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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百三十七 元祐五年(庚午,1090)

卷四百三十七 元祐五年(庚午,1090)

  起哲宗元祐五年正月盡其月

  春正月丁卯朔,御大慶殿視朝。(劉摯云:仁宗即位之五年,行冬會;神宗即位之五年,行元會。今稽據之。)

  澶州觀察使、贈開府儀同三司、追封崇國公克懼卒。

  庚午,詔溫、明州歲造船以六百隻為額,淮南、兩浙各三百隻,從戶部裁省浮費所之請也。

  丙子,御史中丞梁燾言:「臣近論奏乞罷裁減浮費所官局,葢以為此特戶部一事,不當置局別領,徒成僥倖,無益政體。朝廷雖有指揮,遣放官吏,風聞本局歲前尚有取索,乃是宋肇違詔慢令,為遷延之計,其終必再有干求,陰遂所欲。訪聞肇之人品,刻薄猥下,專以諛從諂附為事,前日差遣,全由請託。既急于進取,又昧于大體,凡所裁抑,不究本末,但以多目為數,意在冒竊恩典,殊失救弊之意,滋為行事之害。至於細碎煩猥,搢紳傳以為笑,上玷公朝,臣實深惜。伏望聖慈明察,特賜指揮,送吏部與合入差遣,除已支賜外,更不推恩,少為黠吏妄作之誡。」貼黃:「其裁減之意,本為去浮冗之費,抑僥倖之輩,今來不可卻資置局官吏貪冒之私。朝廷既有支賜,無名更與推恩,如有夤緣陳乞,伏望一切寢罷,或已施行,並乞追改,庶全公道,不招物議。」(燾集自注云正月十日,今從之。)

  丁丑,荊湖南路安撫使謝麟言:邵州關峽、城步、真良等處團峒元謀作過酋首楊晟進等四十三人投降【一】。詔等第補授奉職至軍將,充江、浙僻郡指使、土軍將校,隨處羈管。

  戶部言:「江、湖鹽未有往外州縣般監管押法【二】,乞衡州茶陵、安仁縣往潭州衡山縣般運,並監令郡官管押交割出賣。」從之。(新、舊錄同。存此可見江、湖賣鹽如故,當考。)

  己卯,婕妤林氏薨,贈貴儀。(二子:俱、偲。)

  庚辰,幸凝祥池、中太一宮、集禧觀、大相國寺,御宣德門,召從臣觀燈。

  甲申,戶部看詳浮費裁省事,乞宗室緦麻親再娶身分合得財費房臥錢三分支一,袒免親不支;宗女係緦麻、袒免親出適日,依治平故事。如臣庶之家,止行聘禮增賜,舊支房臥等錢,其例物進財並罷。從之。(舊錄云:改宗室嫁娶法,非先帝制也。新錄削去。政目:裁省浮費所申:「宗室娶妻財費,緦麻二千二百五十千,袒免二百五十千;再娶,緦麻七分,袒免全支,今後緦麻三支一,袒免不支。嫁女,罷賜壻家錢。」)

  御史中丞梁燾言:「尚書左選有本等人不就知州、通判、知縣,員缺數多,雖許權宜發遣,須候過滿起請,致常有積壓。乞許以次等人指射差注。」詔吏部相度以聞。

  詔應訴訟事屬樞密院者,經樞密院,從陳師錫請也。(師錫時任何官職,本傳亦不詳,當考。)

  乙酉,范祖禹言:

  臣聞報國之忠,莫如薦賢;負國之罪,莫如蔽賢。昔臧文仲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舉,孔子以為竊位,又以為不仁。臣蒙陛下累加拔擢,寘之諫省,又遷門下,兼職經筵,于今累年,受恩深厚,無裨毫髮。常思竭盡愚慮,無有所隱,庶幾以此少酬萬一。竊慕古人報國,以薦賢為忠,實懼有臧文仲竊位、不仁之罪。臣今有劄子四道,並乞留中。若陛下以臣言薄有可采,乞出自聖意處分,則臣之幸;如以臣言為不然,臣不敢避妄言之誅,惟陛下裁赦。

  其一曰:臣伏見經筵闕官,宜得老成之人,以重其選。韓維素有鯁直之稱,先帝以維東宮之臣【三】,眷遇甚厚。維與王安石不合,以此齟齬,不致大用。未嘗少屈于安石之黨,天下皆以為賢。陛下用為門下侍郎,中外皆為得人。維于政事雖有執滯不通,然其人風節素高,疾惡如讎,奸邪畏之。前年罷免,不聞顯過。今久領宮觀,乃與章惇為一例,甚非宜也。先帝東宮之臣,惟孫固與維二人見存,陛下所宜加禮。若召維以經筵之職,不惟學識論議,足以開益聰明,維有人望,物論必大以為愜。臣竊恐執政以維觸忤陛下,故不敢言。夫君之于臣,如父之于子,有過則譴而逐之,怒既息則召而使之,豈有終怒而不解也?陛下嗣位以來,言事之臣,亦嘗以所言過當,上忤陛下,或罷其職,或出之外任,已而皆復召還擢用,是以天下皆知陛下聖意至公,不以喜怒進退羣臣。昔仁宗平生不怒,惟是唐介彈文彥博,其日,仁宗極怒,貶介春州別駕,尋復悔之,改介英州,未久,復召為御史,因此重介剛直,驟拔擢至兩制,天下皆知仁宗不徇喜怒,最為盛德。陛下若出聖意復召韓維,天下必皆服陛下之至公,此深為聖德之美。

  其二曰:臣伏聞翰林學士承旨蘇頌近乞致仕,陛下已降詔不允。臣竊謂頌博聞強識,白首好學,至于詳練國朝典故,尤非諸臣所及。熙寧中,王安石用選人李定為御史,頌知制誥,封還詞頭,再三不肯草制,坐落職歸班,二年方除一郡。其後又為奸臣所惡,追攝對獄,卒無一事,恐其進用,排斥在外。然先帝素重其博洽,召令修書,眷遇保全,以至今日。更歷夷險,操守不變,方今朝臣資望履歷,未有先于頌者。頌年七十有一,精力不減少壯之人。陛下左右宜得殫見洽聞之士,以備顧問。臣竊慮頌別有陳情,伏望聖慈且留之經筵。

  其三曰:臣伏見知杭州蘇軾文章為時所宗,名重海內,陛下所自拔擢,不待臣言而可知。臣竊觀軾忠義許國,遇事敢言,一心不回,無所顧望。然其立朝多得謗毀,蓋以剛正嫉惡,力排奸邪,為王安石、呂惠卿之黨所憎,騰口于臺諫之門,未必非此輩也。陛下舉直錯枉,別白邪正,以致今日之治,如軾者,豈宜使之久去朝廷?況軾在經筵,進讀最為有補,臣愚伏望聖慈早賜召還。今尚書闕官,陛下如欲用軾,何所不可?朝廷選授,常患乏才,每一官闕,久之不補。今有一蘇軾而不能用,不知更求何者為才也?臣竊為陛下惜之。

  其四曰:臣伏見刑部侍郎趙君錫孝行書于英宗皇帝實錄。昔周宣王欲得國子之能導訓諸侯者,樊穆仲稱魯侯孝,宣王乃命之。大雅宣王之詩曰:「侯誰在矣?張仲孝友。」言宣王使文武之臣征伐,與孝友之臣處內。古之選臣,先取其孝者,人倫之冠、百行之首也。人君與孝友之人處,則德性粹美,而風俗淳厚,是以輔導人君者,宜莫如孝也。君錫之孝,士大夫所共知,為人溫良恭敬,動有規矩。給事中鄭穆館閣耆儒,操守純正。中書舍人鄭雍謹靜端潔,言行不妄。穆、雍久在王府,清謹無過。此三人者,皆宜置左右,備講讀之職。如經筵闕官,伏望聖慈於此選擇。

  丁亥,詔徐王壻、供奉官石激參班日免試并短使,今後親王壻準此。(新無。)

  御史中丞梁燾言:「臣竊以朝廷治河之意,本為愛全生靈,故不吝國力為之。東流、北流,蓋其利害相易,本無一偏之私。今東流未成,邊北之州縣未至受害,其役可緩也;北流方悍,邊西之州縣日夕可憂,其備宜急也。緩者猶可以歲月待,急者不可以一日弛也。今傾半天下之力,專事東流,而不加一夫一草于北流之上,大可憂也。臣竊恐此事陛下猶未知之,陛下一以生靈為念,豈為西北之重輕耶?但以河事為計,豈問人謀之同異耶?奈何將命之臣,謹忽不同如此,得不誤國計乎!去年屢決之害,全由隄防無備,水官不職,此可痛治,仰惟陛下至仁,使能期贖以今歲之有功也。臣愚欲乞聖慈特賜指揮,嚴責水官修治北流埽岸,不得更致疏虞。其人兵、物料,非受朝旨,並不得那移應副。庶使二方之民,均被惻隱之恩。」貼黃:「伏乞聖慈詳酌,差李偉兼管勾北流埽岸,庶使小人任責,不敢作奸敗事,仍令都水監常切提舉。」(燾自注云正月。元祐密疏有全奏,末稱正月二十一日,今從之。)

  戊子,錄石介子師中為郊社齋郎,從知樞密院事孫固、門下侍郎劉摯、尚書左丞韓忠彥之請也。(三人請,在四年十二月十九日。)

  詔京西路提刑司撥十二萬貫坊場名額付轉運司,不用出賣條約,從本司隨宜經畫,資助歲用。(舊錄云:先是,坊場舊以酬衙前,折其重難,而酬不如所費。熙寧裁節衙前,所費官酬其直,以坊場官自出賣,收其贏入常平,以祿役人及助歛散,公私皆便。自元祐初,磤以隸提刑司,至是,又有是詔。新錄辨曰:出賣坊場之法,元不曾改變【四】,乃因新隸而強為浮詞,自「先是」以下七十二字合刪去。)

  己丑,戶部言:「諸路起發正綱及附搭官錢到京,例皆少欠。元豐公式令諸州解發金銀錢帛,通判廳置簿,每半年具解發物數及管押附載人姓名,實封申省。元祐敕誤有刪去,合重修立。」從之。

  三省吏任永壽等以吏額、祿文字了當,推恩。(此據劉安世章,附三月末。政目二月二日、三月二十六日可考。)

  初,文彥博起為太師、平章軍國重事,是年九月,劉摯、王巖叟再上疏論韓琦定策功,明年二月,韓忠彥復上疏,既批出付外,踰三年莫有言者。及賈易為殿中侍御史,乃上疏曰:

  臣聞聖主記人之功而不忘,故忠臣勸而天下安,是以賞一人而天下趨之者,誠以不僭不濫而得之至當也。則有紀于太常,藏諸盟府,燦然與日月齊光而傳之不朽,又况有能為誕謾以誣亡歿而盜其勳業者哉?

  恭惟仁宗皇帝聖德居位,躋世隆平,享年長久,而繼嗣未立;英宗皇帝曆數在躬,龍潛藩邸,天下歸仁,而位號未正。韓琦忠義動金石,精誠貫白日,建言定策,為宗廟萬世之福,人神之所慶祐,夷夏率皆悅服,故其生則位極台鼎,死則配享廟廷。神宗皇帝紹休聖緒,緝熙帝業,知琦有大勳勞于天下,故尊寵異數,褒嘉盡禮,始終一意,恩榮絕等;猶以為未也,又親撰其神道碑,以「兩朝定策元勳」為之名,昭示天下後世。不刊之烈,雖山河之誓,無以加此,世世忠臣義士,孰不激揚而歎服!

  不幸十數年之後,有國子監博士王同老上疏,自言其父堯臣在仁宗朝嘗任參知政事,于至和三年,仁宗不豫,罷朝七十餘日,內外寒心,堯臣與宰臣文彥博、富弼數陳宗社大計,求立英宗皇帝為嗣,又率同列各求罷免,必冀開納,仁宗感悟許之。彥博令堯臣草制,定立英宗為嗣,既而仁宗漸安,事遂少緩。其後,韓琦卒因堯臣、文彥博、富弼論議緒餘,決定大議。又自言罷任趙州過北都,文彥博道及此事,且曰彥博與先君及富弼皆當日協心論議之人,難于自發明。故同老又言:今惟文彥博、富弼同知此事本末,所有先臣親筆撰立英宗皇帝為嗣制草及劄子草本共三道,謹緝綴封進。于是神宗皇帝因文彥博入對,詔問其事,令作文字進呈。彥博劄子言:「至和三年正月六日,仁宗服藥,罷朝兩月餘,至四月初,仁宗聖體康寧,堯臣乃與臣及劉沆、富弼竊議曰:『朝廷根本不可不早定。』臣以堯臣久居禁近,因謂之曰:『必得賢嗣,以壓人心。』堯臣曰:『豈不知素育于宮中者?』堯臣以指書案,作『下貫』字,臣等各言:『無易此矣。至上前伏奏得請,此大事不可如常例退殿廬令堂吏書聖旨。』劉沆云:『沆欲袖紙筆于上前親書。』翊日,于垂拱堂【五】,臣等四人具奏:『春中服藥,內外人情非常憂恐。』蓋謂儲副未立。仍引西漢故事,人主初即位即建儲,今當以時立嗣,以固根本。仁宗淵默寡言,欣然嘉獎曰:『知卿等盡忠,然此大事,朕更熟思之。』臣等再三論奏,乃曰:『知子莫如父,嘗選賢者育于宮中,計無易此。』仁宗雖淵默,而首肯之。是日晚,臣等再聚議,謂翊日必得旨,請堯臣密作詔意,欲進呈施行。堯臣歸草詔意,然未及示臣等。既登對,復申前請,堯臣越次而奏曰:『願陛下早定此意,付外施行。』仁宗曰:『朕意已定矣,卿等無憂。』臣等既得此意旨,謂無疑矣。是年八月,乞召韓琦充樞密使,蓋以琦忠義,必能當此重事,仁宗可之。自後繼有議論,未幾,臣得請判河南府,堯臣尋卒。」

  竊尋同老之言,謂:「仁宗不豫七十餘日,內外寒心,堯臣與文彥博、富弼求立英宗皇帝為嗣,又率同列求罷免,仁宗感悟許之。彥博令堯臣草制,定立英宗為嗣,而仁宗漸安,遂少緩。」彥博則言:「仁宗服藥罷朝兩月餘,至四月初,聖體康安,堯臣乃與臣及劉沆、富弼竊議,朝廷根本不可不早定,因問堯臣必得賢嗣之言【六】,堯臣以指書案,作英宗藩邸舊名。翊日,臣等具奏,以時立嗣,仁宗欣然嘉獎。臣等再三論奏,嘗選賢者育于宮中,計無易此,仁宗首肯之。退令堯臣密作詔意。翌日,復申前請,仁宗曰:『朕意已定矣,卿等無憂。』」是說與同老之言前後牴牾,自相矛楯,灼然易見。

  兼詳彥博所陳,則仁宗未嘗拒而不納,何因堯臣率同列求罷免,以必冀開納?此固不可信者一也。又所草詔意,將有待于得請而進呈以行也,彥博言「仁宗云,朕意已定矣」,同老亦云「仁宗感悟許之」,則彥博、堯臣等何為不奏知已草詔意,乞遂行之?此固不可信者二也。且建請立宗室為皇嗣,天下之事無大于此者,其危疑機會,間不容髮,肯容大臣方共謀議,已竊草詔命而藏之私家,殆如兒戲?此固不可信者三也。又四月建請,而仁宗言「朕意已定」,彥博所言「臣等得此意旨,謂無疑矣」,何至八月乞召韓琦為樞密使,欲當重事,而繼有議論,直至彥博補外、堯臣身死,而竟無定議?則所謂仁宗「欣然嘉獎,朕意已定」者皆為何事耶?此固不可信者四也。同老又言:「道過北都,彥博語及堯臣忠義,乃言「與富弼皆當日協心論議之人,難于自發明。」推跡此言,恐涉相期附會之意,此固不可信者五也。又富弼于治平中辭免進官表云:「竊聞制詞敘述陛下即位時,以臣在憂服,無可稱道,乃取嘉祐中臣在中書日,嘗議建儲,以此為效,而推今日之恩。嘉祐中,臣雖曾泛議建儲之事,仁宗尚秘其請,于陛下則如茫昧杳冥之中,未見形象,安得如韓琦等後來功效之深切著明也?」如弼此言,則何有至和三年與堯臣、彥博堅請立英宗皇帝為嗣之事,此固不可信者六也。

  又韓琦初作宰相日,有劄子言:「近歲已來,內外忠孝之臣,皆以陛下臨御四海三十餘年,而皇嗣未育,天下無所繫心,乞于宗室中擇幼而可教者,權以為嗣。臣愚竊怪陛下何疑而不行之?然茲事至大,當獨斷于聖心。如陛下素有所屬,已得其人,則望宣示中書、樞密院,使奉而行之,以慰中外之望。」觀琦此奏,方以擇宗室為嗣,且言「如已得其人,望宣示而行之」,則至和中決無定議明矣。同老乃以琦謙挹不自有其功,謂聖意先定,遂取以為其父之功,何其不仁之甚,狂妄之極耶!

  又李清臣狀琦之行,曰:「仁宗春秋高,繼嗣未立,天下以為憂,雖或有言者,而大臣莫敢為議首。公數乘間乞選立皇子,他日,復進曰:『惟萬世之業,不可不慮。臣備位冢宰,思所以報陛下為無窮計,宜莫先此。』上顧曰:『後宮一二欲就館,卿其無亟。』後誕育皆皇女。公一日挾孔光傳進對曰:『漢成帝立二十五年,無繼嗣,立弟子定陶王為皇太子。成帝中材常主,猶能之,以陛下之聖,何難乎此哉?太祖為天下長慮,福流至今,況宗子入繼,則陛下真有子矣。惟陛下以太祖之心為心,則無不可矣。』仁宗感悟,始以英宗判宗正寺。英宗力辭,公復啟曰:『陛下屬之以大任而不肯當,蓋其沉遠詳重,識慮有以過人,非有他也。且名未正,尚得以辭,名體一定,父子之分明,則浮議亦不復得搖矣。』仁宗欣然曰:『如此,則宜乘明堂大禮前,亟立為皇子。』又詔學士為詔書,學士亦請對,然後進藳。」由此觀之,堯臣輒草詔意藏之私家,以天下大事為兒戲然,豈亦常竊議而妄作之,終不敢建言而死,故其遺藳雖在,亦何足為功,但足彰其愚妄之罪爾。用此欲以揜琦之大勳,天下之人固未有信之者,況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豈可欺也?

  加以神考聖作之碑,最著于天下,其略曰:「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皇嗣未立,天下共以為憂。大臣顧避,莫敢為上言,公乘間進曰:『皇嗣者,天下安危之所繫,自昔禍亂之起,由策不早定也。』他日,又言:『漢成帝在位二十五年無子,立弟之子定陶王為子。陛下聰明睿智,奈何久不決也?』始以英宗判宗正寺。英宗懇辭不就命,仁宗以問公,公曰:『名分之未定,去就之所難也,臣竊憂之。』帝悟,遂立為皇子。」由此論之,謂因堯臣論議緒餘,決定大議者,妄也。又太常諡議,謂:「琦素蘊忠義,尊立明聖,固天下之本,延生民之命,顧大臣所不敢議,而身先之。」彥博自為祭琦之文,亦曰:「正朝廷于指顧,定社稷于須臾。」然則琦之殊勳偉烈,雖平、勃、霍光不足比倫,而堯臣碌碌備位之人,曾何足算,顧足預于此乎?

  若夫包拯、范鎮、司馬光、呂誨、王陶則皆能抗論激切,以天下為憂。包拯則曰:「方今大務,惟根本一事。根本若固,則枝葉之患何恤?」呂誨則曰:「周爰忠讜,審擇宮邸,以親以賢,稽合天意。」范鎮則曰:「太祖捨其子而立太宗,陛下宜擇宗室賢者,以繫天下人心。」司馬光則曰:「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漢成帝即位二十五年,年四十五,以未有繼嗣,立弟之子定陶王欣為太子。今陛下即位之年及春秋,皆已過之,豈可不為宗廟社稷深慮哉?況今亦未使之正東宮之名,但願陛下自擇宗室仁孝聰明者,養以為子,使天下皆知陛下意有所屬,以係遠近之心。」王陶則曰:「去歲,陛下發德音,稽故事,擇宗室,使知宗正寺。厥後成命稍稽,四方觀聽,豈免憂疑?」是數人者,則皆憂國忘身、攄意敢言之人,其言則著聞于世,非如同老所訟堯臣私竊計議,而未嘗敢發之事,妄欲希覬恩賞,而欺誣白日者也。

  臣昔在疏遠,傳聞同老之疏與朝廷褒稱之詔,以為堯臣真有援立之功,而韓琦定策乃為緒餘之論。臣于是時,竊懷憤懣,深嘆真主在上,而小人詐險得行,自傷其身卑賤,無路叩閽,隳裂肝膽,以明大義。因往來四方搜採公忠信實之言,以質其真偽,前後所得詔敕、碑誌、表狀、書疏、傳記、諡議、祭文等凡二十餘篇,參考本末,可謂詳矣。今備數言路,稔聞史臣論撰先帝實錄,未能決議者,在此一事。夫信史之作,垂訓萬世,苟史臣顧避,不敢建明是非,而並載方冊,傳疑于後,恐不足為一代之典,其體不輕。臣是以敢觸冒讎怨,援據實理,陳天下之公言,非特發韓琦千載之忠實憤懣,誠欲敬述仁宗與子之盛德、英皇丕承之休烈、神考追述之善志,聖謀如皦日麗天,後世無敢竊議而獻疑者,臣雖隕身,死無所恨。伏望聖慈深賜省覽,推春秋善善之法,明詔史

  臣,直筆無隱,以伸正論,天下幸甚!

  貼黃稱:「同老碌碌庸人,見利忘義,固不足責,所可惜者,韓琦于仁宗皇帝有君臣千載之遇,故以身任天下,獨建大議,援立聖明,以安社稷,垂福無疆,聲名事業,近古未有,一

  旦無根橫議,攘而取之,虧忠義之實,悖廉遜之風,所損豈小哉!且君子生則不可奪志,死則不可奪名。臣竊傷一代名臣,其志與名皆遭掩蔽,是以剖心折肝,終究其說,使賢德晦而復明,公議缺而復著,誠有補于仁聖之治,伏乞哀憐幸察。」又稱:「議者謂韓忠彥方在政府,而臣論辯其父勳勞,恐招附會之言,無乃避其形為是乎?臣則以謂不然,蓋天下公議為之標的,若謂忠彥形跡可避,孰與文彥博位勢極人臣之貴乎?夫天下以為忠義之事,人有盜而揜之者,忠義之人所當痛心疾首,如救焚溺,惟恐白之不早。使規規小嫌是畏,而為自全之計,是公朝無敢言之士也。恭惟太皇太后仁聖聰明,如韓琦定策大事,必聞之最詳,伏望濬發德音,宣示史臣,俾直筆傳信,為萬世法,豈不盡善盡美哉?臣不勝昧死祈天之至。」又稱:「范鎮凡十餘疏,皆在至和三年五月已後;呂誨、司馬光之言,皆在嘉祐六年;王陶之言,又最近後。果如王同老所陳,已有定議,則此數人何為激切開陳如此之至耶?猶足驗其狂妄不實。陛下纂承大寶,實自太皇太后推明先帝與子之意,而蔡確輩尚敢希冀盜取定策之名,蓋其竊跡有自來矣,不可不察也。國史今已垂成,若不早賜降出臣此疏,使之決疑傳信,則恐他時不免追改,其事不細,所宜深慮。

  庚寅,太皇太后以易疏示三省,宣諭曰:「韓琦定策功甚詳悉。在仁宗朝,無敢言此事者,惟韓琦一人言之。」忠彥即稱謝簾前,劉摯因請檢元祐初摯與王巖叟二疏,悉付實錄院,從之。或曰:「易等為此,蓋傅會忠彥,攻彥博也。彥博由是不安於位,尋罷去云。」(舊錄云:先帝明彥博等功,而琦功蓋不廢,至書其碑額曰「兩朝定策元勳」。易詆先帝之詔,欲傅會忠彥也。蘇轍龍川別志云:嘉祐二年,仁宗始不豫,皇嗣未建,宰相文、富、韓三公方議所立,參知政事王公堯臣之弟正臣,嘗為宗室說書官,知十三使之賢,即言之諸公。諸公亦舊知之,乃定議草奏書,即欲上之【七】,而上疾有瘳,即止,堯臣私收奏本。後韓公當國,羣臣相繼乞選立宗子,乃定立十三使為皇子。及仁宗晏駕【八】,皇子踐祚,賞定策之功,以韓公為首。及元豐末,堯臣子同老,上書繳進元奏,時諸公惟富、文在,皆歸老于洛【九】。會文公入助郊饗,神宗訪之,公具奏所以,神宗悅焉,故一時諸公皆被賞,而韓氏子惡分其功,辨之不已,文公之罷平章軍國重事,由此故也。然英宗之譽,布于諸公,則始于堯臣,而其為皇子,嗣寶位,則韓公之力,不可誣也。按:仁宗始不豫,乃至和三年,尋改嘉祐元年,轍稱二年,誤也。又此時韓琦在相州,轍稱宰相,亦誤也。文彥博私記云:初,先帝既下褒顯之詔,有云「乃知援立之功,厥有攸在」,嘉祐之詔,但宣之耳。又宰相王珪贈彥博詩,有「功業迥高嘉祐末」之句,實敘上語。韓氏子孫、故吏,始大切齒。後忠彥自高陽入為給事中,數進見,陳其父勳,又言其初不知有至和之議,殆同老輩造為之耳。據同老奏狀,敘琦之言,則前議固已知之。帝常謂丙吉、霍光之事,前後兩不相揜,而堯臣手蹟在前,不容有偽。忠彥訴不已,先帝察其意,大望不過自欲求進,非為父勳之不明也,遂自給事中超拜禮部尚書。王珪以謂遷之太峻,前無此例,蔡確獨左右之,帝曰:「此特以其父故,不可為例也。」故訓辭專以父勳為言,方且覬大用矣。明年,先帝登遐,而元祐初,劉摯、王巖叟皆在言路,皆琦之門人、故吏。琦治平中,薦摯館職,又忠彥常舉摯自代;巖叟久從琦辟在幕府,父子皆出琦門。忠彥與其子治又使巖叟與摯累疏申琦定策之勳,力詆同老之妄,乞付史官備書其事,屈公論以報私恩,結朋黨以欺聖聽,其跡如此。未幾,忠彥遷職,出帥定武,內懷怏怏。將行,復上書自列【一○】。歲餘召還,止緣勳閥,以致大用。御史賈易復承望忠彥風旨,附會摯與巖叟之論,更唱迭和,以是為非,詆欺先帝之聖詔,蔽惑二聖之聰明。蓋韓氏門人孫賁,賁黃州人,字公素,喻風旨于易,并錄忠彥、摯、巖叟之疏,與之使言,仍同草疏,故易所敘與忠彥之奏一一符同。韓琦書疏、詔諭獨藏琦家。又王同老、文彥博奏狀等盡在史院,並至和議論,迨今三十餘年,他人無得知之,而易何從而盡得之?乃賁錄于韓氏而與之耳。此宰執而下,中外士人所共知也,特以朋黨方盛,莫敢言者。易疏言六不可信,摯與巖叟之論大抵以同老所進詔草為不實,文彥博附會同老,以揜琦之功烈也。至易疏出外,忠彥遂自陳謝于簾前;又摯奏請檢出元祐摯與巖叟二疏,盡付實錄,令書其事,相為表裏,欺罔之跡如此。易言:「久在江湖間,熟聞其事,每懷忠憤,今始得言之。」且易前為諫官歲餘,既詳知之,自可言矣,豈可直至再為御史,忠彥執政,方遂論列?則朋附之跡自明。言「在江湖間聞其事」者,乃欲避孫賁陰受風旨之跡。又言「今忠彥方執政,而臣論其父勳,涉于附會之謗,孰若文彥博爵位極人臣之貴乎?使琦勳烈得明,雖死無所恨,何嫌疑之足避?」易為此言,巧欲蓋其附會,而奸狀愈明。其無所忌憚罔上如此。且琦之勳烈,英祖、神宗褒大顯著,炳然共明,未嘗掩蔽,固無待易等言之,則獨出于附會執政,非為琦發也。若使韓氏子孫零落不振,朝廷不錄其勳,則易為之言可矣。今韓氏果如何哉?為琦門人、故吏者,當以義報知己;為子孫者,當揚先父之美,可交利冒進,誣詆宗廟,上欺二聖,而自謂論報舊恩;發揚先德乎?使琦有知,當媿地下,故先帝嘗謂:「如此恐非韓琦之意也。」易又引蔡確自稱社稷之臣,盜定策之名,以謂其竊跡有自而來,蓋由彥博等竊琦之勳,故其流及此。易之此論,尤為可駭,則是彥博之罪大于確矣。且彥博未嘗自言此事以為己功也,先帝亦未嘗掩琦之勳,嘗曰:「正如丙吉、霍光,各不相揜,至和、嘉祐之事,前後相成,無相奪也。」蓋先帝不獨賞彥博等能建議定策之為難,而特以有功不言之為難,故聖意具載于詩、詔中,以為希世之高行也。易乃引確之事以為罪首,其說尤為險怪,蓋欲巧發以中上意,而入其奸言耳。緣中丞梁燾,琦舉館職;諫議大夫劉安世父子,皆琦與忠彥幕客,合為一黨,牢不可破,上下相應,邪說得行,無敢辨者。賁既通道,而巖叟出力助之。又方御史闕員,論者謂易為此,冀得其處。疏方出,盛傳易旦夕必有除命,不意江東部吏、知饒州鄱陽縣梅昌宗之子談以易在江東挾私怨,捃拾其父罪,方頥煉猶未竟,談詣登聞訴其父冤,且條上易奸私醜穢之狀十餘事,乞辨正,其跡甚明。奏既付外,而所附執政者出死力以左右之,格談奏不下,卒平其事,言路無一人請治之者。其交結姦罔如此。緣忠彥既由舊勳,內挾中宮之援,外有間附之眾,去年六月,元祐四年六月七日,遂致大用,七月,其弟復尚公主。未幾,諫官范祖禹、吴安詩等言:「祖宗故事,戚里、宗室不許執政,今忠彥弟既尚主,宜如故事。此本朝至公之大法也。恐自此啟例壞法,則宰執得以交通宮掖,非朝廷之福。」聖意方許候進財畢,而安世、巖叟輩出力庇之。至九月,明堂畢,范、吴等再欲論列,而忠彥陰與摯先是移罷此二人諫職。其奸私如此。既而忠彥終以親嫌故事不自安,故又使賁等交通言者,稱揚父勳,為己之地,以固權位,易所以亟有此舉。且言路乃二聖耳目之官,而遂為執政鷹犬之用,顯為大臣論列,然則御史之設專為是乎?彥博方任師傅,易指為罔上冒賞之人,朝廷既不白其是非,又付之史官,以為可信。彥博前日不言,今日不辨,誠無所媿,然而朋黨之論,上詆祖宗之聖德,以制詔為不實,謂先朝為過舉,恐非聖時所宜有也,又非所以彰二聖之聰明,示天下以孝治。茲事甚大,誠係國體。唐李德裕貶制曰:「恭惟元和實錄,不刊之書,擅敢改張,罔有畏忌,奪他人之懿蹟,為私門之令猷。」正如今日之事,豈可使一代信史,肆自改易,使傳疑于後世,兩朝聖作,擅加詆議,侮滅為不足憑,以徇朋蔽之私,而為交利之地乎?況自古聖賢,不以立君為功,蓋天命所在,非由人力,故介推有「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之論。仁宗盛年無子,養英宗于禁中,親付大器。大臣遭際此時,奉行而已,何名為定策乎?雖使英廟未為儲嗣,而值仁宗上仙,中外屬望之久,慈聖之意已定,則知神器固有歸矣,恐不假琦之力也。私記不知誰作,稱「去年六月,忠彥遂致大用」,則作此時蓋五年彥博罷平章軍國重事後也。語多激訐,必不出彥博之手,葢其子孫或門人、故吏輩為之耳 。「先帝謂如此恐非韓琦之意」,當檢。「御史方闕員,論者謂易奏此疏,冀得其處。疏方出,盛傳易旦夕必有除命,會梅談訟之。」案:易除殿中侍御史,乃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具奏此疏時,任御史久矣,稱易冀得御史,誤。又五年五月二十七日,蘇轍除中丞,易即請回避,改度支郎官及禮部郎官,又改國子司業,旋出為淮東憲。稱「易旦夕必有除命」,若謂超遷它官則可,若御史,則易固在中也,此言亦恐誤,今不取。梁燾行狀云:御史賈易進呈劄子,言:「嘉祐策立,天下著聞,功在韓琦,他人豈得乘時妄意邀取?」宣讀次,簾中感傷之,燾曰:「琦不獨嘉祐之功,又有治平預建大計之忠,太皇必記其事。」太皇曰:「記得當時只說有韓琦一人,仁祖見英宗,便曾宣諭功在韓琦,後來慈聖光獻太后亦對仁宗備說本末子細。」燾對曰:「惟正人能成大功業。」燾與易蓋共攻文彥博者,今附見,候考。陳天倪作潁濱語錄載,蘇轍云:仁廟至和末,富公、潞公、王文忠公堯臣皆在朝。一日,仁廟服藥,而皇嗣未立,執政等憂之。時王文忠公嘗與富公、潞公等議,請立英宗為皇嗣,事未上,而仁廟已勿藥,遂絕口不敢道,中外無有知者。嘉祐間,魏公作相,英廟入為皇嗣,及即位,則首尾皆魏公了之。至元豐初,文忠公之子同老言于朝,明其父至和之末,與富、潞二公嘗議請立皇嗣事,議既定而未發,今遺藁則存,以二公為證。時富公在南京,潞公留守北都。是年秋,大享明堂,神廟有詔,令二公入陪祠,事既畢,令登對,遂以同老事問潞公,公具道其事;問富公,云不知,神廟亦不能強之也。有詔令潞公留守西京,加太尉,寵遇甚厚,而鄭公之意不欲于不分曉處受朝廷恩賞,終不肯言,亦退居洛,不復與潞公相見。時潞公作耆英會,置酒于富公之第,及會當富公,但送羊酒而已,蓋鄙之也。然援立之功,歸之潞公,則前日魏公一番恩例,亦當奪去。時神考但兩平之,因言王旦,指及潞公晚節,嘗為惜之曰:「血氣既衰,戒之在得。」王同老事見元豐三年閏九月,此時富弼致事久矣。弼致仕,即居西京,未嘗在南京。是年明堂,文彥博自北京入覲,弼亦未嘗赴闕也。陳天倪所錄差誤,又與龍川別志不合,恐不足據也,今姑存之。)

  御史中丞梁燾兼侍讀。燾再辭免,從之。(再辭免得請,在二月十二日,今并書。)

  燾嘗奏疏曰:「臣聞自天子至于庶人,皆以修身為本,本亂而末治者,未之有也。故曰:『身修而家齊【一一】,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古之人君能行之者,莫如帝堯。書曰:『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克明俊德』者,自明其德,修身之謂也;『九族既睦』者,家齊之謂也;『百姓昭明』者,國治之謂也;『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者,天下和平之謂也。其始則正心誠意,而不出方寸之間;其終則德業滂洋,而徧滿天下。是聖人之道,所持者約,而所致者廣也。有天下者,能知盡心致力于此,而後可以奉天享國矣。夫明德者,孰先而能焉?必曰學而已矣。禮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謂人君有清明之德,必由學以發之,然後能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以此知雖天子之尊,而能成聖,必由聖學乎!說命曰:『王人求多聞,時維建事,學于古訓乃有獲。』蓋事不稽古,從政則迷,是君人者不可以無學也。又曰:『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于茲,道積于厥躬。』蓋學之在躬,非一日而致,由積善以成之,是學之時不可失也。恭惟皇帝陛下受天明命,早有萬國,日就月將,學以成性,此正其時。願擇吉日,詔開經筵,優接觀講進讀之臣,使從容熟復治亂之事,究先王之蘊,辨歷代之蹟;無惜聖問,再三詢考,使聖心曉然無疑,日新一日,可底大成,願加聖意無忽。臣又願陛下萬機之暇,留思經筵講讀臣僚所論之事,以考政事之從違得失,以裨皇帝陛下之聰明,屏遠聲色,造次不忘古訓,博厚高明,與天地並德。臣不勝拳拳懇切之至!」

  又奏疏太皇太后曰:「臣惟陛下以大公至正之心,保護皇帝,周密嚴謹,委曲纖悉,起居寢食之間,無不留神而注意,如天地久于其道,無一日之或怠也。誠有大功于宗社,有大德于天下矣。陛下鍾愛皇帝,如此其至,然特為愛之小者,非所謂大愛也。若教之以大愛者,在成其聖德爾。成德者,其必由學也。仰惟陛下之聰明,非不知其大愛之以成德,而獨以為皇帝冲眇,而未暇學乎?今皇帝聖年十五,齒亦已長矣。自古人君,十五而冠。冠者,謂有成人之道。在庶人則為童子,在天子則為成人,何也?謂王教之本,不可以童子之道理焉,故必責善而進之以成人,是亦古之學者十五入大學之義,謂七八之數,陰陽備而志明,可以學矣。志已明,則當識其至善,而遠其所不善,故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皇帝清明在躬,天稟英異,以聖人志學之時稽焉,則不可以不學也;以天子成人之道望焉,則不可以多暇也。伏願陛下當天春布德之元,王正授政之始【一二】,面勉聖德,早開經筵,召見儒臣,談經論史,從容賜對,熟復古今;宮中遴選茂俊之人,以誘掖誦說,審擇謹厚之人,以輔視興寢;服勤道義,為聰明睿智之助,疏遠紛華,為康寧壽考之資。習之既久,乃如自然。至于誠意喜書,正心樂道,終副海內聖神之望,不貽宸衷逸豫之憂,蒙成靜治,為太平之真主焉。然則陛下他日退託深宮,還辟自處,則保護之慈,有始有卒,佑我大宋萬世無疆之休,而功德於此足矣。誠清衷素所屬念者,臣敢妄論以發之,亦惟陛下亟行而無疑,非獨臣之願,乃天下之願,非獨臣之幸,乃天下之幸。臣不勝惓惓盡節之至!」是月己丑二十三日,命燾兼侍讀,而燾卒不受命。(聽辭在二月十六日,今并書之。燾二疏無月日,疏稱「當天春布德之元,王正授政之始」,則當附正月,因燾辭侍讀,即見于此。)

  鄜延路經略使趙卨言:「累行指揮分畫地界官,遵依朝旨,堅執商量。如西人要依綏德城體例修置堡鋪,未審許與不許本司方圓商議。」樞密院同三省奏:「昨綏德城分界日,御前處分:須打量足二十里如約,不可令就地形任意出縮,三二里地不計。恩威輕重,但朝廷所堅守不易者,約故也。其堡障宜自擇地修築。後來已于二十里起立界堠,即無十里外作兩不耕地,十里內修建堡鋪指揮。今若指定十里內修築堡鋪及分生熟地,即不惟不依綏州體例,兼于已牒過西界相照接連取直為界,事理相戾。又元約分畫疆界,以二十里為定,卓立封堠者,為分別漢、蕃界。至界堠內地,即漢人所守;界堠外地,即夏國自占。其彼此修築堡鋪,各于界內取水泉地利為便,豈可更展遠近?所以前來綏州城外堡有十八里或只有八九里處,夏國堡鋪亦去所立封堠自便修築,既各不侵出封堠之外,即是並為本界,不可別生事端,害講和之意。」詔卨於二十里相照接連取直為界,卓立封堠;其堡鋪,或相度于界堠內三五里,擇穩便有水泉去處占據地利修建【一三】,即不得分立兩不耕地。(去年十二月末,政目云:宥牒:去城十里作熟地,外十里兩不耕,作草地。)

  詔河東路經略使、龍圖閣學士、朝請大夫曾布特降一官,管勾麟府軍馬趙宗本特追兩官勒停,知麟州王景仁、通判魏緡罰金有差並衝替,同簽軍馬司事折克行贖金。以本路將官宋整實病而攝入禁,致觸階而死,故有是責。

  中書舍人王巖叟言:「布任元帥,所宜與諸將同安樂、共患難者也。失其歡心且不可,况致之抱冤而死乎?昨陛下以河東全道之師屬曾布,使護諸將,以當一面,所以寄託者重矣。而布驕簡自居,喜怒隨意,蔽于讒諂,不究下情。將官宋整實有病狀,而不加恤,偏信趙宗本挾怨之言,按整以罪。整以將兵為麟州私占,申乞遣還,乃是整能謹職事,布復偏信宗本徇私之說,判收不問。整既下不得伸于本州,上不得伸于本帥,非辜繫獄,冤憤不勝,遂觸階而死。按整堂有母,室有妻,儻非甚冤,寧肯輕死?此陛下可察也。將佐致此,不知安用帥臣!若不重行竄黜,恐無以慰生者之恨,平死者之冤。今雖降官,不害為帥,陛下推此考布,尚可以統御諸將,當帥臣之寄乎?伏望聖慈特令黜職降郡,稍正典刑,以示陛下重人命,惜士心之意于四方,臣不勝幸甚。所有布降官告詞,臣未敢行。」貼黃稱:「臣聞河東諸將,自宋整以冤死,無不歸罪于帥,日日望朝廷為平其冤。今不重黜布,恐無以慰軍心,激士氣,惟陛下深察。」詔徙布知河陽。(曾布年譜:五年二月,以在太原日,武人宋整有罪當逮自殺,坐奪一官,徙知河陽。布責河陽,舊錄于此并書,且云其後中書舍人王巖叟云云。按:巖叟不肯草詞,蓋即命下之日也,今削去「其後」字,仍附梁燾言。政目月日差錯,當考。布日錄紹聖三年五月戊申云云。)

  御史中丞梁燾言:「臣竊聞河東轉運司差官勘到將官宋整觸石身死事,朝廷次第行遣,誠有意懲惡,惟曾布責輕,未服公議。眾謂孟州大鎮,附近京師;學士清班,侍從上列,皆非罪人所當得之。布狥私挾怒,妄起大獄,趙宗本、王景仁刼于帥臣威令,事非出己。今宗本、景仁已被重責,而布獨優游如此,是帥臣得以喜怒高下其心,壞亂國法,輕殘人命,苟為快意而無所忌憚,非所以制罰之平,而為天下之公也,臣實為陛下惜之。欲乞聖慈詳酌,特賜指揮,削布近職,與遠小一郡,使之循省,以示懲勸。」

  御史臺、閤門言,孝惠、孝章、淑德、章懷皇后忌辰,于天興殿西掖庫屋設位行禮。從之。四后皆祖宗正后,神宗升祔太廟,而景靈未及享故也。(政目云:四后忌辰,移就景靈西掖。)

  太師、平章軍國重事文彥博言:「大中大夫致仕程捠身亡,一子頤素蘊學行,嘗為邇英講官。今其父亡,窘于襄事,伏望特賜矜憫,優其賻恤。」知河南府韓縝、翰林學士承旨蘇頌相繼有請。詔賜絹二百疋,下所屬葬日量行應副。(舊錄捠傳云:子顥、頤行怪學僻,為司馬光等所知。新錄削去,改云:二子皆為名儒。)

  詔:品官及諸軍舊有銅及鍮石腰帶、軍器、鞍轡并賜物、古器、佛道像、鐘磬、婦人首飾之類許存留外,餘並賣入官。(元年四月十八日,朱光庭云云。政目:二十四日,立銅、鍮禁。)

  詔:「親王女郡主遇大禮,許蔭親屬一人,奏所生子與右班殿直;兩遇,奏子或孫與奉職。即奏子孫,若回授與外服親之夫及夫之有服,有官者轉一官,不得轉升朝官;選一人循一資;白身者,期以下親與借職。」以徐王府長女京兆郡主申請,故有是詔。

  辛卯,詔召募押綱官員到吏部日,會所屬合與差遣,方與差注,以戶部言大名冠氏尉趙峋押錢綱有欠,乞追改已注官故也。

  壬辰,神宗第九女嘉國長公主薨。

  甲午,詔趙槩神道碑以「忠純」為額。

  戶部言:「前任利州路轉運判官韋驤奏,元豐中,梓州轉運司請止絕閬州棧閉鹽井【一四】及創開井,恐侵本路鹽課,致本州虧減課額。乞驗實,如委鹹桩變淡,許棧閉及創開別井煎輪。」從之。

  尚書省言:「諸路、府界每上下半年奏到賊盜數,刑部通前五年已未獲人比較增減,多者劾之。」詔刑部自元祐四年下半年為首,比較聞奏,仍狀前列旁通圖。

  給事中兼侍讀范祖禹言:「臣伏聞陛下已許文彥博求退,降詔俟至中春議從所欲者。彥博年八十五,爵位已極,惟是得解重任,歸休私第,乃其幸也。陛下憫其過老,以其累請而從之,為彥博身計、私計,則可謂美矣,若為朝廷計,則臣請試言之。彥博為相四十餘年,歷事四朝。仁宗時,平貝州之亂,名聞夷狄。英宗、神宗時【一五】,為樞密相八九年。先帝已加優禮,許其致仕。陛下嗣位復召而起之,葢藉其威名宿望,以為朝廷之重也。京師及四方軍民,久服彥博之名,以為在朝廷必重。向若陛下不復召之,則亦已矣,今既起之,則不可使輕去朝廷。彥博雖老,精力尚強,臥置京師,足以為重,外則西北二方必懷畏憚。夫以四海之大,若常無事,則人人皆可為大臣矣,豈無萬一非常之慮哉?彥博在朝,非謂日日有用,葢備緩急,或有時而用之耳。當先帝之時,足以容彥博閒退,今二聖垂拱,委政大臣,猶宜得老成之人,以服天下之心。詩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言老成之人重于國之典法也。葢以其經歷既多,但問以累朝之事,所知猶勝他人,況其別有所補哉?今舊老惟彥博一人,若去,則其餘在朝者,皆是後進,無前輩矣。老者任用之日不久,國家所宜重惜。臣自聞陛下許彥博之去,朝夕思慮,竊謂陛下若欲彥博更得優逸,但聽其解軍國重事,以太師就第,留之京師,以備訪問,不必再除致仕。朝廷有貴老尊賢之美,足以繫屬天下人心,所得實多。陛下進退元老,臣不當預論議,然臣職在侍從,苟有益于國,不敢不言。惟陛下深留聖意,更賜裁擇。其劄子仍乞留中。」(據范祖禹集自注劄子云:五年正月上【一六】。然所稱降詔俟中春從彥博之請,卻未見。即政目云: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文彥博乞致仕,奉聖旨中春施行也。)

  宥州牒:「除塞門屈曲分畫,其餘比接諸城取直畫定,其間地土雖甚闊遠,亦割屬漢。」(政目正月末事,但板數差錯,恐是三月末事,今兩存之。三月十八日可考。)

  注 釋

  【一】楊晟進等四十三人投降「投」原作「招」,據閣本改。

  【二】江湖鹽未有往外州縣般監管押法「鹽」原作「監」,據注文改。

  【三】先帝以維東宮之臣「維」原作「為」,據范太史集卷一九薦士劄子改。

  【四】元不曾改變「曾」原作「會」,據閣本改。

  【五】垂拱堂按:宋朝廷無「垂拱堂」,而以垂拱殿為皇帝日常治事之所,疑「堂」為「殿」之誤。

  【六】因問堯臣必得賢嗣之言「必」原作「又」,據閣本及上文改。

  【七】即欲上之「上」原作「立」,據龍川別志卷下改。

  【八】及仁宗晏駕「晏」原作「宴」,據同上書改。

  【九】皆歸老于洛「皆」原作「富公」,據同上書改。

  【一○】復上書自列「列」原作「劾」,據閣本、活字本改。

  【一一】身修而家齊「身修」二字原倒,據閣本及禮記大學乙正。

  【一二】王正授政之始「始」原作「時」,據閣本及注文改。

  【一三】擇穩便有水泉去處據地利修建「水」字原脫,據宋會要兵二八之三三補。

  【一四】棧閉鹽井「閉」原作「門」,據宋會要食貨二四之二九改。下同。

  【一五】神宗時「神」原作「仁」,據范太史集卷一八乞留文彥博劄子、長編紀事本末卷九六用舊臣改。

  【一六】五年正月上「正」原作「五」,據閣本及上引范太史集注文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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