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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三

第五回 贪分外一炬破家 逞血气千弓殒命
词曰:
世上人心原不小,堆金积玉还嫌少。贪得便招神鬼恼。何所祷?无情火发家缘了。多惧多谋称智巧,彼恶当我非佳兆。热血一腔膏野草。名虽表,何如明哲身原保。———右调《渔家傲》
话说全真将罐子一倾,只见金汁流出,凝注于地,宝光四灿,分明是一块赤紫真金,约有三二钱重,众人都叫“奇怪!”王公子看了,喜得眼都没缝,道:“仙师妙法,果然奇异,弟子何缘得遇!”全真道:“久闻公子盛名,亲信正教,故贫道特来相助。日用之费,可以挥之如土,用之不穷。”乃从地上拾起金子,递与王公子道:“愿以此奉赠。”王公子接得在手,道声“多谢”,心下暗思:“我父亲在日,所来的一班道士,不独供养他,还要将银钱馈送,甚有设法设骗,起发东西;今日这道人却来助我,岂非一向积下功德,致有今日之报!”遂欣然收下,忙令家人分付厨下备饭。道人乃谓王公子道:“贫道此来,是为公子祖世信心积诚所感,故此炼金奉赠;但外人或有贤愚不等,反说道人多事。公子可传语家中人等,总不可外面走漏风声,倘有他言,道人便不能暂居于此矣。”〔道人恐招物议,故作此恐吓语以秘之,诚有术者哉?〕王公子深以为然,便分付大小童仆,总不许露一毫消息;倘走了这位仙师,必定要尽法处治。家人们也喜道人在此,可以生财养赡,真个一毫不露。当下备饭款待,道人吃素,甚易供给。是夜便设席相留,虽则荤腥不尝,酒量甚好,直饮至夜半散了,留他书房宿下。
明日,梳洗过,吃了早膳,全真又去作法,炼了一块金子相送,王公子喜得暗暗打跌,便极其供奉。全真常做些小法术,或剪纸成蝶,喷饭为蛾,王公子见了,如何不喜?便要留他长住。全真道:“我四海为家,要住则住,原无着意。感公子诚心相待,不妨多住数天。”因而一住三日。
王公子乃谓全真道:“弟子闻点石为金,有能点大石,几千百斤,随手即化;今弟子家贫,欲求仙师点一块大的,好长久用去,也省得仙师神力,时常烦费。〔恐你要他指头,故全真不点大石。一笑。〕全真笑道:“点石一事,不久即复本质,遗害后人,所以纯阳老祖向钟离仙师学道,不愿此术,便抵了功行三千。贫道为公子种福,怎肯反为公子作孽?若公子要多用时,殊非‘银母炼’法方可。”王公子道:“何为‘银母炼’?”全真道:“这‘银母炼’,要密室一间,妇女鸡犬不许走到,结坛筑炉;将药物同银子或金子安放炉内,弥封炉口,子午进火,丑未退火,进火时要步罡仗剑,焚符喷水;炼至四十九日,炉内金银已成。如银母百两,便可生出千两,千两便可生出万两,这是最妙之法。后日又不还原,可以长行于世。如公子可以备得百金作母,炼过两次,即得万金矣。不然,或贵相知,或令亲戚,可以多备得银母的,不妨荐贫道去,若炼成之后,贫道于中十取其二,以送公子,不知尊意若何?”王公子道:“药物需用,其费该用几许?”全真道:“随银母分两,以定多寡。若百金作母,亦须数十金方可备办;若能备得万金,但需数百金足矣。”王公子低头一想:“我若自己结坛烧炼,不惟银母难求,即药物之资亦无从措办;真不如别人炼成了,等他于中取来送我,极是好算计。但只是我那里有个大富的亲戚相知?”因沉吟半晌,猛然思省道:“有了,有了。”乃谓全真道:“适才仙师所言,弟子感激不尽。有一敝相知丁孟明,他先尊曾掌内阁,家私约有百万,弟子荐仙师去若事成之后,望仙师言践其实。”全真道:“是贫道来助公子,不消公子多嘱。”当下王公子便整顿衣冠,到丁家来。
且说丁孟明见魏义死了,强盗又谋为出脱,依旧在江中等生意。一日,忽见巫仙来报道:“相公,可知一件怪事?”丁孟明道:“有何怪事?”巫仙道:“那凌家的魏义走了!”〔波澜不竭。〕丁孟明笑道,“你前日来说魏义死在狱中,今日却来说走了,那有死过的人又会走的?”巫仙道:“便是这般,所以晓得是件怪事。前日小人到吴家小巷内,不见那魏义的妻子,小人心下便想:他妻子因道爷赶出,便住在此巷内,如今魏义死在狱中,妻子却又搬往何处?小人便在左近访问,却总无人晓得。昨日无意间走到县里监门首,只见一个节级家的小人,独自在那里顽耍———小人向时屡次往监里去,原是认得的———小人便与他闲话,乃问他道:‘前日闻说监中死了一个狱囚,真的么?’那小节级道:‘那里死恁狱囚?反是死了一个我门家里当牢的。’才说得完,恰把舌伸了一伸,便不说了。小人见他说来诧怪,老大疑心,又不好十分惊异,反做个无意相问的形状,小人再问,他道:‘这里不便说,恐有人来听得,不当稳便。’乃同我出了县前,到关帝庙里来,他说道:‘这个话,我对你说了,再不好向别人说的,性命都是留不牢的。前月二十三日夜,走了一个狱囚,又杀死了钱家叔叔,大爷恐上司知风不便,随即掩灭了。’小人便问他道:‘你这话何出得知?’他说道:‘我家爹回来,向妈妈说,是我听见的。’又说道:‘向别人说不得的,若被大爷得知了,性命都是不保的。’小人便问他道:‘如今钱家可有妈儿的么?’他说道:‘怎没有?有一个儿子,也与我同年的。而今这钱家老妈儿还在家里哭,苦得了不得哩。’小人问得明白,一路回来,心里转念,所走的狱囚,必是魏义无疑。便想他在狱中曾受过许多刑罚,又兼镣搢了,也难动弹,就是要逃,也没有气力与钱节级相杀,必是有人救他越狱的;官府都将错就错,假言魏义身故,必是道爷处都周全了。难道不是一件绝大怪事?故此来报知相公。”
丁孟明听了,登时惊出一身汗来,开了口,半晌合不下。良久,问道:“这是真的么?”巫仙道:“怎不真!”丁孟明道:“官府都为此事隐瞒,我想也不好去发觉。”巫仙道:“这个怎么好去发觉?若有举动,便要弄出大事来的。况且日子也多了,自家的人又都发落结案了,怎么好去发觉?”丁孟明道:“只是慎明二人也在监中,怎么回来绝不提起?”〔补叙得一丝不漏。〕巫仙道:“相公又来,忘了慎明等自问了活罪,便提在轻监里,另自监禁了,何由得知?”丁孟明道:“你方才说话也不差。这魏义受了许多痛苦,脚镣手扭,怎么便能越狱?即如要性命,顾不得痛苦,却也没本事与人相杀。必定有个能事人来救他,以致如此。”〔这一段叙得极好,便接到学道人纵法,直接到山海关行刺。〕巫仙道:“他越牢不足为奇,小人却还有一个愁处。”丁孟明道:“有何愁处?”巫仙道:“这人来救魏义,于牢狱森严之地,又有巡逻守夜人夫,又敢杀人逃去,又并不惊天动地,决非略有本事人做得来的。定是古来所称侠客等辈,乃有这般手段。倘因救魏义之故,便思量来害相公,这却怎了?不是大大的一件愁处么!”丁孟明听了,不觉失声叫道:“不差,不差!这却怎了也?”巫仙道:“小人昨日晚上一夜肚里踌躇,已有一个计较。”丁孟明道:“你的计较自然妙的,快与我讲。”巫仙道:“今后相公须要少出门行走,就是出门,必须多带有力家人护从;夜里卧楼,四围小屋,多叫家人轮番上宿,再使家中前后火巷里令人巡更;小人再去访知高手拳师,请他来家,相公便学他的拳棒,像相公这般四公打发,万一事遇仓猝,也可洒脱身子。除非这般,可以保无他虑。”丁孟明听了,回愁作喜道:“有理,有理。”当夜真个叫家人进来值宿,自己原做房楼上,楼下四旁都是小屋,总定了规矩,叫家人分班宿歇。丫鬟辈轮值在床前守候。明日起来,便不出门会客,一连好几天都不出门。
一日坐在后堂,忽见家人来报:“王继先相公在外。”便整衣出厅,相见坐下,道:“继先为何连日不见?”继先道:“新得异人,与他盘桓数日,因此不曾相晤。”孟明道:“怎么一个异人?”王继先便将全真的形状及做的小戏法儿先略说了一遍。丁孟明笑道:“这也有趣。你去叫他来,等他做与我看,也好消遣消遣。”王继先道:“如此何足为异!”乃将炼金子的法儿,略略铺叙。〔先倨后恭,总为银子面上。〕丁孟明大喜道:“你莫说谎么?若是如此,竟是神仙了,快请他来,等我也好叫他炼些金子。”王继先道:“不特此也,又善‘银母炼’法。”便将全真的话,又加添上两句,狠妆点铺叙一回。说得丁孟明哈哈大笑,快活非常,乃道:“世上那有这般异人,真是罕闻罕见!便同兄去宅上相请。”随即唤了五六个家人跟了,同到王继先家中来。正是:
世上唯财人最爱,饶他大富尚贪求;
心中晓夜千般算,那个回头肯罢休?
却说丁孟明来请道人,走到王家,进了一重厅,到书房中,只见那道人闭目叉手,端坐于棕团之上。王继先便上前叫道:“仙师,有敝友拜谒。”那全真开目一看,便起身向丁孟明拱手,丁孟明忙趋前下揖,礼毕就坐,道过姓名。丁孟明看那道人,果然相貌清奇,言谈温雅,先已倾服,乃道:“仙师辱降下方,弟子凡庸,不得仰邀鹤驾。因敝友道及仙师神术,特欲屈过寒舍,求仙师大法炼金,万祈勿却,平生幸甚。”全真呵呵笑道:“都缘公子有缘,以致得遇贫道。若欲作猗顿陶朱之业,舍贫道其谁能乎!”便起身请行。丁孟明见他欣然便往,欢喜无限,便拉了王继先也来,令家人替道人拿了棕团等物。
到家中进大厅,重新作揖,叙坐茶罢,便留入小厅里设斋款待。道人乃将银母之事又讲说了一遍,说得天花乱坠,丁孟明听到津津有味,不觉手舞足蹈。斋毕,便求道人做那铜罐炼金之法。全真随即就炼,倾出黄金。丁孟明乱跳的叫:“奇妙,奇妙!”全真即将金子送与丁孟明,孟明便吩咐家人等不许在外声言。以小厅里犹未深邃,恐有人来瞧看,乃邀入最静的密室中来,就要道人建坛演法。全真道:“银母之法,药物颇多,亦须采买药物齐备,方能烹炼。建坛筑炉日,宜用辛酉,辛酉纯金,使感其气,此烧炼家天官时日也,公子不可造次。”丁孟明道:“备办药物,此是易事。”便令查逐日干支,却见后日正是辛酉,乃大喜道:“准于后日建筑,凡所用药物,乞仙师开出,以便采买。”全真道:“公子银母之数,还是几何?药物分两也好定夺。”丁孟明道:“弟子先以万金作母何如?”全真道:“若是万金作母,便须数百金的药料。要分筑十炉,炉中贮银母一千两则止,待功成有子,便是万金矣。”丁孟明道:“弟子意欲再备数万金,再多筑十数个炉,也总是一番劳费,仙师可该如此?”〔贪得者无厌。〕全真笑道:“进火退火,各有时候,进火之时,要步罡演法,焚符念咒,每炉都要检点,只怕十炉尚有些急促,若再多了,贫道如何料理?”丁孟明点头道:“是。”全真乃开下应用物料,乃是铁锅、柴炭、朱砂、水银、铅汞、药石之物,俱有等算。丁孟明取帐目看过,若家中有的便点出,其余随取了银子,令巫仙同家人等去置办———时巫仙等也曾见全真铜罐炼金之术,信为神仙,也欢喜不过———接了银子,兴匆匆去采买。丁孟明要同全真盘桓,恐有朋友们来接待缠扰,乃吩咐家人并管门的:“倘有客来相会,只说相公因今秋大比,坐关读书,一 概谢绝,切不可露出烧炼之事。”家人都各答应去了。
当日便设素席,款待全真。全真上坐,丁、王二人在侧相陪。时值六月初旬,天气炎热,丁、王二人流汗如注,独有全真冠簪鹤氅,凛凛然凉气自生。丁孟明道:“弟子手不停扇,犹苦烦热,仙师意气自如,并无暑意,岂非仙凡有异?”全真笑道:“岂可令公子们畏暑?当大家潇洒。”便将拂子向空中连兜数下,口中念念有辞,只觉习习风生,自有凉意。丁、王二人愈确信为神仙,心悦诚服的恭敬,饮至二鼓才罢。丁孟明就留王继先住下。密室中设了床帐,与全真宿歇。全真只是打坐,叉手闭目,元神入定,始有鼻息。丁孟明也把床帐铺设在密室前边厢房中,同王继先睡。巫仙及家人等俱环宿在内,一夜无话。
明日起来,梳洗过,吃过早饭,巫仙已将药物采买齐备,便唤了家人会做瓦匠的,在家伺候。到明日绝早,便于密室中靠北结坛设幕,上供祖师仙像,旁边设矮桌一张,四面系了帐幔;内设一个棕团,是道人打坐之处;靠南边,一字摆开筑起十个炉灶,放上铁锅,都下了药物;每锅内放银母一千两。丁孟明贪心太重,将家中金子凑出五千两,共是五千金子,五千银子,上面合对着铁锅,四面口子都用铁汁淋了缝,〔使人无疑。〕却于是日午时,全真便作起法来。披发仗剑,步罡蹈斗,自午时进火,未时才退;到夜来,子时进火,丑时方退。
时光迅速,早已过了五六日,时丁孟明见全真认真作法,心下了不得欢喜,逐日抡指打算,到四十九日功圆行满之时,便有五万两金子,五万两银子。这五万两金子,就值了银子五十万两,岂不快活煞人!若得留全真常住在此,炼他十年五年,岂但陶朱猗顿,便是敌国之富,也绰绰有余了。心下的喜欢也形容不尽,连王继先也留在家中,不放他出门。有朋友来时,家人都回说闭关读书,这些朋友们也不来了。
这全真过数日,也偶然出门行走,丁孟明道:“仙师若出门,恐有人认识,说是在弟子家中住下的,实为不妙。”全真道:“贫道出去,也是暂时;况且贫道有出隐入无之术,不至他人看见。公子请放心,不必多虑。”丁孟明便也信服。这全真出门归来,便觉酒容满面,丁、王二人迎着,便问:“仙师何处遇饮?”全真便道:“与某真人、某上仙,会饮某处。”丁孟明亦信之不疑。那王公子也指望炼成之日,那全真许我十分之二,料不说谎,自能使神通运来送我,心下十分欢喜,专心致志,同全真守着炼金炉,朝夜巴望。
初先到子时分,丁、王二人也起身,相伴着全真作法;到过了十余日,未免偷懒。原是个公子心性,那有常心?全真见二人勉强起身,乃道:“今后二位公子不必有劳,待贫道一人清净作法,到也两便。”二人巴不得这句说话,一闻此言,自后便安心的睡觉,竟不起身了。
一日午饭后,全真走入庭心里,忽然仰天微笑,若有所问答之状,复身向丁、王二人道:“公子大是有缘。”丁、王二人不知其意,齐问有何原故?全真道:“适才有信香过去,却是贫道的师弟,近从东海来此。若得师弟到来,一同炼法,又省却贫道一人费力,岂非公子大有缘分?”丁孟明喜道:“仙师师弟几时便来?名何法号?”全真道:“师弟亦无名号,只叫做空道人。适才已到蓬莱仙宫,有众仙留饭,明日午时便得来矣。”丁孟明暗喜:“我果有福,能致神仙。”
到明日日中时候,只见门外家人来报:“有一个道人,要进见仙师,兼看相公。”全真道:“吾师弟来矣。”丁孟明忙令请进,趋出前厅迎接。只见那道人虬髯虎目,靛发漆肤,也戴的冠簪,穿个粗布鹤氅,腰系一个豹皮囊,脚穿一双多耳麻鞋,形状甚是恶厉,走步甚是轻捷。向丁孟明稽首道:“师兄在尊府,特来看他。”丁孟明趋前施礼,便引进密室中来,与全真相见过。送过茶,说些话言,丁、王二人都不知他所说何事。但见两个说罢,便拊掌大笑。空道人指着炼金炉道:“师兄又费神力,弟闻知此事,特来相助。”全真道:“昨日闻你信香过去,我已对丁公子讲了,大有缘分,能遇我们两人。况且此间原是天上富星,家计自常敌国,我们宜竭力护持,不可有负上帝之意。”〔丁孟明听了,能不喜煞。〕空道人也点头数下。丁孟明问了饮馔宜忌,乃忙备素筵款待,至夜,又另设一个床帐,与空道人宿歇。
明日起身,空道人谓丁孟明道:“夜来子时,贫道起来添火,只听得公子睡所鼻息大盛,伴宿甚多,这是何故?”丁孟明道:“在空仙师面前,弟子不敢讲谎:近日曾结下一个仇家,恐其夜间有人暗算,故此令众家人伴宿,以备不虞。不意惊动仙师,实为有罪。”空道人笑道:“贫道听得鼻息大盛,便到公子睡所一看,只见众人倒横乱睡,都沉沉不醒,那时倘有人来暗算,将何以御之?”〔道人也说得是。〕丁孟明道:“弟子愚蒙,不知自卫,唯仙师指点开导,弟子感恩不浅!”空道人道:“公子若欲保身之术,贫道却有妙法,不识公子要传与否?”丁孟明下拜道:“既蒙仙师不弃,辱临凡浊,弟子愿洗心涤虑,专心致志,传受妙术,岂有不要之理?”空道人扶起道:“既公子要传,”乃向豹皮囊中取出一丸药,如弹子大,对丁孟明道:“这丸药,乃是上清真人所制,他于海外仙国中,取得一种九芝灵云草,并炼九转金丹,又加上许多药石,方制成此丸,名为‘太上神化先天一搢丹’。若人服得一丸,便能长生不老,轻身固体;倘有人来暗算,便能动心预备,即睡梦中亦能惊觉;兼之身轻善走,可以飞越高山峻岭,如履平地,即铁骑来追,亦不能及。这上清真人发愿,炼成一千丸,欲济世上有缘的。承他送贫道十丸。如今公子且磨服一丸吃了,直待三日之后,便有效验。贫道亦曾服过一丸,果至三日之后,身轻善走。公子若服此药,可以永备不虞。”丁孟明听说得津津有味,不胜大喜,乃道:“若如此说,空仙师定能飞越的了。”空道人道:“这何消说!公子请看。”乃把身一纵,一个旋风,竟跳上了屋,三五步,便走过了五间一带廊房。丁孟明看了,不胜惊异,向王继先、大家赞叹。全真笑道:“此小技耳。公子若欲学炼此法,须服那丹药一丸,再令师弟教习飞越之术,便能如是矣。”空道人覆身纵下,丁孟明拜受那“太上神化先天一搢丹”,空道人又说了磨服之法。
到三日后,果然身轻易举,便送空道人药金百两。空道人便教丁孟明跳走,自近至远,自卑至高,四五日间,因丁孟明用心既专,不惜余力,奋身跳纵,虽不能及空道人神捷,却便也比往常不同,当下二十四分的快活。见炼金已有一半功程,又得此术,足可防卫,便与王公子日逐纵酒畅饮,炼金之事,悉付全真二人料理。
那知乐极悲来,福完祸至。一日黄昏左侧,忽然起一阵轻风从西北而来,刮得凉风爽气,寒意逼人。全真道:“当此暑天,乃有大西北风,亦是阴阳之变。”空道人道:“暑气太盛,亢阳发泄已极,故忽有此寒气,此所谓阴乘阳也。”丁孟明道:“天有不测风云,原不可期料的。”王继先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谶语。〕阴阳消长,理所固然。当此暑天,得这风吹一吹,亦觉爽快。”全真二人便鼓掌大笑。〔笑王继先“旦夕”之说。〕当下因天气凉爽,大家便都早睡。
至二鼓前后,丁孟明朦陇之中,忽听得一片声喧哄,惊醒转来,便叫喊众人,却好王继先等都醒了。正在惊诧,只见家人来报:“后屋一带火起,相公快些起来!”丁孟明听得,吓得魂不附体,急急穿得一条裤子,同众人一齐赶到后边看火。奔到卧楼前,早见火势冲天,趁着西北风势,便望东南上直卷。救火的也不敢上前,反有家人趁着闹里抢搬东西,四散吆呵开去;有几个站住的,都是乱嚷乱叫,一味打诨;况且这般火势,那一个不要性命的,谁敢向前?丁孟明也没了主意,见火围着楼子,烈焰如流星掣电,浓烟若大雾迷漫,声息像瀚海波涛,〔三句是火。〕出汗似挥浆淋雨。〔一句是火逼得人汗出不止,孟明一人有汗也。〕急得失声大叫,向火乱拜。
原来丁孟明妻子儿女与三个爱妾并许多丫鬟,都做房楼上,一时火发,女人家在睡梦中起身,已吓个够死,再见这般火势穿墙透壁,心忙意乱,那里摸得个门路?不要说烧死,就是互相磕撞也要撞杀,登时十数个女人,俱成灰烬。〔可怜。〕丁孟明见楼子团团烧着,不见半个人影走出,料是一总完局,跌足号啕,放声痛哭。霎时一声响亮,震动天地,却是楼子坍了,火块直打出来,只得退走;王继先也吓呆了,走都走不动。巫仙道:“火势大盛,无法可治,快往密室中求仙师作法救解。”众人道:“有理。”便一哄到密室中来。满四角寻遍,那里见这两个道人的影子?大家都吓了一跳,但见十个铁锅,只只都有一个窟窿,里边的金银不知下落。丁孟明先是火着,已吓个半死;再见妻妾子女烧死无存,已急得浑身都死了;今又见道人窃去金银,直头急煞到廿四分地位,把一个如狼似虎的公子,竟像死猪死狗一般,搢在一处,动弹不得。王公子方懂这道人不是好人,巫仙等道:“定是道人乘忙偷去。在此急无用,快些去救火为上。”便叫两个家人搀了丁孟明,一齐走出密室中来。
只见火势风威大作,一路乒乒乓乓,毕毕剥剥,已烧过了后堂,一展眼间,那火头飞开有数丈阔,就如蛇游青草地,毫不费力,呼呼响,只管烧出来了。〔如所目击。〕烧过正厅、前厅,连到抬椅等物,不知拿了那一件好,也尽行烧毁。众人眼看他烧一步,退一步,直到大门前,便走出大门,立到街上。只见一带延烧东去,对街人家亦将不保,丁孟明此时变了一个死人,家人们扛他在上风对街人家檐下蹲着,巫仙等一齐向火乱拜,东西两邻及对街邻舍号呼惨哭之声,震动天地,巡逻守夜人夫登时塞满,人声鼎沸,再加了火声汹涌,纵就千军万马,也没有这般光景。但见:
火走金蛇,烟腾黑雾;男女仓皇,手足无措。掀腾轰烈,但闻崩墙碎瓦之声;急遽奔趋,不见闺样官腔之步。〔遇火必走,故先写走状。〕止性命之可忧,弃家缘而不顾。挨挨挤挤,驮包背袋,忽为奸恶辈抢去而何追;哭哭啼啼,挈女拖儿,乃被有力者冲开而难护。〔确有之事。〕梦中吓醒,提起裤腰衣领,偏生颠倒衣裳;〔逼真。〕门外光明,可辨后巷前街,竟像走投无路。一家失火,百家忙乱,虽他方别所,见火光忽焰而神伤;一人叫声,千人附会,纵同立群行,闻声气一扬而魂怖。张呼水桶,李叫火钩,原无着力之人;赵去筛锣,钱来击柝,空有惊人之具。风威激射,号神念鬼,声发颤而悲哀;火势狂飞,栗股寒心,齿相磨而搢牾。〔此一篇赋摹写入神。〕
这场火烧得利害!看的人多,倒弄得拥挤不开,也难下手去救。少时营县官兵都到了,;都带了火钩火棍赶来,众人才散开,让这班兵丁上前救火。真个“一物一制”,亏他们几十把火钩,百来个兵丁衙役,拚命向前,冒烟突火,把下风一家屋拖倒,对门近火的屋也拖去了一进,方才火势萎了;然后去两旁搭倒烧着的梁柱,然后阻了火势,其中是由他着了。闹至天明,然后挑水泼灭。丁孟明一家已半间无剩,〔丁孟明是朝南房子,正是西北风。〕左边邻舍烧去七八家,右边邻舍搭倒一家,对门邻舍搭去屋十五六间。
丁孟明此时神回气转,一见这般光景,大哭号啕。尚是赤着上身,灰尘和了汗水,形状如同鬼魅。家人们要藏抗他,在那里却有俗忌:火烧之人没人收留。只得且替他揩抹了,将一件暑衣穿着。孟明忙令家人去火烧场上寻觅妻子尸骨,再去搜寻烧毁金银。约摸指认堆贮银钱的所在,拨开碎砖焦木,却总被烧烊不见,不知流淌在那块地底下去了。就有寻得些儿,也被扒火之人窃去,寻不上几百两的银饼。
这时,丁孟明的亲戚朋友都来问信,丁孟明也没有话说,一味大哭。丈人等见女儿烧死,怎不发急?虽不是丁孟明自身上生出来的过端,然而也要说些闲话;丈母们见女儿烧死,这班女眷们最肉疼的是女儿,怎不教他伤痛?况且都是大乡绅官府家,那怕你是个死少师的公子,便都到丁家火烧场上来,哭的哭,叫的叫,丫鬟养娘仆妇们齐来,把丁孟明拖的拖,扯的扯,要打的打,骂的骂,弄得丁孟明没个钻地洞处。巫仙等只得拣一宅出赁浮店的房子里,把丁孟明藏过了,这些妇女们还闹个不休。
少不得有当中人出来讲话。这些当中人不过是些两边亲戚,当下来讲,原没有别说,人既烧死,料难将粉团儿捏得出的;不过要殡葬极其尽礼,丧仪要极其富盛,好风光这几块烧毁的骨头。庵观寺院里边要广建斋醮,说道:“好超荐死者的阴魂。”丁孟明一时也仓皇无主,悉凭当中人主意。便叫了百十个人夫,把火场上打扫出一块洁净地面,又叫了许多工匠人等,用芦席磐篷搭盖起三四进房子,先备了百来桌酒席,酬谢救火的人。这些兵丁衙役以及地方迈弄膂力本事的少年,都曾出过力的,总来高坐吃酒。〔如画。〕尽有救火之时被屋木砖块打伤、火焰烧坏的人,负痛而至,以见得救火之功,真是焦头烂额为上客。〔确有此等人。〕更有等原不曾救火的,都是些市井无赖,也来坐着要吃。巫仙、家人等代主人作揖相谢。
谢过了救火之人,便叫道士打一坛火醮,报答火神。〔已下一路写去,都是写孟明火烧所余皆不得留存也。〕一面买棺,盛殓妻妾等骨殖。把妻子棺木放在当中,小妈儿并儿女的棺木放在两旁边。这些骨头都是烧残的了,和在一处,那有什么记认分辨?总则存一个名儿,说道:“此棺是妻子某氏,那棺是妾某氏,这棺是儿子,那棺是女儿。”骷髅与腿骨自然有大小之分,也还有些辨别,将小的便道是儿女的了;至于大丫鬟的骨殖,与妻妾何异?也总难理论了。〔丁孟明妻妾婢女岂是丑的?今皆成灰烬,黄河枯髑髅,本是桃花面;而今不忍观,当时恨不见。总是写得丁孟明以先忒势耀,忒凶恶,便遭此惨毒现报。〕其余零星骨头,一总收拾得来,并置一棺之内,说是十来个丫鬟之柩,另放在后边蓬屋里。停了几朝,择日开丧出殡。扬州风俗,有体面的人家出丧,最是奢华,这些妻妾母家,更要分外齐整,幡幢纸扎,鼓乐笙萧,戏子扮演故事,僧道打钹吹螺,还有本家母家的执事人夫,摆了满街满巷。正是:
毋奢宁俭语丁宁,举世昏迷再不醒。
鄙吝忘亲同陌路,繁华奉鬼侈刍灵。
百般点染夸愚俗,一派猖狂背《礼》经。
巨富眼前无片瓦,尚营厚葬诵幽冥。
丁孟明举殡葬埋已毕,又要建坛设醮。便凡扬州府内有大庵观寺院,不论僧道尼姑,都去斋醮超荐,却何曾有丝毫用处?总则僧道尼姑的造化,就有这班无识愚人去作成他。
丁孟明这些费用,都是与人在外经营的银本,一总收抵办,却也用去四五千金。这班妻党亲戚犹以为未尽心意;再加了官府追求起火之因,都来提唤;邻舍们烧去家私房屋,岂肯默然?若丁孟明是个穷人,众人也无可奈何,只好各人怨着自己的晦气;就是官府与这些衙门人役,也止有得捉事主去,打了两个不小心的板子,便豁脱了。无如富名素著,不晓得他家私十分之中被火烧去八九,还只道他决有存余藏匿,闹个不休。丁孟明平昔做人又不到家,亲戚都利其有事,有那一个肯实心为他周全出力?都是来打散他的东西,也乐得于中取利。可见得丁孟明平日矜骄傲慢,把亲戚邻里那一个看得上眼?就是偶然接得,何曾有一点实心实意,照顾一分?只道:“我是受享无穷,生铜铸牢的财主。这些穷亲败戚,不过仰我鼻息,不怕他不奉承我。”那晓得天道无常,晴明也要阴晦;人世无常,福尽也便灾生。平日做大惯的,那肯卑辞逊语,求告面情?又不会赖死赖活出头露面的嚷闹,只好央当中人去料理。都赠得言赠不得钱,被这些官府签票如雷,又挨不过各衙门中人的脸面,又见其实带累邻舍们烧得惨毒,便都花分赔偿出去,把这三五千田地不够洒派,还加上几十处房屋,一总赔偿尽了,才得邻舍们无言,官府中安静。登时将一个扬州城里首富的人家,倏而完局。
这时众家人也留不牢了,也卖与人去,有一半竟逃往他方,不知下落。丁孟明见妻妾死完,屋宇塌完,钱物烧完,银本用完,田地赔完,家人走完,止有巫仙原系破落户,无处去,还有一个老家人,也是孤丁独姓,三个人做一堆儿依栖。城里存身的房子,也都赔与人了,便移在城外一所小居子里,也是赁与人住的,讨回存身。
众朋友见丁孟明遭此大变,都来吊问,方晓得丁孟明前边坐关读书乃是假说,却请着道士在家中烧炼银母,原被道士乘着火烧,偷去金银,今日同归于尽。王公子方追想:“父母尊信邪说,斋僧斋道,都属虚诞。〔懊悔迟了。〕前日见此道人肯炼金送我,只道他是好的了,又谁知是个入门之诀,不过藉我做个引进之人。可见僧道里边总没有一个好人的。世上人都为一个‘贪’字,便痴迷不悟,乃至堕其术中。”那朋友亲族,平昔受丁孟明怠慢的,落得背地里说笑;间有一两个人得丁孟明看顾的,却又是贫窘之家,那能够来赌助?只好替孟明嗟叹一声。
张玉飞在城外读书,一得知了丁孟明被火,〔周到。〕虽恨其为人不端,然无奈已前有一番相与,那好置之不理?便急入城来看,以后丁家开丧、出殡,玉飞俱来吊送。见他事体完结,家业荡然,又觉得可怜,光景实是难过,乃拉集几个相知,各剧会分,不拘多寡,送与孟明。〔足见张玉飞是个君子。〕争奈孟明是富贵透顶的人,把这些东西补救得那一件来?玉飞又集了相知,公备酒,在王继先家替孟明解闷。孟明提着,便纷然下泪,众人都弄得不欢而散。孟明吃了几杯闷酒,平昔酒量甚大,今却容易醉了,还认不曾烧去房屋,一迳信步走到火烧场上,〔情景逼真。〕猛见许多瓦屑堆儿,方才回省,洒泪出城归家,〔何以为情〕镇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赖录在江中得知,回来看家主,〔周到。〕不胜嗟叹道:“相公是大受用过来的人,如何守得此苦?还思量一个长策方可。”孟明指着老家人及赖录说道:“你二人是我久用的人,自先老爷去世后,怎么样一个人家,扬州一城那一个不晓得我的?我百万家私,如何享用!不料皇天不搢,以致火灾,家计霎时完结,教我日后如何打熬得过?前日众相公备酒请我解闷,因没心肠,才吃得几杯便醉了,归来还走入火烧场,直待见了瓦屑堆儿方才回省,一路痛哭回家。如今心神不守,只怕要成失心痴病,如何是好!”说罢痛哭,巫仙也哭将起来。
赖录道:“如今事已如此,哭他无益。相公若要富贵,我却有一个去处,只怕相公不肯去做这勾当。”孟明拭泪道:“有何去处?你试说来。”赖录道:“我在江中闻说,邳州山贼打破城池,夺了许多州县,官兵都被他杀败,后来打听说围了宿迁,不知曾否攻破。相公若肯去做这勾当,莫若投入他们夥中,我们大家再招集了些盐船上弟兄,都去入党。一般的为官做府,相公做了军师,我们做个将军,岂不是富贵再得?”丁孟明道:“是呀,我前日亦曾闻有此信。如今我遇了这般灾祸,那里顾得他是盗是贼,只要有得享用便罢了。若得分据一方,出入自由,不强如目今受苦;倘不济事,那时相机度势,掳了东西,避出是非,更名改姓,亦可做个财主,娶妻置产,照旧受用,有何不可!”〔只怕未必恁稳。〕巫仙亦竭力撺掇。当下计议已定,总不与老家人说知。
至半夜,悄悄收拾,同巫仙、赖录三人走到江边,上了赖录的船,一路便望宿迁进发。正是:
半生享用太奢豪,一炬烘天地不毛。
如此降灾犹莫悟,直教肢体委蓬蒿。
看官,你道此火是因何而起?〔请教。〕那两个道人偷去金银,怎却值火烧之夜,两个人如何拿得六百余斤的重物?原来有个原故。那火非关丁家不小心所起,亦非关天火流行,乃是道人放的。这班道人原不是善良之辈,原是一班大盗,九流三教,弄幻术撮戏法的,结成一党。他们在方上闻名得知丁孟明家是个大财主,又极其贪得无厌,有心来摆布他的东西,故以王公子做个接引;后来的凶道人亦是约会而来,即回道人所言与某仙会饮,便是与此辈相约。初先弄些小术儿惊人眼目,后来炼银母之时,又把铁锅淋得坚固,以安人心。这铜罐炼金之术,其名为“缩金法”,能将金银烧炼缩小,一两重的金银,只炼得一二钱重,要复原质时,便加上了升药,依旧大了。若当面将缩就的金银升炼,便道是母能生子;若私下先纳银罐内,便道是石块所化,正不知石块儿见了那药,俱化为灰了,人便道是“点石成金”。后边的道人所说“先天一搢丹”,乃是“大力丸”,这丸方却有数种,今世上所传的,乃是象虱为君,久服方能长力。〔无所不晓。〕另有一个方子,确有些奇异贵重之物在内,要得十数金方可合得一丸;好奇之士方得此方,服之三日,即生神力。这道人有本钱合药,放在身边,遇着人要,便好撞骗。却凑着了丁孟明之巧。其言有人暗害,即能心动,这是鬼话,捏凑得来,投其所好而已。丁孟明等认为真仙,毫无疑惑。道人见他们懈怠,便于那起风之夜,这飞檐走壁的道人跳入后屋,放起一把火来,使丁家一家的人都奔去后边救火,乘空打破铁锅,取了金银,原约定一班同夥,开了大门,搬运出去。这样骗法,有名叫做“提罐”,其放火之意,不过调虎离山之计。〔注得明画。〕不料丁孟明合该势败,那火便如此狂炽一炬才息,而家业随空。这等看来,都因丁孟明不孝父母,毒计害人之报,亦可为贪得妄求者戒。正是:
人心天理本无二,理不存心人弃天。
天降之灾人自召,天人相与岂徒然!
按下一边。且说马述远令周晋为元帅,胡恩为前锋,统领一千人马,往攻宿迁。二人得令,即日点了本部军兵,声势赫奕,直抵宿迁,围了城池。城中已知准备,周晋便打战书入城。这城中守将姓萧名荣,是山西大同人氏,官为专城守备,出身本系将种,为人极其爽直,存心最有忠良;身长七尺,膊阔腰圆,善用长枪,能骑劣马;饮食兼三人之量,膂力开八石之弓;颇慕古昔英雄,平素自待不薄,尝向人慷慨发论,愿替国家出些气力,图个青史留名,人亦以此重他;文武都能和睦,就是待部下兵卒,也能尽得其欢心。〔写萧荣。〕争奈人无全美,性格躁暴,褊急,不会委宛涵容。先闻得贼兵四起,已是练兵较武,昼夜巡防,专待上司一有调动,便要出兵剿寇。今见贼兵来围了城池,便抖擞精神,意图建功立业,正是武官效命之时,便到知县衙中来商议战守。这知县赵籍,进士出身,谦和温厚,颇有良吏之风,与萧荣十分相好。〔好官打堆,不比刘知州、李守备也。〕当下拨兵四门把守,城外贼人打进战书,萧荣便批来日交战。
到了明日,请知县守城,自己同了部下两员牙将,五百军士,饱餐拴束,开了北门,冲将过去,正遇贼军也到。两阵对圆,射住阵脚,萧荣挺枪出马,唤贼将打话。只见贼阵中门旗开处,两员贼将带马当先,旗上大书“周元帅”“胡先锋”。萧荣大喝道:“草寇无知,敢尔兴兵作乱!某正欲出军诛讨,不期你今日便能自来送死,〔来送死而赞曰“能”,新奇之极。〕好好放马过来,吃我一枪!”周晋道:“百姓流离,官吏尸位,我马大王欲扫平疆宇,建立鸿基。军声所临,望风卸甲,汝蕞尔一城,兵微将寡,尚敢出兵抗拒,徒自贻忧!岂不闻古人有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汝若知命来归,便当举用,复尔官职,有何不可!”萧荣大怒道:“谁耐烦与贼奴斗口。”跃马舞枪,冲出阵前。周晋挥刀迎住,一往一来,战了几十个回合,周晋渐渐力怯,手脚有些乱忙。胡恩在阵前看得分明,料周晋招架不来,挺一杆浑铁槊,拍马向前夹攻。官军阵里两员牙将,一齐出马,抵住厮杀。战不到五六次转回,胡恩奋力,大喊一声,一槊击伤一将手腕,几乎堕马,那一员牙将抵死迎敌,救回本阵。胡恩便弃了牙将不追,回马夹攻萧荣。萧荣力战二人,毫无惧色。赵籍在城楼上见贼人伤了牙将,败入城来,又见二贼夹攻,唯恐萧荣一人有失,忙令鸣金收军,两下各自罢战。萧荣入城,谓赵籍道:“下官正在酣战,要戳死那贼,老爷为何鸣金撤回?”赵籍道:“众寡不敌,人所素知。将军虽勇力过人,然二贼亦猛,不可易视。”萧荣拂然道:“这些贼人有恁本事,老爷明日看我戳死他,如剖瓜切菜之易耳。”当下拨军四城把守,自己入衙暂行歇息。
且说周晋、胡恩归营,商议道:“那厮独战我们两人,并不见枪法破绽,又是一个劲敌,如何是好?”胡恩道:“此人力勇,不可力斗,当设计破之。”周晋道:“计将安出?”胡恩道:“我已思得一计在此,”乃附耳道:“如此如此,便可杀却那厮矣。”周晋拍手叫“妙”。当夜传令,合营不许解甲歇息,唯恐官军潜来劫寨。一夜无话。
到明日上午,周晋复领了本部人马,饱餐一顿,至城下搦战。城上守兵飞报,萧荣随即披挂上马,绰枪杀出,愤愤欲战。正遇贼人大队,两下摆开,射住阵脚。萧荣跑出阵前,并不打话,拈枪便出,直取周晋;周晋舞刀迎住;赵籍恐萧荣恃勇失机,也骑马于阵后观战。只见贼将周晋抵敌不过,渐已败下势来,掩一刀,回马就走,萧荣那里肯舍?飞马紧追。将近贼寨,周晋便弃寨而走。赵籍在后看见,大叫道:“萧将军住马!贼弃寨不顾,其中有诈,不可追赶,就此驻军!”萧荣大笑道:“贼顾自身,故弃寨而走,有恁么诡计!”便招动大军,尽赶入寨后。自己奋勇当先,高叫道:“尔等军士,各宜自奋,今日务擒贼首,然后回军,退后者斩!”众兵士见主将如此,也大家抖擞精神,呐喊一声,风驰电掣,追转高岗。
只见大树阴森夹道,萧荣猛省得这去处,心内暗惊。勒住了马,忙令军兵暂住,着哨军左右搜林。言未毕,忽然林中一声炮响,乱箭射出,有如飞蝗。萧荣马先着箭,跌下地来,忙拔腰刀遮隔,怎禁那箭如雨点相似,那里遮隔得来?仰天大叫道:“我萧荣竭忠为国,不期误堕贼计,命尽今日!”乃自刎而死。〔豪杰。〕顷刻间,万矢交集,身如猬毛。可怜:
将军英勇竟无功,骏骨棱棱万矢中。
饶得满腔忠义血,洒将原野衬苔红。
萧荣所随部下两员牙将,并数百军士,一总被乱箭射死,不曾逃脱一人。
原来此地是胡恩统了五百弓箭手,多负箭矢,埋伏这茂林之内,令周晋诈败,引萧荣追赶前来。今见射死官军,萧荣丧命,不胜大喜,合军掩杀。赵籍见前军覆没,萧荣与两牙将皆亡,在马上恸哭,集败残人马,奔回城里,闭门紧守。贼兵四下围定,水泄不通。贼人驾起云梯火炮,俱被赵籍设备打退;贼人又挖掘城脚,指望地道进城,赵籍在城上堆了大石,推将下去,一总打死。〔赵籍有能。〕围困多日,攻打不开。周晋与胡恩商议道:“兵贵神速,今却顿兵城下,逗留于此,倘官军援兵到来,我前后受敌,如何是好?”胡恩道:“他若出来厮杀,还有乘虚之计;今却死守不出,防御甚严,既不能登城,又不能穴地,虽有妙计,无从施设。”周晋听了,真正计无所出,在营中纳闷。只见伏路小军飞马来报:“西北上一彪人马杀来,势甚汹涌,未知是谁家兵马,乞将军定夺。”周晋闻报大惊,忙与胡恩整兵以待。只因这一路兵来,有分教:真诚义士,不能活受荣封;文弱书生,也得死留名节。未知西北兵来是官是贼,且听下回分解。
贪财负气,皆为丧身之具。故丁严之恶,萧荣之忠,均不得其死。
道人算计神妙不测,若人不起贪念,道人虽有算计,亦无因而前。故世间一切遭遇,皆是自召。


第六回 丁严宿迁投贼军 柳俊营中勘赖录
诗曰:
用人贵专任,李君获其功。
观人有定见,意气自不同。
大义有侧重,弃私乃为公。
但知贼当灭,莫谓仆不忠。
用间一何易,奇谋应未穷。
窃贼姑与语,堕计鸟入笼。
智略出意外,甲兵罗胸中。
勋名策天府,堪称良将风。
话说周晋与胡恩闻报西北角上有一彪军兵杀来,使整顿合营,准备迎敌。不一时军兵渐近,又有伏路小军飞马报称,系自家旗号,随有来的前站小头目到营报知。周晋二人大喜,便忙令牙将上前迎接。原来就是吴有功领兵到来,奉马述远之令,因破了济宁,故令他分兵前来助战。周晋接着,吴有功说了原故。周晋等见说又得了济宁州,不胜欢喜,当下备酒,营中接风。吴有功问了攻战之事,周晋二人将上项事一一说了。吴有功道:“如此说来,城中守御甚严,便当用计破之。胡将军熟谙韬钤,必有妙计。”胡恩道:“便为计无所出,故此迟延时日。近有一计在此,只愁无一能干的人入城办事。这算计也未必便行。”吴有功道:“小弟不才,若有用处,便当奋臂。只不知胡将军妙计若何?”胡恩大喜道:“若吴兄肯出力,此城便破在旦夕矣。”周晋忙问何计,胡恩道:“我昨日密差健卒,拿得此间土人,他说城中最苦者,是柴薪一项;今围了多日,水泄不通,城中缺柴,定然忙乱。我欲撤回三门军乌,彼城中百姓自然出城樵斫。我令军士埋伏城脚边,将这樵斫百姓一总拿住,不许放走一个。将百姓一齐杀了,令精细勇士一总穿上百姓衣服,挑柴入城。城中知县赵籍,虽善于固守,却不晓得这个算计,自然不加详察。待夜静时,令这班勇士四门放火,先惊乱合城兵民,然后会集众勇士,并合一处。逢路砍杀;我们在外斩关而入,不是城池立破了!弟恨入城无一个能干人统领作主,故此不曾设施。今既吴兄肯去,便是绝妙的了。”周、吴二人大喜道:“事不宜迟,可即撤回军士。”当下正饮酒,便一面传令将东西南三门军马一总撤入北门,大寨留下伏军,于近城处以待动静。
果然城中因无柴薪,军民人等俱砍伐树木殆尽,正在忙乱。却见贼兵撤去三门,守兵报知赵籍。赵籍是书生出身,不知贼计,见他撤去,只道有援兵到来,且城中需柴甚急,正好乘便出城樵斫。便令四五十个百姓,成群作队,乘黄昏左侧,齐出南门打柴。才走不多路,早被伏路军人拿住,不曾走了一个,便解入北门大营。周晋叫押过帐前跪下,正欲审问,只见东西两门伏军俱拿了打柴人夫,各有四五十人,俱说总无一人走脱。胡恩叫把东西两门拿获的人且押禁后营,待得了城池,然后发放。单把南门打柴的百姓根究城中消息。百姓道:“城中守兵原不满六七百,前从萧守备出军,已折去四百有余,止存得一二百兵丁,止堪分拨四门上把守,其余城堵,每夜轮点民夫上城巡逻,城中柴火正缺。今日见南门外无兵围困,故此差百姓们出城打柴。乞将军爷饶恕。”胡恩道:“我今要借你衣服一用,却也饶恕不得。”喝令军士剥下众百姓衣服,一总推出营前杀了。随令勇士穿上百姓衣服,吴有功也把来穿着,一总扮了打柴百姓,身边都各藏了火种,挑着柴担,一齐奔向南门叫门。
已是一更前后,城上见打柴回来,报知门官开门放入。到一空阔去处,众人纳下柴担,四散走开。一来城中没柴,今见有了,如得性命一般,不顾什么,乱纷纷都来抢去,也不问打柴人出城消息;二来黑夜之中那个看得仔细?况且也不料到贼军假扮;三来贼人都是即溜汉子,听过嘱咐约束,见景生情,只要放下柴担,早走开了,即有人认为熟识,问话答理,这班贼人都会支吾遮掩,所以总不露一毫破绽。
当下吴有功领了三五个健汉,先寻到县衙左右打探。只见众百姓持枪执刀,往来不绝。到县衙门首,遥见赵知县坐在堂上,四面灯笼火把点得雪亮,两旁摆列皂甲人夫,都带枪刀侍立,堂下簇拥着许多民兵,从左至右,唱名过去———原来在那里点兵巡守,尚未点完。吴有功看出了神,只管挨向前去,将及二门首,只见一人走出问道:“什么人在此?”吴有功吓了一跳,只得硬着胆道:“我是城外打柴回来的。”那人道:“你们是那一门出去的?”吴有功道:“是南门。”那人道:“方才南门上来报说,打柴的回来,老爷正要唤你们问城外消息,不知你们却走向那里去了,可上堂去回话。”吴有功道:“老爷这时点兵,待点完了,便上堂回话。”那人道:“说得有理。你们只在此候着,我去去便来。”说罢自去。吴有功把舌伸了一伸,向众人打一个暗号,蹑迹潜声,一哄出了县衙。
到一个僻巷无人之处,吴有功对众人说道:“方才几乎弄出事来,不是硬着胆回他几句,险些儿性命不保!”众人道:“正是哩,亏老爷骗脱了;若是小的们定难招架。”内一人道:“如今去寻着他们,到期好一齐举事。”吴有功道:“黑夜之中,那里寻抓?倘若再遇着不尴尬的所在,实为不妙。他们都是吩咐过的,各有准备,只要此处举事,他们望见了,令去了。吴有功同着三个部下,只在县衙前后幽僻处所,四散埋伏。
当下已交二鼓,知县点完了民兵,有些倦怠,吩咐祗候人,除紧急军情即时通报外,其余一应杂务总俟明日早堂回话,传鼓退堂。众衙役便一齐散出,点过的民兵亦各上城巡守去了。
移时,斗转河横,已是三鼓。三鼓将阑,赵知县辛苦已极,且退入后衙少息。街坊人众亦逐渐安定,没有往来。吴有功便取出火种,在县衙后放起一把火来,左右民房也放了几把火,城隍庙中也起了火,凡寺观空僻去处,俱先后起火。一霎时烟雾迷漫,火势大盛。时值秋风荐爽,天干屋燥,顷刻间遍城皆火。城上守兵擂鼓鸣锣,吆呵呐喊;城内百姓号天抢地,东跳西奔。有等无赖,乘乱抢掳;有等好勇喜杀的,倡言贼兵入城,挥刀乱砍,自相践踏。
赵知县正已睡着,守夜的家丁见得外边火起,急到床前叫唤。赵知县在睡梦中惊醒,急急起身披挂,仗剑上马,统了衙役家丁人等奔出县衙。叫家丁吩咐百姓不许闹乱。怎当得人如鼎沸,就像大海之中经了搢风,打起恶浪怒涛,汹汹涌涌。这二三十个家丁民壮,便喊断了咽喉,也没人听见———就听见了,这个才定,那个又闹乱起来,那里禁约得住?这些百姓们初先逐段惊慌,后来一片呐喊,再后来但闻得号哭之声震动山岳,叫妻唤子,喊母呼爷,合城都变鬼声,一霎天翻地覆。〔遭此惨变,无可解说,只得归之于数。〕
城外周晋、胡恩见城中遍处火起,哭声震天,知是吴有功等成事,点起火把,统率兵丁,分投四门,斩关而入。周晋等从外杀进,吴有功等从内杀出,内外夹攻。可怜合城的百姓,逃生无路,在家的被火,在外的被兵,有等惧贼杀戮,竟寻自尽,女人们惧贼淫污,自刎自缢的不可胜数。十分之中,到去有六七分不止。真正是:
有路难求活,无家可庇身。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周晋等杀入宿迁,与吴有功合军一处,闹至天明,胡恩乃令军民救灭余火。但见尸骸遍地,塞巷填街,号呼痛哭之声犹然未绝。既破宿迁,闹至上午,方下令不许杀戮,才得稍稍平定。传令将死尸一总拖出城外焚化,打扫街道,搜查合城官员大户。乃知赵籍已死于乱军之中,合家男女惧贼淫掠,皆已自尽。萧荣家眷亦自残杀。胡恩顿起仁心,令百姓们收拾两家尸骸,舁出城外,择地安葬。百姓素受知县恩惠,又念萧守备为国尽忠,乃备了若干棺木,把两家男妇尸骸尽行殡敛,葬在城西十里外,地名朱塘,立碑于上,名“万姓碑”。当时有诗诔之曰:
志气虽坚势已倾,堪怜双义殉孤城。
艰危御寇全家覆,壮勇捐躯一剑横。
共愿报君输万死,那甘负国窃残生?
睢阳忠烈今犹在,麟阁行将姓氏旌。
周晋等既破宿迁,以为功居第一,欢喜无限。三人商议,打算出兵旁略郡邑,一面申文报知马述远。忽见下邳守将赵茂差人赍书知会,报说:“大王济宁失利,不日便至宿迁,速宜料理。”周晋等得书大惊,便不敢出兵,慌忙收拾衙署,以待大王到来。
不一日,马述远同朱海领了部下果到。众人接着,起居过,马述远便将济宁致败原由细说。周、胡等也将破宿迁事略述。马述远道:“我虽失去济宁,今得了宿迁,可以准过。只可惜折了四员大将,不得不恨耳。”当下设酒饮宴。正在欢畅,只见赵茂又差人下书来到,马述远拆开一看,却是报说:“官军四路张贴招安告示,邹县守将王人杰杀了韩、汤二头领,投降官军。今巡抚李绩亲率大军,不日将到邳州。乞大王分兵相助。”马述远看毕,拍案痛骂王人杰:“负吾恩义!”马述远十分发恼,没有心肠吃酒,便令撤过安歇。
明日升堂,点验兵将,独不见朱海。正在惊问,只见小兵来报称:“朱将军昨夜忽然染病,不能起身。”马述远吃惊不小。便亲自领了众将到朱海家里,进内室看视,只见朱海浑身发烧,犹如火炭,昏迷不省人事。马述远也无法奈何,止有请医调治。医生说是因劳苦惊吓所致。马述远令人好生服事,自己回衙,也无心整理军务,退入内衙纳闷。
只见左右小军来报:“城外有三个将官,带领五百余人来投大王。周、胡二将军不敢擅专,乞大王定夺。”马述远道:“令周将军出城盘诘,果系来投的军将,便可放入;若系奸细,即时斩首。”小军得令。去不多时,复来传报:“周将军已盘诘是实,果系真心来投。一个姓丁名严,据称是南直扬州举人,因杀了仇家,官府缉拿,无处躲避,故来投的;一个姓赖名录;一个姓巫名仙;与五百余人,俱是私盐船上好汉,一同来投大王,现在辕门外候见。”马述远不胜欢喜。———原来丁孟明三人那日商议投贼,下了赖录的船,约了一班私盐强盗,都到宿迁来,假说是扬州举人,以耸人听。当下马述远出堂受降,丁严三人参见过,递上来历。马述远又盘问一番,便将五百多人编入队伍。以丁严为军中参谋,赖录、巫仙做了将官,各给马匹盔甲器械一副,以下慎明等都做了小头目,各拨与住宅亲随,当下设席款待。
马述远集周晋、胡恩、吴有功商议邳州告急之事,并安排新来投军。胡恩道:“新来军将,未必其心诚实。目今邳州告急,不若令他即统本部,前往救助,此为上策。”正在商议,只见峄县守将李武差人赍书呈上。马述远展开一看,乃是报称官军将次到县,城中兵力不支,恐致有失,乞速发兵救助。马述远道:“既邳州、峄县两路告急,邳州又系根本之地,可拨丁严、赖录统兵一千,前往邳州;巫仙统兵五千,前往峄县;吴有功为两路救应使,统领本部五百人马,在后接应。”四人得令,先后起行。
此时丁严三人不胜荣耀,昂昂然竟认真是官府模样,驱喝群下,指率众兵,好生快活。丁严谓二人道:“我今日富耀,都是赖录之功,若事成之后,禀过大王,当分外给赏,另加显爵。那时你我三人有官同做,有福同享。”正是:
小人得志便嚣嚣,草窃荣华且自豪。
好似痴人春夜梦,梦中富贵也风骚。
丁严三人在路说说笑笑,到了分路口,巫仙自到峄县去,丁严等便望邳州进发。
且说李绩统领大军到邳州,团团围住。赵茂见城中兵少,不敢出军。过了一日,丁严军马方到,见官军围了城池,不敢前进,远远屯扎。早有官军哨马报知李绩。李绩集众将商议。石搢珩道:“贼之来救,如抱薪赴火,亦将自焚。今彼屯兵在外,与我相拒,是贼成犄角之势,使我军有顾望之心。不若开围,放彼人城,然后以计破之,无不克矣。”李绩道:“正合吾意。”乃令撤去围兵。众将得令,纷纷退去。
城中赵茂先望见自家救兵屯扎城外,又见官军退去,料是因我救兵到来,恐首尾受敌,故此退了。乃整点部下,杀出城外迎接。丁严亦见官军撤围,正欲人城,却见城中有兵来出迎,便合军一处。赵茂与丁严等两下各在马上欠身为礼,各道名姓,并马入城。到衙署中,重新相见。赵茂忙令摆宴接风,大家各道出身来历,互相推奖一番。赖录系贪酒之人,遇着这般款待,好生得意,尽欢方散。
次日上午,守城兵来报:“官军复四面围下,在城下讨战。”赵茂集丁、赖二人商议道:“前日官军新来,其势甚锐,兼之我兵甚少,故此不敢交锋。今有二位将军到来,又添了一千军士,便可出城厮杀。若能搢其前锋,亦可丧敌人之胆。二位意下以为如何?”丁严系白面书生,何尝晓得军务?赖录又是一个捉凋伶打孤客的强盗,那里得知用兵规矩?今见赵茂说来,一味点头称是,也学着赵茂说话,假作商议一遍。赵茂算计既定,便披挂上马,统领了五百部下,杀出西门。
正遇官军两员先锋,两下摆开阵脚。柳俊当先出马,赵茂亦跃出阵前,不待攀话,便动干戈。两人一来一往,战有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搢珩大喊一声,挺戟飞马而出,左右夹攻。赵茂那里当抵得起?力不能支,败入城去。石、柳追至城墙边,城上矢石打下,亦收兵回营。当下赵茂入城,丁、赖二人接着,问了厮杀之事。赵茂道:“不意这员小将我竟战他不下。”赖录见说是个小将,倚着自己蛮力,夸口道:“赵将军老经战阵,今日却杀不过两个小将,还说出这般话来,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明日看我赖录出去,便剿他的首级,管教他不敢小觑于我。”赵茂道:“将军不宜轻视。”丁严道:“明日且等赖将军去,见过一阵,便知端的。”当下各散。
到次日上午,赖录饱餐一顿,夸张大口,摩拳擦掌,满望出城要杀官将,立个头功。领了人马,开门杀出,呐喊摇旗,在营前讨战。有伏路官军报入大营,石先锋便整军而出,柳俊在阵后压阵。分开绣旗,石搢珩提戟立马旗门之下,唤贼将交战。贼阵中赖录持刀冲出,抬头见官军队里一个少年将军,结束甚是齐整,但见:
齿白唇红,眉清目朗。容光耀采,人惊吕布英雄;神气发扬,敌骇长恭俊杰。头上金冠束发,雉尾飘搢;手中画戟防身,貂缨飞舞。锦袍鲜丽,五色侵眸;戈甲铿锵,众音震耳。秋水光涵牛斗,宝剑横腰;沙场影逐风云,神驹逸足。挽弓发矢,能穿百步之杨;奋武冲锋,善获三军之帅。
赖录初上战场,一见这般光景,把十分兴头早吓倒了七八分,只得喊道:“来将何名?”石搢珩大喝道:“谁与汝贼通名?好好放马过来领死!”这时柳俊在阵后一见,分明认得是赖录,大惊道:“为何这海贼也投入贼夥?捉了他来,便可晓得家中消息及丁公子的事了。”乃急唤手下骁卒,吩咐去对石老爷说:“须活擒此人,有话问他。”骁卒依言,飞马禀知,石搢珩点头留意,便拍马向前,挺戟便刺,赖录也举刀乱砍。赖录是江海中的强盗,船上是他能事,何尝骑惯马来?不过恃着蛮力,横冲直撞,晓得什么控御,晓得什么刀法,脚下要用力蹬住,手中又使着家伙,那得随心调运?如何照顾得来?弄得颠横倒乱,没做理会。战不上三合,早被搢珩用戟逼住大刀,轻舒猿臂,将赖录提过鞍鞒,夹在胁下,得胜回营。贼兵都负命奔入城中去了。
石搢珩掷赖录于地,小校向前绑缚,推至帐下。石、柳二人高坐帐上,柳俊喝道:“赖录,认得我么?”赖录道:“肉眼不识将军,万乞饶恕!”柳俊道:“我非别人,即是丁家湘烟,难道你就忘记了么?”赖录方抬头一认,乃顿首道:“相别多时,将军荣显至此!今日赖录无知冒犯,已被擒捉,乞看往昔一面,释放残生,便当供立长生牌位,朝夕焚香礼拜。”柳俊道:“我自有处。”便令小校:“且松了绑,押入后营,好生看觑。”小校依令去了。
石搢珩不知其故,乃密问柳俊:“此是何人?”柳俊道:“此即丁公子家盗赖录是也。”搢珩方懂着道:“原来就是这个强盗。但是因何投入贼党?”柳俊道:“因为这般,所以欲将军活擒,待夜来人静,方好问他备细。我今却有一条计策:要复此城,却在此人身上;所以我方才令松了绑,做个面情。但须禀明元帅,使将军得以便宜行事,则放纵自由,无掣肘之患。不出三日,便可克复下邳矣。”石搢珩道:“计将安出?”柳俊道:“赖录投入贼军,必非单身独自,定同了合夥的强盗一齐来投,今日擒了他来,贼众必惊惶无定。我军明日只不出军,贼人疑有他变,一定差出细作侦探。我今夜且问了赖录家乡情状,看他因何投贼。我也诈说愿入贼伙,烦他指引,使彼认为真情,一定开门迎我,不费张弓只矢,可以稳取邳州。一有机宜,即便与将军关会。”石搢珩大喜道:“事不宜迟,快去李老爷处禀明。”便一齐到中营来,禀明李绩,李绩大喜道:“二位既有高见,便当裁决,军机贵密,不可他露。”乃案上取了令箭一枝,付与石搢珩道:“遣将分兵,悉听便宜行事;〔见得李绩任人之专,毫无猜忌。〕如有不从者,即以军法治罪,不必禀渎。”便令亲校布告各营知悉。石、柳二人领了令箭,辞出中营,到自己大营内商议摆布赖录之法。算计定了,已是黄昏将近,柳俊便带了几个贴身服侍的健汉,跟到后营来。
后营牙将接着,柳俊据案而坐,令小校押过赖录当面。小校得令,忙牵赖录押至帐前跪下。柳俊令带近案边,喝退众小校,乃问赖录道:“你主人何在?你因何却在此处从贼?可备细说个明白根由。若有半句支吾,你性命休想饶恕。”赖录连忙膝行而上,直近案前,哀告道:“家主事情说来话长,求老爷慢心听禀。”柳俊道:“你细说来。”
赖录道:“小人向在江中做些事情,老爷在家素知,不必细说。今年春间事破,被客商获住了慎明两人,具报官府,三人只得用银买脱,小人们得以无事。”柳俊道:“你们无事,可曾波及他人?“〔勘问得精细。为一回眼目。〕赖录道:“主人曾令慎明扳出同乡凌公子,是个窝家主谋。那时老爷便也出门,凌公子知风远避,亦不知何往。”柳俊道:“为何便要扳害凌公子?凌公子因何知风逃去?逃去后事情却是怎么?”赖录道:“因凌公子见了小人们与主人的书札,主人恐他走漏风声,故此扳害他的。后凌公子不知何处晓得消息,先行逃避。便将他家人魏义捉拿到淮扬道衙门,三拷六问,问成死罪,监禁在狱,将凌家家私抄没。后来魏义在狱身故。”柳俊忽听到这一句,说魏义病死狱中,心内暗惊:“想魏义系石搢珩救出,缘何说是死了?”乃问道:“魏义既死了,凌公子也将不免。”赖录道:“主人必欲追缉凌公子,却有合学生员张玉飞为首替凌公子出呈,在淮扬道那边分理。淮扬道因而将凌公子名字不曾达部,止将罪名坐在魏义身上;又因魏义死了,便也申文结案。”柳俊闻说与凌驾山无涉,心下暗喜,乃道:“虽则众生员不平,主人岂肯便是这般撒手?”赖录道:“主人因见众人出来讲话,原是瞒着众人的,便不好出头揽事;又见官府既已用情,也不好于中挠阻,所以撒手由他了。事过不得几时,忽然巫仙那里听得说魏义越牢逃走,复杀死了节级。”柳俊听到此处,方知石搢珩救魏义是真了,乃道:“既然如此,当时官府岂不缉拿?怎肯说魏义死了,便得申文结案?”赖录道:“这事巫仙也打听得来,说是县官恐事体张扬,上司知风参罚,干碍前程,因而将错就错,故此葫芦提报死结局的。”柳俊道:“原来如此。可知这魏义逃往何处?”赖录道:“这魏义越牢之事,官府吩咐隐瞒,没有那个敢说,小人等亦属风闻,那里得知他逃往何处。”
柳俊道:“这也不要管他。只你主人近来何如?”赖录道:“这也作怪,一月以前,不知何处来了两个道人,说是会烧炼金子,已先弄些小法术,却也奇异。后又说会炼银母,有一两银母,可以炼得十两,主人信为实然,因取出一万两金银,做了银母。烧炼有二十来日,一夜忽然火起,主人等俱赶到里边救火,这两个道士却乘了忙乱,打破铁锅,将金银一齐偷去,不知下落。一场火烧得利害,家中房屋什物烧得只斤不留。最惨毒处,主母三人,四五个小主人、主女,一总烧死,又烧去了许多邻舍。官府来稽查,邻舍来告理,主人便将田地房屋尽情赔偿出去,才得无说。主母母家又来吵闹,埋葬骨殖,广做斋醮,把在外伙计的银本一总收来,用得罄尽。主人因是享用过来,禁不得这般寂寞,闻说邳州山贼打破城池,又得了宿迁地方,因此叫了小人们到宿迁投降贼人,图一个下半世快活。这都是主人之意,〔一总推他身上去。〕并不干小人的事,小人原不愿来的。望将军饶恕。”说罢磕头不已。柳俊惊愕道:“原来主人受这般奇祸!”心下暗想:“丁孟明为人奸险刻薄,即如害凌公子一事,弄得他家冰消瓦解;今自己却受回禄之灾,又将妻子烧死,田产皆完,真是天道好还,不容漏网。但是才害得凌公子不几时,便受祸更惨,不意招报如此之速,可见天眼甚近,世人作恶何益!”乃道:“你主人如今是在宿迁住下?”
赖录道:“不在宿迁,一同小人拨到邳州救应,而今现在城中。”柳俊道:“你与主人既然投在马大王处,这慎明一班何往?”赖录道:“巫仙、慎明等一班,都也同来,其余还有五百余人,都是私盐船上弟兄,一总在宿迁投贼的。”柳俊道:“主人在马大王处作何官职?巫仙等何在?”赖录道:“主人做军中参谋,便同小人到此;巫仙做了将军,已领兵另往峄县救应去了;慎明现今也在城内。”柳俊喜道:“可喜主人做了参谋,自然受享下半世富贵。”即便下坐,亲自将赖录解放,扶起作礼。
赖录不知是何缘故,不胜局促道:“赖录被擒,自分必死,将军何故放我?”柳俊推赖录上坐,道:“你有所不知。我自奸人所骗,遂私自逃出,致得罪主人。刻欲归家一见,又因在此军中,为虚名羁绊,不得脱身。今日天赐机缘,得遇吾兄到此;又喜主人也在此间,便会面有日。愿吾兄指引,带挈一二,感佩不浅。方才这般相待,是要掩人耳目,不得不然,吾兄不必介意!”赖录听罢,半疑半信,乃道:“我投至被擒,自料必死,今蒙你释放,感谢不尽,还有什么介意!但你在此为官,安富尊荣,有恁不好,为何反要弃了这边去就那里?”柳俊叹口气道:“难说,难说。”乃回顾军汉,都会意走开。赖录见此光景,料到有些事情,乃低说道:“既蒙美情放我,况我与你平素是一家人,若有心事,试说何妨。”柳俊道:“你只道我在此为官,谁知我日日担着性命干系。”赖录惊问道:“为何?”柳俊道:“方才擒你的人,他甚与我不合,屡屡在李元帅处作难,因我小心谨慎,没有错失,若一堕他计中,性命便立刻休矣。凡为人在世,须图一分自在,若终日畏前怕后,有何好处!”赖录道:“原来有这一段缘故。”柳俊道:“因为有这般性命之忧,遂不愿留此,久欲弃官而归。今却得吾兄到来,因此欲同入城中。一则免离灾祸,一则又遇合主人。有何不可?”
赖录方信为真实,不觉大喜道:“吾兄若得如此,有我作主,包管你做个将军,况且马大王甚是纳贤,有兄这般本事,愁恁么不富贵!我向在海中做些勾当,手下几个出尖的,就是慎明等,如今到这边,都做了头目,何况于你。若有恁算计,就在今夜举动便了。”柳俊摇头道:“不可。机不密,祸先发。你且安心等候,看有机会,我自有处。亦须得一人入城,约会接应方妙。”赖录道:“就是你部下差一人去,不然我自入城知会,如何?”柳俊道:“我部下虽有心腹,却要朝夕听候;李元帅军法甚严,若失了卯期,连主将都有责罚,定去不得。若吾兄自去,最是好事。只是使他人道我卖放,更是不便。〔老实说得妙。〕赖录道:“若是这般,如何是好?”柳俊道:“再容计议。”当下讲话既久,柳俊已吩咐备酒款待。移时酒席摆来,柳俊略陪两杯,便令心腹健汉陪着饮酒,谓赖录道:“恐他人疑我,我去料理一回即来。”赖录道:“我自饮酒,你请自便。”
柳俊便到大营来,将上项话,一五一十,细细说与石搢珩得知。搢珩也欢喜道:“原来我越牢救魏义杀节级,〔许多关节尽有照应。〕可喜官府反行瞒起;更可喜凌驾山名字不曾达部,便无挂累。如张玉飞为人,才是个朋友。我越牢时,魏义妻子曾向我说,相公相交的人,都是酒肉朋友,只有一个姓张的来问些始末,安慰了一番说话,想就是这个张玉飞了。但是张玉飞如此举动,衙门上一总晓得,缘何魏义并不提起?”柳俊道:“我知道这张玉飞,为人真诚朴实,不伐善不邀功的;况且魏义在狱,亦无从晓得。”石搢珩道:“单可笑丁孟明设计害人,凌驾山好端端的一家,弄得他人离财散,顷刻销亡。彼时以为得计,焉知今日丁孟明自己受祸更惨,百万家缘,亦顷刻化为乌有,真是天道好还!目今既在城中,必须一总除灭才妙。”柳俊道:“方才赖录被我假骗,彼已信为实然,正与我计议入城,欲得一人往来知会。我今去叫他亲自写书一封,今夜射入城中,使城中贼人相信,明日夜间必差出细作来营打探。将计就计,便可破城矣。”石搢珩不胜大喜。
柳俊便复到后营来,见酒尚未完,健汉即走开去了。柳俊坐下,赖录道:“适承相待,与贵部下讲讲,已知人人皆是我兄心腹,不怕走漏消息。〔赖录也有些鬼话。〕但是与兄讲话时候,倘适有他人听得,甚为不妙。方才心上盘桓,至今委央不下。”柳俊道:“但请放心。我所到地方,部下心腹都四面打探,那有他人敢来窃听。”赖录道:“如此却好。”柳俊道:“我方才算计,约会城中接应,你既不可入城,我此处又无人差出,必得你写书一封,令我心腹射入城去,使彼方好差一的当人来,以便两下传递消息。只不知城中有何人能干?”赖录拍掌道:“这个算计甚妙。若说要能干人,我手下慎明,极是了得,他随机应变,点头会意的。前日我们事破,被捉送官,后主人授意要扳害凌驾山,都亏这慎兄弟一口咬定,得以拿魏义下狱,因此我们另眼看他。今日现在城中做个头目,我书上写明,叫他到来,定能成事。”柳俊大喜道:“我们一边说话,顷刻又忘了,有这样一个能干的人,反忘记了他。这慎明甚是来得,必得他出城往来知会,方无走漏。”心下暗念:据赖贼说,慎明矢口咬定,是凌家一个对头,正好赚他出来,一总斩除,才为畅快。便叫手下人取了纸笔,付与赖录。赖录原粗知文理,即便写就,与柳俊看过封好,缚在一枝箭上,令健汉射入城中,就来回话。健汉得令去了。
柳俊又与赖录饮酒,赖录有些醉意,笑说道:“前凌驾山逃走时,有人疑吾兄送了消息,以致避去,不知可是真的么?”〔赖录以为能。此意补出,更见周匝。〕柳俊道:“我与凌公子非亲非故,为何送信与他?想因我出门之日,适当他逃避之时,便有人疑心是我了。”赖录亦点头道:“是。”当下疑已多化,起身席散。赖录又道:“我蒙你厚情款留,倘那一位将军见你不把我发落,岂不有说?”柳俊道:“擒获将士都是我的执管,他人不来盘查,你竟放心,不须多虑。”赖录方放心欢喜。移时,健汉来回话,已将书射入城中。柳俊便叫赖录营内歇息,吩咐部下小心巡守。自己回归大营,与搢珩说知。
时将二鼓,忽有伏路哨马来报:“有一彪贼军,已在东南上离城十里屯扎,打着吴将军旗号,乞将军定夺。”石搢珩道:“这贼兵自何而来?”柳俊道:“必是贼人调来救应的,待我去再问赖录,或者他知备细。”因复往后营来。时赖录已是酒醉熟睡,梦中惊醒,不知为着何事,早吓得心头乱跳。及见柳俊,乃是来问消息,方按定了胆,说道:“我奉马大王命,同主人领了一千兵,来救邳州;巫仙领兵五百救峄县;又恐我两路有失,随差吴有功领了本部五百人马接应,今夜一定是他领兵到了。”柳俊大喜道:“若又有吴将军来应,一发更妙。”赖录亦自欢喜。〔瞒得他苦。〕
柳俊到大营,将赖录的话说与搢珩,因商议应付这枝人马之计。石搢珩道:“贼兵新来,决料我军一时不知。况且乘夜屯营,远来劳倦,人马必困,防备必疏。趁今夜我前往破之。况贼人只得五百,我只消马军百人,定杀绝他,亦免了明日一番劳动。”柳俊大喜道:“事不宜迟,必须将军自去才妥。”石搢珩传一令出,一霎时合营马军齐集。石搢珩挑选一百精勇的,跟随前往。时才半夜光景,微有月色,可以相辨,已俱结束停当。搢珩令军士衣甲上各插号箭一枝,以便相认。人衔枚、马摘铃,望东南上杀来。
移时已到,遥见贼营中火光明灭,更鼓都错乱不齐。原来吴有功远来,乘夜安营,料定官军未必便知,即知,亦未必便来厮杀;再人马远行疲困,急于安歇,放心怠惰,一齐解甲卸鞍,止令几个巡军守夜,又都因困倦了,有心无意的,所以更鼓都错乱不整。当下石搢珩当先一骑,亲至贼营前后走了一遭,便驱五十骑从寨后杀进,自己同五十骑从寨前杀入。一时战鼓齐鸣,喊声齐发,斩开鹿角,冲进营门。营中五百贼兵都在睡梦之中,惊醒转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吴有功亦在睡梦中,听见鼓声震耳,喊杀连天,不知何处官军,亦不知有多少人马,先弄得惊惶无措,岂能弹压众兵?小兵见主将惊慌,愈觉仓皇闹乱。忽又报后营亦有兵马杀来,这些贼兵往前前杀,往后后杀,合营沸反,自相践踏。这边石搢珩一百零一骑,无不以一当十,左冲右突,无人敢迎。
石搢珩杀入中营,只见一将跃马乱窜,心知是贼将吴有功了,高叫道:“贼将却要往那里去!”这贼将果是吴有功,见有官将拦住,不敢交锋,拨转马头,往寨后逃命。石搢珩拍马跟定,紧紧追赶。吴有功见后寨也有官军杀来,慌忙刺斜而走,斩开侧营,跳出鹿角,负命奔跑。石搢珩那里肯舍?也跃马跳出鹿角,飞奔追来。前走的似羽箭离弦,后走的似金丸脱弹。〔急忙促中偏有此游戏之笔。〕追有一里多路,石搢珩飞马紧追,吴有功料走不脱,只得回马舞刀抵住,高叫道:“你是何处军马?敢来半夜劫营!”石搢珩道:“我是先锋石将军,特来要你首级!”两人便在月光之下杀将起来。这吴有功怎敌得石搢珩过?不三合,早被一戟刺入心窝,死于马下。石搢珩下马剿了首级,复飞身上马,杀回贼营。却见一百马军齐列贼人寨栅外面,已将五百贼众歼灭无存。正是:
出奇制胜全凭胆,夜半乘人敌莫支。
奸诈阿瞒犹失算,况为盗贼有何知。
石搢珩得胜回营,才得四鼓将绝。柳俊接着,问知剿贼备细,不胜大喜。叫军士暖酒对酌。饮至天明,石搢珩便往李绩处报功不提。
且说城中赵茂、丁孟明二人见赖录夸张大口,出城交战,定要剿了小将首级,挫动官军锐气。赵茂心上原未必稳稳许他,独有丁孟明认真赖录是个有力之人,满望一阵成功,脸上增光不少。不料出城未有多时,早见败残人马进城,报称赖将军被官军阵里一个少年将官活擒去了。二人大惊失色,吩咐头目小军四门紧守,闷闷不乐。次日绝早,有守城军士在城脚边拾得号箭一枝,箭杆上缚书一封,军士不敢隐瞒,报与赵茂,赵茂接得箭书,解下拆开一看,但见上写着道:
小将赖录,奉书赵、丁二将军麾下:今早出战不利,遂被擒获。幸有柳将军念往昔一面,押放后营,不行杀害,到夜来柳将军进营,细询识认,方知柳将军即向日在丁将军家相与旧人,当凌驾山出门时,柳将军亦出门他往,丁将军想来自知也。柳将军以同事之人不相合,久欲离此,及闻丁将军在城,欢喜无限,已与赖录订誓归附。乞唤头目慎明出城知会,有许多要紧言语,必得慎明在来传信。可与黄昏时便来,万万不可有误。
赵茂看毕,不知柳将军是谁,见有“丁将军想来自知”之语,乃差人到丁孟明寓所,请来计议。
不一时请到,赵茂相接过,即将书递与丁孟明,说了城外射入的缘由。孟明接来一看,认得确是赖录手笔。看罢书,想了一会,早懂得了这柳将军必是湘烟无疑。初先丁孟明见湘烟逃走,十分恨怒,至火烧之后,恨湘烟的心也倒没有了。今见现在李巡抚处做了军官,肯来归附入夥,倒变了十分欢喜。见赖录这般写法,料是要替湘烟遮瞒家奴之处,便也不好直说是我家人,乃道:“这柳将军原名湘烟,曾与我们相与,年纪只有得二十多岁,却有一身膂力,弓马超群,今在官军营里,肯来归附,乃马大王之福也。”赵茂亦大欢喜道:“既有柳湘烟做了内应,我今夜乘势统兵出城,里合外攻,杀他一阵。倘能够剿了李巡抚的首级,柳将军功劳不小,马大王自然重用,赖将军也好将功折罪,我辈大家都有军功。”丁孟明点头道:“今夜出城劫营,里应外合,自然成事。赵将军言之有理。”便叫传慎明来吩咐。
不移时传到,赵、丁二人将始末说毕,慎明应声道:“小将作事,鉴貌辨色,点头会意,不消将军吩咐,一总都理会得。”赵茂不胜大喜。丁孟明道:“赵将军既决行里应外合之计,何不也写书一封,付慎头目带去。”赵茂沉吟一回,道:“不可。此去未知若何,若有书札,万一泄露,便有形迹,岂不坏了柳、赖二人性命?既慎明精细了得,只须传话罢了。”
正在吩咐话头,只见有东南城角上守军来报:“夜来三鼓时分,东南上喊杀之声,今早望见东南方约离十里之外,隐隐有营寨之状,〔周到。〕因树木茂密,不见仔细,不知是何处军兵,乞将军定夺。”赵茂道:“如今官军四面围定,何从打探得知他是谁家军马?若是我们救军,自然前来与官军厮杀,如今且置之勿问。”
当日直守至黄昏将近,慎明装束停当,赵茂又吩咐了劫寨话头,令柳、赖整兵接应,不可有误。慎明一一牢记,便悄悄开了城门,慎明独自一个,奔到官军营里来打探。只因这慎明来,有分教:小人作孽自投死,斧钺难逃;大将成功便报仇,疆场恢复。未知慎明此来事情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刀兵一起,百姓流离,杀戮之惨,实可痛伤。凡遇节义之人,吾辈有势位者及操觚家,必宜据实纪录,以待采风问俗之举,使彼留芳后世。亦是为善享名之报,更足激励风俗,是第一件要务。
柳俊堪问赖录,备悉事故,便得移文翻案。岂特一回眼目,乃全部关键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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