多少闺女,也竟有如花似朵,绰约轻盈的了,却并没有像这般绝色,真是观音出现。刘公子所见,必是这位小姐无疑,怎不叫他爱慕!”当下各自坐了。
赵妈妈叙了一番情节,二娘便将花朵递与丽娟道:“小姐,这几朵花何如?”赵妈妈道:“小姐,这花制自名手,不比寻常,直与活花无异。小姐俊眼,自然识鉴不同。”丽娟笑道:“从来卖东西的,哪见说自己物件丑恶?这花依我看来,也只算做中等。但是亲娘拿来,怎好不买你几枝。”赵妈妈笑道:“小姐真是绝顶能事聪明人,说来话来恁般宛转。”丽娟与素玉各捡了几枝,二娘买下几朵,便叫小桃取钱,还了花婆。丽娟道:“怎叫二娘破钞?”二娘道:“值得恁么,也要说起!不是我当着亲娘面说,恐不中小姐戴。”赵妈妈收拾花匣铜钱,欲要作别,〔赵花婆原未必便要去。〕二娘道:“亲娘,你许久不来,我已叫小桃烫酒在厨下,再吃了饭去。”赵妈妈道:“阿呀,罪过人!怎好一来就吃?”丽娟道:“也看二娘的情,且坐坐去。”赵妈妈嘻着嘴道:“小姐分付,只索从命。”〔会奉承。〕即便放下花匣。
移时,小桃托着酒菜上楼,二娘留着丽娟,也同坐下。二娘与赵妈妈都会吃酒的,互相劝酬。素玉略坐一坐,推身子不自在,先起身回房去了。丽娟却不会吃酒,吃得浅浅一小杯,早已莲脸晕红,波眸澄碧。赵妈妈看了,暗自忖量:“我是女人,见了这般足十分标致面孔,也着实爱他不过;若叫男儿汉见了,岂不魂飞魄荡!刘二公子不过略一关眼,便已摄了魂灵,若叫他如我一般与这小姐盘桓半日,细看出许多好处,不知更作如何?若再见了这略带酒意的面庞,更觉娇红嫩白,我只怕他竟要销魂死了!倘刘公子来求亲,成了时,也还狠便宜了刘公子。”心里只管转念,只管怜借起来,真有舍不得相离的光景。〔赵妈妈倒是一个真爱色人。〕有一篇议论道得好,说那真好色真爱色的,一种至情,原非淫佚,又念美色实非恶物,〔真话。若以美色比之珍宝,试想珍宝岂是恶物。〕只要在我处之得当:
今夫天地间女子,生而奇秀明媚,乃山川灵气所钟,决非漠然而生。有等遇君王选择,或为名公才宗所娶,则显著当时,脍炙人口,后世皆知其美,为千秋佳话。〔此便是遇,后皆是不遇。〕有等陋巷幽姿,无明珠玉镜之聘,致所适不偶,淹蹇于市侩小儿、菜搢牧竖之手,不见不知,使其兰姿蕙质,埋没荒烟衰草间;即有知之者,爱莫能助,徒增痛惜。如此者,比比而是。又有始也屈为妾媵,受制妒妇,惨毒万状;继也或为妒妇所逐,或因夫丧再嫁,以为脱却火坑,配一丈夫,意中满望得以永毕终身也。〔曹大家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岂料所逢非我愿,不为翁姑所鄙,即被妯娌之羞,终日垂首丧气,顾影自怜,生则无颜,死又自惜,〔伤欲忍心。〕辱以待时,则积愤而莫告。又有结缡未久,变起中途,花柳情深,枕衾自荐;于法则不可,于情则有原。斯时也,得一人解焉,〔所以解之之人种德不浅。〕百年之后,魂魄犹知感也;不幸而无其人,则亦已矣。复有转转他人,终身作妾,轻薄子弟,蠢然无知,玉质花容,视同草菅,〔可恨。〕又宁知天地重灵之物,为之深惜护持哉?乃有闺阁千金,情事已谙,欲伸款曲,未接王孙;春鸟言怀,秋蝉妒影;凉生菡萏,霜冷芙蓉;肠断风光,魂销景色;狡童之遇,一旦失贞。父母兄弟知之,皆欲其死,虽具倾城,亦不暇借,悔欲自新,佥日不许,九泉之下,能无憾乎?如此者,又比比而是。〔此种甚多甚多。凡人为恶自新,则掩其不善;独女子于此,则不许,不知何意也?恐古来未必若今时深刻。〕
第所谓显著一时,后世知美者,在当日之春风雨露,玉楼金阙中,遭逢之幸可谓极矣。然三夫人、九嫔御、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才人美人,充斥后宫,又只为天子职任各事。〔原如不遇。〕次之入名公巨卿之家,则又多入于妾媵之流,以作老年消遣之计。〔原如不遇。〕如遇才子所慕,得遂夙缘,幸而相守白头,不幸而中途早逝。〔原如,不遇。〕即夫倡妇随,伉俪终身,又不过助其才华,作闺房芳范。如此之辈,皆非情种。
所谓情种者,真爱色人也。〔爱色,正面不多数语,譬“花发”一段,即言语形容。是亲笔作正面法也。〕其未得美人也,爱藏于中,未当渔色;其既得也,为之深惜护持,有难以言语形之。夫美人之生,譬花之发,人之爱花,先爱其本,燥则湿之,倾则扶之,使风雨霜雪不得侵焉。迨至春日融和,一朝吐萼,则覆以锦幕,酬以金樽,始欢然喜花之得遂其生也。人之爱花,如此其至也。于美人何独不然?乃有以尤物移人,忽焉终阻,迹嫌多露,竟尔轻离。此诚薄幸为心,偏僻无情者也,何足道哉。〔此种人最当杀。是汝诱之,又是汝弃之,反谓人日“我弃之为改过。”汝则改过矣,其如彼人何?不杀何为?〕
至于凶悖浮于狮吼,妒杀娈童;残忍甚于豹狼,惨施劝酒,恶非世出,罪必天诛。甚而挝鼓揭天,兵弋匝地,武夫流毒,弱质为殃;使玉碎香消,夜魂泣血,花残月缺,冥路迷尘。虽云彼生逢不辰,实由人心残忍,以致如是。若太真有马鬼之缢,丽华遭青溪之戮,梅妃受折肋之残,虢国被刺喉之惨。千古伤心,莫过于此,而或乃曰“美人亡国之物”也。士庶人好色,亦鲜不受其祸?
传不云乎:“贤贤易色,”又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人之于色,不可好也,语固如是。但云“以此易彼”者,是圣贤之于色固未当好,实未尝不知其美也。惟处之得当,而不至于溺,使无内作色荒之事,则外自无妇言是听之讥,而使彼美人者,得以尽其天年。〔世人于钱财势利,斗狠口腹,及最无耻可愧之事,竟可以出诸口中;独至于好色,遂往往自讳。噫,愚矣。更有作颟顸之语者,谓古今美人再无有终其天年者,辄一笔抹煞曰“红颜薄命,遂致凶恶之奴,竟不少加怜惜,是诚可痛恨者!〕不横加以亡国之名,则当日者,极天下之声色,而后世无贬辞,是真所谓爱色也。如举烽召诸侯以博其笑,斩朝涉剖孕妇以明其智,是皆由于惑溺不明,使彼美人万古之下,恶名不洗,岂曰爱之?其实害之。谚云:“酒不醉人,色不迷人,由人自为迷醉耳,”斯言诚是也。于色何咎焉?
文王有好逑之颂,而螽斯、搢木,后宫实多嫔御:桀纣肆虐于民,天下离德,故至国亡家破,不保其身。使桀纣存仁恕之德,则天下归之。虽有妹喜、妲己在侧,亦何至于亡哉?汉室中叶,有昭阳之宠,人唾为祸水,必灭炎汉,然犹继世百年,未有变故。至献帝受制操贼,声色之奉,不敢少加于前,兢兢自守,乃至覆国。其覆国也,亦由色乎?夫差之失,归咎西施,于施何罪焉?使宰搢不幸,鸱夷不浮,越虽进百西施,亦何害焉?吴亡不旋踵而越亦亡,故曰:“吴亡越亦亡,”夫差却便宜一个西子。出是观之,有国家者,得贤则昌,失贤则亡。国之存亡,系贤者之得失耳,于色何罪焉?
是以天地所生钟情之人,而遇豪杰福慧之士,绸缪缱绻,一种至情,焕发今古。当日之爱惜护持,无所不尽。使不幸而逢变故,至花残玉碎,彼残忍虽曰性成,宁非天地不加诛乎?故曰美色当爱也。美色而不爱,非人情也;爱而不深惜护持,非情种也;爱而溺者,人自溺也,于美色何罪焉!
且说李二娘留赵妈妈吃酒,赵妈妈看了丽娟容貌,只管心下盘桓,加上许多怜惜,思量说句话来打动他,乃道:“二娘,大小姐这般人品,真是天上有世间无的,一定读书识字的了。”二娘道:“赵妈妈,你好小觑我家大小姐!先前在家时,大爷曾说:‘可惜是位小姐,若是位相公,后来一定高发。’我二爷也道:‘小姐是个绝顶聪明人。’彼时年纪小,尚且如此,而今又十年来,自然越发好了,怎单说个‘读书识字?’只怕眼前的秀才,也学不得我家小姐哩。”〔终是女人家见识。〕说罢,起身往侧楼解手。赵妈妈摇头啧嘴道:“原来小姐有恁般才学,老身不知,说话冲撞。”丽娟笑道:“赵亲娘,休听二娘讲谎。”赵妈妈道:“小姐府上有个花园,小姐回来,曾去游玩么?比着已先光景何如?”丽娟道:“如今也没有,花了,也没有园中去。”赵妈妈道:“便是不知怎么原故,一遇春天,桃红柳绿,各色的花都开了;一到春尽夏来,这些花草树木光光儿都剩下绿叶,已先那些娇红嫩白竟不再发。我想起来,这花草也与人一样的:人在少年,肌肤是细的,眉目是鲜明的,脸嘴是标致的,纵是粗俗的人,到十八九念二三,少不得要发露一遭,面庞上光彩也有了,眉目间精神也足了;过了中年,男子脸上有了髭须,女人脸上生了摺皱,皮肤都粗起来,逐渐儿弄得白头瘪嘴、弯腰驼背,惹人厌恶。就像花在初开,以至盛放,都是少年人的光景,到花谢叶落,与人到老来无异。小姐可是这般的么?”〔不要看轻了赵妈妈,倒有这般识见在肚里。〕丽娟道:“一些不差,亲娘比方切当。”赵妈妈道:“花草一年到头,只得一个春;人一世到头,只得一遭少年。花虽一年遇一个春,若过了年,又有春来了;人若过了少年,却不能够再少。这般比来,人到不如花了。若想到这地位,不论何人,都该少年时行乐,不然虚度了,少年光阴,纵活百岁,甚觉无益。如今小姐正在少年,又生得这般标致,极不该虚度了光阴。”丽娟是个幽恨的人,听了赵妈妈这一番说话,怎不把报恩寺少年提起?不觉低垂蝉鬓,微叹一声。赵妈妈道是打动春心,暗自得计。
少顷,二娘走来,又叫小桃烫酒。赵妈妈道:“酒已多了,正要告别。”二娘扯住道:“方才失陪,你且再吃杯酒,好吃饭。”只见小桃拿了酒,同兰英上楼。丽娟道:“许久在那里?”兰英道:“上楼上整理小姐妆台。”丽娟道:“春香、秋黍呢?怎么一个不来?”兰英道:“春香在楼上扫地;秋黍要来,我叫他在那里搢茶,恐小姐要吃。”二娘便将花递与兰英,兰英知是问这个花婆买的,便来接了道:“小姐,该几文钱?”丽娟道:“二娘替我出了。你将去藏了来。”兰英答应便去。赵妈妈见兰英相貌尽有十分标致,就是举动间尽有条理,说话处不疾不徐,也不做那低声哑气的声音,自然有一种圆活玲珑的嗓子。〔人家女儿,响喉咙,定然不可。必要和平低小为妙。若必做作低声哑气,一定掇牙僚齿,反足取憎。〕不觉满口称赞,乃道:“方才那一位姐姐,是小姐身边的么?”丽娟道:“正是。”赵妈妈道:“不要说小姐是天上神仙,只方才这位姐姐,也不是凡胎俗骨。不知叫什么名字?”二娘道:“叫做兰英。”赵妈妈道:“这个名字儿叫得清雅,自然是小姐题的了。”此时也有些半酣,恐酒后多话失错,便不吃了。
小桃将饭来,大家吃过。赵妈妈起身告别,再三向丽娟、二娘作谢。又对小桃说:“多谢二小姐,我不去惊动他了。”〔到家。〕便收拾花匣,复身向丽娟道:“小姐妆楼未曾认得,可容老身去看看?”丽娟笑道:“只是不成个所在,不堪你看。”赵妈妈耸着肩缩着嘴道:“啊呀,阿弥陀佛!小姐这般说话,却不折杀老身!”一头说,一头走,小桃跟着走下楼来。到角门边,却值兰英也来了,便一齐到西楼上。
赵妈妈看了各处,极口称赞齐整精洁,乃向二娘道:“这楼是朝东的,楼北侧首是什么去处?”二娘道:“往园里去的小搢,搢外便是小巷。”赵妈妈道:“这侧窗开得的么?”〔狡哉花婆。〕兰英道:“开得。”便把侧窗开了,赵妈妈便靠着窗槛,二娘也立近前,指东划西,丽娟也立在后面。赵妈妈回头见丽娟在后,便指着对巷园中问道:“小姐,那对面花园是谁家的?”丽娟道:“我初回来,也忘却了。”二娘道:“这园是刘家的了。”赵妈妈道:“呸,我早忘了,那园是刘吏部的园!如今他的二公子住在里边看书,生得好一个公子,真正风流俊雅,世上少有的。”二娘道:“你也曾见来?”赵妈妈道:“怎不见来?”便向丽娟道:“小姐,老身从来没有见这样第二个公子。他才学是不消说,相貌也不消说,〔赵妈妈向丽娟赞刘公子,向世誉赞李小姐,都有几个“不消说”,声口绝肖。〕只一件更胜人处:他有这般标致相貌,在别人身上,一定轻薄,他却持正得紧,竟像一位女娘。小姐,岂不是更胜人处?”丽娟道:“这也难得。”二娘道:“这刘公子多少年纪了?有了亲事不曾?”〔女人家偏有这般问头,却惹着了花婆心上话。〕赵妈妈道:“说也好笑,他的僻性更奇。他道:‘有了我这般人物才学,也必要像我这般人物才学的妻子,方娶他。’我想,像他人物的,却不难;若要像他才学的,这却那里有?他自己做文章做诗,提起笔来就写了,将来一定中举人中进士中状元。〔世誉做人狠搢佻,花婆却说他极持正,可见人言不足信。〕人家小姐们,纵就读书做诗文,决不能够及他的,岂不是僻性得可笑?所以如今十八岁了,来说亲的尽多,却总不中他意,至今尚未出聘。”二娘笑道:“这真个僻性,却也好笑。”丽娟见他们说闲话,便走过一边。秋黍斟上茶来〔秋黍扇茶,秋黍斟茶,极小处总不漏。〕各人都吃了几杯茶,赵妈妈然后别去。
一路上思量:“李小姐这般标致,方才被我将话打动他,又称赞刘公子,看他模样,也有些兴动。〔何尝兴动?可见这等人嘴口极恶。〕刘二公子来求亲,有我言在先,却像无意间逗着,这头亲事到有五分合拍。若成了亲事时,我准要他一百两银子作谢媒钱,这注生意可知好哩。”自言自语,回到家中,才得下午。思量:“昨日许刘公子今日这时回覆他,我今且不去,等他急一个燥皮。〔奸狡。〕后来好拿扳他的谢意。”便分付小孙子道:“若有人来寻我,你说出去做买卖了,尚未回家。”小厮应了玩去,自己和衣上床睡了。
不移时,果有人在外叫道:“赵亲娘可在家?”小厮问道:“是那个?”白子相道:“我是白子相,要寻你家亲娘说话。”小厮道:“出门做买卖去了,没有回来哩。”白子相道:“我去去再来瞧他。”原来刘公子为赵妈妈约了今日回头,等得厌烦,便走到园中,开着园门,望着李家的楼子,指望看得动静。那知事不凑巧。赵妈妈在李家楼上开侧窗时,世誉却不走到。此时已是寂然关闭,无从打听动静。立了一回,复到书房坐地,便叫白子相来寻,所以适才走来讨信。赵妈妈知是刘公子等得心焦,乃叫小厮分付:“若是方才那姓白的再来问时,你可回他说:“像是说到李家去的。”约摸一个时辰,果然白子相又来叫道:“赵亲娘可曾回来么?”小厮道:“还没有回来哩。”〔彼此声口酷肖。〕白子相道:“早晨出门做买卖,这时候还不回来,难道他出门,不曾对你说一个所在?”小厮道:“像是说到什么李家去的。”白子相道:“我前次来,你怎说不晓得?”小厮道:“前次忘记了,方才记起的。”〔小厮亦狡。〕白子相道:“若一回家,即便搢他到刘家相会。”小厮道:“那里刘家?”白子相道:“你只要对他讲,他自晓得。”说罢便去。赵妈妈想,白子相走了两遭,刘公子自然急得不好过了,此时天色已晚,料他也不再来,便脱衣上床而睡。
次早起身,梳洗才毕,只见白子相走来。赵妈妈出去道:“白老爹为何恁早?”〔偏说他早,妙。〕白子相把手一摊道:“你好一个自在性儿!你前日说定,昨日午后付回音。哄刘公子眼都望穿了,我又到你家走了两次,把一个刘二相公几乎躁死。”赵妈妈道:“便是昨日得罪了老爹。往李家去,承他家二娘小姐们好意留我吃酒,回来已是夜了,故此没有回覆刘二相公。”白子相道:“今早清晨,便来请我,我又为舍亲一节官司事,兜搭了一回,〔逗得妙。〕方到你这里,你还道我来得早?快些就去罢!”赵妈妈道:“我却好梳洗才罢,就去就去。”便一同到刘家来。
直进书房,刘世誉从里边出来,坐下道:“你怎么昨日便失了信?可恶可恶!”赵妈妈厮叫了道:“昨日有罪极了,又累及白老爹走了两遭,叫老婢置身无地!”世誉道:“不消说了,你坐着讲。”赵妈妈便坐下道:“老婢子回家时,得知白老爹两次来催,即要来相公处回覆,争奈天又夜了,料想相公一定安置,不敢来惊动相公,故此便没有来。”世誉道:“这是昨日话,不要讲他。”〔刘世誉急要晓得好女子是谁,花婆故意延缓,两人口吻绝妙。〕赵妈妈道:“今日梳洗过,即便要来,却好白老爹来了,故此同来的。”白子相道:“亲娘,你只管说闲话,〔白子相不说。便叫呆了。〕二相公只要问你李家事情,谁耐烦叙你委曲?”赵妈妈立起身来道:“阿哟,白老爹,你直恁地性急!我若不从头说去,只道我是没头脑人,二相公也要恼我。怎不要叙个委曲!”世誉反笑将起来道:“我知道你是个到家人,你快把李家事讲罢。”〔明要说刘世誉,却把白子相开钻眼,又带奉承世誉一句,所以世誉也欢喜了。狡哉花婆。〕白子相也笑道:“是我说差了。”
赵妈妈复坐下道:“这李家,老婢子有半年多不曾去,昨日去时,便捡了十数枝时新的花,放在匣里,一径到李家。”世誉嘻着嘴道:“你一径便到李家?”赵妈妈接口道:“怎不一径到李家?昨日王家、张家,都约我绝早穿珠花儿,兼歇凉耍子,因相公分付了,便都失信了他们,一径便到李家去。”〔刘世誉趁口说一句,是喜其不他去而赞之之词,却又惹着花婆铺摊。见功。〕世誉道:“这是承你美意。你到李家如何?”赵妈妈道:“正到他家门首,遇着他家小厮,是认得我的,便说我家二娘正要买花,你一向再不见来。老婢子便同那小厮进去。到他家南楼下,只见他家二娘在楼上厮叫,便上楼与二娘相见。”世誉道:“那二娘是何人?”〔不得不问的,又惹花婆说一回。〕赵妈妈道:“就是他房里丫头。因大妈妈没了,李二爷因收着他做了小妈儿。他们一家,若大若小,都叫做二娘。”世誉道:“知道了。你再说来。”
赵妈妈道:“那二娘做人最好,见我半年没有去,竟像接着了亲人一般,十分款接。〔见得待我好的人家不少。〕便问我买花,我递花与他,二娘便分付丫鬟去请大小姐、二小姐来。”白子相笑道:“这两个小姐,莫不有一个二相公所见的在内?”〔白子相这一句,着实有窍。〕赵妈妈道:“我也是这般想,便问道:‘二爷只有一位小姐,怎有大小姐二小姐分别?’二娘便说:‘亲娘,〔叫一声亲娘,亲热之极。〕你七八年前方到我家走动,所以不晓得前事。我家有一位大爷,新近升在山东做都爷,他也生一位小姐,大我家小姐一岁,故叫大小姐。〔此处才出,正文犹未也。〕这大小姐才得七岁,便随大爷往福建做官,如今十来年了,所以十年前事你都不知道。’”
世誉矍然道:“原来李奇勋有个女儿。只是他的老子在外为官,怎么女儿先回?却是几时回来的?”赵妈妈道:“二娘说军中带不得家小,四处又有贼兵,衙署里又无人看顾,所以打发回家。回来才得四天。”〔第一日回来,第二日开侧窗世誉便看见,第三日花婆到李家,今日正是第四天。〕世誉道:“你曾见这位小姐,相貌何如?”赵妈妈道:“二相公,你定着心,听我说这位小姐,真是天上有世间无,连老婢子也吃惊不小。我走了无数人家,不知见过了若干的夫人小姐,也有整整的算得十二分绝色的,一见了这李家小姐,竟要把已前叫他十二分绝色的人,都要打到第三等。只怕我说来,相公前日所见的,还没有这般标致哩。”〔倒说他所见未必这般标致,妙绝。〕白子相道:“看他这般称赞时,光景是好的了。”赵妈妈道:“我这般问明白了,只见那请的丫鬟来说:‘大小姐、二小姐来了。’远远里听得叮叮搢搢不快不慢的声音,一路响来,原来是他裙拖上的金铃儿;又闻得阵阵香风,比梅花更香得清幽,北桂花更香得爽利,直待近了他身,才晓得他竟是兰花化生。他一步步走上楼来,〔要写正文,先写衬笔。如看官府尊严,先看他衙役卤簿,则官府尊严自见。〕我忙向前迎接。我向来到人家去,〔又问一句。〕见了夫人小姐们,他们是贵人,我不过一个卖花婆子,自然要逢着便是四福,然心子里还有一种不心全处,以为贵贱的势轧定了,出于不法。自昨日见了这李家小姐,我恨不得拜他四拜,算见面的礼,就只逐拜拜他,也是该的,那里还有不心全的念头?”〔真有此种情景,人不肯说,花婆便肯说。〕世誉听说到这话,闭着眼只管笑,〔入魔了。〕乃道:“如此看来,你到是一个绝爱美色的人了。”赵妈妈道:“不是这般说。我把这小姐仔细看时,只见他长不十分长,短不十分短,苗苗条条,却又不瘦;丰丰满满,却又不肥。走来步儿,若说整整齐齐,又有一种流动处;若说袅袅娜娜,又有一种端庄处。肌肤像雪,却又不比雪的死白。一双脚,真正只有二寸五分长,比三寸的还差五分。梳来的头,就像膏水粘的,照得见人的光亮。那头发,就像一根一根到嘴里吮过的,一些尘埃不染。挽一窝老大的髻儿,绝光绝润,一根杂丝发儿也没有,看来那一股好头发,有六七尺长哩。那两道眉毛,不粗不细,不弯不直,青青的分在眼上。那一双眼睛,竟是藏着一眶子水,黑的像漆,眼白略带些水绿色儿。眼梢头略起一起,直到鬓旁,那一种秀处,分外出落得好。转睛回顾,不比小家子的一味娇痴,那一种娇媚处,难以描画。〔至矣,尽矣,无以加矣。〕我最欢喜他一笑时,嘴角头两个笑靥儿,眼睛微微含露,粉白绝嫩的脸颊上,添上些淡胭脂色。那一种光景,若叫二相公见了,竟要化做一团水哩。”世誉此时已瘫在椅子上,手脚都动弹不得,嘻着嘴,喜欢不了,只管把头颠着。
赵妈妈道:“这李小姐更有绝妙好处。他的耳鼻端方齐整,颧骨两腮,没有一桩儿不好处,这也不消说起;樱桃口,胭脂唇,一嘴牙齿,绝密绝细,莹块的白,也不必说;说出话来,和平宛转,轻清响滑的声音,并没有尖细急促的毛病。这样地位,真是万分足色的了。”白子相大笑道:“亲娘又来乱话,忒煞发虚。你又不曾与他住下十日半月,连他的性格都得知恁般详细了?”赵妈妈道:“嗳,不是我老身敢于得罪白老爹,〔叫一声白老爹,却似惜之之意,实是鄙簿之极。〕你有一把年纪的人,这些人事也还不知道?大凡要晓得那人性格,先看他眉眼,再看他气势,再看他举动;先听他声音,再听他说话,〔观人妙法。〕那人的性情,早已一总了然。岂有不知道的理?这李小姐———”〔花婆正要说也。入神之笔。〕世誉接口道:“这不要说了,后来如何?”赵妈妈道:“当时二娘与小姐们都买了花,便留着吃酒。这李小姐不会吃酒,才吃得一小杯,早已脸色红将起来。这般样略带酒意的光景,比前更加艳丽,叫我如今却也摹拟不出。”世誉听到此处,只管把胸膛乱擦,倒像吃了酒,迷痴的形状。
赵妈妈看刘公子已是昏了,心下算计:“一发叫他再难过些。”〔花婆恶极。〕乃道:“吃罢酒,又到这小姐妆楼上。他的卧房布置得清雅精洁,竟如天仙的住处。我便有心要将二相公铺排出来,乃故意问道:‘小姐,这楼外可是个花园么?’那小姐有一个梯已服侍的丫鬟,也生得有十二分的标致,便来开着侧窗,叫我看园。”世誉直跳起来道:“你昨日开着他家侧窗的么?〔摹神。〕我昨日等你心焦,也出园门望望,只见他家侧窗紧闭,怎就不凑巧,不得那时相值!”赵妈妈道:“这一位标致小姐的卧处,〔“小姐”上特加“标致”,是大书特书之意。〕就在这楼上着南一间。我今后到李家去,先来与二相公约会了,待我赚他到侧窗边,与相公饱看何如?”世誉跳起身来向赵妈妈作揖称谢,吓得妈妈竟慌忙跪酬。〔光景绝倒。〕白子相从旁大笑,向前扶起,依旧坐下。赵妈妈乃将昨日李家楼上称赞刘公子的话,再加添两句,述了一遍。〔若再铺叙,文气再缓,且觉烦冗。此省笔法也。〕世誉拍手大喜,恨不得打跌,乃道:“这李小姐可曾说我什么?”〔入神之笔。如今少年都有这一句话在肚里。〕
赵妈妈道:“这小姐见我说相公持正得紧,一毫轻薄都没有,便道:‘这般样人,却也难得。’一会见说了两遍。”〔恶极。〕世誉大喜,举手加额道:“何幸我的贱名,得李小姐的香口称赞!”赵妈妈道:“那二娘便问刘二相公有了亲事不曾?”〔过接无痕。〕白子相道:“正是呢,不知这李小姐曾受了聘否?”赵妈妈道:“我也曾问来,二娘说:‘还不曾受聘,一等老爷平贼回来,也就要看人家定亲事的。’”白子相拍手大喜道:“妙极,相公尚没有丈人家,这个正是一对儿。也是天缘凑巧!”世誉笑道:“这李二娘问我亲事时,这李小姐可曾又说我些什么?”赵妈妈道:“相公又来好笑!他是小姐家,怎好说这事的话?彼时他便走开了。”〔妙极。〕世誉道:“如今李奇勋在山东剿贼,怎得一时平灭,那得便回?”
白子相道:“不难,不难。李再思是这小姐的嫡亲叔子,定也做得一分主。那要等他!”赵妈妈道:“这般小姐,那有不等老子做主的理?”白子相道:“这李小姐有恁般标致相貌,岂是掩得定的?一定传扬开去。凡在官宦人家的子弟,若有亲事的,不消说了;若尚没有亲事的,谁不想要娶他?〔白子相只料得常情。〕二相公若要等李奇勋回来求亲,只怕李再思早已受了人家的聘了。如今只消向李再思说定,他自有家报知会乃兄。这李奇勋岂不晓得刘老爷在京为吏部,岂有不奉承的理?只怕他还巴不到哩。况且二相公这般人才,难道不是一个风流人物?纵是皇帝招驸马,也不过如此才貌罢了。”赵妈妈道:“相公才貌有什么说!〔如此一吹一唱,叫那人如何不自负?曰:“我是有才有貌的公子。”〕只是亲事,不如等李老爷回来去求,李二爷虽是嫡亲叔子,未必便好做主。况且二相公老爷夫人处,也要通知,方好出帖。”世誉摇手道:“若说别事,也要商量。若说我家老爷夫人处,竟不必虑及。原许我访定了人家,老爷与夫人无有不从的。”
白子相道:“亲娘,你有所不知。这李再思也曾与我相与过,我晓得他性子,最贪财的。见了银钱,凭你什么都不顾了。相公只要破些钞,李再思一定顺从。行过聘礼,一面择吉,不管李奇勋归不归,一二月间,这亲事就到手了。”〔嘴里说极容易。〕世誉大喜道:“白子相深知我心。若等他老子回来求亲,说成了过聘,他家再推妆奁未备,这样做作起来,迟下一年二年都料不定,叫我那里等得!我恨不得今夜就抱了李小姐来,才称我心意哩。银钱都不在我心上,你二人只要帮衬我成事,事成后,每人送一百两相谢。”二人齐声道:“怎说这话!当得效劳。”世誉叫分付厨下备两席酒留二人,算做请媒。先拿些点心,与两人吃过。〔梳洗过便来,又说了半日话,点心断断少不得。〕真个富贵之家办事容易,不移时,两席盛肴早办来了。赵妈妈道:“白家老婢子,也不敢当二相公恁般抬举。”世誉道:“这节亲事,全在你二人身上。外边自有白子相作媒;内里却要你去行事,少不得将来陪伴新人,就要劳你。今日的酒,只算相求,你竟独坐一席,我与白子相一席,单叫一个小书童斟酒。”当下三人浅斟低酌,不过议论着李家亲事,说说笑笑,直到夜方别。世誉又取一锭银子,约有四五两,先送与赵妈妈,赵妈妈略推一推,即便收了正是:
狡黠虔婆贪重贿,豪华公子慕佳人。
未来之事皆如梦,唯有痴情竟认真。
却说世誉满心欢喜,以为李家亲事一说必成,明日便催白子相去李家说亲。白子相便到李家,管门人说:“二爷已往州衙前去了。”原来李再思果然事忙,侵晨出去,抵暮才归。因他是巡抚公弟,包揽出名,以此人都来寻他。白子相便寻到州衙前来。寻了一回,只见李再思同一个人走到。那个人不住呶呶,〔活画。〕李再思只管答应,像是告诉事件始末根由的。白子相便整衣向前一揖,叫声:“二爷,晚生拜揖!”李再思见有人向他作揖,慌忙答礼。立起来,认得是白子相,晓得老白是大家帮闲,不好怠慢,便问道:“白亲翁,有何见教?”白子相正打帐叙话,却被一人将李再思拉去,〔真正兴头。〕白子相又不好上去扯住他,倒是李再思拱一拱手道:“请在此略待一待,〔真个会管事人,会周全世故。〕我去说句话就来。”白子相答应一声,真个呆立一家铺子下。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立得腿酸肚饥,毫无影响。心上转念:“他这时候,不知在那个茶坊酒店里说公了事,那得工夫来会我?呆等他,却也是痴。”便回转到刘家来。
世誉道:“可曾相会李再思?”白子相便将上话说了。世誉道:“幸亏没有与他叙话。”白子相道:“怎么说?”世誉道:“我因一时性急,便催你去。方才思量起,若相会了,将恁么话入港?”白子相笑道:“这般事,不消二相公费心,我早已打点去的。有个舍亲,为件官司,今已讲明了,恐当堂回销不便,商意要去寻个分上,暗里批豁。我想,不如去搢李再思,倒是一个入门诀,所以去寻他。把这官事入了头,便有文章做了。难道我真个孟浪,便突然说起么?”世誉大喜道:“妙。只是不得相会,如何是好?”白子相道:“我有个道理。他是绝早出门,到夜方回的。我明日清早便去看他。自然相会。”到晚无话。
明日,白子相果起个早身,到李家来。管门的传进。却好李再思正梳洗过,出来相见,宾主坐下。李再思道:“白亲翁许久不会,容颜如故。〔待下一等的,寒暄如此。〕昨日被一敝友搭住了,致有得罪。”白子相也谦叙一番,乃道:“没有别事干渎,只为舍亲有件官事,在州里大爷处,今两造各已剖明,欲搢二爷鼎力,批个回息,所以敢来惊动。”李再思道:“不知令亲的官司,为着恁么起见?”白子相乃将官事缘由述了一遍。李再思道:“州父母处,小弟与他淡交,〔谩人语。〕承他在小弟身上着实用情,曾许我寻节事件。今这件官司,事情颇重,不知州父母意下何如。只是亲翁来,又不好拂了尊意,弟须要去面求方妥。”〔世务。〕便接了呈子,看一遍,藏在袖里。白子相打一恭道:“若批过了,舍亲要奉屈台旌,恐不成规矩,反有得罪;总在谢仪上边,晚生定当效力。”李再思也说些好看话。白子相作别而去,即往刘家说知,随去亲眷处凑出回呈,东道极力撺掇,果然分外肥浓。
迟了一日,下晚间,便去李家打探。却好进门遇见,进厅坐下。李再思道:“弟连日有事,却好今早去,等堂事毕了,方投帖请会,便将亲翁这事说。州父母以此系窃盗重情,竟有不允之意。弟只得竭力恳求,才得勉强批了。”白子相深深打恭道:“晚生也知此事非二爷不可,故敢奉求,有费大力,晚生再当图报。”李再思道:“因与亲翁相知,就是令亲事,即与亲翁无异,所以弟直任不辞。”便将回呈递与,白子相也送过谢物。接呈一看,见批着“准息免供”,不胜欢喜。李再思捏那谢仪,颇觉沉重,乃道:“亲翁请略坐一坐,还有话说。”遂到里边,拆开封,把戥儿一称,果然比额例多了几许,〔情景逼真。〕大喜道:“老白真正在行。我今也与些甜头,等他好再作成我。”便分付厨下备酒,出厅相陪。白子相便要作别,李再思扯住道:“我日日匆忙,今晚喜有闲暇,又难得亲翁到此,少叙间阔,何如?”白子相有刘公子事在心,巴不得如此,即坐下道:“借重二爷,没有奉候,反来打搅,何以克当!”
移时,小厮掌出灯来,摆出酒肴,二人浅斟低酌,促膝而谈。只因这一席话,有分教:
不仁叔子,强联系足之绳;
痴念郎君,空作高唐之梦。
未知白子相如何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帮闲凑趣,花婆狡猾,极尽其致。第花婆议论花与人一般,及铺张李小姐处,恐世上花婆未必具此识见。
丽娟写照,前后共有五处,俱极尽其美。总不雷同,不觉重复。想丽娟确是绝顶出色人,真足令人摹拟不尽也。翠翘、婉玉,非不艳绝,想较之丽娟,稍逊一筹。


第十回 巧笼络念动一函 恶商量心输三利
诗曰:
嗟嗟势利人,方寸残且狡,
至亲不相顾,仁义一笔扫。
所贪是何物?酒食与金宝;
偏有同流人,相见辄倾倒。
请托图骨肉,奸谋世所少。
夫妇乃大伦,婚姻事非小;
有父不使知,鬼蜮竟纷扰。
可怜绿窗人,忧愤满怀抱。
椿庭远莫诉,伤心背萱草。
话说李再思留白子相吃酒,初先说州里官员好歹,次说衙门人善恶,李再思搢弄一回自己的本事,逐渐便说到李绩身上来。白子相乃道:“如今大爷在山东剿贼,可有消息报来?”李再思道:“这塘报是日日有的。前日舍侄女也从山东回来了。”白子相道:“令侄爱小姐归家,自说知备细?”李再思便把乃兄升授破贼缘由,铺张了一回,白子相道:“令兄大爷文武全才,这些草贼不难剿除,将来入阁拜相,当朝一品,指日可望。”〔奉承得妙。〕李再思道:“家兄宦情,也是看得极淡的。”白子相道:“这是天赐富贵,要辞也辞不去。而今宝眷既已回家,令侄相公也回来了?”李再思道:“家兄生了舍侄女一人,家嫂先已亡逝,已后便不曾再娶。”白子相错愕道:“这怎么说!大爷今年高寿几何?”李再思道:“五十有九。”白子相道:“这也是伯道无儿,皇天没眼。如今令侄爱小姐自已出字?”李再思道:“尚未。”白子相道:“大爷既然无子,自宜急于择婿。为何至今尚未受聘?”李再思道:“只因游宦远方,所以未曾受聘。今若灭贼回来,进京覆命过,那时然后理这姻事。只是一件,舍侄女已是长大了,若是拣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又要子弟们发达聪俊的,只怕目前一时拣不出。”白子相道:“为什么?”李再思道:“乡绅子弟,到得十来岁,便都有了亲事,那得十七八岁还有未出聘的么?不是一时也拣不出。”
白子相拍手赞道:“二爷高明的人,深知情理。只是大爷与二爷手足至谊,总是一般的了,何妨便替大爷寻访一头亲事。况且如今大爷奉王命讨贼,不知几时才回,岂不将婚姻错过?这般大正经事,怎么二爷竟不提起?”〔责备得妙。〕李再思道:“怎不当心?白亲翁,你不晓得,我家兄却是一个固执的人,所以不好管他的事。”白子相道:“依令兄大爷心上,要怎么样的女婿才好?”李再思道:“我与家兄相别十年,不知他近来作何主意。若依情理看来,不过要女婿家里呢,是个阀阅世裔,名门旧族;人品呢,是个相貌出群,丰姿俊雅;才学呢,是个博古通今,渊源有识;祖父呢,是个积德累功,存心忠厚。不过这几般儿,想也中我家兄的意念。”
白子相哈哈大笑道:“小子道大爷要怎么样的女婿,若依二爷讲来这几般儿,如今目前却正有一个。”李再思笑道:“亲翁,不要说得容易。”白子相道:“确乎有,不是说得容易。”李再思道:“试说是谁。”白子相道:“说来甚近,就是二爷贵邻吏部刘公思远的二公子。”李再思顿了一顿道:“想起他家,也是个阀阅世裔,祖宗忠厚的了。只是刘思远已挈家入京,他的次子也从未识面,不知才学人品何如。这时在京中,也自然结了姻亲了。”白子相笑道:“原来二爷不晓得,他的二公子现在家中。”李再思道:“他的园虽对我后边,我只因事忙,不牢实着家;且他也不见出外与人交接,我亦并未相会,所以总不知道。”
白子相道:“这刘二公子是一个折节下帷的人,潜心书史,所以绝不与外人交接。无过读书之暇,就是晚辈闲讲闲讲,故此无人晓得他在家。即如今年正科乡试,他却告了游学,不愿下场。”〔连篇鬼话。〕李再思道:“这是为何?白子相道:“他说一出即成才有趣,若但去观场,反不如不去为妙。且待胸有成竹,然后去取功名如拾芥,方见得男儿饱学处。所以他一味沉潜熟玩,以待下科为必成之计。”李再思笑道:“这也是他的好处。但不知他人物何如?为何这时没有婚娶?”
白子相道:“这位公子,今年已十八岁了,却生得性子古怪。若说他才学时,方才说他这般折节下帷,也可见其大概;若说他相貌时,也不必代他称述。”〔故作顿折。〕李再思笑道:“为什么不好称述?想是有些毛病的。”白子相道:“有甚毛病?这刘二公子的为人,虽不可称貌似六郎,才如八斗,也可合适才二爷所说,‘博古通今,丰姿俊雅’的了。”李再思笑道:“原来有这样人在此,我实实也不知道。他的性子怎么古怪呢?”白子相道:“说来也可大发一笑。他道夫妇为人伦之始,我这般一个人,怎好把婚姻算做等闲事体?必要得一个才堪咏雪,貌可羞花的,方可与他作对。已前人家都道这位公子好,都要与他联姻,他却私下访得真实,或是有才无貌,或是有貌无才,竟一总回绝了,所以至今尚未曾出聘。二爷,这不是个痴念,可大发一笑的么!”李再思此时已有酒意,便笑道:“他既是这般性子,只怕才貌兼全的女子也还有。”白子相笑道:“二爷也不要看容易了。〔还话得妙。〕‘才貌兼全’的,不是稍称才貌,必要两样十全,方才称得才貌。”李再思道:“若不十全,也算得什么!别家我也不知道,只就我舍侄女讲,他自幼聪明,家兄把他就像男儿一般,教他读书作文,六七岁时便会做诗做破承题,笔下了然明白。这几多年我虽没有见他的学问,想道自然愈加进益了。若说相貌时,只怕涿州一州也没有第二个。”白子相听了,故意荡一句道:“二爷,天下事真个有不可必的,〔故作顿挫。〕所以说‘姻缘姻缘,事非偶然’。”李再思已知白子相有执柯之意,便也含糊答应。此时夜已深,酒已醉,白子相便起身谢别。
明日绝早,便去亲眷家还了回呈,即到刘世誉家,把昨日酒席上的话,一五一十,细细述了一遍。乃道:“李再思说相公是个阀阅世裔,祖父忠良的了,只不知才学相貌何如。如此看来,相公必与他见一面方可。”世誉大喜道:“虽则有些线索,只是我与他怎地相会?”白子相道:“我已思量一个计策在此。也不要相公上门去看他,也不要他上门来看相公。我昨日已扰了他,停日我便覆席,酒便摆在相公园亭上,只说借园看看秋景,再借一个小厮来服侍。李再思来时,我便吩咐说:请刘二相公,然后相公出来。李再思是个粗人,相公只消谈吐间丰雅些,举动间潇洒些,见得相公聪明博雅,他岂有不服输的理?况且相公这般人品,难道他不称羡么!”世誉跌足大喜道:“极妙。”当下留白子相酌酒而别。
明日,便与白子相商议请酒日期,吩咐园丁打扫园亭。次日绝早,白子相自袖请帖,到李家面请,翌晨候教。到了明日,世誉一面着人备办酒席,整肴添案,大席小席,各色俱齐。白子相笑道:“相公打出己资,我反做个情面,可有这般道理呢?”〔情景逼肖。〕世誉也笑道:“你为何今日却说起这般假体面话来?”大家笑了一回。
到晚间,白子相又到李家来请。李再思因许了是日赴酌,不好失信,到晚即归。白子相去时,便出来相会。坐下,白子相道:“舍下蜗陋,难容大驾,就借在刘思远先生园里,只是不成规矩。晚生先告禀了,全仗二爷海涵。”李再思道:“白亲翁说那里话来,我与你都是相知,何必如此作套!”当下李再思叫小厮们随了,即同白子相出门,一径来到刘家园里。
到园厅上,白子相重新作揖,叙坐茶罢,便到各处散步一回,然后到摆酒所在坐下。李再思称赞一回好园,小厮又托茶来吃过。白子相便吩咐小厮道:“去请刘二相公出来。”
小厮即进去,对世誉说道:“李二爷来了,白老爹叫请相公出去哩。”世誉便换了一顶簇新摺的儒巾,穿一套花样时服,把镜子照了一照,心下暗喜:“我这般人物,难道不像那戏里张生!”〔极其形容,亦是诛心之论。〕打扮毕,遂到园里亭子上来。白子相慌忙迎接,李再思也起身离坐,举目一看,但见这刘公子:
身材端正,面部整齐。眉目不具十分俊秀,专做那送意留情态度。未备一段风流,偏要去偷香窃玉。胸中实少文章,外面却娴礼数。盖为居养潜移,气体断然有别。市廛远迹,格局自是不同。正是:
福轻怎得为公子,买举须当中举人。
刘世誉与李再思作礼坐下,白子相替两下道了姓名。世誉先开口道:“寒舍与尊府比连,小侄未曾候教,疏慵之罪,其责何辞。”李再思道:“小弟碌碌风尘,未曾踵府奉谒。今因白亲翁见招,轻造尊府,兼接丰仪,实慰渴想。”两下谦叙数回。两番茶罢,小厮便摆上酒来。三人分宾主坐定,两下又叙了尊翁令兄的宦途,然后叙一回园里花卉,便讲到文墨上来。世誉便将平昔记得些典故,一总搬出,倾囊倒箧,满口雌黄。李再思是个鄙夫,见他说来,只道是好,频频点头。白子相又从旁点缀。那时刘世誉暗暗喜个不了,便放出雄豪态度来,尽量痛饮,杯盏交错,直吃得酩酊方散。明日,世誉便与白子相商议求亲。白子相道:“后日是个好日,我便到后日去。”此时刘世誉已满望一说即成,好不欢喜。到了后日,白子相也起个早身,到李家来。却好李再思尚未出门。相见坐下,李再思先谢了前日酒,说两句散话。白子相便将刘世誉求亲之事,婉转说了一番,李再思道:“前日席上相遇,看来自然是个大器,也无别说。但家兄那边,小弟也要差人去说知。就是世誉乃尊处,也待他定夺了,方好议论姻事。”白子相嘻着嘴道:“刘先生进京时,曾与他二公子讲过,已前人家来求亲,都被你访得才貌不全,以致总回却了。今后不如你自去,访得的确,我自然依你。这二相公因他乃尊吩咐过了,所以敢令晚生致恳。若令兄大爷处,二爷要差人去说,这是一定的道理。父母之命,有什么说!但是刘二相公之意,他以为因前拣择颇难,今既有淑女在此,岂可不遂遂好逑?若再迟缓,便非寤寐反侧之心。其意竟欲刻成才妙。———这是他的私念,也不可为准。〔下一断语,妙。〕若说令兄大爷处,而今大爷军务住偬,且大爷是一个盛德君,为国忘家,哪里还有暇管这事子?况二爷是至亲手足,就做一分主,亦不为过。———这个,二爷目有定见,也不消晚生多说。”〔下一转语,妙。〕李再思听了白子相说话,想来甚是有理,乃道:“这事再容斟酌。”白子相便起身道:“迟日晚生来求令侄爱小姐庚帖,必求二爷停当了。”李再思把头点点,白子相便别了去。李再思也随往州衙前来,一路心上盘桓,先已存了争礼钱、靠仗天官声势的念头。〔小人之心,大率类此。〕正是:
贪夫不论是和非,只解谋财在逞威;
借得豪家喧赫势,便知狼狈两相依。
且说白子相转到刘家,将上项话述过。刘世誉道:“好是好的,只是还不恳切。〔这般人再不肯说人是处。〕白子相笑道:“二相公又来性急了!我与李再思虽则相与,算不得十分莫逆,况且求亲一事须要委婉,他若有牵强,还要去笼络他转来。今日这话,还觉有些激切了。我方才一路上又想一个笼络他的法子,只怕该做。”世誉道:“怎么一个法子笼络他?”白子相道:“明日相公可开一个礼单,写这样:重礼十二色,代金二十四两;再写一个请帖,请他后日吃酒。吃酒时,把亲事一句休提。这叫做画个花押在他嘴上,便有些难回我了。”世誉道:“这礼送他作个甚么意儿?”白子相道:“以为相认了,把此为贽见之礼。”世誉道:“送礼也是突如其来,家人也不会道达;万一礼不受,酒一辞,如何是好?”白子相道:“明早我同去,自有话说,包管你礼竟受、酒来吃便了。”世誉依言办事。
明日黑早,白子相来了。世誉起身,令小厮捧出拜匣,内藏了名帖请帖,礼单礼金。白子相道:“相公,你还要去拜他一拜。”世誉道:“怎么自己去?”白子相道:“依着我,不差事。相公先去拜过,我同了这小厮就来。约莫你出他家门,我便进去送礼。相公你想,既已送礼请酒,且又从来不曾相与的人,那有不先去拜看的礼?〔白子相真个有算计。〕昨日回去,方才想到,所以今日早来说知。”世誉点头道:“是。”随即备了名帖,换了衣服,乘了轿,先到李家,随后白子相同着小厮来。
且说世誉到李家,李再思出堂相见。叙过礼,讲了一番套话,两次茶罢,世誉即起身作别。李再思送别进去。随传说白子相在外,便又出厅相见。坐了,先说道:“方才承刘兄赐顾,今日小弟有事,明早去答看他。亲翁会时,先替弟道致。”白子相道:“晚生也知道刘二相公来奉拜。他还有一个薄礼在此。”乃叫小厮走上来,小厮是吩咐定的,即将拜匣放在天然几上,取出名帖礼单,递与白子相;然后将礼金封筒捧出,安放天然几当中。白子相递礼单与李再思。李再思接了看过,连连的道:“这是为何?”白子相道:“这是刘二相公之意。因得拜识二爷,见二爷这般云天高谊,不胜仰止,既欲登龙,敢无见贤之礼?故此特具代仪,聊表诚敬。〔善于辞令。〕求二爷笑留,便是二爷容他侍教的了。”李再思放下礼帖,呵呵大笑道:“小弟又不为人师傅,亲翁怎讲那登龙见贤的话!乞亲翁致意刘兄,小弟断不敢领。”白子相道:“刘二相公因株守的人,世务未谙,二爷有综理大才,所以人都来请教。刘二相公故此亦欲拜投门下,仰瞻风范,言动举止,都是程式。岂单是相从举业,便为师傅?二爷若不收他的,叫晚生赧颜,回去如何报命?”李再思道:“刘兄是目不窥园的人,小弟在世务上亦是愦愦,总是无功受禄,断不敢领。”〔李再思虽贪财,谅其初心未必便做弄至亲。无奈白子相老奸巨猾,偏来与你缠个不了,遂致堕其术中,人品都变坏了。可见小人切不可与他作缘。〕
白子相道:“刘二相公唯恐管家们来,不善达意,故此特托晚生面致。若二爷不收,晚生也是一个无用的人了。”〔白子相真个会缠。〕李再思是一个最贪利的人,见了一文半分都是要的,那有见了二十四两银子反有许多做作呢?只为刘世誉是个体面上人,不好公然就收,又为真个无功受禄,所以再三推却。今见白子相谆谆代恳,心子里已明白,为着侄女亲事起见,只得故作勉强之状,令小厮收了。吃过茶,李再思要进去打发力金,白子相已取了请帖递过,李再思笑道:“怎又有请帖?”白子相道:“总是一义。既容晋谒台阶,自然要时常会晤,必要候去讲讲。”李再思因收了礼,不好反辞酒,也便受下。进内藏了银子,打发力金。出来向白子相道:“烦亲翁多多致意,明日面晤拜谢。舍侄女庚帖尚未写就,容日奉上。”白子相嘻着嘴道:“这个不妨,再迟一天罢。”随作别,到刘家回话。
世誉见李再思一总收了,不胜大喜。白子相道:“方才李再思倒提起庚帖事,说另日去取,明日席上千万不可再提,便叫我们不谙事了。”世誉点头道:“是。”一面吩咐家人整备酒筵,隔晚先行打点,须要极丰极洁。家人依命夫备办不题。
且说李再思见刘世誉这般送礼的念头,明知为着求亲之事,然不好在白子相面前道破。前边白子相来说亲,也还不甚在意;今日受了刘家的礼,便将此事着紧了。心上盘桓:“这刘世誉相貌,也看得过;才学虽不知他的深浅,但见他谈吐,尽是来得;兼之家世簪缨,乃父现居吏部,是这几般看起来,却也算得十全。我如今若竟许了他,就是我哥哥回来,见了女婿,料无别说。”再一转念:“这白子相说,刘世誉性格古怪,以致来说亲的都不成。他今日说了我侄女,何以这般着紧?我侄女才貌果系十全,他难道又在我家访得的确了?况且我侄女初回,又不曾有恁人在我家走动,却也无由察访。莫不是因我醉后,在白子相面前称扬了,他晓得我是不讲谎的,所以信为真实么?”又一转念:“这刘世誉忒煞性急。他又不是目不识丁的,又不是面目可憎的,若论外才,竟看得过,若论门第,人人都要攀。他既知我侄女有才貌,料我兄长在外行军,万无军中有暇择婿,何不且待回来?想情度理,论时论势,料也许他亲事。何故今日这等着急,先将这般盛礼送我,这是何故?”又一转念:〔李再思若扳定了不收礼,竟辞酒,世誉虽恶,却也无可如何。无奈已收了他的,凭你怎么样盘桓转念,终究转不出好念头来。故一着差,着着差。〕“刘世誉着紧处,也不过是少年人心性,一时就要妻子的光景,这且莫管他。但他来求亲,我也有允他之意,我兄弟是至亲手足,我也做得一分主。且待行聘时,礼金加厚,谢我时丰盛罢了,为何先输一帖?”又一转念道:“呸,我盘桓他做什么!他只管送我,我只管受他的,管他则甚!我且去侄女那边,问他生时月日,好出庚帖。”当下便迟出门,吃过早饭,到侄女楼上来。
丽娟看见,忙起身厮叫。再思坐下,说了些闲话,便问道:“你那时随爹爹福建去,才得七岁,屈指算来,今年是十七岁了。”丽娟道:“正是。”再思道:“你是三月里生的,却是三月几日,什么时辰?”丽娟见再思忽然问起生时,他是一个灵慧的人,岂不晓得?乃道:“叔叔问他何用?”再思一时不曾打点回话,便顿住了嘴,半晌道:“此事料难瞒你,实对你说罢。自古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宜家宜室,四书五经上都备载的,〔以为有理。〕你也自然明白。如今你年已长成,你爹爹又为着王事在外,归期未卜。方才适值有个朋友来说,对园刘吏部第二个公子,要求亲事。所以我来问你个生时,以便出个庚帖。”丽娟见叔叔问起日时,已知来意;及至说到刘吏部儿子,始懂着前日赵花婆来,盛称刘二公子多少好处,“我只道他说话无心,原来是他于中作线,必是他往刘家说起这事。”此时也顾不得羞涩,便道:“前日侄女回来,爹爹也曾吩咐,须待爹爹回家作主。叔叔不可造次。”再思笑道:“这事原该待你爹爹回来。但想你年已十七岁了,若要拣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才学风流的夫婿,却也少有。难得这位刘公子,恁般凑巧,前日我曾会过,果然相貌俊秀,才学充足,又是一个现任吏部的爱子,真是天缘凑合。恐待你爹爹回来,刘家别有所聘,岂不错过?我是你的叔父,〔再思心上原只有得这一件。〕我的眼力断乎不丑,故此来与你说。”
看官,大凡父母为女儿定亲受盒,也都避忌着女儿,恐在他面前说长说短,致他有一种羞赧不安的光景。那有这个李再思的痴子,在侄女面前只管论黄数黑,把个丽娟羞涩的好难立坐。况且他是个小姐家,可有与人当面议及自己姻亲的道理?虽则前与凌驾山酬和诗词,然是情之所钟,又当别论。况词中毫无一字涉及淫邪,倒有激励功名之语,也原不曾当面酬和。今日李再思却当面向他说亲,叫他如何回答?难道便好说许了刘家不成?且回家之日,父亲如何吩咐过来,这般叔子又非端士,怎么听得?心下暗恨母亲早早去世,爹爹又远在边疆,举目无亲,叔子又是这般不谅人情的鄙夫,公然将这事来说,不觉一阵心酸,吊下泪来。〔那不心酸!〕单说道:“爹爹料也就回,叔叔万万不可造次。”再思见得光景没趣,便也别了去。〔一走。〕
丽娼想:“叔子不是好人,万一贪了刘家厚谢,竟将我许了刘家,如何是好?”便叫春香去请二娘说话。不移时,二娘来到。丽娟便将上项话告诉二娘。二娘听了也气忿忿,甚是不平。乃道:“二爷那就这般可笑,这婚姻大事,须待大爷回来作主,怎么竟要自出庚帖?倘若拣择差了,岂不将小姐肮脏。小姐,你不必气恼,待我去埋怨他,阻了他就是。”丽娟道:“二娘,你是记得我月日的,若叔叔问你时,万万不可对叔叔说。”二娘道:“这个不消小姐吩咐。若问我时,也只说忘记了。”当下安慰一番方去。
将夜时候,再思回来,脱过衣服,果向二娘问丽娟的生时。二娘道:“二爷,你还要问这一句话。方才大小姐向我说,早丧了奶奶,无人看顾他,今日却把这般事去与他讲,叫他女孩子家好老大没趣。没趣事小,万一对头不中意,叫他终身的恨如何是了?”再思道:“好屁话!你想我与他是什么人?”二娘见说他屁话,不觉恼了,乃道:“什么人?不过是叔侄罢了。是什么人!”再思道:“你既晓得我是他的叔子,难道我好将侄女肮脏?真个你们女流不知个世事!”二娘一发气了半晌,道:“不是我阻你,你只念大小姐是个无娘女儿;况且大爷还在,有亲事没亲事自有他老子做主;你若做了主,大爷回来自有话说的。这刘家来说亲,我知道了,一定他许了你的重谢,所以你要许他。我只想,大小姐也是有主意的人,料刘家轿子来,大小姐也未必竟上了轿去。”再思向来欢喜二娘,见他人物也好,作事也有分寸;料理家计,酌量出入,都来的妥当;待下人一团和气,若再思要打要驾,他只是从中解劝,从来不侵人冷水;所以若大若小上下人等都喜欢他。所以他遇着家主做事不妥贴处,便敢侃侃直说。〔女人如此,便难得。〕再思今日被二娘说了几句,又道他得了刘家重谢,心下暗道:“刘家送来的礼,幸而没有对他说,若与他得知了,定叫我将侄女乱许人家。”当下假意恼将起来,变了脸嘴。二娘也不管他,自己吃过晚饭,卸了首饰竟睡。
再思只觉得没趣,反和平着声气问道:“今日可曾有人来寻我么?”二娘道:“没有。”二娘见再思平着气,又说道:“二爷,刘家再不要许他。若许了时,便要费出口舌来的。”再思反嘻着道:“厌物,只管说他怎的!”〔真情入书。〕当下睡在床上盘桓这事:“二娘说话,却也不差。只是明日刘家请酒,还是吃他的,还是不吃他的?但既受了他的礼,又已许了白子相,若不去,只道我坐不出。———且去扰了他,亲事成不成再处。”
明早起来,便不出门,绝早便往世誉家答拜了。少顷,刘家下了速帖,到午后,白子相来约,随到刘家来。大厅上相会,宾主坐定,李再思致谢一番,即便上席。此是第二番相晤,比前初会不同。主宾欢洽,觥筹交错,饮到日黑,点上灯烛,洗盏更酌。李再思心上唯恐刘世誉说及亲事,岂知刘世誉并不提起,止谈风月情怀,偶或说及两家宦兴,白子相便将别话混过。这晚李再思却得畅饮一回,酒酣席散,归家并不提起是刘家吃酒,叫小厮们都也遮瞒。
迟了两日,只见白子相来,李再思不好出去,乃着小厮吩咐道:“你说是二爷出门去了。若有话,明日会罢。”小厮将言回覆。白子相道:“怎出门恁地早?二爷晚上回来时,千万说声姓白的有要话相商。我明日绝早便来,必待一待方妙。”小厮答应了,白子相自去。
李再思心上想:“今日虽则回了去,明日定要见面,将恁话回他?若说个不成,我受了他礼,吃了他酒,如何消释?况且他家是个现任吏部,有势有力,我不过一个监生,却也敌他不过。万一这刘世誉恼了性子,对他乃父说了,寻事算计我时,深为可虑。若私下胡乱写一庚帖与他,刘世誉是不管真假,执此为凭,倘即要择吉过门,那时侄女推说不知,又不好捉他上轿,设或要死要活,岂不做尽话靶?话靶事小,刘家那肯干休?依旧归罪到我身上,原结下了仇恨。若如今再去向侄女说,前日光景如此,料也无益。”心上一阵焦躁,便恨道:“前日定不该受他的礼,吃他的酒。〔这一句是。〕今日到讨恁般烦恼!”又一转念道:“做媒的原不是自在的,且老着面皮再去侄女处,看个下落。若决不相干时,我拼着这银子不要,依旧还了刘家,料也不好怨我。”主意定了,便又到丽娟楼上来。
才坐定,便板着脸〔形状可想。〕说道:“小姐,我做叔子的也曾读过书,岂不知事之当行当止。〔如今一班人皆曰:“我读过书来,岂不知道理!”噫,可胜叹哉。〕前日刘家的亲事,你要待爹爹回来定夺,固是大义。但事有权有变,不好执一而论。你才貌两全,这刘公子也风流俊雅,这是一也;我与你这般官宦人家,子弟到十来岁定有亲事,也有在襁褓中便已联姻,那得有至十七八岁未定亲的?难得这刘公子凑巧,这是二也;你爹爹在仕途上,性格不合时宜,旁人侧目者众,若得与刘家结姻,他是现任冢宰天官,还有何人敢生嫌隙?这是三也。有此三件利处,所以我转念了几日,不忍坐视不理。事允之后,我原写信去知会你爹爹,有何不便?你是个通经达变的人,不比无见识的小家儿女,所以我只得再向你说。”
丽娟听罢道:“叔叔所言,侄女不暇详辩。但此大事,必待爹爹回来。若那家如乡蛮行事,便仓卒行聘过礼,叔叔要收,侄女也难来拦阻。若爹爹回来,叔叔何词以对?倘一时不得便回,那家更生毒计,我惟有一死,从母亲于地下!”说罢便哭。再思又见得光景没趣,往楼下飞走去了。〔两走。〕
兰英与众丫鬟都来解劝。丽娟收泪道:“叔叔何苦,只将这等不入耳的话来向我说!”兰英道:“二爷来说,小姐不以为意便罢了,理他则甚!”时春香又去与二娘说了,二娘随过来解劝安慰。丽娟将上项话说知,二娘也好生烦恼。到夜来再思归家,二娘又将他埋怨。再思一言不发。
明早,白子相果然绝早便来。李再思出厅相会道:“舍侄女姻事不妥。他的生时月日,弟因相别多年,都也忘记。就是小妾们也总不记得。两次在舍侄女处,将道理开说他听,他却执定主意,必要待家兄回来做主;甚至说及自尽,叫弟亦无神力可回。烦亲翁致意刘兄,多有得罪。少刻着小价将原礼奉璧,再容另日荆请。”白子相初意兴匆匆来取庚帖,今见李再思侃侃直谈,料非托故,好大扫兴。乃道:“二爷,你且从容。既是这般说话,待晚生即去刘处说知。二爷略待片时,看刘二相公有何别策,即来奉复,那时凭二爷进止。”李再思道:“有理。小弟恭候。”白子相便别了。
到刘家,世誉一见白子相,笑脸相迎道:“今日一定取得庚帖来了!我这里先已停当了待媒酒席。”白子相摇手道:“庚帖一事,竟休提起。”乃将李再思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刘世誉还狐疑道:“你莫不是来哄我么?”白子相道:“我怎敢来哄相公?其实如此。”刘世誉登时紫胀了面孔,失心风一般大叫道:“罢了,罢了,我若不得李小姐做夫妻,我要这性命何用!”白子相道:“相公且休性急,有话从长计较。今且耐了性子,直待李大爷回来,再行酌议罢了。”世誉道:“你闲人只说得闲话。据李再思方才说话,他家小姐已知有我求亲;若他父亲回来,小姐向他说了,依旧不允,如之奈何?”说罢,不觉一阵心酸,吊下眼泪,乃道:“我就死,要死在李小姐身边,方遂我愿!”〔竟为后日之搢。〕
白子相见刘世誉这般光景,也到有些感动,乃道:“方才李再思原候我等相公的回音,如今我叉想得一个计较在此。”〔真正白子相会歪厮缠。〕世誉听到又有计较,连忙转悲作喜道:“有恁么计较,可以济得此事?”白子相道:“莫信直中直,或者李再思说话过于装点,也不可知。如今我将利害去说他,只说出于相公之口,说是成了此亲事时,竟去京中与尊大人老爷说了,皆赖再思之力,立即选他一官,好地方、美缺悉凭拣取;若不成此亲事,刘二相公说,竟要与你作对,连令兄的前程也在未定。我想李再思是个势利人,将这话去提省,他定也心中着急。”世誉大喜道:“这般主意,我前日也有在心上的,因看做必成之事,倒也忘了。若成了亲事时,不是骗他,其实与他一官,以作相谢。吏部大堂要提拔一个监生,有如拾芥之易。你即将方才的计较即忙去与他说了,来与回音。”白子相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知可说得行哩。”即又走到李家来。
李再思出来会了,坐下,问道:“刘兄主意若何?”白子相道:“没有主意。刘二相公说,既无福不能扳附丝萝,即当打叠心肠,别图良偶。”李再思道:“既如此,请亲翁别过,郎着小价将原礼送还刘兄。”白子相嘻着嘴道:“这也不在话下。却有一件事,替二爷可惜。”李再思初先意欲起身,竟要催人作别的光景,及听见这一句说话,依旧坐牢了,乃问道:“白亲翁有恁事为小弟可惜?”白子相道:“也不必说了。二爷既已如此决绝,说他也无用处。”〔白子相真会说。方将“打叠心肠”出之世誉之意,随说“二爷如此决绝”;方说“有件事替二爷可惜”,随说“说他无用”。收一句,放一句,弄得再思从不得,违不得,真要被他缠杀。〕李再思道:“非我要决绝,其实无隙可乘。亲翁试说何事可惜?若刘兄处有甚高见,小弟可以用力处,无不领教。”白子相道:“这事全仗二爷作主。刘二相公又无昆仑、押衙之术,有甚高见?但刘二相公在这亲事上,真是念兹在兹,寝食俱废。方才临别,却有一句至要紧说话,叫晚生述与二爷。他说是若得二爷肯俯从这节姻事,刘二相公即着人向他乃尊老爷处讲,定授二爷一个州同州判之职,地方好歹,悉凭二爷拣取。晚生方才要先说,又恐二爷道晚生妄言。既见二爷这般决绝光景,所以道个‘说也无用’。”
李再思听到州同州判,如醉方醒,心下好生快活。便想道:“他家现为吏部,天下官员在其掌握。与我做个州佐等官,有如反掌之易,值得恁么!若结了亲时,不要说是肯先与;就不肯,我讨也讨得一官。我一向不曾在意,若不是他说起,我也懵懂过了。”又复沉吟一回,乃向白子相道:“这是刘兄美情,我非木石,岂不知此?但是恐小弟福薄,不能叨其荫庇。亲翁必有妙策,如何为小弟设处?”白子相见李再思说到这话,也晓得心中兴动了,不如趁势以害吓他,乃笑道:“二爷是至亲,尚无计较;晚生是外人,就有算计,终是隔靴挠痒。还有一句话,好叫二爷得知。”李再思道:“更有甚话?”白子相道:“刘二相公又说,若二爷执意不从,不肯结此亲事———”乃嘻着嘴道:“这也不敢在二爷面前唐突,料二爷明见的人,也要料到这地步。”李再思急问道:“小弟不懂这话,求亲翁说明!”白子相板着脸,皱着眉道:“方才刘二相公一闻二爷回他亲事,甚是气忿,说出话来未免过激;晚生承二爷一番青目,叨在爱下,又不敢不将这话述向二爷。他说:是若亲事不成时,便有一番播弄二爷的方法;即令兄老爷处,他令尊在京中略一翻手,深为不便。”〔见得这非福即祸。还是见好一边,故来述的;若不见好,竟由他做出,不来述了。恶极,恶极。〕
李再思听了,分明立在水缸里,直冷到心口头,暗道:“这事不差。我昨日已曾想到,一定生出许多枝节。”乃道:“有何播弄?亲翁与刘兄至交,必知其详。”白子相道:“刘二相公之意,他说二爷与州里各官来往,也有处伸人冤,尽有处枉人罪。只消各处访实了事件,先将他乃尊名帖致意州里各官,阻了二爷,不得进见,已绝了二爷日进之财。再将部文申饬了包揽公事出入衙门之人,然后便举发二爷平昔所管之事,弄到宪案钦案才罢。所来与二爷作对的,安家出外,他都贴助盘缠。就是这般播弄了。”李再思听罢,面如土色。正是:
趋炎慢道邀馀福,拂意先愁祸及身。
争似正人能立命,转移福祸不由人。
李再思为何听了做官的话,不见十分喜;听了后截说的,却有十分怕。这为甚的?只因他做官念头没有想到,也还在有荣无辱一条;只这怕刘家摆布的念头,先已横在心上,有如芒刺,唯恐肌肤点着。今见白子相说来,先绝了官府往来,再弄人来作对,这却是剥肤之灾,至切至近,致命真伤,全在于此。心上怎不着急?外面却又装个不足为意的光景。〔诛心。〕但道:“弟原知道亲事不成,在大家体面上,颇觉不妙。”白子相早已瞧料,也笑道:“成了时,只有好处,那有不妙?”〔更恶。〕李再思道:“亲翁周全之意,极蒙关切,这事再容计议。”白子相料得李再思心下已着实不安,乃起身辞别道:“二爷计议定了,晚生再来奉叩。”当下别过。
复到刘家,将上项的话,如此如彼,言外情形,说向刘世誉。世誉拍手大喜道:“这一番算计其实妙,你方才循序渐进,也说得有文理。李再思而今一夜的思量,倒有些难过哩!”白子相道:“我方才说话,其实有层次的。先把做官的话喜他一喜,动了念头;随即将摆布他的说话,又说得入情入理,吓他一吓。他如今的转念,定不把喜的记挂在心,一定将吓他的事左思右想。其实有把柄被人踏住,可以起得他的衅端,怕到极底时,定有一番极着做出来。明后日我也不去会他。”世誉道:“你怎么不去会他?”白子相道:“我为这事向他门上若干遭数,也等他叫人到我门上来一遭。”世誉道:“他竟不来,你有恁地本事遣他?”白子相道:“他若不来,方才又不着急了。他如今的病症,就像生了结痰症一般,一块寒痰塞在喉间,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将这事只管盘桓,不能委决。我明日不去,后日再不去,他定道相公恼了,不要做将出来,一定着人寻我。我有本事同他到相公这边来,相公可预备了酒席,待他一来,便拉他吃酒。初会时,做个不理他的面孔,吃酒后,竟把直话向他讲,其实成此亲事,便有好处到你,富贵不难;若不成时,我决不能忘情。这般话也不要太直截了,也要和平说出。他见相公这般恳切,或嘴里欲吞不吐,定有一个算计,只不便出口。那时相公须好言骗他,或做些苦肉计光景,我便好随机应变,探他口声,自有走我们路上的步。今晚我回去对家中说了,明后日我只在相公这边盘桓,看李再思可来寻我。”世誉喜道:“你见识出人头地,我只依着你便了。”便留白子相吃酒。只见小厮来说道:“赵妈妈在门外要见相公。”世誉道:“叫他进来。”
小厮出去,不移时,赵妈妈走到,叫声“二相公。”又道:“白老爹也在这里。”世誉与白子相都起身。世誉道:“赵妈妈连日不见?”赵妈妈道:“连日在人家穿珠翠,没有来看相公。”世誉叫坐了,赵妈妈道:“二相公、白老爹请坐。”乃各坐下。赵妈妈道:“白老爹在这边,一定说着李家亲事了,已曾说成了么?”白子相道:“也自然要成。”〔声口逼肖。〕赵妈妈道:“老婢子明日要去李家,二相公可有甚吩咐,可要领那李小姐在侧窗口看看么?”世誉摇头道:“不消,且过了这两日看。你到李家,还是有事要去,还是可以不必去的?”赵妈妈道:“也没甚必要去。恐怕二相公要差遣,故此来问。”世誉道:“若是这般,你竟不必去。且待用得你着时,定来叫你。”赵妈妈连连答应,便欲起身。世誉道:“我已吩咐,另取酒来你吃,不必一来就走。”赵妈妈嘻着嘴道:“多谢二相公,一来便有赏赐。”少时,小厮托了四碟菜,一大壶酒,放在前面轩子里。赵妈妈自斟自酌,吃罢先去了。白子相又坐一回方别。
明早,白子相便来。一连两日,不见动静。到第三日早,世誉对白子相道:“今日若李再思不来寻你,你却要去寻他。”白子相道:“这个自然。”约摸午后,只见门上小厮进来道:“白老爹,你家小官儿在外叫你,说有李家的人要找你说话。”白子相向世誉拍手大喜道:“何如?我的神机妙算,料事如见!”世誉笑道:“且莫搢弄,快去打探来说。”白子相道:“我去定同他来,二相公可备酒停当。”便出门到家里,只见李再思家里人迎着道:“我家二爷在家,立候说话,请你就去。”白子相随同着到李家来。
果是李再思两日见白子相不去,心肠放不下,故此着人来请。白子相既到,李再思出来,相见坐下。白子相道:“适蒙呼唤,不知二爷有何吩咐?刘二相公所求之事,作何计议了么?”李再思道:“便为此事,要与亲翁商议。这件事,若在小弟身上,可做得主的,便不难即允;如今主不由我,所以不好轻率。前日亲翁所述刘兄之言,其意是反疑着小弟了。弟也是世路上人,岂不知好歹?故此请亲翁来,欲搢大力,在刘兄处婉言,以明小弟心迹。”白子相道:“晚生自前日会过刘世誉,这两日有俗事缠绕,未曾去相晤,不知他前日那等念头可曾略解释些?〔恶极。〕二爷,你今日定空闲了,何不同晚生到刘家觌面一会,强如晚生传述。且恐未必周到,或者一人没有两人智,大家商议出一个良策,成此亲事,也不可定。”李再思沉吟道:“我不便去。〔不去极是。偏又去,堕他术中。〕若刘兄没有那一番说话,便去也不妨;今既有这般言语,我不便去。”白子相笑道:“二爷主意差了。天下事最妙在当头对面。如今刘二相公疑着二爷,二爷疑他有疑心,这叫做‘你疑我,我疑你,大家起疑’,便大家存了芥蒂。〔似是而非。〕若二爷一去,吐肝露胆,直截痛快,便将你我疑心,一总消释了。成与不成,一言可毕。怎么反说不好去?”李再思想了半晌,果是有理,乃道:“我今日也没有事,便同亲翁去会一会。”随起身同到刘家。
到大厅上,刘世誉出来相见,坐下。李再思频频致谢,局促不安。〔难过。〕世誉似有悻悻之状。李再思看了,一发难过。茶罢,说些套话,世誉绝不提起亲事。李再思也不便先说。白子相乃开口道:“二相公,前日你有一番说话,我去述与李二爷,李二爷也极道二相公厚情,巴不得联此姻亲,争奈事出两难,欲成则又不能专主,欲不成又恐拂了二相公尊意,所以方才同我计议一回。我说不如会一会二相公,或者大家商议出一个良策,两下周全,实是美事。故此同来奉看。”李再思把腰一恭,〔绝肖。〕头一侧,也要说出话来。世誉接口道:“此处不便细谈,请到书房里去。”便起身邀进。
白子相在前引路,转弯抹角,到书房里。李再思举目一看,但见中间设一席,席上罗列围碟,摆下许多珍错佳味,鱼肉等类。东西两座,下面一座,世誉便邀入席。李再思不安道:“怎么又好奉扰?”世誉道:“只是便酌,不嫌轻亵,足叨雅爱。”于是三人坐了。酒过三巡,食供五套,白子相又提起亲事,李再思道:“弟在刘世兄面前也不敢隐瞒,就是白亲翁也是相契,不妨直说。小弟虽是愚蠢,然也曾涉历世故,岂不知事?但世兄这节亲事,小弟是巴不得玉成,所以尊赐华筵,俱不敢却。事虽如此,然而家兄在外,即舍侄女,岂可不使他得知?却又不便直说,于有意无意之间问起生时月日,岂知舍侄女即知我有执柯之意,不惟生时不肯说出,反道我多事。亦曾多方开导,只是不理,甚至以死自期,唯有痛哭。即今轻率允了,到期原属未定,不是更开罪刘世兄了?所以托白亲翁奉覆。不料刘世兄见怪,致小弟措身无地。今日特同白亲翁踵谢,面述情节,实非小弟之过。”世誉道:“我等人家欲结姻亲,也不要看做难事。第我辈情有别致,必得才色兼全,方遂志愿。闻令侄爱是称淑女,深欲扳附丝萝,所以特求金诺。虽寒家凉薄,不足与府上抗衡,然亦不至有污阀阅。”李再思连连打恭道:“言重,言重。”世誉道:“前者已蒙俯允,何意忽欲不成?小侄岂肯默然,台驾便实有不利。倘邀乔木,不弃卑微,使葭莩有托,非惟岳丈永保富贵,即叔丈功名唾手可得。”李再思接口道:“方才弟已讲过,念切叨光,无奈事难专主。”〔本怀尽露。〕白子相道:“李二爷,刘二相公之意,尽在言表。二爷高明的人,自然择其善者。即愚见看来,亦是成了的好,却有无穷利益。”李再思道:“这有什么说。”白子相又向刘世誉道:“二相公,李二爷也是直截痛快的人,必有妙算,二相公不须性急。”世誉乃令小厮斟一大杯酒,送到李再思面前,李再思吃罢,回敬刘世誉,白子相早已送一杯来了,李再思只得也吃了,才回送去。世誉又是一杯。一上口,被两人送了五六杯,登时便有醉意。又小杯吃一回。天光已夜,李再思要别。世誉扯住不放,换了席,点上灯,李家随来家人也留在外厢吃酒,三人复坐。
李再思心上,怕刘世誉作对的念头,因酒醉,不知不觉只管露出来,频向刘世誉致罪。〔势所必至。〕白子相看了,乃道:“只求二爷成此亲事,二相公自然冰释。”李再思酒态道:“其实我作不得主,若白亲翁有恁妙算,小弟唯命是听。”白子相笑道:“如何却令我设计?我如今试设一计何如?”世誉道:“何计?”白子相道:“待李老爷回来,二相公然后搢二爷去求亲便是了。”世誉把头乱摇道:“这个那里等得?胡话,胡话!”李再思也笑将起来,复低头不语。白子相道:“妙计是有,〔心上有计,口中说不出也。〕只是令侄爱小姐深居闺阁,难于施展。”李再思侧着头,闭着眼道:“若舍侄女出门时,却便有甚妙计?”白子相笑道:“若令侄爱小姐有出门时,二相公必欲成此亲事,李二爷又肯于中玉成,〔原是那种意思,却分三句,郑重而出。〕未免就有一番举动了。”李再思嘻着嘴道:“怎么举动?”白子相道:“这一举动,却有三利:第一利,郎才女貌,门户相当,使君子遂好逑之心,淑女有室家之乐;第二利,李老爷得此贤婿,终身有靠;第三利更好,李二爷无专主之名,李老爷归来,又难责备到二爷身上,后来二爷得一官一职,显荣一世,岂不是这第三利更好?〔掀动处,便是安顿他,便可直截说出。〕若得令侄爱小姐出门,李二爷先通一消息,刘二相公备下聘礼,差管家们路上伺候。等令侄爱小姐轿子来时,竟抬了回来,一面将礼物送到尊府。这般举动,叫做‘抢亲’。凡古来世族大家,也都有这等事的。虽则粗莽了些,然在体面上也没有什么不好。”
世誉听了,不觉拍手跌脚的喜道;“此计甚妙。只求慨允,定以功名补报。”便出位向李再思深深两揖,〔苦肉计。〕李再思慌忙还礼。白子相道:“二相公,你且慢着性子,未知李二爷心下何如?更不知李小姐可有出门的机会?”
李再思此时想:“白子相三利之说,以上两利且不管他,只这第三利,既可免兄归埋怨,又可得刘家扶持。我如今计出两难,不过是一恐刘世誉作对;二又虑侄女不从。若半路抢亲,在刘世誉,既遂了心愿,便不与我作对;在侄女,一被抢去,其势不得不从;在我,又得高官美禄,我何不应承他的?”心下转觉欢喜,连酒都喜散了,乃道:“方才白亲翁算计,在我们大家,体面上觉道恶薄,况舍侄女是我至亲,怎么便这般举动?只为婚烟不可稽迟,急欲替他完聚,又难得遇世誉这般佳婿。”乃把桌子一拍,〔入神。〕奋然道:“也罢,两家才貌相当,也是天缘凑合,我岂可不成人之美!便依着白亲翁的计罢。只是家兄日后回来,定有一番不快,聘礼便当加厚,也好解释一分。就是我的事,必须令尊照拂。”
世誉见再思允了,不胜大喜,连忙出位,向李再思端端正正,深深作了四揖。李再思也出位还了礼。世誉又向白子相一揖,吓得白子相连叫“不敢,不敢。”揖过,俱各坐下。
刘世誉向李再思道:“叔丈功名,全在愚侄婿身上;只要一毕姻后,即便有佳音报喜。承吩咐礼金从厚,这个愚侄婿原有此意,决不敢有违尊谕。”白子相道:“只一件,还要斟酌。既承李二爷肯玉成其事,但令侄爱小姐无出门机会,如何是好?”李再思道:“我方才已是打算了,〔不是胸中原有算计么?〕舍侄女是无母之女,那得轻自出门?至十月初一日,我打发内眷祭扫祖茔,那时便来知会。”白子相屈指一算道:“到十月初一,还有三十多天,那时倘令兄老爷回来,这事不便举发,却是怎了?”李再思道:“如今贼尚未平,即料今夜剿灭,还要在地方经理一番,回京覆命。覆过命,还要候旨。或有升迁之事,家兄或辞或受,尚有斟酌。在朝官员,岂无一番交际?只怕极速也得岁底归家。”世誉点头喜道:“叔丈所料不差。若得那时岳父覆命在京,愚侄婿报亲在家父处,等他两位在京会过,知此意表之喜,更觉快畅。”〔却有这般作料。〕白子相道:“这事只有如此。但一件,二相公,这都是令叔丈二爷一片热肠,日后必须报谢。”世誉笑道:“你也来说没气力话,我与你相与有年,难道还不知我的情性?怎今夜却像不相知的?若我做侄婿的忘了叔丈美情,立刻七窍流血!”李再思也笑道:“我也深知你心,〔才得相与,便说深知你心,可笑。〕不必恁般罚誓。”当下三人讲得合意,开怀畅饮,直至三鼓时分,方才席散。李再思依旧吩咐家人一总瞒了。正是:
古云虎毒不食子,人反欺心弄至亲。
深夜月明灯焰落,互夸秘计妙如神。
李再思既许了刘世誉抢亲,以为神鬼不知,十拿九稳,不怕事体不成,不怕世誉不将官爵补报。越思越觉得意,日日巴望不表。
且说丽娼见叔子把刘家亲事来说了两遭,十分不快,便与兰英商议。兰英道:“二爷必定得了刘家贿赂,所以谆谆来说。今小姐已是十分拒绝,料二爷也不好再来支吾。”丽娟道:“你可懂着,前日赵妈妈在此,与二娘说刘公子的话,都是有意。这老乞婆,必系刘家所使,今后他来,可盼咐丫鬟们不许上楼。”〔是极。〕兰英道:“正是呀,前月小姐初回,开这侧窗,见对园一个人,想是这刘公子了。今后把侧窗关住,不要开他。”〔是极。〕丽娟叹口气道:“自家叔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只可恨我夫人早丧,爹爹年老,今复远离他所,又无嫡亲兄弟,剩我单身只影,遂致匪人非礼相干。不知老爷何时回来,这刘家与叔叔定还有一番播弄。”兰英道:“且待临事斟酌,小姐不须过虑。”丽娟道:“我伶仃一身,倘若无你做伴,教我遇此不平,却向谁行告诉?”说罢,不胜伤感。
绿窗红粉幽怀结,一腔愁绪凭谁说?新月上帘钩,支颐泪暗流。鹦哥催早起,妆罢拈针黹。挑动可怜情,春宵梦未成。———右调《菩萨蛮》
丽娟与兰英两个闲谈,真是小窗喁喁,情景凄切,虽说吉人天相,天既以如此德性才貌全付丽娟,自于冥冥中力为保护。但不看到下文,只就目前而论,不独丽娟深怀忧惧,即普天下锦绣才子,珍惜丽娟者,孰不为之寒心?只是作文要诀,自宜少作停顿。况凌、石、柳、张风流豪侠,虽已略见一斑,终未到扬眉吐气美满前程之候。至搢珩,虽已有室,然自搢珩别后,裘氏尚有许多磨折,苦尽甘来。柳俊虽未订婚,却已有一人,深受冤抑,后得安全,于归柳氏。以上头绪纷繁,俱于《三集》中一一叙出。看官慢慢看去。烟波钓徒有诗曰:
一缕文思万丈强,天空海阔任飘扬。
乍将健笔传豪俊,又有柔情说女郎。
褒美欲教魂起舞,诛奸直令影难藏。
兴酣忽作纡回句,留与知音细忖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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