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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记卷九

拾遗记卷九

  晋时事

  武帝为抚军时,府内后堂砌下忽生草三株,茎黄叶绿,若总金抽翠,花条苒弱,状似镫。时人未知是何祥草,故隐蔽不听外人窥视。有一羌人,姓姚名馥,字世芬,充厩养马,妙解阴阳之术,云:“此草以应金德之瑞。”馥年九十八,姚襄则其祖也。馥好读书,嗜酒,每醉时好言帝王兴亡之事。善戏笑,滑稽无穷,常叹云:“九河之水不足以渍曲糵,八薮之木不足以作薪蒸,七泽之麋不足以充庖俎。凡人禀天地之精灵,不知饮酒者,动肉含气耳,何必木偶于心识乎?”好啜浊糟,常言渴于醇酒。群辈常弄狎之,呼为“渴羌”。及晋武践位,忽思见馥立于阶下,帝奇其倜傥,擢为朝歌邑宰。馥辞曰:“老羌异域之人,远隔山川,得游中华,已为殊幸,请辞朝歌之县,长充养马之役,时赐美酒,以乐余年。”帝曰:“朝歌纣之故都,地有美酒,故使老羌不复呼渴。”馥于阶下高声而对曰:“马圉老羌,渐染皇化,溥天夷貊,皆为王臣,今若欢酒池之乐,更为殷纣之民乎?”帝抚玉几大悦,即迁酒泉太守。地有清泉,其味若酒。馥乘醉而拜受之,遂为善政,民为立生祠。后以府地赐张华,犹有草在,故茂先《镫赋》云:“擢九茎于汉庭,美三株于兹馆。贵表祥乎金德,比名类乎相乱。”至惠帝元熙元年,三株草化为三树,枝叶似杨树,高五尺,以应“三杨”擅权之事。时有杨骏、杨瑶、杨济三弟兄,号曰“三杨”。马圉醉羌所说之验。

  录曰:不得中行,狂狷可也。淳于、优孟之俦,因俳说以进谏。至如姚馥,才性容貌,不与华同,片言窃讽,媚足规范。及其俳谐诡谲,推辞指诫,因物而刺,言之者无罪,抑亦东方曼倩之俦欤!夫心胃之逸朽,故有腐肠烂肠之嗜,是以“五味令人口爽”,老氏以为深诫。未若甘并桂石,美斯松草,含吐烟霞,咀食沆瀣,迅千灵于一朝,方尘劫于俄顷,乎可淫此酣乐,忘彼久视者乎?夫物有事异而名同者,自非穷神达理,莫能遥照。岂可假于诐辞,专求于邪说。天命有兆,历运攸归,何可妄信于谣讹,指怪于纤草?将溺所闻,信诸厥术,可为嗟乎!

  咸宁四年,立芳蔬园于金墉城东,多种异菜。有菜名曰“芸薇”,类有三种,紫色者最繁,味辛,其根烂熳,春夏叶密,秋蕊冬馥,其实若珠,五色,随时而盛,一名“芸芝”。其色紫者为上蔬,其味辛;色黄者为中蔬,其味甘;色青者为下蔬,其味咸。常以三蔬充御膳。其叶可以藉饮食,以供宗庙祭祀,亦止人渴饥。宫人采带其茎叶,香气历日不歇。

  录曰:《大雅》云:“言采其薇。”此之类也。《草木疏》云:其实如豆。”昔孤竹二子避世,不食周粟,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疑似卉。或云神类非一,弥相惑乱。可以疗饥,其色必紫,百家杂说,音旨相符。论其形品,详斯香色,虽移植芳圃,芬美莫俦。故熏兰有质,物性无改,产乖本地,逾见芬烈,譬诸姜桂,岂因地而辛矣!当此一代,是谓仙蔬,实为神异。

  张华为九酝酒,以三薇渍曲糵,糵出西羌,曲出北胡。胡中有指星麦,四月火星出,麦熟而获之。糵用水渍麦三夕而萌芽,平旦鸡鸣而用之,俗人呼为“鸡鸣麦”。以之酿酒,醇美,久含令人齿动。若大醉,不叫笑摇荡,令人肝肠消烂,俗人谓为“消肠酒”。或云醇酒可为长宵之乐,两说声同而事异也。闾里歌曰:“宁得醇酒消肠,不与日月齐光。”言耽此美酒,以悦一时,何用保守灵而取长久。至怀帝末,民间园圃皆生蒿棘,狐兔游聚。至元熙元年,太史令高堂忠奏荧惑犯紫微,若不早避,当无洛阳。及诏内外四方及京邑诸宫观林卫之内,及民间园囿,皆植紫薇,以为厌胜。至刘、石、姚、苻之末,此蒿棘不除自绝也。

  晋太康元年,白云起于灞水,三日而灭。有司奏云:“天下应太平。”帝问其故,曰:“昔舜时黄云兴于郊野,夏代白云蔽于都邑,殷代玄云覆于林薮,斯皆应世之休征,殊乡绝域应有贡其方物也。”果有羽山之民献火浣布万匹。其国人称:“羽山之上,有文石,生火,烟色以随四时而见,名为‘净火’。有不洁之衣,投于火石之上,虽滞污渍涅,皆如新浣。”当虞舜时,其国献黄布;汉末献赤布,梁冀制为衣,谓之“丹衣”。史家云:“单衣今缝掖也。”字异声同,未知孰是。

  录曰:帝王之兴,叶休祥之应,天无隐祥,地无蓄宝,是以因神物以表运,见星云以观德。按《周官》有冯相氏,以观祥录之数。晋以金德,故白云起于灞水。《山海经》及《异物志》云:“燃洲之兽,生于火中,以毛织为布,虽有垢腻,投火则洁净也。”两说不同,故偕录焉。

  因墀国献五足兽,状如狮子;玉钱千缗,其形如环,环重十两,上有“天寿永吉”之字。问其使者五足兽是何变化,对曰:“东方有解形之民,使头飞于南海,左手飞于东山,右手飞于西泽,自脐以下,两足孤立。至暮,头还肩上,两手遇疾风飘于海外,落玄洲之上,化为五足兽,则一指为一足也。其人既失两手,使傍人割里肉以为两臂,宛然如旧也。”因墀国在西域之北,送使者以铁为车轮,十年方至晋。及还,轮皆绝锐,莫知其远近也。

  太始元年,魏帝为陈留王之岁,有频斯国人来朝,以五色玉为衣,如今之铠。其使不食中国滋味,自赍金壶,壶中有浆,凝如脂,尝一滴则寿千岁。其国有大枫木成林,高六七十里,善算者以里计之,雷电常出树之半。其枝交荫于上,蔽不见日月之光。其下平净扫洒,雨雾不能入焉。树东有大石室,可容万人坐。壁上刻为三皇之像:天皇十三头,地皇十一头,人皇九头,皆龙身。亦有膏烛之处。缉石为床,床上有膝痕深三寸。床前有竹简长尺二寸,书大篆之文,皆言开辟以来事,人莫能识。或言是伏羲画卦之时有此书,或言是仓颉造书之处。傍有丹石井,非人之所凿,下及漏泉,水常沸涌,诸仙欲饮之时,以长绠引汲也。其国人皆多力,不食五谷,日中无影,饮桂浆云雾。羽毛为衣,发大如?娄,坚韧如筋,伸之几至一丈,置之自缩如蠡。续人发以为绳,汲丹井之水,久久方得升之水。水中有白蛙,两翅,常来去井上,仙者食之。至周,王子晋临井而窥,有青雀衔玉杓以授子晋,子晋取而食之,乃有云起雪飞。子晋以衣袖挥云,则云雪自止。白蛙化为双白鸠入云,望之遂灭。皆频斯国之所记,盖其人年不可测也。使图其国山川地势瑰异之属,以示张华。华云:“此神异之国,难可验信。”以车马珍服送之出关。

  张华字茂先,挺生聪慧之德,好观秘异图纬之部,捃采天下遗逸,自书契之始,考验神怪,及世间闾里所说,造《博物志》四百卷,奏于武帝。帝诏诘问:“卿才综万代,博识无伦,远冠羲皇,近次夫子。然记事采言,亦多浮妄,宜更删翦,无以冗长成文。昔仲尼删《诗》、《书》,不及鬼神幽昧之事,以言怪力乱神。今卿《博物志》,惊所未闻,异所未见,将恐惑乱于后生,繁芜于耳目,可更芟截浮疑,分为十卷。”即于御前赐青铁砚,此铁是于阗国所出,献而铸为砚也。赐麟角笔,以麟角为笔管,此辽西国所献。侧理纸万番,此南越所献。后人言“陟里”,与“侧理”相乱,南人以海苔为纸,其理纵横邪侧,因以为名。帝常以《博物志》十卷置于函中,暇日览焉。

  惠帝元熙二年,改为永平元年,常山郡献伤魂鸟,状如鸡,毛色似凤。帝恶其名,弃而不纳,复爱其毛羽。当时博物者云:“黄帝杀蚩尤,有貙、虎误噬一妇人,七日气不绝,黄帝哀之,葬以重棺石椁。有鸟翔其冢上,其声自呼为伤魂,则此妇人之灵也。”后人不得其令终者,此鸟来集其国园林之中。至汉哀、平之末,王莽多杀伐贤良,其鸟亟来哀鸣。时人疾此鸟名,使常山郡国弹射驱之。至晋初,干戈始戢,四海攸归,山野间时见此鸟。憎其名,改“伤魂”为“相弘”。及封孙皓为归命侯,相弘之义,叶于此矣。永平之末,死伤多故,门嗟巷哭,常山有献,遂放逐之。

  太始十年,有浮支国献望舒草,其色红,叶如荷,近望则如卷荷,远望则如舒荷,团团似盖。亦云,月出则荷舒,月没则叶卷。植于宫中,因穿池广百步,名曰望舒荷池。愍帝之末,移入胡,胡人将种还胡中。至今绝矣,池亦填塞。

  祖梁国献蔓金苔,色如黄金,若萤火之聚。大如鸡卵,投于水中,蔓延于波澜之上,光出照日,皆如火生水上也。乃于宫中穿池,广百步,时观此苔,以乐宫人。宫人有幸者,以金苔赐之,置漆盘中,照耀满室,名曰“夜明苔”;着衣襟则如火光。帝虑外人得之,有惑百姓,诏使除苔塞池。及皇家丧乱,犹有此物,皆入胡中。

  石季伦爱婢名翔风,魏末于胡中得之。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十五,无有比其容貌,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巧观金色。石氏之富,方比王家,骄侈当世,珍宝奇异,视如瓦砾,积如粪土,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出处者。乃使翔风别其声色,悉知其处。言西方北方,玉声沉重而性温润,佩服者益人性灵;东方南方,玉声轻洁而性清凉,佩服者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翔风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之后,当指白日,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崇常择美容姿相类者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等,使忽视不相分别,常侍于侧。使翔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佩,萦金为凤冠之钗,言刻玉为倒龙之势,铸金钗象凤皇之冠。结袖绕楹而舞,昼夜相接,谓之“恒舞”。欲有所召,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玉声轻者居前,金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使数十人各含异香,行而语笑,则口气从风而扬。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无迹者赐以真珠百琲,有迹者节其饮食,令身轻弱。故闺中相戏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百琲真珠?”及翔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或者云“胡女不可为群”,竞相排毁。石崇受谮润之言,即退翔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而作五言诗曰:“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桂芳徒自蠹,失爱在娥眉。坐见芳时歇,憔悴空自嗤!”石氏房中并歌此为乐曲,至晋末乃止。

  石虎于太极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风至铿锵,和鸣清雅。盛夏之时,登高楼以望四极,奏金石丝竹之乐,以日继夜。于楼下开马埒射场,周回四百步,皆文石丹沙及彩画于埒旁。聚金玉钱贝之宝,以赏百戏之人。四厢置锦幔,屋柱皆隐起为龙凤百兽之形,雕斫众宝,以饰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诸羌互于楼上。时亢旱,舂杂宝异香为屑,使数百人于楼上吹散之,名曰“芳尘”。台上有铜龙,腹容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嗽酒,风至望之如露,名曰“粘雨台”,用以洒尘。楼上戏笑之声,音震空中。又为四时浴室,用瑜石碔玞为堤岸,或以琥珀为瓶杓。夏则引渠水以为池,池中皆以纱縠为囊,盛百杂香,渍于水中。严冰之时,作铜屈龙数千枚,各重数十斤,烧如火色,投于水中,则池水恒温,名曰“燋龙温池”。引凤文锦步障萦蔽浴所,共宫人宠嬖者解媟服宴戏,弥于日夜,名曰“清嬉浴室”。浴罢,泄水于宫外。水流之所,名“温香渠”。渠外之人,争来汲取,得升合以归,其家人莫不怡悦。至石氏破灭,燋龙犹在邺城,池今夷塞矣。

  录曰:居室见妒,故亦奸巧之恒情,因娇湎嬖,而菲锦之辞入。至于惑听邪谄,岂能隔于求媚;凭欢藉幸,缘和嫟而兼容。是以先宠未退,盛衰之萌兆矣;一朝爱退,皎日之誓忽焉。清奏薄言,怨刺之辞乃作。石崇叨擅时资,财业倾世,遂乃歌拟房中,乐称“恒舞”,季庭管室,岂独古之贬乎!石虎席卷西京,崇丽妖虐,外僭和鸾文物之仪,内修三英、九华之号,灵祥远贡,光耀旧都,珠玑丹紫,饰备于土木。自古以来,四夷侵掠,骄奢僭暴,擅位偷安,富有之业,莫此比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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