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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子遗书 明 高攀龙

高子遗书 明 高攀龙
  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六
  高子遺書       别集類五【明】
  提要
  【臣】等謹案高子遺書十二卷附錄一卷明高攀龍撰攀龍有周易易簡說己著錄攀龍出趙南星之門淵源有自其學以格物為先兼取朱陸兩家之長操履篤實粹然一出于正初自輯其語錄文章為就正錄後其門人嘉善陳龍正編為此集凡分十二類一曰語二曰劄記三曰經說辨贊四曰備儀五曰語錄六曰詩七曰疏掲問八曰書九曰序十曰碑傳記譜訓十一曰誌表狀祭文十二曰題跋襍書附錄誌狀年譜一卷其講學之語類多切近篤實闡發周密詩意冲澹文格清遒亦均無明末纎詭之習蓋攀龍雖亦聚徒講學不免湔染于風尚然嚴氣正性卓然自立實非標榜門戶之流故立朝大節不愧古人發為文章亦不事詞藻而品格自高此真之所以異于偽歟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高子遺書原序
  以言為道無弗離也以身為道無弗貫也知欲侔乎上聖而行不踰中人則知行離矣靜時彷彿若有得焉動而失之則動靜離矣誠為之誠有之其又何離焉高子之學不率心而率性不宗知而宗善無聲無臭之善踐之以有形有色之身格物之日所謂知性所謂復性胥於此乎在是故誨一學也學一識也天下之理患不一不患不貫一則自能貫矣求一於講辨一何在哉致一於吾之為道者吾之身心一而天下疇不一者人之嗜慾無出於色利名極之為死生高子超超乎皆蟬蜕焉居與遊無出乎家國天下高子雝雝乎切切乎皆準繩而無妄焉觀其坤能是以信其乾知身修於百年之内而精神乃足動乎無窮之後世蓋本朝大儒無過文清文成高子微妙踰於薛而純實無弊勝於王至乎修持之潔踐履之方則一而已矣於此不一不成儒者況成聖賢潔且方而未聞道則誠有之聞道而淄其躬毁其方者未之有也然道脈自朱陸以來終莫能合薛非不悟也而修居多王非無力也而巧偏重一修悟一巧力一朱陸惟吾先生其人遺言自自訂數種而外多散漫無次恐其久而愈紛敬彚為十二卷凡於不欲垂不必垂者胥已之寧簡毋繁為後世也所以體先生之志也崇禎辛未九月壬申門人嘉善陳龍正謹序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一     明 高攀龍 撰語【一百八十二則】
  學必繇格物而入
  有物必有則則者至善也窮至事物之理窮至於至善處也
  格物是隨事精察物格是一以貫之
  大學不是無主意的學問明德親民止至善主意也格者格此
  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良知也因其已知而益窮之至乎其極致良知也
  格物不至極處多以毫釐之差成千里之謬
  格致至一旦豁然知性矣
  纔知反求諸身是真能格物者也
  千變萬化有一不起化於身者乎千病萬痛有一不起病於身者乎此處看得透謂之格物謂之知本故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或曰修身為本有何難知而須物格知至曰莫輕看了世間迷謬顛倒都緣這些子不透
  曰自天子至於庶人盡乎人矣曰壹是盡乎事矣而皆以修身為本實信得則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格物愈博則歸本愈約明則誠也
  窮理者格物也知本者物格也窮理一本而萬殊知本萬殊而一本
  學者以知至為悟不悟不足以為學故格物為要程子曰不知格物而欲意誠心正身修未有能中於理者古今學者之病大率在此
  朱子曰欲誠意者必先格致然後理明心一所發自然真實不然則正念方萌而私意隨起亦非力之所能制也又曰知有不至即其不至之處惡必藏焉以為自欺之主又曰格致比治平則格致事似小然打不透病痛却大無進步處治平規模雖大然縱有未盡病痛却小皆至到之言也
  無工夫則為私欲牽引於外有工夫則為意念束縛於中故須物格知至誠正乃可言也
  孟子七篇句句是格物而性善又是格物第一義知到性善方是物格孟子說聖人人倫之至又說不堯不舜便賊君賊民聖人人倫之至豈人人可為人不為聖人豈便至賊君賊民不知人倫之至處正是人人可能處乃人之性也所謂仁也出乎此即是不仁中間更無站立處所謂窮至事物之理者如此
  朱子謂人之所以為學心與理而已學者必默識此心之靈而端莊靜一以存之知有萬物之理而學問思辨以窮之此聖學之全也論者以為分心與理為二不知學者病痛皆緣分心與理為二朱子正欲一之反謂其二之惑之不可解久矣
  朱子曰致知格物只是一事格物以理言也致知以心言也繇此觀之可見物之格即知之至而心與理一矣今人說著物便以為外物不知不窮其理物是外物物窮其理理即是心故魏莊渠曰物格則無物矣此語可味也
  古本大學說格物本自明白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只緣以此二語為錯簡故格物遂成聚訟然程朱工夫原不異本旨何以不曰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而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曰格物而不知本不謂物格知本之謂物格故知本之謂知至
  萬變皆在人執一毫我不得萬化皆在身求一毫人不得此處透真格物矣
  學有無窮工夫心之一字乃大總括心有無窮工夫敬之一字乃大總括
  心無一事之謂敬
  整齊容貌心便一合内外之道
  儼若思而已無纎毫事也
  無適自然有主不假安排
  千聖萬賢只一敬字做成
  性不可言聖人以仁義禮智言之心不可言聖人以敬言之
  不知敬之即心而欲以敬存心不識心亦不識敬人之生也直敬以直内而已人之生也直本體也敬以直内工夫也
  無妄之謂誠無適之謂敬有適皆妄也
  程子曰主一者謂之敬一者謂之誠主則有意在是誠者本體也敬者工夫也不識誠亦不識敬不識敬亦不識誠
  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人心如何能無適故須窮理識其本體所以明道曰學者須先識仁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而已故居敬窮理只是一事
  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存之之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費纎毫之力可謂明白矣今之重攝持者惟恐不須防檢等語開恣肆之端重解悟者惟恐誠敬存之之語滋拘滯之弊何耶
  朱子立主敬三法伊川整齊嚴肅上蔡常惺惺和靖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言敬者總不出此然常惺惺其心收斂一著意便不是蓋此心神明難犯手勢惟整齊嚴肅有妙存焉未嘗不惺惺未嘗不收斂内外卓然絶不犯手也
  物格知至實見得天人一古今一聖凡一内外一主一工夫自妙矣
  人心放他自繇不得
  心中無絲髪事此為立本
  理不明故心不靜心不靜而别為法以寄其心者皆害心者也
  孔子操則存四句畫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真像吳康齋曰心是活物涵養不熟不免摇動只常常安頓在書上庶不為外物所勝安頓二字大有害儒者不徹性命大率繇此於摇動處正好下工夫尋向上去也
  人心戰戰兢兢故坦坦蕩蕩何也以心中無事也試想臨深淵履薄冰此時心中還著得一事否故如臨如履所以形容戰戰兢兢必有事焉之象實則形容坦坦蕩蕩澄然無事之象也
  一念靈明照耀今古然人心所覺以為歷歷分明者非真明也是有意焉時起時滅者也真明者其明命乎古人顧諟蓋實體如是非見也有見則妄矣
  此心廣大無際常人局於形囿於氣縛於念蔽於欲故不能盡盡心則知性知性則知天天無際性無際心無際一而已矣
  程子曰天人本無二人只緣有此形體與天便隔一層除却形體渾是天也形體如何除得但克去有我之私便是除也愚謂真知天自是形體隔不得觀天地則知身心天包地外而天之氣透於地中地在天中而地之氣皆天之氣心天也身地也天依地地依天天地自相依倚心依身身依心身心自相依倚剛柔相摩如此纔著意便不是
  天在人身為天聰天明為良知良能率其自然便是道參不得絲毫人為
  六經皆聖人傳心明經乃所以明心明心乃所以明經明經不明心者俗儒也明心不明經者異端也
  無雜念慮即真精神去其本無即吾固有
  白沙曰千休千處得一念一生持若非千休亦無一念當得大忿懥大恐懼大憂患大好樂而不動乃真把柄也
  心即精神不外馳即内凝有意凝之反梏之矣
  心要在腔子裏是在中之義不放於外便是在中非有所著也故明道說未發之中停停當當直上直下此中之象也出則不是放之謂也物各付物便是不出來不放之謂也
  朱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處最為親切朱子發明程子之言亦最親切矣蓋天地之心充塞於人身者為惻隱之心人心充塞天地者即天地之心人身一小腔子天地即大腔子也
  仁不能守之未仁也仁則安故云守
  必有事焉是集義集義是直養操則存者必有事之謂舍則亡者忘之謂也
  人之生也直本體也以直養而無害工夫也
  人與物同一氣也惟人能集義養得此氣浩然其體則與道合其用莫不是義故曰配義與道
  孟子心之官則思思則虚靈不昧之謂思是心之睿於心為用著事之思又是思之用也
  動則著事靜則著空無有是處
  一念反求此反求之心即道心也更求道心轉無交涉須知動心最可恥心至貴也物至賤也奈何貴為賤役知言則知道氣自浩然浩然之氣即天也天不動故孟子不動心在善養浩然之氣若不知天欲此心作得主定如何可得
  明道曰人心必有所止無則聽於物此不動心之道也心是定他不得的越要定他越不可定惟是止於事則自定物各付物之謂也格物者格知物則各還其則物各付物也
  不以天明心心不可得而明也不以心明天天不可得而明也
  心之仁如目之明耳之聰目本明耳本聰心本仁本體也明者還其明聰者還其聰仁者還其仁工夫也
  何以謂心本仁仁者生生之謂天只是一箇生故仁即天也天在人身為心故本心為仁其不仁者心蔽於私非其本然也
  人身内外皆天也一呼一吸與天相灌輸其死也特脱其闔闢之樞紐而已天未嘗動也
  欲竝生哉昆蟲草木不可自我摧折
  朱子謂學者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如此三年無不進者嘗驗之一兩月便不同學者不作此工夫虚過一生殊可惜
  惟天理至靜
  濂溪主靜主於未發也
  主靜之學要在慎動
  言動一差虚明無事中如水著鹽如麵著油欲靜而不可得人生無穿窬之事則無穿窬之夢非禮不動皆如不為穿窬心自靜矣
  靜中看工夫動中看本體工夫未是靜中作主不得本體未真動中作主不得
  工夫不密在本體不徹本體不徹又在工夫不密學無動靜其初靜以澄之至不緣境而靜不緣境而動乃真靜也
  靜如是動不如是者氣靜也靜如是動亦如是者理靜也
  理靜者理明欲淨胸中廓然無事而靜也氣靜者定久氣澄心氣交合而靜也理明則氣自靜氣靜理亦明兩者交資互益以理氣本非二故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為延平門下至教也若徒以氣而已動即失之何益哉
  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者謂默坐之時此心澄然無事乃所謂天理也要於此時默識此體云爾非默坐澄心又别有天理當體認也
  但自默觀吾性本來清淨無物不可自生纏擾吾性本來完全具足不可自疑虧欠吾性本來蕩平正直不可自作迂曲吾性本來廣大無垠不可自為局促吾性本來光明照朗不可自為迷昧吾性本來易簡直截不可自增造作
  顯諸仁即體即用藏諸用即用即體
  道有體用焉其用可見而其體難明其體可明而其用難盡故君子致知力行必交勉也
  復以自知所謂獨也不遠復所謂慎獨也
  朱子曰必因其已發而遂明之省察之法也吾則曰必因其未發而遂明之體認之法也其體明其用益明矣
  真知天命可畏是真慎獨
  龜山曰天理即所謂命知命只事事循天理而已言命者惟此語最盡
  式和民則順帝之則有物有則動作禮義威儀之則皆天理之自然非人所為聖賢傳心之學在此
  其實無一事不要惹事
  因物付物者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也此程門心法之要
  在物為理處物為義因物付物之謂也
  有物有則之謂在物為理因物付物之謂處物為義儒者之學只天理二字最微可以自詣而難於名言明道津津言之伊川晦翁皆體到至處
  窮理者天理也天然自有之理人之所以為性天之所以為命也在易則為中正聖人卦卦拈出示人此處有毫釐之差便不是性學
  門人厚葬何以為不可使門人為臣何以為欺天只此二事可體認天理春秋一書無一事不是此理也
  天理既明如權衡設而不可欺以輕重如度量設而不可欺以長短合此則是不合此則非以此好惡以此用舍以此刑賞
  易簡而理得矣中庸其至矣乎聖人示人竭盡無餘天理於此而見
  朱子曰天地間自有一定不易之理不容毫髮意思安排不容毫髮意見夾雜自然先聖後聖若合符節此究竟處也所謂天理者如此
  一念反躬便是天理故曰不能反躬天理滅矣
  問知覺之心與義理之心何如朱子曰纔知覺義理便在此纔昏便不見了又曰提醒處便是天理更别無天理繇此觀之人心明即是天理不可騎驢覓驢
  見衰冕與瞽者何以必作必趨見負版者何以必式入公門何以鞠躬割不正席不正何以不食不坐有安排乎則非聖人無安排乎豈非無隱乎爾
  擇善擇其天然不巳者而已固執執其人為不參者而已
  朱子謂孟子道性善是第一義若信得及直下便是聖賢學者信關最難過此關不過雖知可欲之善亦若存若亡而已
  離却生無處見性而孟子所謂性與告子所謂性所爭只在幾希故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
  理欲之界截然各别不可有一毫之混聖凡之體渾然無二不可有一毫之岐
  不誠無物參前倚衡立卓誠後自然如此
  既得後須放開蓋性體廣大有得者自能放開不然還只是守不是得蓋非有意放開也
  道性善者以無聲無臭為善之體陽明以無善無惡為心之體一以善即性也一以善為意也故曰有善有惡者意之動佛氏亦曰不思善不思惡以善為善事惡為惡事也以善為意以善為事者不可曰明善
  性可默識不可言求何者性無形體安得以言形之惟吾夫子以中庸二字言性故中庸首言天命之謂性末言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中庸一書只說得一性字而已非夫子不能傳此二字非子思不能傳此一書
  有云不覩不聞之時者矣有云不睹不聞之體者矣云體者無時而不在體即時也云時者無時而不體時即體也戒謹恐懼即時即體也為物不二者也
  唐虞言中至子思始明之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萬古於此明中於此明性於此明道朱子謂子思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信哉
  龜山門下相傳靜坐中觀喜怒哀樂未發前作何氣象是靜中見性之法要知觀者即是未發者也觀不是思思則發矣此為初學者引而至之善誘也
  聖人之所謂庸皆性命也常人不著不察之倫物庸而非中矣故庸而非聖人之庸聖人之所謂中皆日用也二氏不倫不物之明察中而非庸矣故中而非聖人之中
  明道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天地間停停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又曰若能物各付物便是不出來也靜則直内動則因物此心常復於未發而寂然不動矣此謂復性
  佛氏最忌分别是非如何紀綱得世界紀綱世界只是非兩字聖人因物之是而是之因物之非而非之我不與也此所以開物成務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天體物而不可遺詩所謂上帝臨女出王游衍實體如是雖不戒謹恐懼不可得也
  費隱二字奇哉形形色色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故聖人只於彝倫日用盡道其間絶無聲臭之可即人以為卑近無奇而不知皆至誠之微妙顯之微者人不知也故舉鬼神微之顯者形之費者顯也微者隱也微之顯所謂費之隱也
  明自誠而發見者性之本體也誠自明而悟入者教之工夫也中庸專明性教二字
  本體即工夫者中庸而已聖人於乾之九二言之工夫即本體者敬義而已聖人於坤之六二言之
  亘古亘今塞天塞地只是一生機流行所謂易也終日乾乾與時偕行只一時字便見繼之者善
  天地之化息息而易故萬古不易謂有不易之易變易之易是二之也
  大易教人息息造命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其所由來者漸也既已來矣寧可逃乎辨之於蚤如地中無此種子秧從何來
  六十四卦大象皆曰以聖人渾身是易也以此洗心以此齋戒原來非此不為洗心不為齋戒
  先儒謂天地間原有一部易開眼便見聖人不過即其所見者摹寫之耳信然哉天尊地卑章易已昭昭於吾前矣
  繼之者善是萬物資始成之者性是各正性命元特為善之長耳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貞貞而復元繼之者皆此善也
  利貞者性情也成這物方有這性故至利貞始言性情貞之義大矣哉四時以貞為冬四德以貞為智隆冬之時萬象寂然無朕大智之人一點伎倆不形中庸尚絅大易藏密入德於此成德於此謝上蔡去一矜字而曰仔細簡點病痛盡在這裏至哉言矣
  羅整菴曰聖人所謂太極乃據易而言之蓋就實體上指出此理以示人不是懸空說此語最精切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此所謂至善朱子謂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最盡
  大人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時合序鬼神合吉凶人心止於至善便如此易言天地即是言聖人言聖人即是言人心道無天人凡聖也
  明道先生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一語便可見易
  此體不可形狀孟子名之曰浩然之氣即易體也明道又曰安有識得易後不知退藏於密密是用之源聖人之妙處又曰形而上者乃密也發密義無餘藴矣
  易心體也無思無為人以妄思妄為失之故夫思也者思其無思者也為也者為其無為者也思則得之之謂思其無思行所無事之謂為其無為
  言行最不可欺家人故家人曰言有物行有恒
  隨之六二曰弗兼與故里克之中立鄧析之兩可鮮不為邪
  伊川先生說遊魂為變曰既是變則存者亡堅者腐更無物也此殆不然只說得形質耳遊魂如何滅得但其變化不可測識也聖人即天地也不可以存亡言自古忠臣義士何曾亡滅避佛氏之說而謂賢愚善惡同歸於盡非所以教也況幽明之事昭昭於耳目者終不可掩乎張子曰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
  自感自應非有别物
  天地間感應二者循環無端所云定數莫逃者皆應也君子盡道其間者皆感也應是受命之事感是造命之事聖人祈天永命皆造命也我繇命造命繇我造但知委順而不知盡道非知命者也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者人自受形以後天地之性已為氣質之性矣非天地之性之外復有氣質之性也善反之則氣質之性即為天地之性非氣質之性之外復有天地之性也故曰二之則不是
  曾子當啓手足時一箇身子完完全全潔潔淨淨如精金百鍊如白璧無瑕此時方了得修身為本四字
  良知即明德也須止於至善故致知在格物曾子易簀而卒便顯出箇曾子陽明至安南而卒便顯出箇陽明曾子曰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此曾子所以為曾子也陽明曰此心光明更復何言此陽明所以為陽明也
  人想到死去一物無有萬念自然撇脱然不如悟到性上一物無有萬念自無係累也
  每至夕陽簡點一日所為若不切實鍛鍊身心便虚度一日流光如駛良可驚懼
  所以要惜分隂者不使邪思妄念瞬息據吾靈府庶幾日就月將緝熙於光明
  絶四是克己
  克己復禮便超凡入聖
  聖賢所欲止是一仁更無别物
  所謂博學者隨時隨處只學此一事志專在此故云篤志問專在此故云切問思專在此故云近思只是求仁故曰仁在其中
  山木不幸當大國之郊人生不幸處適意之境
  逐物則憂反躬常樂
  安莫安於知足危莫危於多言貴莫貴於不求賤莫賤於多欲
  人生安得事事如意惟不如意事來不為所累其權在我可事事如意也
  矜細行最得力
  話不可騁快說事不可騁快作
  滋味入口經三寸舌間耳自喉以下珍羞麤糲同於冥然奈何以三寸之爽輕戕物命乎豈惟口腹百年光景三寸滋味耳有以須臾之守垂芳百世有以須臾之縱遺臭萬年亦可思矣
  見人一善忘其百非此待人之法也終身行善一言敗之此持巳之戒也
  聖人見得事事無能是躬自厚處見得人人有善是薄責於人處
  鄉原曰生斯世為斯世也善斯可矣便是強力人也推仆了君子曰我猶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便是醉夢人也喚醒了
  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定見也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為定守也學聖人之學而不辦此如築室者無基堂構安施乎種樹者無根灌溉安施乎
  講學者講其所行者也不行則是講而已矣非學也子弟若識名節之隄防詩書之滋味稼穡之艱難便足為賢子弟矣
  正公言才有善不善恐非定論性既善才豈有不善迷於性則不善復於性則善如反掌然能反者乃才也
  念菴曰但知即百姓之日用以證聖人之精微不知反小人之中庸以嚴君子之戒懼此語透盡講良知者末流之弊
  一日克己復禮無我也佛氏曰懸崖撒手近儒亦曰皆似之而實非何者以非聖人所謂復禮也或曰真為性命人被惡名埋沒一世更無出頭亦無分毫掛帶此是欲率天下入於無忌憚其流之弊弑父弑君無所不至
  不識本體而操持念頭以為居敬解釋經書以為窮理是養荑稗者也既識本體但保任一靈不知精義復禮者是五穀不熟者也
  言赤子之知能百姓之日用是矣試看鄉黨一篇聖人動容周旋中禮赤子能之乎百姓能之乎故聖學要在禮義
  君子一點畏心至王安石滅盡一點恥心至馮道滅盡後世小人無忌憚有此兩途
  天下事敗於邪見之小人無見之庸人偏見之君子事之不可救藥者在小人不自知其為小人轉認君子為小人其始也失於上無教化其終也失於上無用舍
  君子必有所短小人必有所長君子難親小人易比故世人於君子惟見其短於小人惟見其長無怪乎好惡乖方用舍倒置
  天下不患無政事但患無學術何者政事者存乎其人人者存乎其心學術正則心術正心術正則生於其心發於政事者豈有不正乎故學術者天下之大本末世不但不明學且欲禁學若之何而天下治安也
  政事本於人才舍人才而言政者必無政財用本於政事舍政事而言財者必無財
  足民方救得國之不足有若盍徹乎正言足用之道有若要在源頭上做來哀公要在末流上補救其實末上如何補救得
  有問錢緒山曰陽明先生擇才始終得其用何術而能然緒山曰吾師用人不專取其才而先信其心其心可托其才自為我用世人喜用人之才而不察其心其才止足以自利其身已矣故無成功愚謂此言是用才之訣也然人之心地不明如何察得人心術
  人不患無才識進則才進不患無量見大則量大皆得之於學也
  明道先生之言句句是真悟此方是真修晦菴先生之言句句是真修此方是真悟
  文公聖賢而豪傑者也故雖以豪傑之氣槩終是聖賢真色文成豪傑而聖賢者也故雖以聖賢學問終是豪傑真色
  先儒惟明道先生看得禪書透識得禪弊真
  朱子傳註六經折衷羣言是天生斯人以為萬世即天之生聖賢可以知天命矣

  高子遺書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二     明 高攀龍 撰劄記【四十六則】
  有一事當前必曰如之何如之何思之思之自有至當處慊於吾心同乎人心者此便是至善
  不存心不可知性不知性不能存心
  心無出入所持者志也
  收拾全副精神只在一處
  道無聲臭體道者言行而已
  孝弟二字終日味之不可窮終身行之不可盡下學上達在此
  人心纔覺便在腔子裏不可著意
  晦菴先生曰瞬息不存便是邪妄伊川先生曰存無不在道之心便是助長參觀二語可以見有事勿正之義
  盧玉溪曰聖賢千言萬語論道只在遏人欲以存天理論治只在進君子而退小人
  仁與智藏諸用禮與義顯諸仁
  程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朱子問門人曰腔子外是何物要思得之
  吾嘗出入於佛老而知總不如一敬字
  有憤便有樂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平日無憤無樂只是悠悠
  程子曰意必固我既亡之後復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此為復性
  心與理一而已矣善學者一之不善學者二之識義理而心體未徹者入於見解見心體而義理未徹者入於氣機
  或疑程朱致知為聞見之知不知窮至物理理者天理也天理非良知而何或疑文成格物為玄虚之物不知各得其正正者物則也物則非天理而何落於聞見墮於玄虚者其流弊也然而立教之本有虚實之辨焉物理實則知亦實從義理一脈去故曰擇善固執而好善惡惡之意誠知體虚則物亦虚從靈覺一脈去故曰無善無惡而好善惡惡之誠替矣毫釐千里蓋繇於此
  王文成曰吾良知二字從萬死一生得來其致知之功何如乎其所經歷體驗處皆窮至物理處也身繇程朱之途口駁末學之弊猶之可也學文成者口襲其到家之語身不繇其經歷之途良知從何得來
  顯言知本天下國家之本在身之本也微言知本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之本也
  殀壽不貳此念也造次必於是此念也顛沛必於是此念也
  終日乾乾與時偕行只一時字本體工夫具在洋洋乎發育峻極者此也優優乎三千三百者此也
  知時則知幾故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
  道之不可須臾離也莫見莫顯也中和也皆悟法也戒謹恐懼也慎獨也致中和也皆修法也
  天然一念現前能為萬變主宰此先立乎其大者致一則密
  不至於密安得吉凶與民同患而神以知來智以藏往乎
  主一二字最盡一者本體主者工夫
  楊龜山先生致知格物蓋言致知當極盡物理也理有不盡則天下之物皆足以亂吾之知思蘄於意誠心正遠矣此程門格物的傳也
  至靜中凡平日行不慊心者一一顯現故主靜要在慎獨
  天下至奇特總是至平常聖人神化不過百姓日用然非千窮萬究不能信得道理只是如此
  惡念易除雜念難除惡念盡是誠意雜念盡是正心邵子言一動一靜天地之至妙此言易也一動一靜之間者天地人之至妙此言太極也
  亥子中間即一動一靜之間
  當下即是此默識要法也然安知其當下果何如朱子曰提醒處即是天理更别無天理此方是真當下
  擇乎中庸得一善者復於未發也少加毫末便復失之拳拳服膺弗失者純於未發也
  中庸言道不可須臾離顧涇陽先生曰此不可離是人真念頭上一點過不去的所在此心與道合則安與道離則不安試想此念頭於何而來便識得本體矣余謂此一點過不去的有兩様查考若在事上背理而不安則應用有時於須臾之義尚疎若在心上違仁而不安則體道無間於須臾之義方密
  道者率性之謂天下豈有須臾離性之人百姓特日用而不知耳
  元公純公之於易也深乎獨得其至微以洗心藏密矣康節之妙於象數正公之發明義理文公之歸本卜筮皆卓絶漢儒孰得而奪諸
  易之本體只是一生字工夫只是一懼字
  夫子去魯十有四年與二三子棲遲容與其進德修業有不可知之妙所以贊易大旅之時義
  持志之象如猫捕鼠如雞抱卵
  敬者心之貞也貞則元矣故求仁莫如敬
  程子謂栽培生意在六經先得根本然後可言栽培根本自六經得之生意亦自六經培之所謂好古敏以求之者與
  朱子一派有本體不徹者多是缺主敬之功陸子一派有工夫不密者多是缺窮理之學
  窮至無妄處方是理
  心復於性則無飢渴之害
  元亨利貞皆善也元而亨而利而貞貞而復元故曰繼之者善元始之故曰善之長天地一闔一闢吾人一呼一吸繼繼而不巳者皆是此件故曰生生之謂易孟子道性善而必稱堯舜者何也性無象善無象稱堯舜者象性善也若曰如是如是云爾此須在思慮未起時認取思慮未起時便是此件剛健中正純粹精求與堯舜一毫不同者不可得也及動念便差動步便差求與堯舜一毫相同者不可得也繇其同故人皆可為繇其不同故不可不為何以為之曰堯舜所不為者斷不可為所以為堯舜也

  高子遺書卷二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三     明 高攀龍 撰經解類
  古本大學題詞
  謂大學有錯簡者疑誠意章引淇澳而下也謂大學有缺傳者疑首章此謂知本二語也夫此謂知本必從脩身為本明矣有脩身為本之揭則有此謂知本之結有此謂知至之結則知其為格物致知之釋文理不辨而明也獨誠意章引淇澳而下則曲解不可得而通明道先生之易古本以此也伊川先生再易之晦菴先生三易之未定也以三先生之信古而卒不能信於斯簡以天下後世之信三先生而卒不能信其所易則心之同然者不可強也愚盖往來胸中結疑不化有年矣一日讀崔後渠先生集有曰大學當挈古本引淇澳以下置之誠意章前格物致知之義明矣乃始沛然如江河之決不覺手舞足蹈而不能巳也吾何以決之吾決之於此謂知本此謂知至之二語也此二語者以為不釋格致則自天子以下兩條亦屬無謂以為果釋格致則自天子以下兩條似未明備固知其旁引曲暢有如淇澳諸條所云也此諸條也以為不釋知本則不宜結以知本以為果釋知本則不宜别附他章固知其前後起結必隨於此謂知至之後也夫以三先生不能定敢謂定於今日乎然而天下萬世之心目固有漸推而愈明論久而後定自三先生表章大學之後越三百年而崔先生之說益近自然故敢申明之以俟後之君子觀夫同然之心果何如也若夫割裂推移人人自為大學則何所底極之有嗟乎聖人之學未有不本諸身者六經無二義也大學之道知止而已知止之道知本而已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盖沛然無疑於日用非獨以殘編之似缺而復完已也
  大學首章約義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明吾之明德也】在親民【明民之明德也】在止於至善【明德之極處也】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申言止之為要】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教以知止之法】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此謂知所先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物有本末本在此也】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非物格知至者烏能知之】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本在此止在此也】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誼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民之不能忘本於盛德至善可以知本矣】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民之所以不能忘者以此】康誥曰克明德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明者自明也知本也】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新者自新也知本也】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云緡蠻黄鳥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止者随身所在而止於至善也知本也】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所以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必以脩身為本非物格知至者孰能知之】
  大學首章廣義
  或問曰大學竝列三綱而歸重知止何也曰三綱非三事一明明德而已明明德者明吾之明德也新民者明民之明德也止至善者明德之極至處也然不知止德不可得而明民不可得而新何者善即天理至善即天理之至精至粹無纎芥夾雜處也不見天理之至便有人欲之混明德新民總無是處故要在知止也
  曰物有本末一節何謂也曰此正教人知止之法也人心所以不止只緣不知本千馳萬騖無所歸宿大學當下便判本末始終下文詳數事物使人先於格物而知本也
  曰何謂本末明其非二物也譬之於木有本末而已何謂終始曰欲圖其終必慎其始古人欲明明德於天下此終事也而必始於脩身有到頭事必尋起頭處也曰大學平分八目而歸本脩身何也曰無身則無心意知物無身則無國家天下而身其管括也格致誠正為身而設齊治平自身而推故八目只是一本
  曰何謂格物曰程朱之言至矣所謂窮至事物之理者窮究到極處即本之所在也即至善之所在也曰若是則於古本無悖與曰無悖也天下之理未有不本諸身者但格物不到物之至處不知物之本處故脩身為本是一句眼前極平常話却不是物理十分透徹者信不過格物是直窮到底斷知天下之物無有本亂而末治者無有薄其身反能厚於國家天下者知到本處便是知到至處故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曰淇澳以下何謂也曰皆釋知本也本末不過明新故釋知本以明德新民止至善也淇澳之詩是合言明新止以釋知本見民之不忘本於盛德至善也烈文之詩又申言民之所以不能忘者如此康誥以下是分言明新止以釋知本見明者自明新者自新止者自止全不向末上起一念也至於使民無訟而知本之義益了然矣曰大學無經傳乎曰大學一篇本六段文字每段必雜引經傳以咏歎而推明之使章内之旨快然無遺而言外之旨悠然無盡此篇法也首段三綱八目之下即釋格致而格物即在格知本末本末即是明德新民知本即是知至知至即是知止原與三綱通為一義故通為一段其次即歷釋誠意以下初無傳經之别也曰誠意以下必以所謂發端以此謂結之釋格致不然何也曰物有本末則脩身為本之發端此謂知本則脩身為本之結語歷引詩書再以此謂知本結之文理本自顯然且正心以下俱雙關釋如釋正心必曰所謂脩身在正其心至誠意則單提釋不曰所謂正心在誠意原無定文至格致則總括釋不曰所謂誠意在致知者以知本括始括終誠正脩齊治平無不貫也
  曰釋格物而不見格物字何也曰格物即致知也書不云乎格知天命格即知也格訓至致訓推極格即致也大學格物即是致知故釋知至不必釋物格大學知至即是知本故釋知本不必釋知至也
  曰知本之為知至是矣知至之為知止何也曰大學脩身為本之本即中庸天下大本之本無二本也故脩字不是輕易說是格至誠正著實處本字不是輕易說是心意知物著實處本在此止在此矣明德者此新民者此至善者此無二物也
  曰陽明先生之復古本是矣其說果與古本合邪曰王先生之致良知則明明德之謂也然以明明德言則格致誠正皆其工夫故綱正而目備今以目作綱而於明明德則曰明德必在於親民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夫齊治平非親民乎格致誠正非明明德乎大學明言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必先自明其明德矣初不以親民為明德也至於說格物曰極力致其良知於事事物物之間使事事物物各得其正又曰為善去惡是格物夫事物各得其正乃物格而非格物也為善去惡乃誠意而非格物也又以誠意為主意格致為工夫大學固以三綱為主意八目為工夫矣試舉王先生古本序一繹之其於文義合邪否邪
  曰朱子自言某一生只看得大學透見得前賢所未到子之願學朱子篤矣於大學反異其指何邪曰朱子格物規模極大條理極密無所不有知本之義已在其中所爭者此謂知本二語本相粘而離之以下句之上有缺文以上句接聽訟為衍文爾若實做朱子格物工夫自與知本無二實做知本工夫自與朱子格物無二非今日之古本與朱子無異指乃朱子格物原與古本無二指也
  曰李見羅先生之揭知本何若曰陽明先生復大學古本而於知本之義未之及也李先生徹悟知本而於知至之義未之及也其曰止為主意脩為工夫格致誠正不過就其缺漏處檢點提撕云爾似於知本知至相粘處却看輕格物也大學以知本為知至正以物格而知本此開關啓鑰最先下手處故曰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就明新言則明德為先就明德言則格物為先此處錯過必無入門此處受病必有異症虞廷之精一孔門之博約千聖傳心一脈逓授大學之本文自明也
  附錄先儒復大學古本及論格致未嘗缺傳
  方氏希古題大學篆書正文後曰大學致知格物傳之闕朱子雖嘗補之讀者猶以不見古全書為憾董文靖公槐葉丞相夢鼎王文憲公栢皆謂傳未嘗缺特編簡錯亂而考定者失其序遂歸經文知止以下至則近道矣以上四十二字於聽訟吾猶人也之右為傳第四章以釋致知格物車先生清臣嘗為書以辨其說之可信太史金華宋公欲取朱子之意補第四章章句而未果浦陽鄭君濟仲辨受學太史公預聞其說而雅善篆書某因請以更定次序書之將刻以示後世舊說以聽訟釋本末律以前後之例為不類合為一章而觀之與孟子堯舜之智不徧物之言正相發明其為致知格物之傳何惑焉
  蔡氏虚齋曰竊謂董葉諸公所定亦未安看來當先以物有本末一條續以知止一條續以聽訟一條終以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如此則繇粗以及精先自治而後治人亦古人為學次第也
  王氏陽明疑朱子大學非是遂斷以戴記本為孔門古本而曰大學止為一篇原無經傳之分格致本於誠意原無缺傳可補
  湛氏甘泉謂大學古本自天子至於庶人兩條後有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二句蓋以脩身申格物見格物乃以身至之義而非聞見之知也
  魏氏莊渠謂大學格物傳雖亡而實不亡知本云者正教學者第一步工夫優入聖域發足在兹
  王氏心齋謂大學是經世完書喫緊處只在止至善格物却正是止至善自天子以至於庶人數句是釋格物致知之義
  蔣氏道林謂大學之道必先知止而其功則始於格物格物也者格知身家國天下之渾乎一物也格知身之為本而家國天下之為末也格知自天子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也
  羅氏念菴謂莫非物也而身為本莫非事也而脩身為始知所先後而後所止不疑吾與天下感動交涉通為一體而無有乎間隔則物格知至得所止矣知本故也羅氏近溪謂大學原是一章書
  李氏見羅謂大學一經論主意只是教人止於至善論工夫只是脩身為本淇澳烈文二條皆明知本義也教人以知止之法也聽訟一條正釋知本義也示人以止之歸宿也故次止於信下
  顧氏涇陽謂大學原不分經傳董蔡諸君子表章格物傳最為有見但自天子以下二條正發物有本末之義不合遺却知止一條明係止至善又不合混入
  愚按大學自程朱考訂而後百有餘年先儒紬繹所及亦既知古本之為是矣亦既知經傳之不分矣亦既知知本之釋格致矣顧仍原本則費解說正錯簡則涉安排仍原本者不知淇澳諸條附誠意之後文義截然強之而不可合也正錯簡者不知淇澳諸條移知本之前旨趣躍然味之不可窮也兩簡互易殘經遂完千古塵埋一朝光復崔先生見及此天啟之矣
  附録洹詞
  崔氏後渠【名銑】曰大學其作聖之的乎莫先於本末之知莫急於誠欺之辨是故知本之當先故推平天下者必原於格物知末之當後故充格物者斯極於平天下約之皆脩身也淇澳烈文格物之序也仁敬孝慈信格物之目也康誥諸文徵諸古以列其次也新民而明明德之體全矣挈古本引淇澳以下置之誠意章之前格物致知之義渙然矣實乎此者誠也歧乎此者欺也
  愚按崔氏所云挈古本引淇澳以下置之誠意章之前格物致知之義渙然矣此不易之說也其他釋義似未自然越一年又見高氏中玄問辨録所正大學古本與崔氏同其釋義更直截明快千古人心同然於是乎在
  說類
  困學記
  吾年二十有五聞令公李元冲【名復陽】與顧涇陽先生講學始志於學以為聖人所以為聖人者必有做處未知其方看大學或問見朱子說入道之要莫如敬故專用力於肅恭收斂持心方寸間但覺氣鬱身拘大不自在及放下又散漫如故無可奈何久之忽思程子謂心要在腔子裏不知腔子何所指果在方寸間否耶覓註釋不得忽於小學中見其解曰腔子猶言身子耳大喜以為心不專在方寸渾身是心也頓自輕鬆快活適江右羅止菴【名懋忠】來講李見羅脩身為本之學正合於余所持循者益大喜不疑是時只作知本工夫使身心相得言動無謬己丑第後益覺此意津津憂中讀禮讀易壬辰謁選平生耻心最重筮仕自盟曰吾於道未有所見但依吾獨知而行是非好惡無所為而發者天啓之矣驗之頗近於此略見本心妄自擔負期於見義必為冬至朝天宫習儀僧房静坐自覓本體忽思閑邪存誠句覺得當下無邪渾然是誠更不須覓誠一時快然如脱纒縛癸巳以言事謫官頗不為念歸嘗世態便多動心甲午秋赴揭揚自省胸中理欲交戰殊不寧帖在武林與陸古樵【名粹明廣東新會人潛心白沙先生主静之學】吳子往【名志遠】談論數日一日古樵忽問曰本體何如余言下茫然雖答曰無聲無臭實出口耳非由真見將過江頭是夜明月如洗坐六和塔畔江山明媚知己勸酬為最適意時然余忽忽不樂如有所束勉自鼓興而神不偕來夜闌别去余便登舟猛省曰今日風景如彼而余之情景如此何也窮自根究乃知於道全未有見身心總無受用遂大發憤曰此行不徹此事此生真負此身矣明日於舟中厚設蓐蓆嚴立規程以半日静坐半日讀書静坐中不帖處只將程朱所示法門參求於凡誠敬主静觀喜怒哀樂未發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等一一行之立坐食息念念不舍夜不解衣倦極而睡睡覺復坐於前諸法反覆更互心氣清澄時便有塞乎天地氣象第不能常在路二月幸無人事而山水清美主僕相依寂寂静静晚間命酒數行停舟青山徘徊碧澗時坐磐石溪聲鳥韻茂樹脩篁種種悦心而心不著境過汀州陸行至一旅舍舍有小樓前對山後臨澗登樓甚樂手持二程書偶見明道先生曰百官萬務兵革百萬之衆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猛省曰原來如此實無一事也一念纒綿斬然遂絶忽如百觔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遂與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内外之隔至此見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區宇方寸亦其本位神而明之總無方所可言也平日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此時只看作平常自知從此方好下工夫耳乙未春自揭揚歸取釋老二家參之釋氏與聖人所爭毫髪其精微處吾儒具有之總不出無極二字弊病處先儒具言之總不出無理二字觀二氏而益知聖道之尊若無聖人之道便無生民之類即二氏亦飲食衣被其中而不覺也戊戌作水居為静坐讀書計然自丙申後數年喪本生父母徙居婚嫁歲無寧息只於動中煉習但覺氣質難變甲辰顧涇陽先生始作東林精舍大得朋友講習之功徐而驗之終不可無端居静定之力盖各人病痛不同大聖賢必有大精神其主靜只在尋常日用中學者神短氣浮便須數十年静力方得厚聚深培而最受病處在自幼無小學之教浸染世俗故俗根難拔必埋頭讀書使義理浹洽變易其俗腸俗骨澄神默坐使塵妄消散堅凝其正心正氣乃可耳余以最劣之資即有豁然之見而缺此一大段工夫其何濟焉所幸呈露面目以來纔一提策便是原物丙午方實信孟子性善之旨此性無古無今無聖無凡天地人只是一个惟最上根潔清無蔽便能信入其次全在學力稍隔一塵頓遥萬里孟子所以示暝眩之藥也丁未方實信程子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之旨謂之性者色色天然非由人力鳶飛魚躍誰則使之勿忘勿助猶為學者戒勉若真機流行瀰漫布濩亘古亘今間不容息於何而忘於何而助所以必有事者如植穀然根苗花實雖其自然變化而栽培灌溉全在勉強問學苟漫說自然都無一事即不成變化亦無自然矣辛亥方實信大學知本之旨具别刻中壬子方實信中庸之旨此道絶非名言可形程子名之曰天地陽明名之曰良知總不若中庸二字為盡中者停停當當庸者平平常常有一毫走作便不停當有一毫造作便非平常本體如是工夫如是天地聖人不能究竞況於吾人豈有涯際勤物敦倫謹言敏行兢兢業業斃而後已云爾困而學之年積月累厥惟艱哉而不足以當智者一笑也同病相憐或有取焉【甲寅孟秋記】
  山居課程
  五皷擁衾起坐叩齒凝神澹然自攝天甫明小憩即起盥漱畢活火焚香默坐玩易晨食後徐行百步課兒童灌花木即入室静意讀書午食後散步舒嘯覺有昏氣瞑目少憩啜茗焚香令意思爽暢然後讀書至日昃而止趺坐盡線香一炷落日銜山出望雲物課園丁秇植晚食淡素酒取陶然篝燈隨意涉獵興盡而止就榻趺坐俟睡思欲酣乃寢
  復七規
  復七規取大易七日來復之義也凡應物稍疲即當静定七日以濟之所以休養氣體精明志意使原本不匱者也先一日放意緩形欲睡即睡務令暢悦昏倦刷濯然後入室炷香趺坐凡静坐之法喚醒此心卓然常明志無所適而已志無所適精神自然凝復不待安排勿著方所勿思效驗初入静者不知攝持之法惟體貼聖賢切要之言自有入處静至三日必臻妙境四五日後尤宜警策勿令懶散飯後必徐行百步不可多食酒肉致滋昏濁臥不得解衣欲睡則臥乍醒即起至七日則精神充溢諸疾不作矣食芹而美敢告同志
  龍正謹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此千古神奇語亦千古疑難事若平平看破只須曰原非有一一復何歸啞然而一笑耳禪家參話頭千蹊萬徑不出此類彼原謂以妄息妄但知參之者為妄用不知所參者原屬妄設也終日終年參無理之話真是勞而無功故程子謂天下莫忙如禪客先生反其意而用之使人且于静中體貼聖賢切要之言可謂開百世之羣蒙矣大抵釋氏立静坐一法與孟夫子平旦之氣一段話頭意思儘覺相近吾儒不廢其所長往往用以入門程子嘆善學陽明補小學皆借用先生體貼要言是反用
  静坐說
  静坐之法不用一毫安排只平平常常默然静去此平常二字不可容易看過即性體也以其清浄不容一物故謂之平常畫前之易如此人生而静以上如此喜怒哀樂未發如此乃天理之自然須在人各各自體貼出方是自得静中妄念強除不得真體既顯妄念自息昏氣亦強除不得妄念既浄昏氣自清只體認本性原來本色還他湛然而已大抵著一毫意不得著一毫見不得纔添一念便失本色由静而動亦只平平常常湛然動去静時與動時一色動時與静時一色所以一色者只是一箇平常也故曰無動無静學者不過借静坐中認此無動無静之體云爾静中得力方是動中真得力動中得力方是静中真得力所謂敬者此也所謂仁者此也所謂誠者此也是復性之道也
  書静坐說後
  萬歷癸丑秋静坐武林弢光山中作静坐說越二年觀之說殆未備也夫静坐之法入門者藉以養初學者藉以入門彼夫初入之心妄念膠結何從而見平常之體乎平常則散漫去矣故必收斂身心以主於一一即平常之體也主則有意存焉此意亦非著意盖心中無事之謂一著意則非一也不著意而謂之意者但從衣冠瞻視間整齊嚴肅則心自一漸久漸熟漸平常矣故主一者學之成始成終者也【乙卯孟冬志】
  示學者
  静中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湛然太虚此即天也心性天總是一箇故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
  凡人之所謂心者念耳人心日夜繫縛在念上故本體不現須一切放下令心與念離便可見性放之念亦念也如何得心與念離放退雜念只是一念所謂主一也習之久自當一旦豁然學者不識痛癢便謂自家已是了何不從静中體認已湛然虚否無昏無散否動中體察已斬然直否無將無迎否若猶未也豈可不大愧耻大發奮迅忍自瞞昧虚過一生乎
  古人何故最重名節只為自家本色原來冰清玉潔着不得些子汚穢纔著些子汚穢自家便不安此不安之心正是原來本色所謂道也今人却將道做一件物事安頓了自家以外一切不管反把本色真性弄得頑鈍了不知這箇道是甚麽道
  古人何故最重讀書書是古人所經歷欲後人享現成昧者以之明疑者以之決怯者以之勇躁者以之和殘者以之寛局者以之宏競者以之恬貪者以之廉慢者以之莊忮者以之公惰者以之勵正如跛者之杖盲者之相病者之藥自姚江因俗學流弊看差了紫陽窮理立論偏重遂使學者謂讀書是徇外少小精力虚抛閒過文士不窮探經史布衣只道聽塗說空疎杜撰一無實學經濟不本于經術實脩不得其實據良可痛也
  讀書法示揭陽諸友
  聖賢之書不是教人專學作文字求取富貴乃是教天下萬世做人的方法今人都不曾依那書上做得一句所以書自書我自我都不相關都無意味學者讀書須要句句反到自己身上來看如看大學便思如何為明德在自己身上體認明德如何模様我又如何明之如何能新民如何為至善我又如何止之都要在身上認得親切若見未真行住坐臥放在心裏思量又如日用之間聖人分明說入則孝便思量去盡孝道說出則弟便思量去盡悌道說言忠信便說話要忠信說行篤敬便行要篤敬但依那書上勉強做得一兩句便漸漸我與書相交涉意味漸漸浹洽一面思索體認一面反躬實踐這纔是讀書今人終年看書不曾記得一句明年又重看到老亦只如此其實不曾有一句透徹一句受用若依此法去看只須看得一書其他便迎刃而解終身不忘更是人人做得箇人品如今第一要緊的是這一箇心廼萬理統會萬事根本今人終日營營閒思妄想此心不知放在何處如此豈有與聖賢之書相入之理諸友若肯相信今日囘去便掃一室閉門静坐看自己身心如何初間必是恍惚飄蕩坐亦不定須要勉強坐定令浮氣稍寧只收斂此心向腔子裏來若奈何這浮思邪慮不下只向書中求聖賢所以治心之法孟子說求其放心存其心養其性操則存舍則亡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孔子又都不說心只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于此數者尋箇入頭若更不得再于性理中周程張朱所論存養處討箇方法便依法力行如此自然有所得只旬日之間便見功效果能存得這箇心何書不可讀何理不可明何事不可行至於文詞不過寫其胸中所自得若心定理明自然不待用力而能不待求其繢飾而工矣天下萬事皆有箇本源從其本而求之則雖難而實易從其枝葉而求之則雖易而實難義理無窮學問亦無窮此是言其讀書入頭處諸友若誠實用力則旬日之間便各有所疑學以能疑而進有疑而師友決之便沛然矣
  格言【三月十五日】
  朱文公先生曰惟心麤一事乃學者之通病横渠說顔子未至聖人猶是心麤一息不存即是麤病要在精思明辨使理明義精而操存養無須臾離無毫髪間則天理常存人欲消去其庶幾矣哉
  好學說
  嘗思聖人自視無知無能下至不為酒困亦不自居其所自居者忠信好學而已千古以下想見聖人不過一箇樸實頭孳孳學問人也然不知其如何好學及觀自言其為人忘食忘憂忘老聖人於學直是滋味如此然不知其所好何學及觀若聖與仁章然後知聖人所學聖與仁而已一部論語其自為的不過聖與仁誨人的不過聖與仁人但見其日用常行隨人問答不知其皆聖與仁也故聖人須自說破然則聖與仁與忠信是一是二曰此正見學之可好矣忠信只是人的真心此一點真心盖天盖地亘古亘今只看人學問何如若學之不已此一點真心愈廣大愈肫切這便是仁學之不已此一點真心愈微妙愈通明這便是聖此中境界無窮階級無窮滋味無窮非實修實證者不知聖人所以憤而樂樂而不知老之至也聖人於乾卦言之矣曰忠信所以進德脩詞立誠所以居業進德脩業直上達天德不過這箇忠信
  為善說
  雞鳴而起孳孳為善是吾人終身進德脩業事也然為善必須明善乃為行著習察何謂明善善者性也性者人生而静是也人生而静時胸中何曾有一物來其營營擾擾者皆有知識以後日添出來非其本然也既是添來今宜減去減之又減以至於減無可減方始是性方始是善何者人心湛然無一物時乃是仁義禮智也為善者乃是仁義禮智之事也明此之謂明善為此之謂為善明之以立其體為之以致其用感而遂通者原是寂然不動本無一物也以此復性以此盡性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知天說
  人莫要於知天知天則知感應之必然今人所謂天以為蒼蒼在上者云爾不知九天而上九地而下自吾之皮毛骨髓以及六合内外皆天也然則吾動一善念而天必知之動一不善念而天必知之而天又非屑屑焉知其善而報之善知其不善而報之不善也凡感應者如形影然一善感而善應随之一不善感而不善應随之自感自應也夫曰自感自應而何以謂之天何以謂天必知之也曰自感自應所以為天也所以為其物不貳也若曰有感之者又有應之者是貳之矣惟不貳所以不爽也然則人之為善乃自求福為不善乃自求禍故曰禍福無不自已求之知此則為善去惡之意必誠惡浄而善純人乃天矣
  余觀聖人之教最先格物格物者格至善而已至善者天而已一徹永徹一迷永迷此吾人聖狂界口生死關頭
  身心說
  明道程先生曰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箇身心却不要好到得外面物事事好時自家身心蚤已不好了也所謂外物奉身者如宫室之美妻妾之奉飲食衣服器用玩好皆是欲一事好時費多少精神若事事要好自家全副精神都到那邊去了終日營營擾擾一箇身心弄得猥瑣齷齪不覺醉生夢死過了一生豈不可哀若能移這精神歸向學問探討自性自命當知吾性自有尊爵吾性自有安宅吾性自有膏粱吾性自有文繡儘風光儘受用得此滋味回視一切外物直是性命斧斤身心寇賊不但有所鄙而不屑為抑亦有畏而不敢為耻而不忍為者矣
  洗心說
  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不作居食想彼以富吾以仁彼以爵吾以義不作富貴想不怨天不尤人不作怨尤想用則行舍則藏不作用舍想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為有甚動得我知之囂囂不知亦囂囂有甚苦得我非仁無為非禮無行有甚恐得我江漢濯之秋陽暴之有甚染得我鳶則於天魚則於淵有甚局得我既喚做箇人須是兩手頂天兩脚拄地巍巍皜皜還他本來面目一洗世界萬里無塵此之謂洗心
  中說
  儒者須守十六字宗傳以中為本人心人之心也有此人即有此心自知誘物化以來皆為五官四體之欲攻取萬端危孰甚焉道心心之道也有此心即有此道雖根於仁義禮智之性而發於氣拘物蔽之餘乍明乍晦微孰甚焉精者精明不昏昧也一者純一不散亂也惟此心精明純一則允復於喜怒哀樂未發之中而人心皆道心矣
  未發說
  昔朱子初年以人自有生即有知識念念遷革初無頃刻停息所謂未發者乃寂然之本體一日之間即萬起萬滅未嘗不寂然也盖以性為未發心為已發未發者即在常發中更無未發時也後乃知人心有寂有感不可偏以已發為心中者心之所以為體寂然不動者也性也和者心之所以為用感而遂通者也情也故章句云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二語指出性情如指掌矣王文成復以性體萬古常發萬古常不發以鐘為喻謂未扣時原自驚天動地已扣時原自寂天寞地此與朱子初年之說相似而實不同盖朱子初年以人之情識逐念流轉而無未發之時文成則以心之生機流行不息而無未發之時文成之說微矣而非中庸之旨也中庸所謂未發指喜怒哀樂言夫人豈有終日喜怒哀樂者盖未發之時為多而喜怒哀樂可言未發不可言不發文成所謂發而不發者以中而言中者天命之性天命不已豈有未發之時盖萬古流行而太極本然之妙萬古常寂也可言不發不可言未發中庸正指喜怒哀樂未發時為天命本體而天命本體則常發而未發者也情之發性之用也不可見性之體故見之於未發未發一語實聖門指示見性之訣静坐觀未發氣象又程門指示初學者攝情歸性之訣而以為無發時者失其義矣
  心性說
  心之與性謂之一則不可混謂之二又不可分心之用可言心之體不可言性者心之體也可言者仁義禮智耳仁義禮智之可言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耳皆心之用也佛氏之所謂性與聖人不同者於用處見之曾有一禪者問余曰儒家言性與佛同否余曰不同曰性豈有二耶余曰上人了悟人也又解儒書請以二則質顔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其厚同列之意甚美夫子何以深嗟重慨曰非我也夫二三子也禪家如此否曰否也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其尊師之意甚美夫子何以嚴詞切貶曰行詐曰欺天禪家如此否曰否也余曰儒家之言性如此禪者不知所謂也聖人之學所以異於釋氏者只一性字聖人言性所以異於釋氏言性者只一理字理者天理也天理者天然自有之條理也故曰天序天秩天命天討此處差不得針芒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明道見得天理精故曰傳燈録千七百人若有一人悟道者臨死須尋一尺布裹頭而死必不肯抛頭露面而終此與曾子易簀意同了此便知厚葬為臣二則此理在拈花一脈之上非窮理到至極處不易言也
  氣心性說
  氣也心也性也一也然而天下學術之岐則岐之于是老氏氣也佛氏心也聖人之學乃所謂性學老氏之所謂心所謂性則氣而已佛氏之所謂性則心而已非氣心性有二其習異也習之而氣則氣習之而心則心習之而性則性矣性者何天理也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非人所為如五德五常之類生民欲須臾離之不可得而二氏不知也外此以為氣故氣為老氏之氣外此以為心故心為佛氏之心聖人氣則養其道義之氣心則存其仁義之心氣亦性心亦性也或者以二氏言虚無遂諱言虚無非也虚之與實有之與無同義而異名至虚乃至實至無乃至有二氏之異非異于此也性形而上者也心與氣形而下者也老氏之氣極于不可名不可道佛氏之心極于不可思不可議皆形而上者也二氏之異又非異于道器也其端緒之異天理而已儒者以佛氏外君親然其教未嘗不先忠孝吾獨謂二氏足以亂教者夷善惡是非而曰平等而惡分别彼固曰無分别心有分别性吾則曰有分別性亦無分别用天下是非善惡而已聖人因物付物處之各當而我無與焉所以經世宰物萬物各得其所佛氏于蜎飛蠕動無不慈愛顧使天下善惡是非顛倒錯亂舉一世糜爛蠱壞之不顧而曰清浄無為也嗚呼其亦不仁而已矣此所謂無理也或曰老氏長生其神長存儒者能乎曰無極而太極之謂長生曰佛氏無生出離生死儒者能乎曰太極本無極之謂無生夫佛氏斥斷常二見先儒謂人死則滅反墮其斷見何也張子曰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故曰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理義說
  伊川先生曰在物為理處物為義此二語關涉不小了此即聖人艮止心法胡氏廬山輩以為心即理也舍心而求諸物遺内而徇外舍本而逐末也嗚呼天下豈有心外之物哉當其寂也心為在物之理義之藏於無朕也當其感也心為處物之義理之呈於各當也心為在物之理故萬象森羅心皆與物為體心為處物之義故一靈變化物皆與心為用體用一源不可得而二也物顯乎心心妙乎物妙物之心無物於心無物於心而後能物物故君子不從心以為理但循物而為義不從心為理者公也循物為義者順也故曰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故曰聖人之喜怒在物不在已八元當舉當舉之理在八元當舉而舉之義也四凶當罪當罪之理在四凶當罪而罪之義也此之謂因物付物此之謂艮背行庭内外兩忘澄然無事也彼徒知昭昭靈靈者為心而外天下之物是心爲無矩之心以應天下之物師心自用而已與聖賢作處天地懸隔
  氣質說
  性者學之原也知性善而後可言學知氣質而後可言性故論性至程張而始定張子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天地間性有萬殊者形而已矣以人物言之人形直而靈獸形横而蠢以人言之形清而靈形濁而蠢匪直外有五官之形且内有五臟之形故吳王濞有反骨而高祖先知其反安祿山有反骨而張九齡先知其反王莽之鴟吻商臣之蜂目越椒熊虎之狀伯石豺狼之聲皆形也形異而氣亦異氣異而性亦異非性異也弗虚弗靈性弗著也夫子曰性相近也習染未深之時未始不可為善故曰相近然而質美者習於善易習於惡難質惡者習於惡易習於善難上智下愚則氣質美惡之極有必不肯習於善必不肯習於惡者也故有形以後皆氣質之性也天地之性非學不復故曰學以變化氣質為主或疑天地之性氣質之性不可分性為二者非也論性於成形之後猶論水於淨垢器中道著性字只是此性道著水字只是此水豈有二耶或又疑性自性氣質自氣質不可混而一之者亦非也天地之道為物不貳故性即是氣氣即成質惡人之性如垢器盛水清者已垢垢者亦水也明乎氣質之性而後知天下有自幼不善者氣質而非性也性善之說始定而變化氣質之功始力所謂變化氣質者正欲人知得性善雖惡人可齋戒沐浴事上帝云爾故曰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弗性氣質之性則形色天性矣盖一明性善随他不好氣質當下點鐵成金
  寅直說
  虞廷十六字萬古以為心學宗祖矣至夙夜惟寅直哉惟清第謂秩宗交神明之道不知其為心學之要也夫人心所以不清由不直所以不直由不寅寅直者敬以直内之謂也寅在一元則人物開闢在一年則三陽交泰在一日則平旦清明萬感未接一念未起湛然寂然此真敬也敬則直矣直則清矣一有作意即非寅非直非清故曰惟寅直惟清惟者惟此真體更無纎塵惟此真色更無纎染此人心所以合天德也有訣焉伊尹稱湯昧爽丕顯昧爽者寅也孟子亦曰平旦之氣平旦者昧爽也真心莫顯於此於此悟入則作聖之基於此混過則負天之牖聖人言寅直微矣哉因為箴曰天地之先惟斯一氣萬有大生人為至貴人生於寅是謂厥初有如嬰兒至靜而虛其心之靈以氣之直上際下蟠與天無極故惟寅直乃性真體其性來復其心則洗是曰惟清纎塵無滓人配天地配者在此勿謂一日異於一元昧爽之際氣反其原敬以直之不加毫毛旦晝勿梏謂之曰操日新又新存存成性性性不已以至於命
  愛敬說
  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君子存心只是仁禮仁禮只是愛敬所以期至於法今傳後之聖人斯二者而已矣斯二者何從來也從孩提來也孩提知愛稍長知敬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所以為良知良能是人之本心也聖人因之故曰因親教愛因嚴教敬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所因者本也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天子以此得萬國之歡心諸侯卿大夫士庶以此得一家之歡心是以災害不生禍亂不作天下和平道如此其大也故曰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於家邦終於四海聖人所以治天下如運之掌者得其本也世人致禍之道其事非一而其大端皆由慢人惡人故心不和平災害並至卒之虧體辱親成大不孝君子有終身之憂者憂不仁不禮不愛不敬也有終身之憂則無一朝之患矣
  好惡說
  近見世局紛紜此一是非彼一是非因而推其故原來只在好惡兩字不是這兩字上差差在心上不是心上差差在仁不仁上世間那一箇人是沒好惡的但各人等第不同一等人便是一等人的好惡二等人便是二等人的好惡三等人便是三等人的好惡其等愈下其人愈多其好惡相同愈多彼見其同便以為公好公惡便自謂能好能惡不知聖人說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若果如此世間何仁者之多也若是猛然自省我還是仁者否仁至難言只把此篇聖人言仁處自家查對如久處約而無濫久處樂而無淫志仁無惡欲富貴而不處非道惡貧賤而不去非道終食不違仁好仁而無以尚惡不仁而不使加身諸如此類一一合否若是未合未可自謂仁者自謂能好惡也或曰兩邊好惡必有一邊是的是的就是仁否曰也難說又有一勘法我這好惡還從吾君吾民上起念否還只在自家意見上異同軀殻上通礙交游上生熟起念否此亦勘得大槩要之肯回頭查勘惟恐自陷于不仁只此念已向仁路上來不患其不能好惡矣若只鹵莽滅裂去無論不是的一邊即是的一邊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
  乾坤說
  凡了悟者皆乾也脩持者皆坤也人從迷中忽覺其非此屬乾知一覺之後遵道而行此屬坤能皆乾坤之倪而非其體乍悟復迷乍作復止未足據也必至用力之久一旦豁然如大畜之上九畜極而通曰何天之衢乃如是乎心境都忘宇宙始闢方是乾知知之既真故守之必力細行克矜小物克謹視聽言動防如關津鎮如山嶽方是坤能無乾知則無坤能無坤能亦無乾知譬之於穀乾者陽發生耳根苗花實皆坤也盖乾知其始坤成其終無坤不成物也故學者了悟在片時脩持在畢世若曰悟矣一切冒嫌疑毁藩籬曰吾道甚大奈何為此拘拘者則有生無成苗不秀秀不實惜哉
  乾彖說
  聖人之彖乾而言元亨也繼之曰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明言天道矣言利貞也終之曰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明言人道矣故朱子别之曰此為天道之元亨利貞此為聖人之元亨利貞渾而言之今别而言之讀者不能無疑然非别言天人聖人彖文何以交錯如是也盖積疑久之一日恍然曰有是哉聖人自釋之矣曰乾元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此申言元亨利貞也曰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此中言大明首出以下語也六爻發揮六龍時乘非人乎天下平非萬國寧乎統之曰大哉乾乎皆乾道也其以人道而為乾道也明甚則其以乾道而為人道也明甚所以交錯其文者盖四德有終始之義故六爻有時成之位非御天者之雲雨則元亨不能成利貞之功而萬國不寧皆乾道也皆人道也聖人正恐人二之也吾於是沛然於錢啓新先生象像之說而知其有功於易者大也象像之說曰為乾為坤天地之象也上天下地則人之像也六十四卦其象卦也其像人也缺一非人像也夫聖人不云乎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明言乾之為人也柔順利貞君子攸行明言坤之為人也豈獨聖人有之明言人人自有之也人人自有之而以歸之天地歸之聖人歸之易書者何也
  乾彖釋
  萬物資始元也品物流行亨也各正性命利也保合太和貞也此乾道之大明終始也有四德之終始故有六位之時成有六龍之時乘故有四德之終始乾元統天而首出庶物六龍御天而萬國咸寧矣
  大象
  易者象也乾者天行之象也君子自強不息則乾之象也以者非法其如此而如此之謂也六十四卦一易而已生道者一易而已天得之為天地得之為地人得之為人皆此也以此自強不息則謂之乾以此厚德載物則謂之坤非此則更有何者而可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乎故易者象三才之為一像也
  三勿居說
  客問高子曰何謂浩然之氣高子曰性也曰性也安得謂之氣曰養成之性也性者生理也如草木焉惟有性故忽而根荄忽而榦葉忽而花實也實則成性而復生或槁之或戕之則靡然萎矣人之於性也亦然養之暢茂條逹則其氣浩然塞乎天地而性乃成浩然者人之花而實者也今天下之於性人人能言之然自幼而壯而老不知性為何物何怪乎與年俱盡靡然為腐草朽木也乎哉養之何如曰直而已矣直之謂集義直之謂有事直之謂勿正勿忘勿助長也忠餘鄒子以三勿名其居而問說於龍謹以對客者對夫鄒子之以是名居是有志於性者也是不忍於自槁而自戕者也夫然請自勿忘始勿忘而後知所謂有事所謂正助
  夕可說
  潛江宜諸歐陽公既致其潁州兵使者而歸奉朝命再辟堅卧不起乃得佳壤於豹湖之濱而穴之曰此予之所歸也築室焉顔曰夕可杜門體道于中使友人問夕可之說於某某曰噫嘻予未朝聞焉知夕可且予方有疑於周元公也其說太極而以死生之說終何耶死生之說在始終之故矣若何原若何反耶為之研味者累月一夕夢有儒衣冠者以為元公也前而叩焉公曰夫一動一静者天地之生死也一死一生者羣生之動静也此所謂易也恍然而寤於時明月在室萬籟咸寂予乃整襟端居一靈炯然如月斯浄衆緣脱落如籟斯寂久之而笑曰此物何動何静何生何死耶噫嘻我知之矣死生道也譬之於漚起滅一水也寂然不動者也吾欲復其寂然者豈遺棄世事務一念不起之謂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萬象森羅常理不易吾與之時寂而寂時感而感萬感萬寂而一也故萬死萬生而一也聞道者非耳也至於今而後恍然知向所為道其為物乃如此也吾未之聞而且由焉朝於斯夕於斯必有至也至之日則吾聞之日聞之日則吾可之日也謹以質之于公以為可否
  輔仁說
  夫子曰為仁由已而曾子曰以友輔仁何也仁人也仁也者與人為體者也人也者與仁為用者也胥天下之人而於仁之中也猶之胥天下之木而於春之中也春不可見而見之於木仁不可見而見之於人仁之於人無一膜之隔人之於仁若萬里之阻何也各已其已也是故胥天下之謂仁執一人之謂己推己而人之則仁執人而已之則不仁故為仁者莫妙於人己之間吾之所不得而知也相觀相摩相習相薰忽不覺其執者化推者通而仁矣故曰輔仁輔仁者友也以者孰以之為仁由己也馬銘鞠諸君知於文中求友友中求仁為作輔仁說
  觀兩先生所參春遊記請益
  若拈本體更無可說才涉言說盡屬工夫觀其會通非一非二鄒先生意思多在本體上指點顧先生意思多在工夫上防閑鄒先生多說放下顧先生多說操存要之真放下乃真操存真操存乃真放下若謂放下者非操存操存者不放下則觸語生礙矣要知伊川先生心存誠敬乃真放下心存誠敬至於死生不動更有何物不放下耶若謂心存誠敬胸中有誠敬則拳拳服膺胸中有一善乎本體本無可拈聖人姑拈一善字工夫極有多方聖人為括一敬字重本體者欲掃念頭并掃善敬字面重工夫者欲顯實理并掃虚寂字面兩者之偏雖小兩者之害則殊又不可不察也若說本體了則立地便了若說工夫休則無時可休至於本體有不透工夫工夫有不透本體全在各人自病自知如靠言語孤負兩先生矣敢為兩先生闡其大指并以請正
  龍正謹按非千休無一念所休者妄想也以妄想對誠敬則惟放下而後為操存若欲放下其戒慎恐懼之念即東坡所云打破敬字矣因打破故曰敬敬又何打破之有則惟操存可以該放下古來遯逸高人固有放下世間一切而未知操存者兩先生之說畢竟涇陽為密
  辨類
  陽明說辨一
  君子於人之言也必有以得其人之心盡其人之說體之於吾身真見其非而後明吾之是以正之務可以建諸天地質諸鬼神以俟之後聖而後無愧其人若陽明之攻朱子也果為得朱子之心而有當於其說乎吾觀其答顧東橋之書曰朱子所謂格物云者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果在於吾之心耶抑在於親之身耶假果在於親身而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與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心是惻隱之理果在孺子之身與抑在吾心之良知與是可以見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果若斯言也朱子可謂天下之至愚叛聖以亂天下者也夫臣之事君以忠也夫人知之而非知之至也孟子曰欲為臣盡臣道法舜而已不以舜之所以事君事君不敬其君者也夫不敬其君天下之大惡也苟不如舜之所以事君則已䧟于天下之大惡而不自知焉則所以去其不如舜以就其如舜者當無不至也子之事親而當孝也夫人知之而非知之至也孟子曰事親若曾子者可也夫至于曾子之事親而始曰可也不然猶為未能事其親矣則所以去其不如曾子以求其如曾子者又當何如也此人倫之至天理之極止之則也此為格物而至於物則物理盡者也所謂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也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此何心也仁也格物者知皆擴而充之逹之於其所忍無不見吾不忍之真心焉一簞食一豆羮生死随之而行道不受嘑爾乞人不屑蹴爾此何心也義也格物者知皆擴而充之逹於其所為無不見吾不為之真心焉此之謂格物而致知故其心之神明表裏精融通逹無間而更無一毫人欲之私得藏於隱微之地以為自欺之主故意之所發無不誠心之所存無不正也吾所聞於程朱格物致知之說大略如此也未聞其格孝於親之身格忠於君之身格惻隱於孺子格不受不屑於行道乞人也以是而闢前人之說譬如以病眼見天而謂天之不明則眼病也於天何與是可百世以俟聖人乎
  陽明說辨二
  君子非立言之難言而不得罪於聖人之為難夫聖人之言順性命之理而已後之求聖人之言者順聖人之言而已陽明之說大學也吾惑之大學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陽明曰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物各得其理矣事物各得其理格物也是格物在致知知至而後物格也又曰物事也格正也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又曰格物者格其心之不正以歸於正是格物在正心誠意意誠心正而後格物也整菴羅氏所謂左籠右罩以重為誠意正心之累顧氏所謂顛倒重複謂之陽明之大學可矣詩云無易由言天下大矣萬世而下不尚有人也夫
  陽明說辨三
  凡人之言合者必二物也本離而合之之謂合本合則不容言合也天下之物有萬而理則一無體用無顯微無物我無内外一以貫之者也告子之義外不識性也故亦不識義而外之非求義於外也凡人之學謂之曰務外遺内謂之曰玩物喪志者以其不反而求諸理也求諸理又豈有内外之可言哉在心之理在物之理一也天下無性外之物無心外之理猶之器受日光在彼在此日則一也不能析之而為二豈待合之而始一也陽明亦曰理無内外性無内外故學無内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内反觀内省未嘗遺外也誠是也則奈何駁朱子曰以吾心求理於事物之中為析心與理為二也然則心自心理自理物自物匪獨析而二且參而三矣是陽明析而二之非朱子析而二之也陽明又曰若鄙人之致知格物是合心與理為一者也心與理本未嘗不一非陽明能合而一之也猶之乎其論知行矣夫知行亦未嘗不合一而聖人不必以合一言也故有時對而言之則知及仁守是也有時互而言之則智愚賢不肖之過不及而道之不行不明是也有時對而互言之則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是也有時偏而言之則夫子嘆知德之鮮孟子重始條理之智傳說非知之艱行之惟艱是也有時分而言之則知及而仁不能守有不知而作者是也吾故曰聖人不必合一言之也而知行未嘗不合惟其未嘗不合故專言知而行在專言行而知亦在大學之先格物致知也以其求端用力言之然豈今日知之明日行之之謂哉必欲以合一破先後之說也則大學之言先者八言後者八皆為不可通之說矣凡若此者總是強生事也
  陽明說辨四
  陽明以朱子之致知也為聞見之知故其為宗旨也曰良知吾則以大學之致知本非不良之知非自陽明良之也朱子為聞見之知與否與前乎吾者知之後乎吾者知之吾則烏乎敢知雖然聖人之教不爾也夫子不曰多聞從善多見而識乎不曰多聞闕疑而慎言其餘多見闕殆而慎行其餘乎不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乎此為初學言之也知之次也夫聖人不任聞見不廢聞見不任不廢之間天下之至妙存焉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非聞見乎而聞見云乎哉
  異端辨
  乙巳仲夏余遊武林寓居西湖見彼中士人半從異教心竊憂之問其所從皆曰蓮池問其教出所著書數種多抑儒揚釋之語此僧原廩於學宫一旦叛入異教已為名教所不容而又操戈反攻不知聖人之教何負於彼庠序之養育何負於彼而身自叛之又欲胥天下而叛之如此之亟也因摘取其言各剖破之又有竭力專詆朱夫子者另為一書尚未得也
  竹窗隨筆内一條辨良知者曰【云云】
  堯舜之道孝弟而已孟子指出孩提愛敬是最初最真處以是為妄何所不妄仁義智禮樂其實只事親從兄二者二者既妄五者皆偽人道盡滅矣幾何而不胥為禽獸也真常寂照將焉用之
  正訛集内一條辨佛書多才人所作曰【云云】
  佛說多端約其大義只無聲無臭四字足以蔽之聖人在人倫庶物中物還其則而我無與焉終日酬酢萬變實無一事也畏天命悲人窮汲汲皇皇那有閒工夫在深山浚谷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也謂孔孟為才人謂佛經皆孔孟不及道其小視孔孟甚矣吾以為孔孟道及處學佛者不能知其不肯道及處學佛者不能知其不屑道及處學佛者不能知
  又辨三教一家曰【云云】
  自有開闢以來聖帝明王相繼為治地平天成民安物阜不聞有所謂佛也不待有所謂佛也聖人之道不明不行而後二氏乘隙而惑人昔之惑人也立於吾道之外以似是而亂真今之惑人也據於吾道之中以真非而滅是昔之為佛氏者尚援儒以重佛今之為儒者且軒佛以輕儒其始為三教之說以為與吾道列而為三幸矣其後為一家之說以為與吾道混而為一幸矣今且擯之為凡擯之為外而幼之而卑之而疎之然則天下孰肯舍聖人而甘為凡夫舍尊長而甘為卑小舍親而就其疎也嗚呼顛倒是非至此極矣斯言不出於亂世而出於盛時不出於釋氏之徒而出於聖人之徒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又辨三教同說一字曰【云云】
  此說鄙陋之極不必為剖吾且據其說佛者問之一者何耶以為有物耶無物耶以為有物則不識一以為無物既無物矣又有何物超乎一之外乎所見如此而徒為張大之說以誑惑後生罪可勝誅也耶
  與管東溟虞山精舍問答
  翁語次深薄宋儒余曰先生必有所見其灼然處何居翁曰只一性字宋儒便不識余曰何謂曰性者大覺宋儒謂性即理也認做一件鶻突的黑影子余曰何以見之曰彼以知覺為心謂理乃心所包之物豈非包著一件不覺之物乎余曰理有何形因其心之發見知其有如是之條理故謂之理若謂以覺包理則理乃在外宜乎今人以物理為外以格物之理為徇外矣翁曰此是公為宋儒分疏吾自二十歲時已見宋儒骨髓余曰不然是老先生有得後看宋儒故認得如此若攀龍者初時一無所見從程朱夫子討出工夫曲折一一依他做竝不見有如此癡學問也翁曰公近釋正蒙且論太和何如曰張子謂虚空即氣故指氣以見虚猶易指隂陽以謂道也曰即此便不是謂氣在虚空中則可豈可便以虚空為氣余曰謂氣在虚空中則是張子所謂以萬象為太虚中所見之物虚是虚氣是氣虚與氣不相資入者矣翁但曰總不是總不是余亦不敢與長者屢辯而止因思學問從入之途不同斷無合并之理吾儒以秩序命討自然之天理為理其自然之條理毫髪差池不得處正是大覺彼徒以此心之精靈知覺為覺宜其認理為鶻突為黑影端緒迥然安可以口舌爭也
  聖賢論贊
  先師
  顔之仰鑽瞻忽曾之江漢秋陽思之敦化川流孟之金聲玉振宰我謂賢於堯舜子貢有若謂自生民未有是皆智足知聖未若夫子自言知我其天天不可知聖不可知蕩蕩乎其孰能名之
  顔子
  簞瓢陋巷是何胸次博文約禮是何脩持不遷不貳是何力量是之謂不違仁識仁者當識顔子所以為仁
  曾子
  一貫者子之悟道也大學者子之傳道也絜矩又何不貫之有故格物者格知天下之為一物也物格而一以貫之矣
  子思
  非仲尼則堯舜之道不傳非子思則仲尼之道不傳所傳何道也中庸也非未發一語則中庸之道不傳一語為千古知性之竅知此之謂知性復此之謂復性盡此之謂盡性
  孟子
  何以必道性善是人人本色也何以必稱堯舜是性善實證也試看不學良知不慮良能塗之人與堯舜有針芒不合否非七篇昭揭則人人寶藏千古沉埋
  濂溪先生
  先生三代以後之聖人乎無轍跡可尋無聲臭可即無極太極太極無極是之謂易妙於未畫聖人洗心退藏於密以此
  明道先生
  大學者聖學也中庸者聖心也匪由聖學寧識聖心發二書之秘教萬世無窮者先生也淵乎微乎非先生學者不識天理為何物矣不識天理不識性為何物矣是儒者至善極處是佛氏毫釐差處
  伊川先生
  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先生之道通於天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先生之道備於一身釋有普賢人知尊之儒有伊川人思議之礙其欲也人欲肆而防之者禮學如先生乃曰克己復禮
  横渠先生
  洋洋乎盈眸而是者何物也易也子輿以浩然名氣先生以太和名易浩然者太和之充於四體太和者浩然之塞乎天地匪是不為知道不為見易故曰周公才美智不足稱
  晦菴先生
  刪述六經者孔子也傳註六經者朱子也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子所雅言詩書執禮孔子之學惟朱子為得其宗傳之萬世而無弊孔子集羣聖之大成朱子集諸儒之大成聖人復起不易斯言
  高子遺書卷三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四     明 高攀龍 撰講義
  小引
  聖人之言多矣而曰欲無言明乎所言者皆言其無言者也而天下後世卒未免求聖人以言求聖人之言於聖人若與我不相涉者然此學之所以不可不講也講學者明乎聖人之言皆言吾之所以為吾也夫吾之所以為吾果何如哉知之一日而有餘行之終身而不足者也知者不知乎此行者不行乎此人各以其所知所行者言焉其於聖人之言多覿面失之矣此學之所以不可不講也吾郡舊未有講學者顧涇陽先生倡之數十年來津津焉秉彛之在人心觸之而動有火然泉逹而不容己者不佞幸從諸先生後不能無請益之言實不敢求聖人於言求聖人之言於聖人然所言者其所知所行也懼其覿面而失聖人之言聊舉以就正有道求吾之所以為吾者【乙卯秋日】
  六十而耳順二節【甲寅】
  人生只有理欲二途自有知識以來起心動念俱是人欲了聖人之學全用逆法如何為逆法只從矩不從心所欲也立者立於此不惑者不惑於此步步順矩故步步逆欲到五十而知天命方是順境故六十而耳順矣七十而心順矣由此觀之聖凡之判只在順逆二字凡人自幼與人欲日順一日故與天理日逆一日聖人自幼與人欲日逆一日故與天理日順一日天理者人所固有原是順的人欲者人所本無原是逆的此一點機括只在學與不學學而知其固有故順還他順逆還他逆不學而不知其所固有故順者反逆逆者反順吾輩要學聖人耳順從心有兩句拙法曰逆耳之言必深察從心之事莫輕為
  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章【丙辰】
  今人將聖人說仁看作玄微道理以為非聖賢不能與於此在自家身上是沒要沒緊的不知其為民生日用須臾不可離也人生有身必有所處不處約便處樂不仁之人約也處不得樂也處不得即使暫處斷不能久長是此身無一處可著落也然觀世人窮約的他也混過一生富貴的他自道受用一生何以見其不可處不可處者聖人見之彼不知也其不知處即不仁處也今看約者日在愁苦中過日而已樂者日在醉夢中過日而已其中心何曾有安穩處何曾有順利處聖人謂不可處真不可處也然則可安可利者何物仁而已惟仁者能安之惟知者能利之論造詣安仁者大賢也大賢以下方是利仁者然仁是人的本心人能自識得本心隨心應用何利如之隨人自得何安如之纔見仁之為利便是知者纔見仁之為安便是仁者吾輩不可將聖賢到頭處諉於不可及當從聖賢入頭處信得人皆可為安仁利仁總在處約處樂上見不可處約不可處樂總在不安不利處見聖人不說窮逹順逆說箇約樂二字自相對待約者收斂之義樂者發舒之義仁者處約愈收斂愈發舒仁者處樂愈發舒愈收斂約而樂不見不足在己樂而約推其有餘及人便是本心之則便是仁不仁者愈約愈局更無過活處愈樂愈放更無收煞處然則聖人說仁果是懸虚道理否果是民生日用須臾可離者否
  富與貴章【庚戌】
  此章聖人就人情上點出天性來欲惡情也欲富貴惡貧賤人情之最切也然試看同是不以道得之一則不處一則不去何也以情言富貴好過貧賤難過以性言處非道之貧賤反好過處非道之富貴反難過只這一點過得過不得處便是仁只不瞒昧了這點過得過不得處便是不去仁便是君子所以成名由此觀之名便是仁總是實心不是外面妝得門面的仁便是名總是實事不是裏面弄得虚頭的只此君子去仁惡乎成名二句聖人便把千古以來不好名而不脩行好名而不根心的都破盡了說君子不去仁說到終食造次顛沛已到至密處何故却從富貴貧賤說來盖仁是人人具足的只被那世情俗見封蔽了不得出頭今於富貴貧賤看得透了心下方得湛然無事方見仁的真體有這真本體方有真工夫所以君子終食也在這裏造次顛沛也在這裏實落做得主宰摇撼他不得此方是了生死學問若此處看不透自家身子渾在世情俗見裏却把些清明景象慈愛念頭平坦心腸玄虚見解當做仁如何算得帳即終食之頃不知有幾多起滅事變之來手忙脚亂如何支持得去他日夫子稱夷齊求仁得仁便是不處非道富貴的様子稱顔子不改其樂便是不去非道貧賤的様子孔門求仁是學問真血脈此章是求仁的真血脈
  我未見好仁章【乙卯】
  聖人論為仁此章至為嚴密人心只有好惡二者自有知覺以來無息不逐於外物都離根去了惟好仁惡不仁方始反情復性好仁惡不仁總是一箇仁好之者保聚之也至無以尚之方無一念夾雜惡不仁者防閑之也至不使加身方無一息間斷尚即是加夾雜處即間斷處間斷處渾身已不仁了無加無尚是全體至極純一不已境界故聖人未見然却人人可到何也好惡之力人人具足也此力用之於外物便有不足幾見好富貴的都好得來惡貧賤的都惡得去可見有用力不得處若用於仁幾見有好仁而好不來惡不仁而惡不去者可見無不足之力也一日用力是人生大翻身處將從前散漫精神一切收拾轉向身來豈但無不足當日強日盛亹亹而不能已故聖人又為疑辭以決言其未見也吾輩今日只要窮究得無以尚之實理人生以來除了這箇仁更有何物今各人胸中營營擾擾的子細推究何者不是虚妄即如此身究竟終非我有原其所始反其所終豈不是只有此仁更有何物可以尚之若一事不仁一息不仁自家性命即時喪失了由此觀之天下之可好者孰有甚於仁可惡者孰有甚於不仁若實信得自不患不用力矣
  一貫章【辛亥】
  此章是聖門傳心之要不可只將道理來解說過了如只解作一心貫萬事人人能說却與各人身上總無交涉須要究到聖人所以能貫處曾子所以能唯處所謂一不是只說一箇心是說這箇心到至一處譬之於金當其在鑛時只可謂之鑛不可謂之金故未一之心只可謂之心惟精之心方可謂之一一便四方上下往古來今一齊穿透何所不貫曾子何以便拈出一箇忠恕假如人自為謀是一様為人謀又是一様便是不忠不忠便不一了如何貫得去自待是一様待人又是一様便是不恕不恕便不一了如何貫得去曾子平日三省為人謀不忠省不一也與朋友交不信省不一也傳不習省不一也精察力行其心已到至一處被夫子一點當下便貫了忠恕只是這箇忠恕但悟前只喚做忠恕是下學人事悟後便是一貫是上逹天德若不是平日實做忠恕如何當下唯得一貫觀門人一時共聞茫然不知所謂可見矣曾子悟處全在而已矣三字平日還認夫子有甚高妙到此方知只是如此别無餘法此之謂豁然貫通此之謂凍解冰釋吾輩今日這箇心與孔曾當日的心是一箇竝無些子差池然聖凡相去直如天淵只爭箇一與不一耳若從今鍛鍊去到得一處便知夫子貫處曾子唯處
  吾道一以貫之【庚申】
  一貫二字乃夫子自言其道如此夫子所以自生民以來未有者正在於此自古聖人不及夫子者只是貫不去如孟子言清任和者是矣二氏所以畔於吾道者只是貫不去如程子言名為無不周徧實則外於倫理者是矣要知聖人一貫只看中庸自喜怒哀樂未發貫逹德逹道九經三重篤恭而天下平者是矣曾子與門人指出忠恕即中庸之理非有二也吾輩當在日用間實體貼如一念對不得上帝便是天人不一貫一事質不得鬼神便是幽明不一貫不可考三王俟百世便是古今不一貫如此自待不如此待人便是人我不一貫知攝其心矣不致謹於威儀言動知謹於行矣不能徹身心性命便是内外不一貫諸如此類不貫者總是不一聖人只在一處求故曰非多學而識
  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節【庚申】
  尋常見能自知過而悔且改者往往有之聖人何以曰未見又何以曰已矣乎作絶望之詞盖緣粗看了聖人此語也此正是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盖見過於幾不遠而復者也訟者必有箇對頭若無對不成訟人果能見得天理精明方見得人欲細微一動於欲便礙於理如兩造然遂内自訟一訟則天理常伸人欲消屈而過不形於外矣是默識默消何等力量顔子而下便難語此聖人所以重為已矣乎未見之歎與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語意同故曰見性斯能見過見過斯能復性若泛然知過能改者是過已形於事祇於悔者也豈可同日而語哉
  十室之邑節【甲寅】
  若論本性則人性皆善何以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論生質則聖人之質創古一見何以云十室之邑必有如某盖常人所以高視聖人者見得聖人聰明睿知絶世無比以為聖人是天生的決不可學不知聖人却看得這聰明睿知在各人用得如何桀紂之不善原未嘗無絶人之資全算不得帳常人所以卑視自家者見得自家質樸老實無知無能以為這是沒用處的如何做得聖人不知聖人却看得這是天生人的原來本色隨他大聖大賢不過是還他本色原不曾有别様伎倆世間人便懁巧利的果是難與入道質樸老實的果是十室而有聖人便曉得這箇忠信若不學便逐日澆散若不好學也不能究竟堅固的所以終日孜孜如饑食渴飲如救焚拯溺一生只做得一件事不過是這箇忠信非是把忠信做箇基本忠信之外又有甚學問也於此見聖人所為聰明睿知者只是認得這忠信真做得這學問徹其不可及者乃在此若使十室之忠信有肯回頭猛省的豈不是絶世聰明睿知
  人之生也直章【己未】
  聖人直指人心無如此語直指人性無如此語信得此語本體工夫一齊俱到如何信得只當下體認人生何處有一毫不停當何處有一毫不圓滿自家做得不停當覺得不圓滿皆是有生以後添出來勾當添出來念頭原初本色何曾有此子細勘破真可啞然一笑但一直照他本色終日欽欽不迷失了故物便到聖人地位也只如此若迷失了便喚做罔罔者冥然罔覺悍然不顧之謂人若罔了真似投火之蛾投網之魚撞來撞去至死後已其未死者幸而免耳總只在一念警醒上警醒便直不警醒便罔生死關頭所爭毫末危哉危哉一念不回千古長夜直字止如此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章【庚申】
  知即是知此可樂者若不是知此可樂者如何能好而樂之但其功力則愈進愈妙耳吾輩今日且當共研可樂者果是何事聖門論學主於求仁吾輩且當共研仁之可樂者果是何味要知樂且將不樂反觀不樂却是人時時有之何以不樂不樂者皆生於對待也如心便與境相對一見有境境安得處處盡如我心所以生出種種不樂已便與人相對一見有人人安得事事盡如我意所以生出種種不樂此是世俗上病痛至細微處更有聖凡相對凡如何企得他聖又有天人相對人如何希得他天種種懸慕又生出種種不樂此是道理上病痛不樂處正是不仁處也人心若仁這對待的便都一貫了無境非心有何通塞無人非已有何隔礙無凡非聖有何欠缺無人非天有何拘局真是求其不樂者而不可得也但不知則不能好不好則不能樂然不樂算不得好不好算不得知在各人自證自脩總不在言語上或曰君子終身之憂如何曰正是憂不得此樂也
  中庸之為德章【壬子】
  吾輩學問譬如行路者胸中必有箇主意要到何處去方可上路走若無箇去處出門罔罔東西南北何所適從學者於中庸正如行路者所欲到之處也今人却認壞了中庸俱就世情俗見上以圓融委曲不犯手脚不惹是非的為中庸若如此中庸世間稍稍乖巧者皆能之何以曰民鮮能久矣中庸不是懸空說道理是從人身上顯出來的學者要識中庸須是各各在自家身上當下認取何者為中即吾之身心是也何者為庸即吾之日用是也身心何以為中只潔潔淨淨廓然大公便是身心不是中能廓然無物即身心是中也日用何以謂之庸只平平常常物來順應便是日用不是庸能順事無情即日用是庸也到這裏一絲不掛是箇極至處上面更無去處了故曰中庸其至矣乎此是人生來天然本色古如是今如是聖如是凡如是停停當當箇箇如此然人却生來箇箇迷昧了何故迷昧了緣有兩種病一是只向外不向裏一是只知增不知減此兩種病生出千病萬病賢智之過愚不肖之不及都坐此病所以民鮮能久矣然則中庸遂為絶德乎非也只去得病痛淨盡還他原來本色便是中庸初無難事也夫子曰中庸其至矣乎分明說此是天地間第一件事曰民鮮能久矣分明說世人俱將第一事丢去了有志之士不要做世人所共能者須要做世人所鮮能者
  志於道章【己酉】
  人生只有箇念頭自生至死瞬息無停這箇念頭為賢為聖也是他為禽為獸也是他只看人安頓何如若安頓在人欲上去便把聲色貨利官爵等項結果了一生目前自謂快樂不知喪失了自家性命千秋萬古却在一生壞了若安頓在天理上去便把聲色貨利官爵等項一切擺脱目前雖覺平淡却全復了自家性命這一生做却千秋萬古的事了所以聖人教人志必於道據必於德依必於仁游必於藝這志據依游是人的念頭道德仁藝便安頓在天理上了所謂攝心以復性也道不在玄遠舉目皆是舉步皆是活潑潑在這裏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知味與不知味直是天壤懸隔故朱子下箇知此而心必之焉知字最重是夢覺生死關據於德德就是這道不志道便迷失了由迷失而得所以為據依於仁仁就是這德不據德便不仁了由不仁而仁所以為依游於藝藝就是這道德仁但有本領的人看這藝便都是道德仁以之養心不以之汨心所以謂之游沒本領的人看這藝只是藝不是沉溺喪志便是粗心玩忽不可謂之游聖人舉此四者一項有一項工夫一層有一層滋味取要言之只在吾人現前一念不瞞昧自家實實落落在人倫日用間是者知其為是非者知其為非是者決定去做非者決定不去做只這一念更無二念志道者此據德者此依仁者此游藝者此到得此念至純至粹便是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自凡夫做到合德天地不過這一箇念頭爾
  自行束脩以上二章【庚申】
  聖人不是無主意的學問故看書不可作無主意的解說如今說誨便是誨行束脩以上者啓便啓其憤者發便發其悱者復便復其以三隅反者此所謂無主意的解說也不知聖人所誨者何事所啓發反復者何事聖人為著此道急急皇皇欲呼世人之寐者而醒之自行束脩以上皆向道而來者聖人未嘗不即引之大道無奈學者皆看作泛泛教誨不自敏求故不憤不悱不以三隅反聖人亦遂無如之何也憤悱三隅反說盡求道者精思力踐模様皆專專在一處求聖人亦專專在一處開之憤是無罅縫可入心懣悶之甚悱是明明看得在眼前心欲言而口不能逹三隅反是平日用力既深聖人舉著一隅便知三隅皆是此物若無此三様是不知當人有一件大事未嘗一日用其力何從啓發而復之可見誨在聖人學須自學方及門之人未嘗不可入道在門牆之久至道不可得而聞也
  葉公問孔子章【甲寅】
  子路所以不對葉公之問不是以葉公不足言亦不是以聖人難言孔門自顔子以下實見不得聖人要領處葉公忽然問著子路茫然罔措不知所以對也夫子於子貢子路每每時切提醒此處又更透露曰女奚不曰責之者深矣曰其為人也示之者深矣夫子明見得天下莫有知其為人者須索自說然原自說不得的須索人自見說箇發憤忘食必有一件大幹當的事在說箇樂以忘憂必有一件大受用的事在說箇不知老之將至必有一件進進不已的事在顔子則便默識子路若會疑也須問夫子為著甚事而終不能也夫子見他不能對直代之對令他思而再問子路便道只教他對葉公者如此依舊耳中過了今日當大家窮究聖人所以能忘食忘憂忘老者為著甚事若不知此事即不知聖人為人不知聖人為人即不知自家為人
  二三子以我為隱章【甲寅】
  當時門人亦不是疑聖人有所隱而不以誨人只是認聖人人倫日用是一件神化性命是一件謂聖人所可見者非其至也其至處則隱而不可見也審爾則忽略現前懸慕高遠不成學問了故聖人提醒之如此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一句極活的話意在言表要看箇者字謂爾以我有隱乎爾則我平日這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又是何物此即是某也爾又於何者求某乎此無他只一箇道理而已矣但這道理從聖人身上發揮出來便如天工變化神妙不測所以顔子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顔子便悟得此不是在聖人身上求的只求諸己卓然便在這裏今日要認是某也都不離自己認得自己真方信聖人真無隱乎爾
  仁遠乎哉章【乙卯】
  人心道心非有兩心一撥轉便天壤懸絶聖人於此常示轉換法如欲富貴惡貧賤人心也而轉之為不處不去之仁欲立欲逹人心也而轉之為立人逹人之仁論語中兩說欲仁仁如何欲又如何至此是即刻可驗夫欲者人之心也仁者心之道也以心欲道却成兩箇了不知只是這箇心逐物而外馳便是欲反躬而内斂便是仁由馳而斂却如由外而至者然故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此是聖人教人點鐵成金超凡入聖最捷法念頭撥轉向裏便是或曰人心内斂如何便為仁曰仁是生生之理充塞天地人身通體都是何曾有去來有内外自人生而静以後誘物為欲遂認欲為心迷不知反耳若一念反求此反求者即仁也别尋箇仁即誤矣曰如此不幾認心為性乎何以言心不違仁曰心性不是兩箇但看人所逹何如程子謂人心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逹者也心是形而下者仁是形而上者逹則即心即仁不逹則心只是心看人自得如何心不違仁者其心常仁如目常明耳常聰之謂人心常收斂即常仁矣此一轉念是生死關頭千聖都從此做成
  學如不及猶恐失之【癸丑】
  嘗疑聖人之學汲汲孜孜如有所追求焉要及這一件物事如有所奉持焉惟恐失這一件物事不知是甚物事子細研究原來只是這一箇心但孔門心法極難看竝不是懸空守這一箇心他只随時随處随事随物各當其則須合一部論語來看方見盖這箇心不是别物就是大化流行與萬物為體的若事物上蹉失就是這箇蹉失聖人亦别無勞攘只順事無情物各付物但無走失爾所以曰逝者如斯不舍晝夜此所以為天德學者不知本領的只去事物上求却離了本知得本領的要守住這箇心又礙了物皆謂之不仁這裏見得方知聖人所謂學如不及猶恐失之
  逹巷黨人章
  逹巷黨人稱大哉孔子誠然其大也稱博學誠然博學也稱無所成名誠然無所成名也句句說著夫子然稱其大也以博學稱其博學也以無所成名句句說不著夫子夫子以其似是而非故說破見學有所執以成名者射御之數而已然則聖人所以為聖人者如何如太虚然四時自行百物自生無所不有實無所有此所謂天理也聖人於世間人欲病痛能去得淨盡不能於天理本分上加得毫末吾輩擇者擇此執者執此不然是擇射御之擇執射御之執而已
  絶四章【辛亥】
  吾輩學問只要復性吾性蕩平正直合下與天地同體自有軀殻以來便有箇我便將極廣大的拘局做塊然一物將極靈妙的障蔽做蠢然一物從我上起出意來只會要長要短順之則喜逆之則怒只會見長見短同之則喜異之則怒終日起來但是作好作惡偏黨反側去了從我起意從意成我中間遞生固必只此四者滚過一生自家真性時時現前如隔千山了不知為何物也聖人直下便絶此四者何以絶之只一箇毋字而已此毋字只是箇醒字一醒便毋了何者今人錯認這意是我的心故終身沉迷而不返若猛然自醒這箇不是便當下豁然這箇毋字方是我的真心必須體認得這箇明白方立得主宰方得心君出頭所謂立天下之大本也聖門四教四絶同是教法毋正所以絶之正要人下工夫若作無便不是了從古無現成的聖人故聖人無現成的說話絶而用毋聖人原做常人的工夫但毋而便絶常人到不得聖人本體耳夫子自言無可無不可孟子稱夫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正是絶意必固我處或曰中庸言固執何也曰毋意必固我所以擇善也擇善而拳拳服膺更不入於意必固我所謂固執也擇善固執方是絶四故曰無適無莫義之與比
  夫子聖者與二章【癸丑】
  此兩章聖人一自以為無能一自以為無知天下萬世視聖人不可及者以其無所不能聖人却自以為不過少賤之鄙事以其無所不知聖人却自以為不過鄙夫之兩端然則聖人所知所能者何事耶曰但看赤子有伎倆否有知解否其所知能不過孩提愛敬已耳聖人亦然不過盡得孩提愛敬已耳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若聖人果在多知多能真不可學若不在多知多能豈不人人可為人人有聖人知能却自埋沒了終身矜已誇人不過就聖人所鄙者拾得一二而已豈不棄家珍而襲臭腐乎
  顔淵喟然歎章【辛亥】
  此章書向來為註中高堅前後語道體也一句所疑更理會不來若說道體是人人具足處處充滿雖曰神化無方然却冥會即是以顔子默識默成於此豈有間隔若云仰鑽瞻忽是顔子於道體全是恍惚想象了况竭才之後止見卓立尚未與道為一卓立之後又歎末由是終身與道為二豈成箇顔子以此懷疑不信及味程夫子之言乃始躍然程子曰此顔子深知孔子而善學之者也盖喟然之歎直歎夫子不是歎道體道體是古今聖凡所同夫子是古來聖人首出故仰之彌高無階可升鑽之彌堅無門可入在前在後無定體可據當時只有顔子能知之亦惟顔子能學之盖顔子與夫子止差得一間故一直要學夫子却是聰明才智一毫使不著幸得夫子循循善誘博之以文約之以禮方知夫子雖神妙也從這裏來這便是夫子的階梯夫子的門戶夫子的定體博約得一分見得夫子一分博約得十分見得夫子十分至竭才之後夫子真面目真精神徹底呈露了一箇夫子卓然立於吾前矣然見得愈親切覺得愈神妙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此所以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也末節是申明首節竭才正是仰鑽卓立正是瞻前末由正是忽後也此章書為一部論語的門戶夫子是生民以來第一箇人顔子是善學夫子的第一箇人如今就論語中求夫子真是彌高彌堅在前在後無可下手幸得顔子提出這箇法門周子所謂發聖人之藴教萬世無窮者在此但博文約禮近世都說向心境上輾轉玄虚去令學者止是作弄而無實功考究孔顔當時博文只是詩書禮樂約禮只是躬行實踐吾輩今日將經書熟讀深味就是博文將聖賢所言一一體之於心見之行事之實就是約禮至於所謂日用動靜之文洗心退藏之約自在其中不必言也
  子在川上章【已未】
  生生之謂易無刻不生則無刻不易無刻不易則無刻不逝所謂造化密移是也在天地如此在人身如此在物物如此但不可得而見可見者無如川流故聖人指以示人云如斯夫者正謂物物如斯也此是人的性體所謂天德人自迷失了如何迷失了自有生以來此箇真體變做憧憧妄念一般流行運用不舍晝夜遂沉迷不反學者有極親切工夫但猛自反觀此憧憧者在何處了不可得妄不可得即是真也緣真變妄故轉妄即真如掌反覆反覆皆此掌也若欲滅去此妄别求真性如何可得故程子曰若說有不好的性請將好的性來換了此不好的性正謂此也朱子欲學者時時省察不使毫髮間斷不是教人將省察念頭接續不間斷此真體原自不舍晝夜人間斷他不得但有轉變耳時時省察不令轉變久之而熟乃為成德也
  衣敝緼袍章【甲寅】
  當時夫子看得子路甚鄭重曰其由也與眼中真不多見也引詩贊得甚鄭重曰何用不臧直是可立躋聖地也何也夫子之學下學而上逹即學即逹不離當下如子路這様胸襟潔淨峻偉一逹便是更無階級所以夫子每每提醒他如是知也知德者鮮矣之類是也到此又直揭他真本領出來令他自認自家寶藏而子路却把做兩句詩諷誦起來記者下箇終身字大妙這一誦便是子路一箇終身了夫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不要看死煞了聖人言語如化工造物豈有死死煞煞便說何足以臧之理盖借詩言又轉一箇端緒若曰是道也所謂何用不臧者果何足以臧乎使子路深思之也子路之病不在自足在於自昧若不自昧真可自足日進無疆之道原在識得自家本無不足也今人往往好說當下不知習心習氣一團利欲膠固室塞知他當下是甚麽様必如子路不忮不求却當下便是矣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章【庚申】
  子張之學是闊大的於細密處有不足焉子夏之學是謹細的於闊大處有不足焉二賢正相反子貢善方人故舉以為問非是欲評定人品正欲辨明學術夫子一過之一不及之而曰過猶不及盖言都不是也於此極可窺見聖人之學聖人之學中而已矣過者求之高遠蹉過去了不及者局於近小見不及了所以一般迷失若欲求師之過俯而就焉就商之不及企而及焉兩下補湊以為中豈有是處然則吾輩將何以求中非直窮其源不可中庸說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此真窮源矣然猶未也此中從何而來維皇上帝降衷於下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一降衷一受中此中之所從來也然何以謂之中要知天地間一太和之氣而已易曰天地氤氲此所謂太和也人之生也得此以為生既生也得此以為心渾然在中通徹三極情識未動純是此體故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中節不失此體故謂之和一切學問不過保合此而已有這體方有這用故能動靜云為無過不及之差聖人精一之心乃其體也學問迷源只做得師商之學吾輩何敢輕視師商然辯學則須開眼孟子曰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乃所願則學孔子
  回也其庶乎章【丁巳】
  程張二夫子俱將屢空作心空若顔子之心屢空則是頻復也何以為顔子朱夫子作數至空匱其味無窮能數至空匱略不經心其心還有不空者否此方是真空至於子貢貨殖又為不善看者說壞了顔子屢空全不算計此為受命子貢未免算計不至屢空此便是不受命受命者生死一聽於命如夫子明日遂行在陳絶糧之類惟顔子能之子貢貨殖但未能受命耳夫子看得他徹骨徹髓原見他不是以貨殖累心的其心虚明能億則屢中億則屢中緊跟上句說來顔子中道故能屢空子貢貨殖止於屢中中道則不可云屢亦不可云億億則雖云屢中未可云庶二賢品第只在屢空貨殖上判貨字稍未脱體命字遂不到手聖人不受命三字點出萬世人沉冥痼疾亦便指授萬世人換骨靈丹
  克己復禮章【乙卯】
  聖門以禮教門弟子皆使由禮求仁禮與仁皆性也何以禮之不即為仁也曰克已與不克己耳何以謂之己人在大化中有箇身子如大海中一冰此冰是到死不化的若化方知與含生之類同一海水不克己即使能約禮禮只是禮故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僅可不畔於道未知其仁也克己復禮則禮即仁矣此是聖人無我之學一直上逹天德事惟顔子可以語此夫子恐其易視之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克復於一日天下即歸仁於一日如呼吸然最可以觀仁夫子又恐其難視之故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由己是旋乾坤的力量却是決江河的機括全看根器何如如顔子言下便決矣所以略無疑滯便問其目何以問目顔子是極沉潛的人極細密的學他便知己之蟠根固漏竇多正在節目細微點滴不漏方得根株永拔此是何等見識何等精神夫子告以非禮勿視聽言動是禮在視聽言動之先與視聽言動為一非此即勿之非簡點於視聽言動之謂也大綱上克己手勢重細目上復禮工夫密綱如開創目如守成顔子問目正問守法得視聽言動之說便刻刻有事了故曰請事斯語聖門為仁法程如此
  仁者其言也訒章【甲寅】
  只看聖人說仁者其言也訒便把仁者一箇欽欽翼翼的形像畫出來便把仁者一段欽欽翼翼的心事顯出來司馬牛乃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矣乎聖人是說仁者之言司馬牛是說言者之訒何啻天地懸隔凡聽言不會意者類如此若今人便對他說言者是何物訒言者又是何物都點在虚靈知覺上去了聖人便質質實實說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這難字不是謂天下事難做故言不輕說此一難字是千古聖人的心體聖人看得天下事無一件是我能的看得君子躬行之事無一件是有於我的其難其慎為也如此言也如此輕浮恣肆之意融化無存厚重凝密之體造次不失這便是仁凡論語言仁都是樸實頭如此可見為仁只在言行上别無玄妙識仁只在此識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章【己酉】
  讀此章書為之悚然深懼夫謂之君子是天地間有數的人其於小人判若白黑矣而猶有不仁者何也聖人說未有小人而仁小人定是不仁不仁就是小人然則君子而不仁其去小人寧有幾何豈得不懼聖人於當世之士自顔子而外未嘗輕下一仁字子文之忠而仁曰未知崔子之清而仁曰未知由求赤之才而仁曰不知原思之守而仁曰不知即以仲弓德行而仁曰不知由此觀之君子安得以影響冒認這仁然聖人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是不待求人的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未見力不足者是人人可做的曰我欲仁斯仁至是刻刻可做的由此觀之小人何至遽自絶於仁盖既是小人定不肯去求此所以為小人若夫君子各因其性之所近守其節之一偏往往自以為是不知不覺混過了一生真是可惜夫仁者人也仁就是這箇人人只有這箇仁天地間無論身外之物與我無干即七尺之軀終非我有只這箇仁是我天之尊爵貴莫貴於此矣人之安宅富莫富於此矣朝聞夕可夀莫夀於此矣所以聖人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聖人看得如此緊要此是何故涇陽先生曰聖人說有矣夫三字有無限警動有無限關係自觀人者言之有矣夫者寛詞也曰斯人即有是然而君子也烏得遽夷之於小人自自脩者言之有矣夫者危詞也曰吾誠有是是小人也豈不貽羞於君子寛之者扶之也危之者亦扶之也聖人之扶陽也如是愚謂為世所寛其危甚矣是以君子以務學為急
  莫我知章【丙辰】
  自顔子亡而聖人天德之學無有知之者子貢雖不能知而可與知之故發此歎以啓其問因其問而直告之也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逹正聖人天德之學也非謂吾之學如是故人莫我知正謂人莫知其如是之學也三句皆是天理自然如此極平常事然惟聖人能之人安得而知之故曰知我者其天一部中庸聖人只此三句道盡上天之載原來即吾人喜怒哀樂喜怒哀樂原來即可位天地育萬物然則何處更有天而容怨何處更有人而容尤何處更有玄妙奇特而可舍下逹上
  君子脩己以敬章【戊申】
  吾輩須各各自認得箇已這箇已靈於萬物竝於天地不可輕看了他他原生來一私不染萬物具備天然完全何故要脩只緣有生以後為氣禀所拘自家局小了他為物欲所蔽自家汚壞了他失了他原初本色故須要脩然脩之之法却甚簡易直截只爭箇敬不敬爾敬則此心便在這裏耳便聰目便明四體便恭謹應事便條理這箇已便是脩的不敬心便不在耳便不聰目便不明四體便頹放應事便乖謬這箇已便是不脩的只爭這些子當下便分聖凡何啻天淵相隔聖人說箇脩己以敬徹上徹下全體在此大用在此只要人見得透信得及子路便信不及便曰如斯而已乎是看得這箇已小了看得這箇脩己輕了不知聖人把握宇宙樞紐萬化都在於此人也以此去安百姓也以此去安充其分量就是堯舜也做不盡的這箇道理只在眼前平常到極處故人人明白人人不明白大要先看透天下萬事除了脩己更無别事若不脩己更無一事可做若真真實實脩了這已一正百正一了百了何處更要費一點閒心腸枉一點閒氣力今之談學者多混禪學便說只要認得這箇已他原自脩的何須更添箇脩原自敬的何須更添箇敬反成障礙了此是誤天下學者只將虚影子騙過一生其實不曾脩有日就汚壞而已若是實脩須是整齊嚴肅著不得些怠惰放肆須是主一無適著不得些胡思亂想須是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著不得些輕忽厭倦其初雖不免用力到習之而熟自有無限風光今人又多錯認了這箇敬字謂纔說敬便著在敬上了此正不是敬凡人心下膠膠擾擾只緣不敬若敬便豁然無事了豈有敬而著箇敬在胸中為障礙之理如今大會中大家雝雝肅肅心下潔潔淨淨便是脩己以敬的様子一刻如此便做了一刻君子一日如此便做了一日君子詩曰聖敬日躋只要日日躋陞去
  知及之章【庚戌】
  聖學由知而入這知字却最關係學術之大小偏正都在這裏惟聖人方有全知一徹俱徹知之所及即仁即莊即禮一以貫之自聖人以下便要處處著力仁不能守是知及上帶來的病見不透也涖之不莊是仁守上帶來的病守不固也動之不以禮是莊敬上帶來的病養不熟也而統宗會元則在知之一字此處透一分以下病痛便輕一分所以謂知之一字關係最大古今學術於此分岐何者除却聖人全知便分兩路去了一者在人倫庶物實知實踐去一者在靈明覺知默識默成去此兩者之分孟子於夫子微見朕兆陸子於朱子遂成異同本朝文清與文成便是兩様宇内之學百年前是前一路百年來是後一路兩者遞傳之後各有所弊畢竟實病易消虚病難補今日虚症見矣吾輩當相與稽弊而反之於實知及仁守涖之以莊動之以禮一一著實做去方有所就
  予欲無言章【戊午】
  道一也天理之自然曰天道人事之當然曰人道人道者求復天道之自然除却天道别無人道除却人道亦别無天道聖人只言人道凡下學處皆人道也凡上逹處皆天道也不學於何上逹不逹成何下學門人只述聖人言語去為學多不知所學者何事故聖人直指天道示之天道不可言故以欲無言示之以子貢智足以知此故特於子貢發之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現前皆是也人人同在時行之中同為所生之物人人覿面不知若知得則聖人終日所誨此也學者終日所學此也若不知得只是述聖人言語而已故曰予欲無言盖轉子貢聽言語的心路令默識乎此也如何要默識乎此此所謂善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皆擇執乎此了此便徹上徹下
  仲尼焉學章【丁巳】
  此子貢既聞一貫之後原以多學而識示人也學在明宗宗未明要多學而識宗既明仍要多學而識若識得一以貫之觸處是道無小無大總是學無賢不賢總是師不是多學而識者是一道一以貫之者又是一道也如曾子一生用力忠恕唯前如此唯後亦如此但唯前之忠恕與唯後之忠恕天人之隔霄壤不侔耳子貢之多學而識亦然故曰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此一語便是子貢一貫處然必說文武之道者何故此正是宗傳夫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故易曰周易禮曰周禮寤寐欲行者周公之道子思贊仲尼曰憲章文武孟子叙道統曰由文王至於孔子當時文武宗傳在夫子夫子見滿天下人俱在文武道中故觸處玩味觸處茹納真如大海與百川相灌相注所謂一以貫之亦何嘗不多學而識如今吾輩何所師何所學由孔孟而來宗傳在周程張朱昭代憲章即在周程張朱滿天下都是此道道德性命即賢者識其大傳註文義即不賢者識其小莫不有程朱之道即莫不有孔孟之道要在能一貫不能一貫耳
  天命之謂性章【丁巳】
  孔門宗傳中庸二字而已子思子恐後世之失其傳故作中庸以傳道也此章首釋中庸二字之義全篇皆推明此義也中庸者何也人之性也性者何也天之命也在大化上說謂之天在人身上說謂之性性即天也若天命之者然故曰天命率此之謂道脩此之謂教率者率循其自然天之道也脩者求循其自然人之道也然則道也者性而已矣性即人之性也豈有須臾離人者哉試看不睹不聞時何如耳目有時離形聲人無時可離道君子所以戒謹恐懼也不睹不聞說時亦可說體亦可不睹不聞之時純是此體也玩乎其所三字便見不睹不聞不落空戒謹恐懼非著相矣此天下之至隱也而莫見焉至微也而莫顯焉所謂獨也獨者獨自之獨各人自知之自慎之而已無他即人之喜怒哀樂未發者之謂也即喜怒哀樂發而中節者之謂也未發謂之中何隱微如之中節謂之和何顯見如之大本逹道總只在此慎獨者慎此者也慎之所以致之也此天地所以為天地故致之而天地位萬物所以為萬物故致之而萬物育一念不慎中不中和不和而天命幾乎息矣故握要只在慎獨
  仁者人也【丁巳】
  各在當人之身認仁已極親切而味未盡也須知天地間這許多人總是一團生理各之則不仁一之則仁故曰仁者人也大著眼看這人字八荒只一箇字所以為仁其最肫肫處則親親為大耳試看九經親也賢也大臣羣臣庶民百工遠人諸侯總是這箇人試看五逹道君臣父子昆弟夫婦朋友總是這箇人若不開得這眼各人其人便是不仁如何行五逹道如何行九經行處只此一處故曰所以行之者一也如此看來不知人真不可事親不知天真不可知人只看這天還有兩箇否然則許多人的心還有兩箇否將天字看人字何等明白將人字看仁字何等明白
  天一也無窮之天即昭昭之天然井中之觀非井外之觀學未豁然者即在當身體貼猶屬昭昭之天故余為此說以盡人字之味舉似葉參之參之曰仁者人也在衆人身上說固見大同在一人身上說亦無不盡盖一人即千萬人千萬人即一人也夫子語意渾涵原無所不該非必合許多人看方見是仁其實一人體仁便能通天下之志而道德九經一以貫之矣所謂知人者知此知天者亦知此非有二也泥兄之意恐不善理會者謂各在當人之身者猶未足盡仁必大著眼孔知天地間這許多人總是一團天理方完得這仁字則失之遠矣參之此說又不可不知
  不動心章【丙辰】
  此章是聖人定志之學人心原是不動的所以動者道義不足以貞其志志不足帥其氣也故不動心全在志氣上志是箇主意主意一定匹夫亦不可奪但看北宫黝孟施舍可見雖萬乘三軍皆不足以奪之孟子說箇守字便是志說箇勇字便是氣說二子便隱然見告子所以不動心說曾子便隱然見自家所以不動心不動心之道已竭盡無餘矣下特因問明之告子大主意只是不求不求者不起一念也他也不要持志也不要養氣一直恁地去未嘗不是不動心却全不是道義了其病皆從不知義來故其心為蔽陷離窮之心其言為詖淫邪遁之言其害至滅裂於政事而為大亂之道孟子知言精義之學也此義從何來天地之間道者體也義者用也道義者天地之志也所以帥剛大之氣剛大者天地之氣也所以配道義之志故集義乃生氣也集義集字取鳥集於木之意集於義便摇撼不動即志即義即義即氣非别有氣生也義襲襲字取衣襲於外之意若不能集義縱有一事兩事偶合於義却如義來襲於我而我掩取之合於此又不合於彼其不合處仍不慊於心而氣索然矣既謂之義故必有事焉必有事者勿忘之謂也勿正心者勿助長之謂也除却告子以為無益而舍之又有一等助長以害之者其為不知義一也孟子精義之學又從何來從孔子來自有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正孟子知言處也乃所願則學孔子正孟子定志處也孟子如何學孔子其謂智譬則巧是矣可以仕則仕四者正孔子中紅心處孟子知孔子正在此處此所謂義也化裁於仕止久速而執極不移所謂集義也知一義字所謂志者此也所謂氣者此也所謂持所謂養者此也豈不為守之至約者哉
  孟子道性善章【庚戌】
  要識性善只看夫道一而已矣便是註脚夫天地之道為物不二只是一箇故古今聖賢别無兩箇此在人直下認取吾與堯舜果是一是二既是一箇這箇果是善是不善此可恍然悟矣悟得這箇方知我平日的還不是這箇一切膠膠擾擾做箇甚麽一向悠悠蕩蕩成箇甚麽吾性原自充滿具足無少欠缺吾性原自潔淨精微無點塵汚從此豁開兩眼札住兩足看得世間更無一物入得我胸次方是學不知性如行者無家終無住處如耕者無田終無種處故孟子開口便道這箇此事難在一信字信了又難在一為字當時滕世子有二疑一是聖凡之疑謂自己是箇凡人如何做得去故孟子將成覸三段破他一是強弱之疑謂自己是箇小國如何做得來故孟子將截長補短破他豈特世子人人不上聖賢路只此二疑直將自己做得事公然寫甘退所以不但不如聖賢漸次入於庸惡陋劣將自己今日便做得事要等待如何如何方去做所以終身只不做有此疑者便是病病便須服藥學者痛自參究自家做箇人如何容他這等不明不白不乾不淨混帳過了一生如何是好參來參去急尋箇出頭必有一朝通身汗下如死復生之日此為瞑眩此為病瘳不肖同是病中人正要共同志依方服藥爾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乙卯】
  孟子七篇俱明性也此章又指出赤子之心來示人益明切矣天下人那一箇不從赤子來那一箇無赤子之心赤子之心如何無知無能者也此無知無能者乃良知良能也此良知良能者乃無不知無不能者也自赤子以後外誘於物生出許多知能來人人認這是我的心日充日長却把原來的真心日湮日沒得此則失彼直相背而馳了若猛然警省我今所認的心千般萬様總從軀殻上起軀殻六尺而已豈不是小當初赤子之心便即天地之心豈不是大不失兩字不要看輕了有多少工夫在須是急急回頭般般放手到那一絲不掛時猛然自省依然還是箇赤子從此戰戰兢兢惟恐失之方能不失大人一生只照管得這箇在更别無一事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章【丁巳】
  幾希者差不多也吾輩試研究果在何處文公先生曰知覺運動之蠢然人與物同仁義禮智之粹然人與物異然仁義禮智者五行之德禽獸不能外五行而生何能外五行之德為性其所以偏而不全塞而不通者何故細看乃知孟子文字之微妙也其下云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人只有這一點明察是異於禽獸處明察者何也乃知覺運動中之天則仁義禮智中之靈竅知覺運動固物之所同這一點天則却不同仁義禮智非物之獨異這一點靈竅却獨異雖以舜之大聖異處只此些子耳謂之幾希真幾希也再看行之不著習矣不察章庶民去之只在不著不察所謂幾希愈明白矣然這箇明察人人具足却在何處去了知誘物化以後都變作私智小慧在世情俗見中全不向人倫庶物上來所以不著不察然一轉頭私智小慧又都作真明真察這一轉亦惟人能之禽獸不能也吾輩提出這明察如日中天其由於仁義之途如明眼人行於康莊不若行仁義者尚是盲人待人詔告也
  天下之言性也章【癸丑】
  孟子謂天下之言性者何其紛紛也只須道一箇故而已矣何謂故原來故物也就一人言之自有生以來原是如此的就天地間言之自有生人以來原是如此的千萬人也如此千萬世也如此聖也如此凡也如此不曾有些子差池性原是拈不出的只看這箇故便自了然當下可認取但不可造作壞了他所以故者必以利為本利者不鑿之謂也鑿便造作壞了今人皆以能鑿為智不知正是智之可惡處這箇智就是故只以利為本但看禹之行水當入江的還他入江當入海的還他入海此之謂行所無事此之謂利此之謂智即如天之高星辰之遠今年的便是千歲以前的一般是這箇故苟求其故千歲日至可坐而得所以曰天下之言性則故而已矣孟子此章最奇特拈一箇故字便把有生來難描難畫的本色和盤托出來與人看更不須弄一些玄虚拈一箇利字便把日用間無窮無盡的工夫一口道出來與人做更不須用一些伎倆次節便是利字註脚三節便是故字註脚看得二字透真所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伯夷目不視惡色章【己未】
  此章正孟子願學孔子處凡謂之聖人皆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同是盡性的人如何有清任和時之異盖未至大中至正處猶未免稍有意在稍有意在便於全體有未滿處於妙用有未圓處夫子一生自言有兩語最要曰無可無不可曰一以貫之一以貫之其全體也無可無不可其妙用也夫子曰無可無不可孟子則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夫子曰一以貫之孟子則曰金聲而玉振之者也金玉亦八音之二耳全重兼總條貫金一聲而衆音翕然並作玉一振而衆音寂然俱止舉金聲玉振而八音一貫矣故曰始終條理聖人知在一處知故萬理具備行在一處行故萬行具足知聖巧力一到俱到更不分輕重孟子以樂喻聖人全體以射喻聖人妙用二節只說孔子聖之時不涉三聖三聖聲調自别各自成家不可謂是一音之小成不可謂力有餘而巧不足知到處自然力到無力到而知不到者孟子願學孔子豈獨是一生志願便是萬古法程看來夷尹惠真學不得夫子之時是人心同然天則自古至今自凡至聖到這紅心處便俱對鍼此所以自生民以來未有之聖反是人人可學吾輩若真發願要學孔子畢竟覻著這紅心這紅心何在孟子固言之矣人之所不慮而知不學而能者是也這便是極時的只依著他自然體無不備用無不妙
  性無善無不善章【壬子】
  道性善是孟子宗旨此章正孟子所以道性善也當時論性有三種謂可善可不善是認習為性謂有善有不善是認質為性俱在粗迹上看更不足道獨告子實有所見無善無不善儘是玄妙須要總看他論性處識得他所認為性者杞柳謂他是箇無雕琢的湍水謂他是箇活潑潑的總是天生見成的如食色然生來便如此豈是人學得的這裏著不得箇善不善何處要人用甚工夫仁義禮智不過世間幾箇好名目逼迫人做的反弄得人不自在了此所謂外鑠也孟子則謂這箇果然是天生見成的但不是這箇沒頭沒腦渾沌的物事他極有條理有典則你看他當惻隱便惻隱當羞惡便羞惡當辭讓便辭讓當是非便是非這便喚做仁義禮智不是别有箇仁義禮智在外面強逼人做箇好名目也由此觀之只是這一件物事各人認得不同告子認是渾沌虚無的孟子認是仁義禮智的這一件是何物生是也心也是他性也是他情也是他才也是他若認是渾沌虚無的便見是無善無不善一直還他渾沌虚無便了不須思不須求不須盡其才所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者此也若認是箇仁義禮智的便見是善便須思便須求便須盡其才所謂人皆可以為堯舜者此也試看物則秉彛豈不是善豈不是天生見成的這箇生孟子告子同在發出來處看但孟子妙處將惻隱等四者換却他食色便條理秩然聖學異端其分岐處只在毫釐間
  乃若其情三節【戊午】
  孟子拈出情字證性之善拈出才字證性之無不善固矣然人之為不善畢竟從何而來為即才也非才之罪是誰之罪與曰不思之罪也思非今人泛然思慮之思是反觀也吾輩試自反觀此中空空洞洞不見一物即性體也告子便認作無善無不善不知此乃仁義禮智也何者當無感時故見其無及感物而動便有惻隱等四者出來何善如之隨順他天然本色應付去何善如之故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可以為善者乃才也若不思則人是蠢然一物信著耳目口鼻四肢逐物而去仁義禮智之才皆為耳目口鼻四肢之用才非性之才則為不善豈才之罪耶然則如何為盡其才曰只於四端知皆擴而充之
  富歲子弟多賴章【甲寅】
  此章喫緊在聖人與我同類者一句凡同類者無不相似常人與聖人相似在何處只一點心之同然處也然心之所同然不是輕易說得的只看口之於味必須易牙之味天下方同耳之於聲必須師曠之聲天下方同目之於色必須子都之姣天下方同不然畢竟有然者有不然者說不得同嗜同聽同美也心之理義何以見得天下同然須是悦心者方是即如今人說一句話處一件事到十分妥當的方人人同然稍有不到便不盡同所以理必曰窮理義必曰精義不到那至處喚不得理義不足以悦心不足以同於天下夫人所以易於陷溺其心者何故只緣無悦心之物故外物皆得勝之而牽引萬端若到得自家悦心處人心同然處便是聖人所先得處此是凡聖對鍼合縫更無毛髮差池孟子所謂性善所謂人皆可為堯舜俱在此處認取此處下手也
  牛山之木章【乙卯】
  從古聖人未曾說氣至孟子始說浩然之氣始說夜氣最為喫緊何也天地間渾然一氣而已張子所謂虚空即氣是也此是至虚至靈有條有理的以其至虚至靈在人即為心以其有條有理在人即為性澄之則清便為理淆之則濁便為欲理便是存主於中的欲便是梏亡於外的如何能澄之使清一是天道自然之養夜氣是也一是人道當然之養操存是也操者何志也志帥氣者也操存愈固夜氣愈清夜氣愈清操存愈固此是天人相合處平旦幾希正見道心之微操存舍亡正見人心之危若養之純熟莫知其鄉之心便是仁義良心更無出入可言仁義良心便是浩然之氣亦無晝夜之别矣
  雖存乎仁者節【己未】
  孟子養氣章以集義生氣是氣生於心也此章以夜氣存心是心存於氣也然則氣與心何以别之天地間充塞無間者惟氣而已在天則為氣在人則為心氣之精靈為心心之充塞為氣非有二也心正則氣清氣清則心正亦非有二也孟子說不動心工夫在養氣說養氣工夫在持志持其志便不梏於物是終日常息也常人無終日之功須假終夜之息夜氣者氣以夜而息息至平旦稍稍清明故曰平旦之氣梏之反覆則終夜不足以息之故曰夜氣不足以存然則息之義大矣哉氣息則清氣清則為仁義良心心存則為浩然正氣也今人以呼吸為息大謬矣息者止息也萬念營營一齊止息胸中不著絲毫是之謂息真能持志集義者自能通乎晝夜而息也
  仁人心也章【癸丑】
  世上人說著心誰不曉得終日思量算計的便是孟子說這箇不是心仁人心也說著路誰不曉得終日行來行去的便是孟子說這箇不是路義人路也世人箇箇曉得路孟子看來却箇箇舍其路而不由世人箇箇曉得心孟子看來却箇箇放其心而不知求然則動步就是差的動念就是差的迷昧顛倒至死後已豈不哀哉人有雞犬放無有不知求者做一箇人只有這一箇心却放而不知求何耶不知求者不知其放也他一箇身子隨著世間滚去饑便思食渴便思飲見色逐色聞聲逐聲終日營營非名即利何處覺得有甚放心所以全要學問學問才曉得有這心才曉得這箇心放不放如何為放不仁便是放如何為仁不放便是仁曰然則這思量算計的是何物曰這就是心只緣放了放如流放竄殛之放必有箇安置所在或在聲色或在名利才知得放便在這裏所以曰不知求者不知其放也才知便是求才求便是仁故曰我欲仁斯仁至心一仁這終日行走的便是義非别有路也只這些關捩子聖凡相去直如霄壤可畏哉
  徐行後長節【丁巳】
  此是孟夫子指示人為堯舜的訣法至顯而易知又至微而難察至簡而易入又易失而難久非細心密意在日用煉習不可試察徐行一步是何意思不知不覺已是弟的心腸了便在堯的路上行疾行一步是何意思不知不覺已是不弟的心腸了便在桀的路上行日用間種種只是這箇關頭如作事占些便宜便是疾行肯喫些虧便是徐行非義之得要便是疾行不要便是徐行非禮之色視之便是疾行不視便是徐行非意之加較之便是疾行不較便是徐行諸如此類如在岐路口一邊往堯一邊往桀間不容髪認得路頭明立得脚跟定非能自得師不可歸而求之有餘師如何曰只這一點不敢疾行的便是真師
  盡其心者三章【丙辰】
  同是一箇命理一分殊一者千萬人千萬世是一箇殊者一人是一箇一者心性也殊者夀夭貧富貴賤之類是也一者雖命於天把柄却屬之於我殊者雖受於我把柄却屬之於天把柄屬之我故雖有昏明強弱不同却由我自立把柄屬之天故雖隨遇可盡道却聽天作主今人所以營營擾擾費盡了不當用的心腸只緣不知聽命所以悠悠蕩蕩蹉盡了當用的工夫只緣不知立命此三章首章言立命次章言順命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又言立命事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又言順命事也其實只一箇知性便能立命便能順命天夀不貳脩身俟死又是順命處盡其道而死又是立命處原非兩事知得順命一毫心腸不閒用知得立命一刻工夫不浪廢方得精神并歸一路
  萬物皆備章【癸丑】
  萬物總是一物故一物皆備萬物我亦一物也萬物一我也即萬為一故藏密處不容一些散漫人被物欲牽誘却全散漫了故須反身反身而誠即一即萬取之逢原何樂如之即一為萬故推行處不容一些隔礙人被物欲封閉却全隔礙了故須強恕強恕而行即萬即一渾然同體何仁如之反字強字千觔萬兩天地原是一闔一闢故學問只是一闔一闢
  人不可以無耻章【戊午】
  孟子剔發人恥心曰人不可以無恥曰恥之於人大矣又欲人以無恥為恥其鄭重如此但不知恥是恥著甚事孟子固明言之恥者恥不若人也然人是何等様人不若人是不若人何等様事世人恥不若人或恥技藝不若人或恥富貴不若人非但不足恥且是不當恥恥不若人須認得這人字人是一世萬世一人萬人對同一様的有不相似的便是不若人如孟子所謂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人之有四端猶其有四體之類是人人本來如此雖至聖人原不曾加得些子走了這様便不若人若為機變之巧便與這箇相背而馳彼看得這箇人全沒些要緊這箇恥何處用得著故曰無所用恥盖彼原不要若人又何若人之有孟子兩處言不若人此與無名之指同看更明白人人手具十指有不若人便以為惡人人心具四端有不若人曾不以為恥何也有能忽然以此之無恥為恥者乎便是超凡絶類的人天下可恥之事更不能加於其身矣
  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辛亥】
  孟子道性善是言人人所同也此言君子所性言惟君子有之者也性之所以為善者以仁義禮智仁義禮智者求則得之者也惟君子能求而得之四者之入於心如木之於地根深柢固故能發榮滋長暢茂條逹而生色也不然則何分定之有分者分也天之生物人人分與全副家當分得為分本分之内無纖毫欠缺所以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若天分之我不承受此家當我却無分了便至沿門持鉢仰息他人雖小小得失能加損之況大行窮居乎吾輩今將何以求之孟子言之矣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是操存涵養的工夫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是體驗擴充的工夫如此時時習去方得根心生色
  士何事章【戊午】
  若說士未得為大人之事止是尚志則事與志為二事實志虚必須大人而後有事也王子問士何事孟子正說士以尚志為事王子問何謂尚志孟子正說以仁義為事除却仁義更無事除却志更無仁義也殺一無罪豈必是殺戮士君子一言之誤貽害於人一事之謬貽害於人皆殺無罪也簞食豆羮苟為非義皆取非其有也然則日用間住脚便是居仁息息有事在動脚便是由義息息有事在大人之事不過如此不曾加得毫末士之事不曾減得毫末故曰大人之事備備是體用完備於此非預備之備也然則孟子何不曰士以仁義為事而必曰尚志正謂志方是真仁義尚志方是真為仁義如今人一切苟且為非仁非義者總是志不立若尊尚此箇志來便浩然常伸萬物之表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為孟子一生得力只操持此志
  道則高矣美矣章【乙卯】
  孔子之門以聖人所言皆易知易能而疑隱其高者美者孟子之門以孟子之道高矣美矣而欲示其淺者近者此何以故盖夫子平生只說一學字即說聖說仁總是說學世人不知學之一字是極微妙的乃以為淺近孟子平生只說一性字即說孝說弟總只證性世人不知性之一字是極平常的乃以為高美是皆不知法度出於自然非人所能為也孟子所謂繩墨彀率者何在如論道德必稱堯舜論征伐必稱湯武乃所願則學孔子是也學問窮到至處方是䋲墨方是彀率方是性然此箇道理亘古亘今充天塞地隨人具足拈著便躍然當乎吾前此所以為中道惟實用力者方知之故曰能者從之孟子所謂性便是孔子所謂學若非孟子指其源頭竭其分量學者不輕視聖人之學而别慕高遠陷於異端即娛視聖人之學而安於卑近墮入庸俗矣
  高子遺書卷四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五     明 高攀龍 撰會語【一百則】
  程夢暘小引曰先生之學主於復性不以敬為敬而認敬即性不以身為身而認身即天蓋其得於窮理者深乎
  通書曰一者無欲也程子云心有所向便是欲可見程子之主一自周子來無適即周子之無欲也
  朱夫子三様入敬法曰整齊嚴肅曰常惺惺曰收斂不容一物今日吾輩胸中勞勞擾擾千萬物俱容在此豈止一物若要免此須是常惺惺要惺惺須是整齊嚴肅三法又有次第
  凡事行不去時節自然有疑有疑要思其所以行不去者即是格物
  人要於身心不自在處究竟一箇著落所謂困心衡慮也若於此蹉過便是困而不學
  先生謂友曰愁苦處能放得下便有進道之機須是討出箇究竟纔放得下所謂窮至事物之理也自古聖賢豪傑多從困苦中得力人若從此逼迫出便可向道
  聖學正脈只以窮理為先不窮理便有破綻譬如一張桌子須要四隅皆見不然一隅有汚穢不知也又如一間屋一角不照即躱藏一賊不知也
  彥文問曰靜中何以格物先生曰格物不是尋一箇物來格但看身心安妥苟身心稍不安妥便要格之因甚不安妥彦文曰若安妥時如何先生曰安妥便要認認即是格物也
  大學所重在知本若不知修身為本格盡天下之物也沒相干
  學問先要知性性上不容一物無欲便是性
  學問通不得百姓日用便不是學問所以孟子說反經二字
  真是為善最樂不要說一生平穩即反思此身乃父母所生我不曾做辱親事豈不至樂此身乃天地所生我不曾做欺天事豈不至樂人有生必有死到瞑目時無累心事豈不至樂
  主宰定更無物可奪得舊曾患牙腹痛不可忍纔主得心定其痛隱隱退去稍怠痛忽至矣可見古之忠臣義士只是一箇主宰定雖殺身也不知痛
  無為其所不為是孟子道性善處性中原無他物因性中本無故不為不欲若只在不為不欲上求吾人終日除不為不欲之時須有空缺此空缺時作何工夫如何說如此而已矣
  悟修二者並無輕重即如仁義禮智四字言仁智處皆是悟言禮義處皆是脩悟則四字皆是脩脩則四字皆是悟真是半斤八兩
  麻城周中興問曰不肖生平習氣用事見人是非直言無隱鼎鑊不顧自謂只全得這點直性先生曰這只是直之一節直字不可容易看人之生也直直便是性易言敬以直内必敬方能直聖人下字極妙直字便將箇罔字對了罔者冥然無覺悍然不顧如投火之蛾入網之魚有不死者乃幸而免耳不罔便直又曰既知習便可知性不是除了這習别有箇性即如喜怒哀樂終日習於其中而不知不知只是習知得便是性知者知其未發也未發的模樣便是發的節若喜怒哀樂發時一如未發模樣豈不太和元氣所以吾輩工夫只在未發培養深厚令四者之來撦拽不動方是性學中興曰此道理真有兩條路但須揀正路走先生曰只是一條路學者是一箇明眼的人高低凸凹了了行去不至蹶躓常人却像盲者小心的還知策杖而行大膽的便墮落坑塹只此一條路也
  中興又曰今而後不肖知凡閒是閒非俱不必管也先生曰為學之人何處非學但入耳目便非閒事增何限觸發何限警省更無不關已事也
  中興曰學問只是求心要緊先生曰孟子只說求放心不說求心此心充塞無間放是梏於一處了知其放依舊停停當當切忌騎驢覓驢
  先生曰孟子囂囂二字不得入手全無受用處苟無囂然於湯聘的心膓早有翻然而改的行徑未有不為富貴所魔者頃之謂門弟子曰吾輩閒話且休說人生幾何悠悠蕩蕩今年是這般人明年是這般人心性不曾透得一步經書不曾透得一部好事不曾做得幾件好人不曾成就得幾箇如何如何不可不大家警省也
  顔子用志不分只在情性上學不在情性上學聖人不謂之學身通六藝之人豈不各有所好聖人不謂之好學
  顔子之好學不在怒與過上用功只看大易便知復卦初九一爻惟顔子能當之此一爻即乾元也所謂元者善之長也夫子一生好學二字惟自許許顏子一人
  彦文問曰曾子聞一貫其學亦微矣夫子猶不許之好學何也先生曰在聖門聞一貫還是入門之學非終身結果之學也且曾子在聖門最小聞一貫時纔二十歲外彦文曰曾子之聞一貫是知大頭腦矣纔知本領做工夫到啓手啓足之時學問結果矣先生曰然
  彦文問曰夫子靜中光景何如曰念頭頗少但應接多了便浮氣不定伊川先生云定心氣心氣最難定
  一貫是忠恕悟處忠恕是一貫脩處
  意識情俱是不好一邊若誠其意智其識性其情道理又只是一箇
  學問見了獨體然後算得性學不是念頭上見底若念頭之獨便有斷滅見得此體隨處是獨而無對也若有古今人我内外便是二
  靜以見性見性自靜言性則無窮言才則有限
  人一身都是心在目主視在耳主聽在心主思心在則為心官心不在則為耳目之官非别有耳目之官也夫子所謂九思是言心官當位心官在目則目自明在耳則耳自聰
  當下孝弟之事不做只管講孝弟孝弟是甚東西夫子云親生之膝下以養父母日嚴孝弟兩字不是聖人造作出來見親生之膝下有此真愛便名之曰孝又因漸長而日嚴因嚴以教敬有此真敬便名之曰弟人生何時能忘此愛敬故隨處愛敬即隨處是孝弟故曰愛親不敢惡於人敬親不敢慢於人
  彦文問曰喜怒哀樂未發便是敬以直内否發而皆中節便是義以方外否先生曰然
  讀書如喫飲食喫得又要消得凡人有一副知見在胸最難得入道昔有人延一名師教其二子者謂師曰二生長者有工夫易為力次生全無工夫須費力也先生試之謂主人曰所云正相反次者只須與之搬進去長者還要搬出來了再搬進去
  吳心矩問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何也先生曰故者所謂原來頭也只看赤子他只是原來本色何嘗有許多造作
  反身而誠四句先生曰近看來日用受用只此二句親切反身而誠是無事時工夫強恕而行是有事時工夫一不誠便不樂一不恕便不仁反身是立本之事強恕是致用之事終日如此自當進益
  動時工夫要在靜時做靜時工夫要在動時用動時差了必是靜時差譬如吾人靜時澄然無事動時一感即應只依本色何得有差
  剝者剝落剝而後復人自孩提終日要長要短到長大便要名利要貨色種種膠固無出頭處而今吾輩學問正要逐漸剝去使之剝盡始有復機然須一番苦工夫至九死一生中透出方得力譬如這箇橘子去皮纔見瓤去瓤纔見子子分兩瓣兩瓣中間纔見一些子芽這芽還不是直等乾元一至從芽中發出者却無形可見方是真體
  人只要自己知不善即是善也知不善而不復行明善也只要自己肯去明便好師友只好說說了不肯行終沒奈何
  學者靜坐是入門要訣讀書靜坐不可偏廢伊川先生曰節嗜欲定心氣靜坐却是定心氣之法
  彥文問心與氣何以分别先生曰心之充塞為氣氣之精靈為心譬如日廣照者是氣凝聚者是心明便是性
  學者於理氣心性一一要分剖得明白延平先生默坐澄心便明心氣體認天理便明理性
  聖門言仁只是說行處多如視聽言動恭寛信敏惠五者行於天下俱是說行只如此體貼便知為仁之道
  彦文問曰聖人時時對越上帝何又要三日齋七日戒先生曰聖人雖無時不敬平常不廢應接至祭祀時皆謝絶收斂精神以對鬼神耳
  彦文問曰聖人臨死順之乎收斂精神乎先生曰此處如何著得收斂
  彦文曰近覺坐行語默皆瞞不得自家先生曰此是得力處心靈到身上來了但時時默識而存之
  孔子不言養氣然三戒却是養氣妙訣戒色則養其元氣戒鬭則養其和氣戒得則養其正氣孟子言持志戒即是持志也
  學問必須躬行實踐方有益如某人見地最好與之言亦相入但考之躬行便内外不合是以知虚見無益
  有友言體認與揣摩先生曰體認者是實有這件在此若與人相會已見其人又細認之揣摩者是未見其人而想像之朱子曰因其所發而遂明之發處即是實有這件矣但人都覿面蹉過是見其人不知認也
  學未有得則敬以求之既得則敬以守之即聞道者主敬工夫與未聞道一樣做
  有一人兄弟不和至刻說帖其人忿忿不平訴之先生先生曰兄弟相殘大不祥要之釁端必自取今不若只是認罪無論其言之實者即誣者皆自認了只說容我改過即彼欲訴於鄉黨亦聽彼自為略不與辯從此急囘頭大翻身方是活路
  與光問先生著述先生曰程子至中年始著書著述之事甚非學者所宜亟亟不得已乃言之耳一生學問有得力處若無人可授豈忍自私只得公之後世終亦出於不忍人之心若文詞何用
  聖人取人之善譬如今人善看文者一般將他好處圈出來即做文字的人連自家還不知那一句好被他圈出便躍然如何不鼓舞興起
  先生曰適於義適亦可莫於義莫亦可此兩句原因義之與比一句發無適無莫一味隨義而轉葉玄室先生曰君子之於天下也一句極要體會可見君子之所為直要通得天下人纔行得若守定一已獨見雖真心為國為天下也行不去先生曰此豈但衆人不從即同志中也不從須是天下人無論賢智愚不肖都通得方可行也
  先生謂周穉馨曰人生天地間要思量一箇究竟此身何來將來何去太極圖引原始反終一句却大關係所謂太極者原始也要原到這裏反終也要反到這裏
  其為物不貳只是一箇道理惟其一所以生物不測惟不測故神所謂易也故程夫子曰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脩道則謂之教孟子於其中又發揮出浩然之氣來可謂盡矣中庸又說一箇鬼神以形容斯理之妙所以說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只曰誠之不可揜何等活活潑潑底會得時大好過日子所以說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由是思之天何嘗離人人何嘗離天故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人居天中如魚居水中魚無水不活人無天不生【人亦死在天中蓋須自家生氣接得天著至於養成浩然則死亦生矣】
  先生曰天在眼前人豈不知只為說了天命不知如何為命連天也不知了天只是天一落人身故喚做命命字即天字也彦文曰做人的有天命如做官的有君命一切行事皆承君之命而行之今做人的不知自家有天之命却如做官的不知自家有君之命也
  易言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吾輩一語一默一作一息何等神妙凡民不知胡亂把這神都做壞了學者便須時時照管念兹在兹所謂允執所謂顧諟所謂慎獨只此一事所以古人又說箇惟字曰惟精曰惟一不然不能凝結也
  人之靈即天地之靈原是一箇却是箇活鬼神倏然言倏然默倏然喜倏然怒莫之為而為非鬼神而何
  胸中無事則真氣充溢於中而諸邪不能入
  真元之氣生生無窮一息不生便死矣草木至秋冬凋謝是霜雪一時壓住彼之生生無一息之停也不然春意一動其芽何以即萌人之爪髮即草木之枝葉也飲食是外氣不過借此以養彼耳其實真元之氣何藉乎此哉人之借飲食以養其身即草木之滋雨露以潤其根
  鼻息呼吸乃闔闢之機也非真元之氣真元之氣生生不息【以上三條非說養生總闡明一氣字與夜氣之論參觀】
  王南塘先生言可覩可聞皆氣也此句極妙所謂野馬氤氲亦云微矣雖微猶氣也神則無形之可見但一屬神即是感底朕兆動之幾萌於此矣寂然不動乃誠也學問只到幾處可知幾之上即不可知
  有友曰羅整菴先生言理氣最分明云氣聚有聚之理氣散有散之理氣散氣聚而理在其中先生曰如此說也好若以本原論之理無聚散氣亦無聚散如人身為一物物便有壞只在萬殊上論本上如何有聚散氣與理只有形上形下之分更無聚散可言
  有友論天人先生曰天人原是一箇人所為處即天譬之命該做官者必須讀書做文字讀書做文是人然肯讀書做文又是天彦文曰命之所有先天也人之肯為後天也無先天不起後天無後天不成先天先生曰然
  希顏問易先生曰易即人心今人有以易書為易有以卦爻為易有以天地法象為易皆易也然與自家身心不相干所以書自書卦自卦天地自天地也要知此心體便是易此心變易從道者便是易之用所以六十四卦聖人說六十四箇以字如君子自強不息者以乾也厚德載物者以坤也非乾而何能自強不息非坤而何能厚德載物乎餘卦又以時言之君子所以如此者以此時也時者易也總是以此也
  有言以易洗心是二物何如先生曰此言固好然須知易方是心心未必是易到得憧憧往來之心變成寂然不動之心渾是易矣豈不是以易洗心
  彦文曰近日吳覲華先生講繫辭謂聖人作易總只要人能變化一部易只說得變化二字先生曰然彦文問夫子大象先生曰此是夫子之易夫子特地教人用易之方故六十四卦六十四箇以字繫辭内又總記兩箇以字看來讀易又只是以此齋戒以此洗心耳又曰一部易只是說一箇中字又曰不曾看過六十四卦看不得繫辭若不知得繫辭却也看不得卦繫辭是易原若有入處便可聞道
  直其正也何不曰直其敬也敬以直内何不曰正以直内看來敬字只是一箇正字伊川先生言敬每以整齊嚴肅言之整齊嚴肅四字恰好形容得一箇正字
  一部易原始要終只是敬懼无咎而已故曰懼以終始无咎者善補過也易中凡說有喜有慶吉元吉都是及於物處若本等只到了無咎便好
  易是現前的物事看繫辭首章可知只平鋪著看尊卑貴賤動靜剛柔吉凶變化自然而然聖人說一部易却像不曾說一般
  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隨處是密程子曰密者用之源顯諸仁即是藏諸用譬如一株樹春氣一動抽芽發枝枝葉都是春發出是顯諸仁然春都在枝葉即藏諸用夫子言仁曰恭寛信敏惠可見仁都在事上離事無仁密不在寂然不動中尋又不是舍寂然不動處有密密只是藏諸用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言聖人與天地都是一樣只這憂與天地不同聖人吉凶與民同患百姓之憂患即是聖人之憂患也
  有友問太極先生曰太極者據易而言天地間莫非易易有太極非易之外别有所謂太極也且以吾身觀之吾身是易當下寂然無些子聲臭即是太極周子云寂然不動者誠也誠即太極也
  不出戶庭與不出門庭兩爻人時時用得著如事之當做者不做便是不出門庭之凶矣事不當做而做便是出戶庭而咎矣
  先生曰詩必以小序為凖國史明得失之迹豈可不信但首兩句是真餘皆後儒附會朱子不信小序是連真者皆不信矣將許多思賢詩俱作淫辭解如鷄鳴丘中皆思賢詩也彥文曰詩中多以美人喻君喻賢者曰然
  彥文問曰大學至善二字即中庸也先生曰然
  中字自虞廷來到夫子只添箇庸字中字得箇庸字纔著實
  論語形容夫子溫良恭儉讓從應接處形容子溫而厲還是動容處形容至於燕居乃是從獨處無事時形容今日想像真是一夫子宛然在目中也鄒荆璵問曰夭夭二字如何先生曰就是桃之夭夭純是一團生機
  有友講以約失之者鮮矣先生曰約只是一箇小心約到至盡處即道也
  先生問諸友曰德之不脩出則事公卿看這兩章夫子何等謙退及天生德於予文不在兹乎知我者其天乎看這數段何等自任何也劉本孺先生曰聖人時時以天自對所以自信如此若說工夫便不敢易言之葉玄室先生曰正為聖人日用工夫時與天游故臨患難信得過若常人平日不曾有這工夫臨患難便信不過先生兩然之
  仁者先難而後獲先生曰天理必與人欲相逆纔去做難的事是向天理上行然人欲隨之又要獲了先難後獲方純乎天理顔子克己若紅爐點雪不必言難天下歸仁反從獲上說樊遲根器大不同故曰先難後獲
  囘之為人也擇乎中庸一句乃是中庸一書大關節處學問思辨皆是擇乎中庸得一善不是今日得一善明日又得一善從始至終只此一善又不是得一萬事畢性道無窮學問亦無窮但得一善拳拳服膺便日新又新
  有為者譬若掘井先生曰註中說及泉云仁如堯孝如舜學如孔子此是詣極的及泉然入門便有入門的及泉不得入門之泉終無詣極之泉周子言誠者聖人之本即泉也吾輩當下一念反觀沖漠無朕便是原泉九仞特為不及泉者言掘井一仞而及泉不可謂之棄井也
  朱夫子之言俱是用上說使人可知可行孔子教人亦只是說用所謂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孔子後孟子方說出心性孟子後秦漢學者俱在訓詁上求更不知性命為何物至宋周程夫子出纔提出性命到微妙矣朱夫子出不得不從躬行實踐上說若知孟子之言便知孔子句句精妙若知得朱子之言便知周程語語著實
  五經四書註俱是漢儒專門傳受俱有一箇來歷後來宋諸大儒又費許多心思逐句逐字稱斤估兩定下肯細心咀嚼之自有滋味何必說出許多新奇更不知今之所謂新奇正先儒所剩下不用者故文公先生嘗云四書註中字字句句俱是某稱量過來若人不曾用得某許多工夫却也看某底不出其註書時與敬夫伯恭兩先生往來書簡雖有一字不安辨論數番後人未曾見到反議論前賢真無忌憚也
  薛文清呂涇野二先生語錄中無甚透悟語後人或淺視之豈知其大正在此他自幼未嘗一毫有染只平平常常脚踏實地做去徹始徹終無一差錯既不迷何必言悟所謂悟者乃為迷者而言也文公先生自七八歲時與羣兒游端坐畫八卦看孝經便書八字曰人不如此便不成人是何氣象
  氣節而不學問者有之未有學問而不氣節者若學問不氣節這一種人為世教之害不淺
  彦文問漢末管寧何如人先生曰高士也未透性之曾子
  彦文問康齋與白沙透悟處孰愈曰不如白沙透徹胡敬齋先生何如曰敬齋以敬成性者也陽明白沙學問何如曰不同陽明與陸子靜是孟子一脈陽明才大於子靜子靜心粗於孟子自古以來聖賢成就俱有一箇脈絡濂溪明道與顔子一脈陽明子靜與孟子一脈横渠伊川朱子與曾子一脈白沙康節與曾點一脈彦文曰敬齋康齋何如曰與尹和靖子夏一脈又問子貢何如曰陽明亦稍相似
  彦文曰告子所謂強持者乎曰他也不強持他倒是自然底彦文曰近於禪乎曰非也告子之學釋氏所訶也在釋門謂之自然外道
  彦文問曰隋之文中子與漢之董仲舒何如先生曰文中子更大有聖人依歸造就與顔閔同
  參夫曰吾儒之學既透不透禪是欠闕否先生曰非欠闕也禪之一宗惟濂溪明道兩先生真能知得後來闢佛者總闢他不服參夫曰整菴陽明俱是儒者何議論相反也先生曰學問俱有一箇脈絡即宋之朱陸兩先生這樣大儒也各有不同陸子之學是直截從本心入未免道理有疎略處朱子却確守定孔子家法只以文行忠信為教使人人以漸而入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陸子陸子粗便包不得朱子陸子將太極圖通書及西銘俱不信便是他心粗處朱子將諸書表章出來由今觀之真可續六經這便是陸子不如朱子處
  彦文問曰武侯學須靜之靜何如先生曰他是胸中無事閒居抱膝長吟在軍中雖終日戰鬭却如無事一般胸中長安靜故思慮細密而神化不測彦文曰與程夫子百官萬務儘悠悠意思何如先生曰也差不多
  學問並無别法只依古聖賢成法做去體貼得上身來雖是聖賢之言行即我之言行矣我朝曹月川先生是理學之宗看他文集不過依了聖賢實落行去便成了大儒故學問不貴空談而貴實行也
  程子曰孟子才高學之未可依據且學顏子余則曰顔子才高難學學者且學曾子有依據
  彦文曰明道許康節内聖外王之學何以後儒論學只說程朱先生曰伊川言之矣康節如空中樓閣他天資高胸中無事日日有舞雩之趣未免有玩世意
  一向不知陽明象山學問來歷前在舟中似窺見其一斑二先生學問俱是從致知入聖學須從格物入致知不在格物虚靈知覺雖妙不察於天理之精微矣知豈有二哉有不致之知也毫釐之差在此
  有一玄客至東林先生曰東林朋友俱不知玄雖然仙家惟有許旌陽最正其傳只浄明忠孝四字談玄者必盡得此四字方是真玄其人默默
  參夫問曰開伊洛之源者濂溪也二程親得其祕何不大闡發之伊川又謂伯淳之學得之遺經即太極圖通書至朱子始為表章何也先生曰二程不過再見茂叔耳教尋孔顔樂處但指點其源頭再見之後各處做官即太極通書似俱未見伯淳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某體貼出來謂大學孔氏遺書謂中庸孔門傳授心法常教人讀書必先語孟不是程子表出四書聖學真無入門得之遺經豈不信然
  高橋别語        門人魏大中錄乙丑被逮以午日抵錫山厥明景翁先生艤别於高橋之滸申以誨言諄諄亹亹爰次其畧用比韋弦
  雨露霜雪總是造物玉成至意須善承受
  富貴貧賤窮通得喪諸境禪家云一切惟識性中無此等境
  患難中容易透性患難中一切萬緣都斷
  臨深淵履薄冰禪家過獨木橋並著不得第二念陸子静減擔法減之又減擔子自漸輕却
  嘗夜半腹痛痛不可支起來覺此心精明痛亦隨止尋偃息痛復如初仍起坐達旦不藥而愈又一日在鎮江齒痛亦以静坐愈
  一禪子見峨冠偉衣裳者接之頗倨曰我南岳神也能生殺人禪子曰我見汝無異衆生我見我無異汝無我相人相諸相便是太虚能生殺人能生殺太虚否峨冠偉衣裳者拜受戒而去
  初謁語【五則】       門人陳敳錄
  讀書窮理至於朱子可謂盡美盡善矣須知所以讀書者專為治心若因欲速而至煩躁反是累心了須守定朱子讀前句如無後句讀此書如無他書之法方可謂之讀書
  人心能疑便是能知痛癢了正好當下發憤用功去當有豁然自信安然寧謐之日不可悠悠忽忽錯過了一生
  叔幾亭問操存難久奈何先生曰易曰敬以直内義以方外敬義原非二物假如外面正衣冠尊瞻視而心裏不敬久則便傾倚了假如内面主敬而威儀不整久則便放倒了所以聖人說敬義立而德不孤難久者只是德孤德孤者内外不相養身心不相攝也今當從此著力先生又曰人心本無一物所以紛擾者只是外蔽誠能一日反觀物欲便廓然消化所謂紛擾者安在故一覺便是乾一敬便是坤
  夢中作得主張者方是真學問方能臨大事而不亂聖人之道中庸二字盡之天地之道易之一字盡之


  高子遺書卷五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六     明 高攀龍 撰四言詩
  水居【六首】
  微雨乍過好風徐來游雲斷續衆峰皆開歡然撫景盡兹一杯世事如積亦已焉哉
  飯飽欣然蕩槳菰蘆菱蔓摇漾蓮花芳敷今日何日吾長五湖其來徐徐其去于于
  舉網得魚摘我園蔬烹魚煮蔬載陳我書酒中有旨書中有腴聊爾東窗不樂何如
  薄暮登樓四望遠疇時雨既降農人乍休乳燕來止鯈魚出遊萬族有樂吾亦無憂
  涉世愈拙入山宜深踽踽空谷悠悠長林支頤一卷挂壁孤琴游目閒雲傾耳鳴禽
  清晝埽室中宵擁衾無象之色希聲之音咎譽可遠隂陽不侵雖乖通理爰得我心
  五言古詩
  靜坐吟【四首】
  我愛山中坐恍若羲皇時青松影寂寂白雲出遲遲獸窟有浚谷鳥棲無卑枝萬物得所止人豈不如之巖居飲谷水常得中心怡
  我愛水邊坐一洗塵俗情見斯逝者意得我幽人貞漠漠蒼苔合寂寂野花榮潛魚時一出浴鷗亦不驚我如水中石悠悠兩含清
  我愛花間坐於兹見天心旭日照生采皎月移來隂栩栩有舞蝶喈喈來鳴禽百感此時息至樂不待尋有酒且須飲把琖情何深
  我愛樹下坐終日自翩躚據梧有深意撫松豈徒然亮哉君子心不為一物牽綠葉青天下翠幄蒼崖前撫已足自悦此味無言傳
  幽居四樂
  我愛管幼安蕭然一木榻詩書有餘閑戶庭無塵襍四海方沸糜吾獨深閉閤辛勤海上歸樂此舊井邑徵書何為者莞爾笑不荅
  我愛陶元亮采菊東籬時悠然南山意怡悦心自知北窻睡初起讀書忽解頤正爾得尊酒日夕歡相持我愛陳希夷神遊帝之先空山石壁下谷口飛泉邊結廬傍叢竹開戶當清漣麋鹿遊堂上落花滿庭前幽人在何許松下方高眠
  我愛邵堯夫緬懷發清吟當其在百原危坐必正襟會此丸中理寜受外物侵心空百營息氣静天根深爰以風月談聊見羲皇心【他人營息而心空又次息營以空心】
  謫居
  余謫居揭陽官舍幽清庭有盆魚有竹石楹前榴花灼灼不絶樹間小鳥交交弄語長至後謝病杜門益無往來終日靜坐讀易誦詩月明靜夜活火焚香援琴小弄意興既極恬然而臥蓋從容乎樂也賦詩志之
  自昔悲覉旅局促詎非迷丈夫志四方高棲豈荆扉昭曠苟在懷憑運與委蛇嶺海何必惡四時有丹荑我來一甲子即事多所怡華館絶塵鞅水木澹幽姿好鳥時一鳴靜藴流天機縱心八極外蟄心在幾微歷覽千古書此理不吾欺被服誠無斁真賞欣自如持此以永念可用忘棲遲自非高堂戀鹿門乃在兹
  考亭恭謁朱夫子
  束髮自黽勉所志非浮榮辨途慎所之擇術居其貞巍巍雲谷翁紹孔明六經羣書萬卷破奇功一源并自從子輿來卓絶莫與京如何取徑子繁絃亂中聲計身亦誠便畔道非所寧我來拜闕里【考亭為南閩闕里】齋心矢其誠歸軫探神奥發軌謹門庭董道而不豫聊以拙自成
  夏日閒居
  長夏此靜坐終日無一言問君何所為無事心自閒細雨漁舟歸兒童喧樹間北風忽南來落日在遠山顧此有好懷酌酒遂陶然池中鷗飛去兩兩復來還
  水居詩
  少敦詩書好長嗜山水娛一朝謝簪組而來居菰蘆青山當我戶流水繞我廬窗中達四野喜無垣壁拘桃柳植長堤菱荷被廣渠徒侶有漁父比隣惟田夫虚堂白日静恍若遊黄虞兀兀日趺坐欣欣時讀書會兹動静理常得性情舒恬然以卒歲去此將焉如
  庚戌春日月坡初成
  浩浩月初上月坡正受之以我無營心當此獨坐時為籌世中事無樂可代兹長林寒風息春氣藹如斯萬族各萌動我心豈不知俯視方輿靜仰觀圓象馳靈襟既無際一形安足私持以畀大鈞榮悴非所思
  辛亥春至水居
  宇宙何終極吾念有所止既罕百歲人所營一樂爾禽魚藹可親湖山斐有旨引酒召元和觀書悟無始在昔稱達人往往契斯理撫已常泰然此樂庶可恃
  山居
  城郭多塵事入山意始豁炎暑絶尋遊芳園轉閒潔拂簟臥看雲漱泉滌煩熱疎林來遠風虚堂入新月湛湛無交心端居見超越百營良有極庶以善自悦
  湖上閒居季思子往適至
  正爾山水間念吾煙霞友春風吹微波日暮倚楊柳我友惠然至童僕喜奔走相别歎經時相逢慮非久所歡得晤言欲言仍無有默默各自怡一室閒相偶夜深不能寐明月在東牖
  讀書山中季弟攜具見過
  山中讀易罷臨風弄瑶琴絲桐感憂思無言對嶇嶔有弟愛吾趣挈壺遠相尋翩翩求羊侶林下成盍簪火輪忽銜山蘭地生清隂崇雲疊布錦皓月波流金融融酒中意悠悠塵外心道勝迹自超慮澹樂非淫榮名有衰歇清和良可任
  韜光靜坐
  偶來山中坐兀兀二旬餘澹然心無事宛若生民初流泉當几席衆山立庭除高樹依巖秀修篁夾路疎所至得心賞終日欣欣如流光易蹉跎此日良不虚寄言繕性者速駕深山居
  遊玄墓山
  春至百蟄作吾亦難幽居玄墓梅萬樹兹遊豈當徐出門日以遠塵事日以疎終日棲花間志意常浩如入俗苦不足入山覺有餘以此成荏苒欲歸還躊躇吾性最所適終當期結廬
  遊靜樂寺
  杖策尋古寺深山縱所如古木連溪橋脩篁夾細渠翳然見人家茅屋庭除虚緬懷於此中坦腹哦詩書良朋三五人列塢南北居興來相經過直質返厥初生與羲皇侶歿與天地俱
  遊鴈宕山
  昔我愛丘山名勝在夢想去去三十年塵事空鞅掌兹遊愜始願千里遂獨往望山屢馳騖入谷轉疑怳仰觀秋瀑飛俯聽潭流響陽崖峙雄突隂洞藏奇敞幽尋碧澗底遐矚紫霄上春風蕩輕隂百里見開朗青丹未可圖文翰誰能髣棲心願止託囘首空悵怏勝地古今存浮生俄頃賞安得結茅廬於此一偃仰
  湖上
  道人不識憂隤然罕所慮胸中有奇懷常得山水助時乘酒半醺或值睡初寤獨往恣幽尋欣若有所遇有時深林行穿徑忽失路有時湖上還看雲忘所務凝目孤鳶歸傾耳細泉注所造趣未極原陸任昏暮非關耽清娛曾是秉遠慕間心始造理忙意多失步嗟爾行道人迫迫焉所赴
  輿中
  輿中何所務得已聊自媚周道亦何遥玄景去如鷙前途有佳人麗服策名驥輕風吹遠芳望之不可企遠望欲何為行行慎吾事雲斂山氣佳風定水容粹所以至人心貞吉在不二妙處絶幾微如醒半如醉自得此中玄萬事皆如棄其玄本無色君子以為賁
  客途
  旭日照輿中仲冬藹如春焚香玩羲易瞑目怡心神每入野店中宛若家室馴糲飯甘如飴村醪白於銀充然醉飽後晏臥芻稾茵但覺無事樂不知客途辛望望故園近歲杪兒孫親
  采菊
  天地有終極人生豈常爾年壽不可知富貴焉足恃昔為春原荑今隨秋草薙四時更代謝百年遞成毁區區世人心詎能違物理所以采菊翁悠然了斯旨
  異草
  南山有異草不逐衆卉榮古澹無顔色幽芳有餘情結根千仞岡似吸隂陽精小物有至性近垢不得生嚴霜無遺秀卓彼猶崢嶸雖非松栢質可結歲寒盟世無知之者含風以淒清
  黄龍菴訪超然上人
  山深晝寂寂樵語聲屑屑一徑入青藹竹木更秀潔有僧赤脚眠長嘯天地裂見我掇衣起坦腹笑咥咥任真無蓋藏布懷不曲折摘茗煮鮮泉荳芋楚楚設充然可供客足已了不缺引我看泉石發興皆奇絶揮手别之去中心自怡悦
  【心中無事人見亦悦别亦悦别後憶憶便彼此非無事人然或不及之或過之者】
  題吳之矩雲起樓
  吾友構高樓上與南山友推窗延諸峰憑几揖羣阜樓中列萬卷亦貯泉百缶彝鼎皆商周圖書悉蝌蚪客來賞奇文疑義相與剖逓品陽羨茶呼取惠山酒或時自晏坐澹然一何有青山時出雲白雲時入牖倏忽曳作衣亦或變為狗起滅千萬端巧歷能算否人生一如此幻化安能久借問天壤間何者是不朽
  壽俞景梧六十
  昔我少壯日與君握杯酒仰見明月光邀之為三友一笑千古空世事復何有荏苒歲月踈相看成白首今吾持一觴祝君無疆壽借問此觴酒還如少年否與我同時人半已成腐朽而我幸與君一觴還相偶囘首生平歡轉覺澹可久但醉莫復問君歌我擊缶
  壽吳東溟先生七十
  去日每苦多來日每苦少棲棲世中事鼎鼎誰能了所以達人心擺落出物表吾慕東溟翁攝生得其道投志西來宗無念以為寶觀空覺諸妄埋照澹自保平生經苦辛未嘗入懷抱理得身世寛戰勝顔色好持此入無窮長隨天地老
  送辰州守瞿元立
  秋至林薄佳幽人自怡悦閒尋山中侶偶坐松下石一酌清冷泉滌兹當午熱自餘無一事於性有至適云胡同心人簡書迫行役我欲賦招隱言念斯民厄以君之操持所至有膏澤嚚訟可不聽兇惡當斬絶六言舊王章勿惜時提挈誠然振五品何必恃三尺郡齋有餘閒即是林間客得意且歸來共泛五湖碧
  蔡觀察貽余禪衣成夜坐詩寄謝
  長林寒風厚斗室霜氣侵珍重故人惠有衣亦可衾中夜每起坐春溫解重隂明月入我戶流光照鳴琴念彼世中人異調難同音頓使羔裘賢難執遵路襟思君三歎息付之一悲吟萬感既刋落一息自深深乃知人心妙晝夜當温尋感君衣被意示我禪定心獲此頷下珠不啻腰纒金欲悉此中玄何時來盍簪
  七哀詩
  肅肅秋風深漫漫秋夜長中夜百感集攝衣步空堂俯聽蟲聲悲仰視明月光物色一如昨舊人何茫茫歲月日以疎髣髴日以亡一歲成永訣千載空相望靜心易生哀遺情難為方願從夢中路柔身至其旁
  程酒詩
  尼父酒無量天然中權衡自非大聖資剛毖宜服膺云胡末世下放飲始得名微醺憶堯夫止酒見淵明哲者以怡性愚者以促齡損此清明躬受彼昏濁縈吾以自深省黽勉持法程觴以九為極倍之洽親朋上與日月誓下與山水盟以此茂對之杯盡意有贏世有善飲者於焉知我情
  五言律詩
  水居
  到此情偏適安居興日新閒來觀物妙靜後見人親啼鳥當清晝飛花正暮春呼童數新筍好護碧窗筠
  即事
  乍雨洗庭柯斜陽到薜蘿讀書聊散帙看竹偶經坡鳥下山初暝月來池欲波幽情無著處呼酒一高歌
  晚步
  緩步到溪頭相看事事幽斷雲疎島嶼落日艷汀洲水靜芙蓉夕風生蘆荻秋吳歌何處棹驚起欲眠鷗
  庚子秋日同友水居静坐
  兀兀何為者朝曦屬夕隂六經疑處破一氣静中深霄漢孤懸榻乾坤壯盍簪五湖秋色滿相守歲寒心
  丙午元夕
  歲冗今朝静閉門春色深安居知帝力觀物見天心柏葉休辭醉梅花已可吟但於叢竹裏日日聽春禽
  和許静餘先生閉戶吟【三首】
  年來惟好静始覺解天韜山月閒相照春風淡自陶牀頭儲濁酒燈下有離騷算盡人間著無如閉戶高有竹已疎林空齋貯碧隂徑縈蘿薜遠池帶荻蘆深人静惟開卷情閒或撫琴幽居多樂事剝啄莫相尋君平嘗避世仲蔚愛閒居城市何妨隱蓬蒿豈必除榻留孤劍伴人共一瓢餘滌盡人間念吾將返厥初
  秋月同張伯可吳子往泛溪
  不作青溪泛空令此月孤寒煙浮欲出遠嶼淡疑無日月高鳬鵠行藏長荻蘆棲遲何必惡秋色有吾徒
  戊午春月朔登子陵釣臺
  桐江一片石千古白雲横世亂無寧宇巖棲得此生漁樵亦偶爾富貴豈吾情寂莫空山士安知後世名
  五言絶句
  水居飲酒詩【三首】
  憂危不為已放逐豈忘君但願常太平把酒看白雲有弟知我好致我長春花花紅映酒紅日夕飲流霞春氣暢人意桃花滿村家人如不為樂天却無此花
  齋中對菊
  白日林中静秋風此室閒黄花無限意相對一開顔
  韜光山中襍詩【五首】
  開窗北山下日出竹光朗樓中人兀然鳥雀時來往山黛濃於染丹楓間翠竹遠見白雲間山僧結小屋寒風客衣薄依巖曝朝旭坐久不知還山童報黍熟日暮山寂然樹響棲烏下獨行深澗邊野花摘成把時穿深竹坐人境忽如失落日照前山松間一僧出
  白雲篇【二首】
  遥望白雲來轉見白雲去白雲去不來不知散何處心隨白雲遠亦隨白雲遲欲隨白雲滅白雲無盡時
  題畫竹
  此君有高節亭亭自孤植縱多千畝隂不礙青山色
  秋花詠【六首】
  菊
  日暮有好懷閒閒來田間籬邊見黄菊相對不知還
  芙蓉
  芙蓉臨清水露下顔色冷山齋人未眠獨步月中影
  秋葵
  花開在今朝花落不終夕開落如君恩丹心不可易
  蘆花
  秋水不可極月出寒山静一夜孤舟邊風吹蘆花冷
  芭蕉
  山人晝掃室焚香讀周易冷然萬念空芭蕉照人碧
  紫薇
  小窗當北牖日夕生凉風最愛竹叢裏忽掗一枝紅
  荻秋襍詠【四首】
  雪鷗閣
  日夕水煙起細雨漁舟出草閣生微寒主人方抱膝
  點瑟軒
  曰狂我豈敢聊爾混樵牧閉門春色深相看柳條綠
  巢居
  遠村人語寂幽人臥方妥夜半聞清鐘明月當樓墮
  班荆館
  無客長閉門客來共心賞去來亦何心春風芭蕉長
  和西築詠【八首】
  引泉
  次第竹根來相將得到家鳥啼春雨後流出滿山花
  種竹
  自將山竹種豈望便成林一竿明月裏聊爾步清隂
  負薪
  采薪松巖下日暮負盈肩還思天際鶴或恐避茶煙
  有客
  偶隨白雲出不掩白雲扉有客坐來久山僧歸未歸
  坐石
  徘徊澗邊石小憩一悠然不知山月吐已滿竹窗前
  步月
  獨坐松堂下參差静影來西湖歌吹歇推却小窗開
  枕流
  春澗鳴幽鳥春花欲滿山不知塵世事一枕石泉間
  臥雪
  山上雪連屋山僧擁褐眠下方來往絶身在幾禪天
  六言詩
  湖干四時歌【八首】
  竹颯颯兮雪墮梅寂寂兮月明蘆洲動兮漁火茅屋響兮書聲
  春風蕩兮柳綠微雨灑兮桃紅騁裘馬兮年少惜芳菲兮老翁
  水溶溶兮林静雲皛皛兮晝長綠隂濃兮掃徑黄鳥窺兮移牀
  荷最妍兮朝旭蟬何急兮晚風有幽人兮兀兀樂永日兮融融
  氣高徹兮遠天蟲凄切兮清宵人所悲兮蕭瑟吾獨樂兮閴寥
  秋韻馥兮桂樹秋色佳兮菊華持巨螯兮沽酒汲惠泉兮烹茶
  千山皓兮方曉五湖冰兮復雪盡大地兮無瑕如寸心兮不涅【詠雪者千秋上下以此二語為冠】
  寒風淒兮墐戶淡日煦兮親人君何慨兮歲暮冬不久兮欲春
  水居漫興【十六首】
  水綠山青自在日來月往如斯有味津津誰會無言默默自怡
  柴門春掩寂寂小樓臥起徐徐朝來公事幾許過橋東岸觀魚
  蟬聲參差高柳荷香遠近芳塘一榻凉風午睡半卷殘書夕陽
  楊花點點上下燕子飛飛去來春色行看盡矣山茶還有未開
  綠樹遮山有態白雲過水無心一窗半開半掩四月乍雨乍晴
  黄葉踈踈門巷寒風淅淅蒹葭人在小樓隱几夕陽忽度昏鴉
  桃花一叢為佳柳樹幾行足矣行樂不務其多人心自不知止
  小閣凭闌莞爾匡牀擁被陶然夜半人聲何處蘆花隔浦漁船
  一點兩點村火三聲四聲漁歌半生得趣不少百年好景無多
  山人别無妄念三茶兩飯便足種成百樹梅花此是窮奢極欲
  靠山一畝種竹近水兩畦栽花客至莫愁下箸二十七種菜鮭
  平沙漠漠兩岸流水灣灣幾村興至便呼葉渡歸來不掩柴門
  臨水閑心便遠見山塵慮多消此間益者三友一琴一卷一瓢
  風來柳線轉媚雨過桃花更妍著屧繞堤散步自言不減神仙
  山人作何功課終日對山不語問我此意何如白雲自來自去
  赤日墮於西隅白月升於東牖我趁於此開尊佩得金印如斗
  七言歌行
  鄭母壽歌
  太孺人終日静默言笑比於河清其相夫子教子孫皆有法度可謂協坤之静安女之貞者矣為之歌曰
  天迴地迥浩茫茫萬象昭列四氣翔人生其中百念長消鑠至靈空彷徨持握徑寸壽無疆專静沉默道之鄉心遊至和迓百祥有子賢哲孫枝昌委運任遇神不傷念中無營身輕康春妍景淑日載陽鶯鳴花發化無方子孫拜上千年觴心知和悦樂未央
  七言律詩
  水居
  有客風塵歸去來兀然孤坐水中臺九龍山似翠屏立五里湖如明鏡開春雨蕨肥菰米飯秋風鱸美菊花杯蒹葭白露伊人在恣向江天亦快哉
  水居獨坐
  獨坐孤亭四望寛夜深明月浸溪寒歸來山色如相許老去秋風轉自安萬里雲霄看燕雀百年天地有金蘭尸居未可言匏繫屈指山林事更難
  水居閉關
  幽居無事不開顔為惜春光只閉關兩眼情親惟綠野一生心契有青山桃花灼灼鳥啼寂柳絮飛飛人意閒緩步溪頭看落日月明深竹抱琴還
  即事
  萬里迢迢晴色開千村藹藹野芳來孤舟最喜青山伴倦眼多為綠樹迴邑里過時驚薄俗衡門深處念時才可憐無盡乾坤内百念消歸一酒杯
  同許静餘先生遊山
  新涼甘雨徧汀洲况復山中桂樹秋以我中年窺静理知君晚節解閒遊喜看巖竹穿幽徑愛聽松風上小樓滿地夕陽收拾去并將明月載歸舟
  同洪平叔遊武夷
  連宵隂雨長春苔方駕山中雲即開峰勝正愁舟急過灘高絶便首重囘排雲巖竹山山出映水春花曲曲來薄暮天遊最高頂可無呼月醉深杯
  次劉伯先閉關韻
  在在名山寂寂峰淵泉深處有潛龍非於太極先天覓只在尋常日用逢當默識時微有象到名言處絶無蹤洗心藏密吾曹事長掩衡門獨撫松
  靜坐吟【三首】
  静坐非玄非是禪須知吾道本於天直心來自降衷後浩氣觀於未發前但有平常為究竟更無玄妙可窮研一朝忽顯真頭面方信誠明本自然
  一片靈明一敬融别無餘法可施功乾坤浩蕩今還古日月光華西復東莫羨仙家烹大藥何須釋氏說真空些兒欲問儒宗事妙訣無過未發中
  一自男兒墮地來戴高履厚號三才未曾一膜顔先隔何事千山首不囘一靜自能開百障老翁依舊返嬰孩從今去却蒲團子鯤海鵬天亦快哉
  戊午吟【二十首】
  戊午吟者謂是年所見然也春氣動物百鳥弄韻人心至閒自有無腔之韻悠然而來足以吟諷吟者不可謂詩所吟者不可謂道姑就行持心口相念云爾
  聖賢止是學為人學不知天人未真天在人身春在木人居天内木涵春萬殊精别方知義一本窮研始識仁試看天人無間處不知天道豈知身
  莫為為者是真機稍著安排便已非桃自鮮紅李自白魚能淵躍鳥能飛不知本體原如是安得工夫妙入微看盡古今差謬處只緣些子見相違
  千聖傳心一敬修不知真敬反成囚欲求一得且永得須下千休與萬休疏水曲肱常浩浩百官萬務儘悠悠廓然天地渾無事一物胸中豈足留
  中庸二字聖真詮來自唐虞一脈傳本體覩聞為入竅工夫戒懼是天然但從庸行庸言裏直徹無聲無臭先此是人人真本色可憐千古作陳編
  格物無端成聚訟起於知本二言分但知知本即知至格物何曾有闕文本在操舟方有舵本迷亂國為無君只翻誠意一錯簡滌蕩青霄萬頃雲
  知本由來義最深須從物理細推尋一靈充塞皆為物萬象森羅總是心心正涓流俱到海身修點鐵悉成金細窮物理無多事只在兢兢顧影衾
  不將一事掛胸中蕩蕩乾坤在此躬恰似雲開天穆穆更如冰泮水融融因無邪妄名為寂豈為虚無即墮空履薄臨深緣底事只愁無浪又生風
  吾儒窮理最為先理徹心空不入禪窮是十分到底處理須一物不容前六經盡向躬行驗一字不從文義牽自有豁然通貫日方知日用是真玄
  物物其來有定則自然之則謂之天但因在物付各物一任紛然本寂然隨處家庭堪作佛無須巖壑始修仙此機實在程門顯何事廬山不細研
  聞道如何可夕死死生原是道之常不聞有晝可無夜幾見無隂只有陽道在何從見壽殀心安始可等彭殤更於此外求聞道踏徧天涯徒自忙
  萬物同生形不同犬羊人性豈相通因觀物性明人道始信人倫是聖功仁義非於明察外愚蒙偏蔽事為中雖云此理幾希甚兩字金鍼是反躬
  天載無形觸目真羲皇兩畫寫其神六爻雖列上中下一物強分天地人讀去還知非汝密悟來方始是家珍試看爪髪生生處何但枝頭可覓春
  見易更須知用易聖人原只用中庸剛柔見處幾先吉中正亡時動即凶能懼始終皆免咎存誠隱顯悉成龍莫言卜筮用為小動静須占是易宗
  人心偏倚道心中凡念迴旋即聖功精是不迷如日照一為不二與天同篤恭為執辰居所未發為中水不風聖智聰明收斂盡寂然不動感而通
  孝是修行無價珍此身在處即吾親一禽一草非時翦五辟三千律可論食德飲和供菽水朝乾夕惕省昏晨不分富貴與貧賤大孝光天是守身
  事事精詳是與非紫陽以此示全歸初經勉強須堅苦漸近天然入妙微精義無過能擇善入神還只是知幾須知聖學無多法尺寸基培萬仞巍
  言行須從擬議成不從擬議失權衡擬言本自三緘慎議動由於百煉精率意豈真為率性爭先或恐是爭名須知變化方為易變化原從擬議生
  朱陸當年有異同祗於稽古稍殊功存心自合先知本格物無過要識中六籍漫從鹵莽過一靈那得豁然通前賢指示皆精切後學無訛是晦翁
  精氣為軀造化功遊魂為變浩無窮如何謂死為滅盡反落禪訶斷見中神化自然稱不測有無不著是真空莫將空字謾歸佛虚實原於微顯同
  學人須自立根基三戒當先謹獨知無分少壯老異境一於財色鬭嚴持鎮重常如五岳峙防危更似九河堤大廷暗室心如一玉粹金精體不虧
  至水居
  何事驅車緇洛塵歸來煙水味逾真寒塘古岸五衰柳落日秋風一老人兀坐冥然天地古觀書恍爾性情新未須蒿目憂時事聞道明君信直臣
  七言絶句
  水居題壁
  澗水冷冷聲不絶溪流茫茫野花發自去自來人不知歸時常對青山月
  村居【三首】
  日暖風微楊柳斜桃花處處點村家誰人此際能閒坐載酒東皋醉落霞
  桂露瀼瀼欲濕衣早乘殘月出柴扉天清木葉隨風起閒看流雲坐釣磯
  小屋深深墐北房烹茶煨芋地爐香主人曝背書軒下一卷羲經至夕陽
  題畫
  翠靄青峰欲上樓綠楊一帶野帆幽攜琴時向沙邊坐閒對春風數白鷗
  洛南縣薛厚倫妻南氏殉夫烈節
  峻如南岳千盤秀潔比中峰萬仞花埋骨山中應化玉飛魂天外亦成霞【老杜絶句時有此體】
  偶成
  堯舜垂裳恭己時天然真色復何為欲知性善無言妙此處端倪尚可窺
  和葉參之過東林廢院【三首】
  滿目蒿莱三徑荒秋蛩吟處舊升堂黨人不死傾葵藿一飯君恩不可忘
  竹徑茅齋此日居藤梢橘刺欲教祛白雲片片溪流靜黄鳥聲聲樹影疎
  城頭曾築小方臺四望長空萬象恢今日荒墟惟草色春風依舊有情來
  賞花
  樂事難逢得與諸公把酒看花幸矣更冀明年此日長共此花詩以祝之
  春風無恙一登臺猶見桃花滿徑開無計可留花再住明年花發約重來



  高子遺書卷六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七     明 高攀龍 撰疏
  崇正學闢異說疏【萬歷二十年為行人上得旨允行】
  臣惟自古治天下者未有不以教化為先務而教化之汙隆則學術之邪正為之所係非小也是以聖帝明王必務表章正學使天下曉然知所趨截然有所守而後上無異教下無異習道德可一風俗可同賢才出而治化昌矣臣見四川僉事張世則一本大略自謂讀大學古本而有悟知程朱誤人之甚謂朱熹之學專務尚博不能誠意成宋一代之風俗議論多而成功少天下卒於委靡而不振於是以所著大學初義上獻欲施行天下一改章句之舊臣惟自昔儒者說經不能無異同而是非不容有乖謬是非謬則萬事謬矣以程朱大賢謂其學曰不能誠意謂其教曰誤人之甚是耶非耶議之於私家猶為一人之偏詖而於聖賢無損鳴之於大廷則遂足以亂天下之觀聽而於世教有害臣有不容己於言者矣夫自孟子歿而孔子之學無傳千四百年而始有宋儒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朱熹得其正傳而絶學復續學者始知所從入之途其功罔極矣然是五賢者生於宋而宋不能用其學之萬一前則章惇蔡京之徒斥之為奸黨後則韓侂胄之徒斥之為偽學貶逐禁錮以迄於亡恭惟我太祖高皇帝天縱神聖作民君師即位之初首立太學拜許存仁為祭酒以司教化存仁為先儒許謙之孫謙承朱熹正學而存仁承上命以為教一宗朱氏之學令學者非五經四書不讀非濂洛關閩之學不講而天下翕然向風矣我成祖文皇帝益張而大之命儒臣輯五經四書大全而傳註一以濂洛關閩為主自漢儒以下取其同而刪其異别以諸儒之書類為性理全書同頒布天下永樂二年饒州儒士朱友季詣闕獻所著書專詆毁周程張朱之說上覽而怒曰此儒之賊也特遣行人押友季還饒州令有司聲罪杖遣悉焚其所著書曰毋誤後人於是邪說屏息吾道中天矣迨今二百餘年以來庠序之所教制科之所取一稟於是學者幼而讀之老而不知一言為可用者固多然而真儒如薛瑄胡居仁吳與弼陳真晟曹端羅倫莊㫤章懋張元禎陳茂烈蔡清陳獻章王守仁諸人彬彬盛矣至一代之風俗上有紀綱下重名節當變故之秋率多仗義死節之士值權奸之際不乏敢言直諫之臣賢士大夫之公評士庶之清議是非井然一有不當於人心羣起而議其後故至於今上下相維持非祖宗教育之明驗與不意今日乃有如世則肆然斥之曰誤人曰不誠欲變祖宗表章之至意率天下而盡背之也即世則所論程朱之學亦可謂不得其門者矣夫程朱之學其始終條理之全下學上達之妙固未易言語形容然其大要則不出涵養用敬進學在致知二語此非程朱之教也孔子之教也故窮理即博文之謂也居敬即約禮之謂也非孔子之教也堯舜之教也故博文即惟精之謂也約禮即惟一之謂也二者合一並進而主敬為本故理日明瑩則心日靜虚動直而初非溺於詞章心益定靜則理益資深逢原而初不流於空寂此聖學所以允執其中也至大學一書程子所揭為初學入德之門而章句之作則朱子所為一生竭盡精力之筆後人學未造其域豈容輕議况古書皆有錯簡古本安可盡信世則之言誠意是矣豈諸儒獨不教人誠意乎誠者聖人之本學之所以成始成終功先格致正所以誠正也意有不誠心有不正即非所以為格致也若夫溺於記誦狥外忘本此俗學所以為陋豈大學格致之教哉夫孔子之道至程朱而闡明殆盡學孔子而必由程朱正如入室而必由戶世之學者誠能虚心涵泳切己體察毋務新奇而先以一己之私意主張於前毋務立說而取聖賢之言矯揉為己之用循循焉以周程張朱為四書之階梯以四書為五經之階梯自得之而道可幾矣故善學者默而識之不言而信述而不作心逸日休况今天下不患無論說而患無躬行就聖賢已明之道誠心而力行則事半而功倍矣何必嘵嘵焉必務自私用智欲伸其一己之說為也世則又以宋之不振歸咎於諸儒之學噫是何言也人主不能用其道雖以孔子之聖生於魯而不能救魯之衰微何疑於諸儒宋之亡也由前而言則壞於新法由後而言則壞於和議今不咎王安石呂惠卿蔡京章惇黄潛善汪伯彦秦檜韓侂胄之徒而咎諸儒之學何心哉夫所謂議論多而成功少者非言者之罪而用言者之罪也自古芻蕘獻說工瞽陳規其議論豈不至多然而上之人善於用中則片言可折而盈廷可廢天下見事功之實而不見議論之虚上之人漫無可否則人持所見而邪正雜陳徒滋耳目之煩無補經綸之實耳豈以人人緘默而後為盛世乎世則又謂本朝持衡國是者無決斷之勇分猷庶職者有模稜之風庠序無真才實學之士朝廷鮮實心任事之臣此信有之正不學之故也奈何反以咎程朱之學也抑臣有深憂焉自世廟以前雖有訓詁詞章之習而天下多實學自穆廟以來率多玲瓏虚幻之談而弊不知所終笑宋儒之拙而規矩繩墨脱落無存以頓悟為工而巧變圓融不可方物故今高明之士半已為佛老之徒然猶知儒之為尊必藉假儒文釋援釋入儒者内有秉彞之良外有惟皇之制也而其隱衷真志則皆借孔孟為文飾與程朱為仇敵矣故今日對病之藥正在扶持程朱之學深嚴二氏之防而後孔孟之學明使世則之言一倡天下之棄其仇敵也不啻芻狗焉於是人人自逞其私淫辭充塞正路榛蕪將二祖列宗之教蕩然掃地矣伏願陛下皇建有極端本化人身體孔孟之微言首崇程朱之正學必親經書以窮理必收放心以居敬朝乾夕惕省察克治思天之所與人而人之所受於天惟有仁義禮智四者人君為天之子必克完天之賦予而後永膺天之眷命一念之發一事之動審其果合於仁合於義合於禮合於智則務擴而充之力而行之審其有不合者則務遏而勿思禁而勿行如是日新又新純為天德則萬化之源清萬幾次第畢舉聖主之精神一奮天下之意氣維新矣於是體二祖之意振正學於陵夷廢墜之餘明詔中外非四書五經不讀而不得浸淫於佛老之說非濂洛關閩之學不講而不得淆亂以新奇之談學無分門士無異習人心貞一教化大同如是而人才不出政治不隆者從古以來未之有也臣入仕之初適見世則之疏不勝私憂隱慮遂有此論辨或曰四方多事何暇為此清談臣謂不然此天下之大本古今之命脈危微之别毫釐千里之差千聖兢兢於此而可以細故視之哉故不避僭越之嫌迂濶之誚冒昧上陳伏乞聖明采擇
  今日第一要務疏【萬歷二十年為行人上留中】
  臣觀今天下事勢岌岌矣強敵既為門庭之患而倭賊復為堂奥之災人情詾詾識者寒心所幸者紀綱未盡壞人心尚在離合之間誠得其要而圖之則天心感格民心悦懌元氣一復神氣即振而天下可措於泰山之安故不敢瑣聒特揭其至要者二端上聞一曰天下之大本臣聞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雖若迂緩而實易為力救其末者雖若切至而實難為功所謂天下之本者何陛下之心是也人君之心與天為一呼吸相通一念而善天以善應之一念不善天以不善應之如影之隨形纖悉不爽是以古之聖王終日乾乾操存此心以對越在天故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蓋自朝及夕出王游衍無息不與天相對故天理流行人欲屏息而能常凝帝眷於無聲無臭之表然人心至活倏忽之間起滅萬狀未有無所事事而能懸空守之者故必觀經書以求聖賢存心養性之道或觀史鑑以求古今治亂興亡之原君子小人立心行事之别又必時召侍臣相與講說討論以求治國平天下之要如是則一日之間此心常止於義理人欲不得而乘之心有所止則靜心靜則氣和氣和則喜怒皆中節而刑罰不過其則聖心沖然和平聖體泰然安舒而後天地之和應之七政循軌雨暘時若萬物茂盛百姓阜成所謂篤恭而天下平蓋自然之實理也我太祖高皇帝曰人心虚靈乘氣機出入操而存之為難成祖文皇帝曰人君不可有所好樂流而不返則欲必勝理朕每退朝未嘗不思管束此心為切要此二祖所以遠紹堯舜精一之傳而聖子神孫所當萬世佩服者也臣少伏草茅側聞陛下憂天時亢旱布袍步行禱雨陛下此心何心也畏天命悲人窮惻然不能自寧故屈萬乘之尊為步行之勞而不憚也然而靈雨隨車天心格矣當其時臣見雖山童田叟莫不舉手加額歡欣鼓舞謂聖天子舉動為萬代瞻仰是人心格矣陛下一舉而天人交格如此孰謂蒼蒼者不可知而林林總總者不易化乎伏願陛下常提此心保而勿失擴而充之每事皆然陛下今日如此即今日之堯舜也明日如此即明日之堯舜也堯舜之道至易至簡言之似迂闊而行之實無難故雖為山九仞苟一念怠荒即前功盡棄也雖未覆一簣苟一念精進為之即是也陛下何憚而不為堯舜使聖德光於海隅休聲傳於萬世乎此為天下之大本伏惟聖明留意臣愚不勝惓惓二曰天下之大機臣聞天下之事必有其機事機一握則百年之業可底成於一朝兆庶之情能轉移於俄頃何則機者神化之樞得其機而化斯神也臣觀今日内而百官外而萬姓所引領望於陛下其最急者曰除刑戮舉朝講用諫臣發内帑是四者陛下為之易如反掌然而天下臣民所注向忽快觀於一朝如飢者之得食渴者之得飲觀聽遽新精神頓聳天下之事無不可為矣夫上帝以生物為心天子以天心為心豈以仁聖如陛下而獨不然乎臣固知必左右使令之人懾於天威而舉動失措故益動天怒而刑責太過耳夫不安則傾人極則變理之常也豈以睿知如陛下不慮此乎臣以為慮之亦無益也反之固甚易也陛下誠自今日開誠諭之許以更始盡除刑戮將見人心悦服皆如再生聖主推心置人腹而左右傾心戴一人上下相安永無意外之變豈非挽囬天心奠安宗社之至計乎特在陛下一念轉移間耳所謂舉朝講陛下即未能盡復其舊或五日一舉或十日一舉稍省虚文使聖躬不至厭倦孰曰不宜乎或以午朝或以晚朝預為傳宣惟聖意所在孰曰不宜乎或御便殿時召輔臣從容咨訪相與經畫天下人心豈不警策萬倍乎所謂用諫臣非謂建言諸臣皆君子而無小人參於其間也夫天下固有沽名釣譽之小人而必無同流合汙之君子故諸臣未必皆真而真者出於其中陛下容吏部從一時之望精人倫之選擢而用之豈不彰天地無心之化帝王從諫之美今必使秉銓者畏罪不敢推貶謫者以官為禁錮是使賢不肖皆無由顯見而天下後世謂聖人之朝以言為禁如聖德何夫安居以享榮貴自守以待遷除豈非人情所甚便諸臣明知其不利於已而必慷慨論列者無他其一念忠君愛國之誠激於中而有不能自已耳為人子諫於父母逢父母之怒至於笞撻及其事定之後父母未有不思其言而矜其情者臣固知陛下於諸臣必有如父母之於子者矣所謂發内帑臣非欲陛下盡損内廷之積為天下之用也臣觀古今善理財者無如周公而周官所立泉府謂之曰泉者欲其如泉之流而不滯也記曰有財此有用故財用相因善用之則為治平之道不用則為無益之物臣以為宜許戶部得以通融出入有事則暫借為邊方之用不致天下急賦歛而激生他變無事則仍補還原數以備不時之需既明示天下以天子無私財而實則府庫之財未有非其財者也天下之事可言者不止於是而四者其要機伏惟聖明留意臣愚不勝惓惓以上二者為今日第一要務而聖心尤為根本必如是則天心格而天下可無水旱之災民心悦而率土益堅尊親之戴陛下試行臣言將見朞月之間萬事改觀邊方將吏勇氣百倍何憂疆圉之不靖哉不然則上下之情日隔天下之心日離臣恐可虞之事不獨在叛軍彊敵海島不測之夷而又有不可知者矣伏願陛下擴天覆地載之弘仁垂日照月臨之精鑑慨然而俞之毅然而行之赫傳聖諭示清秋朝講之期再下吏戶二部議行臣說使百官萬民窮年累月之望一旦易為歡騰踊躍之情無論其他即此中外之人情亦足以感皇天而丕變四海矣聖明亟垂軫恤疏【天啓元年為光祿寺寺丞擬因臺臣李公疏先上得旨允行遂止】
  臣三十年前官行人司行人曾於嚴寒見窮民赤體行乞者不勝悚惕然間有之而已今蒙聖恩擢用再至京師則窮民赤體者徧滿街衢矣每近日暮皇城左右哀號之聲悲慘萬狀臣往來過之目不忍視耳不忍聞痛心刺膓眠食俱惡臣日在東門恭進陛下膳羞慨然歎曰滿目窮民不過費陛下一朝之享而足也昔齊景公時天大雨雪景公衣狐白之裘臨朝而曰不寒晏嬰進曰古之賢君飽而念飢暖而念寒景公悟脱裘發粟以與飢寒者夫景公一國諸侯能行一善名昭千古况我皇上神聖何善不能為在一舉念間耳景泰中本寺寺丞王鍾奏東安門外夾道中日有窮民跪拜乞錢四關無處無之遇寒沍必有凍死乞敇戶部等衙門勘審人給布衣一身米一斗審其原籍有親戚者待明年春暖沿途給與口糧逓送還家其無親戚者在京以沒官房給之仍行天下有司遇有窮民一體矜恤得旨戶部議行成化時禮部尚書姚夔奏乞特敕巡街御史督五城兵馬拘審道途乞丐殘疾之人有家者責親隣收管無家者收入養濟院照例給薪米其外來者亦暫收之候和暖量與行糧送還原籍有司一體存恤務令得所此亦調攝和氣之一端也憲宗可其奏曰無問老幼男女有無家及外來者順天府尹盡數收入養濟院記名設法養贍無令失所萬歷四十年本寺少卿徐必達疏内有請恤窮民一欵云文王哀先煢獨阿衡恥一夫不奈何令輦轂下有此邇之不能遠於何有又言操臣丁賓署南光祿時清理南京飯堂籍闔城飢民姓名逐坊約期給以錢米具受實惠况六飛親御之地何乃獨屯其膏請敕令各城御史照二臣題准行兵馬司按坊按鋪備核各飢民給以火烙印牌戶部出米御史按牌親給夜則查空閒官房分編字號亦按牌投宿其法甚善惜此疏留中不行臣謂此一舉也王政所必不容己况陛下一元伊始萬壽方新今萬國執玉九夷貢琛而令赤子寒無一縷赤身立骨輾轉於塗泥之中叫號於風雪之夜豈盛世光景可使四海九州萬目萬耳聞且見乎臣隱度之此類窮民多不過千餘目前最急者當人與絮衣一身米一斗戶工部百孔千瘡之時決不能及此合宜於本寺預借庫銀四百兩倉米一百石且為千人卒歲之計容本寺臣涂喬遷等會同巡視科道清查應節省錢糧上請陛下允行補還此數可以不費陛下纖毫而增聖德無量如不以臣言為謬立發本寺庫銀四百兩倉米一百石委本寺堂上官一員督精敏署官製衣仍設法隨米給散務令人受實惠此係權宜後不可為例更乞敕下戶工二部如景泰成化間王鍾姚夔題准事例及萬歷間徐必達題請事理立為可久之制其於導和迎祥豈曰小補
  破格用人疏【天啓二年為光祿寺少卿上得旨允行】
  臣觀今日之事大不可測也敵人長驅與否不可測也山海關能堅守與否不可測也各邊口保無疎虞與否不可測也西敵保無乘虚與否不可測也而我所以備之者泛泛然日復一日無一可見之實事則有坐待危亡而已非常之時豈當守尋常之格臣以為宜特設一防禦大臣專理守戰招豪傑如協理詹事府事禮部右侍郎孫承宗其選也臣不識承宗見其言論忠義懇切絶無瞻避詢之賢士大夫皆謂豪傑之士有為之才又素留心兵事果其用之當以學士兼尚書都御史職銜如在外總督之任於京師開府行事與部院名位相並職事相通庶幾行無窒礙更别發帑金數萬令其修舉庶務不至支用各部擔延日月近奉旨練兵教射之董應舉舊奉旨製造軍需之李之藻皆當加以職銜協佐承宗此要著也夫守京師非獨於京師也四輔八府中州近地自廵撫各道至各府州縣皆須得人今大計之後豈其有不職者顧或資性與武事素不相習亟宜遷以善地别選異才布滿畿地無事則練兵積穀有事則率兵勤王此要著也守禦之道以人心為本民不知義見難爭避不可守也無賴惡少瞥起搶劫不可守也姦細伏匿乘危竊發不可守也治之之法無踰保甲諸臣既詳言之皇上既申命之矣然行之存乎其人責府縣行不能也責五城御史行不暇也當專任一人行一事巷至戶到巡行稽察教以忠義旌其良善精擇壯丁使習騎射如兵部職方主事鹿善繼可任也臣嘗一識其人剛毅清約真實任事須以本部郎中帶御史職銜令與五城御史事權相並與府縣職事相攝方便振行法紀支取用度此要著也國家之事束縛於格套分岐於意見摇奪於議論所從來矣雖以聖明之朝無事不可為而有志之士無事可為者大率坐此今日何日尚可循沿積習乎臣以腐儒越庖言事罪以出位夫復何辭伏望皇上行臣之言仍治臣之罪臣之願也
  釋羣疑銷隱禍疏【天啓二年為光祿寺少卿上報聞】
  臣觀今日中外人心皆疑戚畹鄭氏并及其昔日所用之人以為敵人姦細伏陛下宮中一朝兵臨於外姦發於内其禍有不忍言臣從田間久聞此語今來都下人言更甚通國危疑莫必其命近且流言入於大内矣臣伏而思之人言何為而然耶往者張差謀逆實係鄭國泰主謀差之供招具在劉保謀逆實係盧受通謀劉于簡供招具在受亦鄭氏之人不可掩也則人言洶洶有自來矣然臣以為祖宗功德甚厚陛下福祚方隆天地鬼神森列擁護故張差劉保先後伏誅凡謀者必敗敗者必誅即天下至愚不應復萌此念况鄭養性等蒙三朝不殺之恩正保守富貴之日豈復更有邪謀而無奈人心之積疑不解也人心與國勢相為存亡人心疑則懼懼則易動而不可固雖有高城深池堅甲利兵其何以守臣以姦細之說不必論其事之有無當思所以處之之道不過從人心所積疑者而解之非以害之正使之遠害以自全也故在鄭養性自為計不宜以人所共指之人自處危疑陛下為養性計不宜以人所共疑之人密邇禁近亟當使歸湖廣原籍仍令帶俸以示優厚者也至於李如楨一家交關鄭氏計陷名將殺百萬軍民失千里土地禍延至今皆其兄弟所為劉于簡原招明言李永芳約如楨内應陛下不誅如楨直是養虎遺患所當亟正典刑以除禍本者也至於崔文昇者當先帝新喪哀痛萬幾勞瘁凡有疾病其證必虚雖至庸醫亦能辨之文昇故以泄藥元氣一泄不可復收是明以藥弑也在律故違本方殺平人者皆斬况於至尊乎陛下不即誅夷僅止斥逐四海人心已憤鬱不平今文昇復潛住京師意欲何為亟當明正典刑以全陛下父子至情示天下君臣大義者也蓋文昇素為鄭氏腹心特當時失刑不及考訊故不如張差劉保早正謀逆之罪其罪豈在張差劉保下乎天下事當其可為則絲綸出納而有餘當其不可為則斧斨破缺而不足今事急矣伏望陛下立賜乾斷將鄭養性一家發囘原籍將李如楨崔文昇即正典刑則人心之危疑可釋肘腋之隱禍可銷國家之紀法一明天下之神氣一振然後戰守之事次第可行也事關安危大計臣下皆可直言臣不敢辭出位之罪
  恭陳聖明務學之要疏【天啓二年為太常寺少卿上得旨罰俸一年】
  臣觀帝王之德惟明而已惟其明也天下誦之曰明明后雖以堯舜之聖不過明其峻德為明明后也故明明后者必明明德明德者何也人之心也人心本明有不明者何也心本明又須人自明之故放於外則不明復於身則明著於欲則不明循於理則明動於氣則不明安於止則明荒於怠則不明居於敬則明騖於動則不明主於靜則明其明與不明在一念轉移間如反覆掌無難也今陛下臨朝百官肅肅於下陛下肅肅於上陛下之心無不明也陛下臨祭百執事肅肅於庭陛下肅肅於位陛下之心無不明也然而未為明也何者朝祭之頃陛下之心無不明陛下不自知其明也必反而思曰此時心中不著一事豈非心無為以守至正乎是所謂心復於身也循於理也安於止也居於敬也主於靜也是所謂不放於外不著於欲不動於氣不荒於怠不騖於動也故曰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得者知吾心之明本來如是非由人為造作也然後陛下知吾心之無外即天也吾心之有主即上帝也故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故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此心一刻放失即貳其心非所以事上帝矣夫然後深宮之中得肆之地雖欲不凜然保之不可得矣至於深宮之中得肆之地凛然保之而後為明明德也夫然後陛下讀聖賢書知無一字不言心無一字不言心之明而津津有味焉至津津有味於書而此心之保不難矣自昔聖帝明王未有不好讀書者人主好讀書未有不為賢君令主者人心易放而難操舍讀書别無操之之道如大學一書既講於經筵入於聖慮臣以為即此書反覆玩味明明德於天下裕如矣推而廣之宋臣真德秀大學衍義不可不讀也再推而廣之先臣丘濬大學衍義補不可不讀也陛下盡心於三書而帝王心法治法無不具備夫然後知若何行政若何用人若何理財若何治兵人臣若何為正若何為邪臣下之言若何為是若何為非若何為似正而實邪若何為似是而實非皆了然於聖心而後為明明德而後為明明后也如近日禮部尚書孫慎行論舊輔臣方從哲一疏關係甚大隄防甚遠從哲之罪非止紅丸其最大者乃在交結鄭國泰國泰父子所以謀先帝者不一始以張差之梃繼以美姝之進終於文昇之藥而從哲力左右之培植其為鄭者鋤擊其不為鄭者一時若狂知有鄭氏而已此賊臣也討賊則為陛下之孝而說者乃曰為先帝隱諱則為孝此大亂之道也不可不明也又如戎政尚書黄克纘論選侍一事陛下念聖母則宣選侍之罪念皇考則優選侍之禮義之盡也仁之至也而說者乃曰為聖母隱諱則為孝明如聖諭以為假捏忠如楊漣以為居功人臣避居功甘居罪君父有急冷眼旁觀此大亂之道也不可不明也一惑其說孝也不知其為孝不孝也以為大孝忠也不知其為忠不忠也以為大忠忠孝大節皆可反黑為白何事不可指鹿為馬昔宋朝欲貶蔡確嶺表宰執恐開端朱熹歎曰使後世見無禮於君拱手坐視而不敢逐必此言矣今務隱諱而已將何所不至哉事有不辨於至微貽禍於無窮者皆若此類在陛下多讀書精義理此心常明自能辨之果其辨之則如方從哲鄭養性大義豈容不討何可一日復令居輦轂下耶臣蒙陛下擢於廢棄玷於朝班八閱月矣伏見陛下真有為堯為舜之資天下真可被為唐為虞之福而禍亂未已治平未臻羣臣之言鉅細畢具然舉而措之在陛下一人所以囘天地之運握宇宙之樞提挈綱維兼總條貫又在陛下一心不然如無舵之舟無鍼之車何所執持何所適從乎臣故舉要言之必讀書以明理明理以明心明心以出治始可弘濟於艱難建中興之大業也臣非迂言四十年體驗於身心考究於經史信其理之必然食芹而美曝日而温以獻至尊臣老矣不能久事陛下不敢不畢其所欲言伏惟聖明少垂察焉
  辭免重任疏【天啓四年為刑部侍郎上得旨令遵新命供職】
  臣聞命而驚俯躬而媿臣嘗讀易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臣蒙聖恩拔擢貳於秋官自揣逾分方切循牆况於都御史者天下之事皆得而言之臣工之邪皆得而糾之然而世習之漸靡難言矣臣子不真心為國家不真心修職業悠悠忽忽則有難振之氣以請託為固然以貨賂相結納則有難洗之習升遷壅滯仰屋書空則有難定之志謬同異為是非誤愛憎為好惡則有難清之見無端而起畛域藩籬無端而起弓蛇鬼豕則有難調之情所以難者皆緣人心各有隂私故各成隔礙必居此位者自心先無隂私而後可潛銷人之隂私自心先無隔礙而後可潛通人之隔礙至於御史簪筆朝端公論之明晦由之持斧㝢内一方之安危由之必為之長者聯為一體萃為一心惟君國之是殉母身家之苟營而後可弘濟於艱難今者大計在邇巡方之使當使循良之麟鳳悉耀光明貪殘之豺虎皆投有北庶幾困窮之四海災荒之孑遺尚獲少延喘息不然御史之失職即都御史之失職此之關係何如重大乃以臣之薄劣當之是易所謂覆餗者也况英賢滿朝以臣視人真皆勝己以臣自視真不如人伏乞聖明亟收新命任臣舊職别選賢能以當兹選糾劾貪汚御史【天啓四年為都察院左都御史上得旨允行】
  臣惟御史囘道考察憲網至嚴也列聖之明旨皇上之申飭蓋諄復鄭重矣乃不意有慢視憲規恣行無忌如巡按淮揚御史崔呈秀者陛下不以臣為不肖使長西臺豈非欲其是則是非則非無所媕阿隱默乎臣初入院適見有兩御史囘道一為江西巡按御史謝文錦一為崔呈秀臣心訝曰異哉兩御史一時囘道一至清一至濁涇渭較然臣不别白為陛下明言之是不忠之大者也即發河南道考核無何河南道御史袁化中以所考核謝文錦者至臣即以稱職考奉旨囘道訖越二旬而化中始以所考核呈秀者至化中蓋有難於言者矣臣於去年奉差而出今年復命而入往來淮揚間所見淮揚士民無不謂自來巡方御史未嘗有如呈秀之貪汙者強盜地方大害也每名得賄三千金輒放訪犯地方大惡也每名得賄千金輒放不肖有司應劾者多以賄免不應薦者多以賄薦至御史出巡每有節省公費助國用者呈秀到處透支至一萬四千兩各縣賠補不勝其苦彰彰於地方耳目臣時以非職掌所關不敢訪其主名何人過付何人至於舉劾失真貪酷漏網則有兩淮運司同知談天相在是呈秀所薦也呈秀甫離地方而鹽臣樊尚燝按臣劉大綬且臚其贓私入告矣則又有霍丘知縣鄭延祚在是呈秀所薦也吏科都給事中魏大中且發其餽遺奉旨提問矣是賄而薦之實證也臣嘗竊笑人臣之負國又自負也受國家寵榮若何而所為者不務於可榮皆蹈於至辱御史巡方寵榮極矣如呈秀者辱身辱國何如哉臣聞其知談天相之貪欲論劾也天相稔其易與奉之以千金求免劾而卒免天相益稔其易與也又奉之以千金求薦而卒薦則是摇山撼岳之威祗供其禦貨攫金之用而墦間壟斷之賤且冒居觸邪指佞之官臣故謂其至辱所當重處以一洗巡方之辱者也伏祈皇上敕下吏部議覆施行
  申嚴憲約責成州縣疏【擬未上】
  臣觀天下之治端本澄源必自上而率下奉法守職必自下而奉上故朝廷膏澤至州縣始致之民州縣者奉法守職之權輿也州縣賢則民安州縣不賢則民不安顧天下之為州者凡二百二十有一為縣者凡一千一百六十有六豈能盡得賢者而用之賢者視君為天不敢欺也視民為子不忍傷也奉法修職出於心所不容己非有所為也其次則有所慕而勉於為善有所畏而不敢為不善其下則不知職業為何事法度為何物恣其欲而已是民之賊也故為政者拔才賢除民賊約中人天下惟中人為多約之於法皆不失為賢者太守約州縣者也司道約府州縣者也撫按無所不約約之使人人守法如農之有畔焉而無越思則天下治矣臣謹條畫州縣所當持行者令自撫按而下以逓相約皇上不以臣言為謬謂可施行仍乞天語申敕令臣等刋刻成書發各差御史頒行天下臣等按以覈天下州守縣令并以覈約州守縣令者庶幾皇上之仁恩得實究之民也謹列欵如左
  一課農桑須中心誠懇欲開民衣食之源賞勤警惰使民興起毋得徒事虚文差人下鄉反滋民害
  一興教化教化自身而出非以彌文故曰民不從其令而從其好為人上者敬以持身廉以勵操肅以御下民自觀而化之更須彰善癉惡樹之風聲孝子順孫義夫節婦必表揚之鄉紳耆德必尊禮之邑中經明行修令譽著聞者必稽考其實聞之巡按御史疏薦於朝以補鄉舉里選之廢典而不孝不悌及一切關人倫傷風俗者必寘之法如是久之而教化自興
  一育人才朔望臨學宮必以聖賢明訓為諸生諄切教誨俊秀之士必令讀四書五經小學近思錄性理綱目以端其心術正其識見為國家有用之才
  一鄉約為教化内一要事但縣官不以誠心行之徒成虛文而約正約副等反為民害果有力行者必敦請邑中德行郷紳或孝廉貢士為民欽服者主其事而約正副等以供奔走鄉約行則一鄉之善惡無所逃盜息民安風移俗易皆得之於此有記善簿記惡簿又須有改過簿許令自新
  一郷飲鉅典不得濫及匪人
  一社學務選教讀得人
  一學宮敝壞即申詳修理境内凡有古先聖賢及祀典所載山川祠宇敝壞者即時修理完好者仍要埽除潔淨關鎖祠門不得容人堆積雜物坐臥作踐四方過客瞻拜有識者常以此占州縣官之品何可忽也
  一積貯民之大命豐無所儲荒無所賑尚可稱民父母乎必須隨宜設法使一縣積穀足備一縣賑濟豈獨活民即以弭亂州縣之功在蒼赤慶流子孫端係於此
  一社倉是救荒良法各鄉勸搢紳及名家自造倉厫自放自收不可以官府與之其法量人戶種田多少人口多少以二分息於青黄不接時借貸又必二三十戶連名保借欠者即同保内人戶攤賠小荒減利中荒捐利大荒連本米下熟徵催官府給與印信文簿為究治奸頑使之可久
  一境内有荒蕪田土宜竭力開墾流移人民宜竭力招撫
  一境内有陂池宜浚者及時開浚圩岸宜築者及時脩築城垣頹塌橋梁毁壞者及時整理高原汙下所宜樹木及時種植
  一倉穀主守須擇殷富謹厚者量以禮待每年交盤更換勿令偏累傾家但令接管者照數交收勿令吏書參與以滋需索及時斂散出陳易新皆縣官躬親
  一養濟院近來竟成弊藪㷀獨不霑實惠皆由吏胥添捏詭名混冒須是州縣官據其陳告者審實給以面貌木牌仍不時查核分别革留凡男婦犯重罪或游蕩傾家及有子孫壻姪可養者不得混收以妨無告
  一州縣極貧待斃之民大約可計每歲動支預備倉穀城中四門擇寺觀寛綽者煮粥每人米五合即可苟延殘喘自十月十五日起正月十五日止孤老有糧不許混冒約費米百餘石耳設誠行之利濟不少所當委任得人稽查出納無成虚文
  一錢糧一縣大事秋冬之交必先算定分泒由帖使小民先知辦納之數徵糧則總立一簿算定人戶額田數田糧數均徭里甲條編數分為十限每月限完幾分比較只用此簿不得别立第二簿完欠俱用實寫不得用浮票民間依限完者即不聽比過限不完方拘其尤者比責須是分數明白如欠一兩而從來未完者即從重究欠十兩而完過七八分存剩者即從寛處毋得但論多寡而不分全欠零欠之别催徵止用里甲間於奸頑之戶行不測之威票拏一二無得徧差皁快執牌下郷徒空雞犬無益繭絲
  一徵銀不加火耗即頌聲徧地此亦易事何海内寥寥信矣立志高遠者之難所宜猛省
  一收銀要不時取收頭法馬等子查對令解戶親自敲鍼
  一起解銀兩須委佐貳不得用窮官猾吏以致失事一天下庫藏未有不為庫吏書侵欺者查盤時那借支吾非其實也必須訪的監禁即時變產完納者貸其死不完者即申上司置之法一應收放掌印官纖悉自封自判勿復入其手
  一無情之詞十無一實縣官貪取贖罪輒多准詞狀致原被兩家同歸於盡民之窮困此其一端為民父母當肫切勸化令勿輕訟事涉倫理而無大故者即為焚其狀詞免其仇隙其他苟無關係槩勿聽可也
  一人命狀詞尤不可輕准出牌在城告人命者縣官即至其家相驗審問四隣誣告者重懲情真者方准在郷者必令帶尸到壇帶四隣到尸所然後投狀縣官即到壇中相驗審問一如在城之法則不真者自不敢輕告非但官省事民保家以人命詐人者亦息老穉之獲全其命者多矣
  一佐貳不得令擅受民詞擅出牌票衙役尤宜箝束佐貳之害民即令之害民也
  一勾攝止差里長非真正強盜人命巨惡不得濫差皁快下郷以滋詐擾是造福小民第一義
  一本縣人不得容棍徒在别縣赴告除強盜外關提者勿聽
  一婦人非犯姦及人命及被公婆夫男所訟俱不許拘
  一輕犯罪人勿得輕送監鋪致染瘟疫及為牢頭索詐婦人不係大辟及勘合追贓家屬雖娼婦亦勿濫禁
  一罪犯除大辟及引例充軍外其祖父母父母老疾家無次丁者照大明會典發本州縣擺站做工煎鹽哨嘹在京無論軍民發兩京府會同館擺站各照徒流年滿釋放此刑罰中仁恩不可廢而不行也
  一獄中重囚日間寛鬆夜間當嚴禁獄門不得容人出入常以不測查點
  一吏書門皁暱之縱之皆縣令也衆胥役分其利一縣令受其名愚者不為往往愚而不悟何也所宜猛省
  一善人者一方元氣民間有孝子悌弟其上矣次則仗義好施者次則終身自守不作非為者必須訪實各書所長扁額表其門免其雜泛差役以為民勸
  一惡人者良民蟊賊蟊賊去而良民始安凡天罡地煞打降把棍之類訪其首惡重治仍籍之於官使禁其黨類一有黨類詐害良民者并其首治之
  一訟師教唆起滅破民家壞民俗一段機械變詐無識者競以為能浸淫入於其術而不覺不復顧天理人心為何物矣所當訪實悉牓其名於申明亭審出刁誣詞狀追究寫狀之人并拏重治
  一豪奴倚主人之勢魚肉小民莫可控訴訪實惡端申巡按御史拏治
  一刑杖竹箆不得重一斤務要削平稜節不許打在一處不許打腿灣拶指不得過兩時非強盜人命不許輕用夾棍夾不得過兩時敲杖不得過三十
  一堂上須要肅清不得容吏書皁快門役擁立左右致姦弊出於意外
  一每日所行事須立一簿逐件登記完者勾之一月内事必於一月内了使吏書不得延捱索詐上司事亦不至沉閣取咎
  一私衙要關防嚴密多有清謹官為妻子僮僕親戚所壞交通衙役私出官票暗騙民財時宜覺察
  一縣官鄉里親戚不得容留在寺院說事得財以速官謗
  一本縣每日供給須照時價給現銀與市民兩平易買不得倚官減值虧短賖欠不得縱容買辦人索取鋪行錢物佐贰衙一并禁戢
  一各役工食按季放給不得預放扣減
  一生辰令節不得受禮物以長奔競
  一不得假借巡緝查點將不到人役科罰銀穀一不得稱貸富室及至富室監生家飲宴
  一上司鋪陳往往借用當鋪江南則派糧長借辦極為擾害須本縣節省公用置辦著庫吏收領封貯入查盤事件内無令移用以至缺少
  一俵解備用馬匹不得剋減馬價
  一保甲所以弭盜安民今本縣開報保長時既饜飽吏胥一番而棍徒充當保長又詐害良民無已竟使善法皆成厲政團練鄉兵亦然徒滋擾害而已既不可懲噎而廢食豈可不循名而責實要在賢者著實舉行周密防備天下多事之時二者實為未雨綢繆之計不可忽也
  一武備不但地方保衛亦官府自身保衛昔人作縣猝遇大盜詐作承差突入縣庭拔刀劫庫縣官紿以庫銀大錠不堪發用為批票取之大戶所僉大戶皆民壯之驍勇者諸人知令有急皆襁塼石而入遂擒羣盜使非掄選平時安能應變倉卒故據各州縣民壯弓兵汰其老弱實其虚冒儘足以募壯士練精兵備不虞也
  一盜賊地方大害必有窩家必與捕快交通平日當密訪窩家及通盜捕快置之於法一有生發即行嚴捕必擒獲而後已此等風采彰聞自然盜賊屏息乃不肖有司護盜如子既欲邀盜息民安之譽又避上司地方多盜之責往往深怒失主呈告反責捕快詐誣其甚者與盜相通納其貨賄致盜賊以此縣便於行劫縱横無忌失主不敢告捕快不敢擒釀成大亂恒必由之所當痛以為戒
  一強竊盜到官縣官即刻自審勿輕用刑只嚴急起贓贓真然後具招勿輕信扳誣而容捕快先拷勿先發佐貳審問
  一賭博為盜賊之源必須嚴禁民間開塲賭博者責令兩鄰首告不首者同罪
  一娼家為盜賊之藪不許容留城内居住有居住者兩鄰不首同罪
  一白蓮無為等教自古倡亂之首務要密察訪嚴驅逐無致遺害地方
  一州縣官表率一方宜先簡儉以挽侈靡之俗即宴會名刺不可以為小事漫從流俗當照憲規刋刻小約與本地搢紳彼此遵行節財用於易忽移風俗於不覺矣
  一民間渰殺子女最傷天地之和有犯者重治四鄰不首者同罪
  一宰殺耕牛粘網飛鳥當設法嚴禁亦仁政之一端近江南有以鳥銃射彈飛鳥一發輒斃多命尤為殘忍所當嚴禁
  自請罷斥疏【得旨囘籍】
  臣於本月初八日奉旨會同吏部尚書趙南星看議御史陳九疇論新推山西巡撫謝應祥及文選司員外夏嘉遇與九疇互相奏辨事隨具疏上聞十二日奉嚴旨處分矣夫應祥之推巡撫出冢臣真見以為他人遇缺干求應祥恬静自守欲以此奨勸恬士故與夏嘉遇言之而特用應祥會官推舉衆論僉同已蒙皇上點用不謂陳九疇謂其昏耄謂其圖謀乃以誣不要錢不說事之吏科都給事中魏大中也天地神明昭布森列九疇誤為人使以欺皇上臣則何敢欺皇上以欺天地神明今大中嘉遇俱已降斥部院被含糊偏比委曲調停之旨臣媿死無地自傷愚昧不能仰當聖心報皇上知遇之恩又傷煩言亂政致干聖怒虧皇上平明之理臣諫臣之長以諫為職當有顯諫顧伏而思之臣之事君如子事父母父母有怒為子者當夔夔齋慄待親心之自明親怒之自霽何可更為激瀆臣又伏而思之九疇疏中有背公植黨之語前代往往以黨之一字空善類傾人國亦由當時大臣過激以速成其禍今日何可别為激瀆然而臣之職失矣官以諫為職而失其職則皇上何取失職之臣為哉伏乞即將臣罷斥以為人臣不盡其職者之戒
  遺疏
  臣雖削奪舊係大臣大臣受辱則辱國故北向叩頭從屈平之遺則君恩未報結願來生臣高攀龍垂絶書乞使者執此報皇上
  揭
  罷商税揭
  伏見天津撫臺李懋明老先生疏内有復商税一欵攀龍不覺頓足歎曰何意斯言發於賢者夫神祖朝羣臣敝舌秃穎請罷税而不可得光考一朝罷之海内歡呼有若更生光考一月仁政千秋令名此事最大夫罷而歡呼則復而怨咨歡呼而誦光考之仁聖則怨咨而謂皇上為何如主耶此一事耳皇上子道所關君道所關今日輿人之口即他年信史之筆人臣縱不畏一身受譏讒獨不畏君父蒙譏議乎此而不畏則王安石之人言不足恤矣今日定亂以人心為本舉朝方惴惴憂加派之失人心而商税之失人心倍蓰於加派加派之害以歲計商税之害以日計商税非困商也困民也商以貴買決不賤賣民間物物皆貴皆由商算税錢今税撤而價不減者實由鑛税流禍四海困窮加以水旱頻仍干戈載道税撤而物且踊貴况税復而寧知底極乎兵興以來言利者細無不舉無一足恃實非策也鈔關當舖皆令民怨而天怒反致悖入而悖出以奪民之財非生財之道也生財之道生之節之兩端而已試觀二祖開基軍國浩費曾有今日之諸款乎曾有今日之不足乎不過屯田鹽法錢鈔等事行之得宜耳宋仁宗用師西夏命近臣及三司議省浮費詔自乘輿服御及宮掖所須務從簡約若吏兵祿賜毋得輒行裁減治朝生財如此今生之不能遽生節之不肯遽節目前急著在天下巡撫得人使其隨地相機隨宜措置每年務設處若干以佐國用豈遂不及復税所得之數乎以此俟屯田之成外患之弭庶幾其可商税一事言之痛心萬望李老先生前念皇考後念皇上慎勿以復税為念同朝諸老先生慎勿以復税為言也謹揭
  論學揭
  近者黄門朱五吉老先生有憲臣議開講學之壇國家慮啓門戶之漸一疏指意歸重東林至欲以東林為戒而不復講學此說一倡吾道之禍大矣天下國家之禍大矣職東林人也即不言及於職何忍坐受東林之誣正欲具疏旋奉明旨如日中天不復瀆奏以啓爭端故謹具揭夫黄門所言東林非東林也乃攻東林者之言也所言東林之禍非東林能禍人乃攻東林者欲禍東林也數年來職每自詫理義人心同然何以言理義者輒目為朋黨而不容於世乎一日憬然曰正惟其同然也故以為黨也國家用一當用行一當行去一當去必曰是東林之脈也或有人言一當用言一當行言一當去必曰是東林之人也不論東西南北風馬牛不相及之人苟出於正目為一黨東林何幸而合天下之衆正何不幸而受天下之羣猜弓蛇石虎塗豕鬼車皆非實事也即如郭明龍正域生平未嘗講學生平不識東林黄門謂與顧憲成開講東林即此而觀他可例推無亦黄門師生姻婭之間涵濡浸灌之久於時局之說不自覺其入之之深乎不然何以二三年來門戶去於人口依然還作當年口吻耶夫時局何為而攻東林耶方中涵相國未入相之前首參之者吳嚴所亮也既入相之後首參之者錢梅谷春也故一時承迎相國者皆以攻東林為職業摧殘善人戕害國脈率由於此此果東林所為乎抑攻東林者所為乎以為東林所為東林能制其郷里言官不參論人乎昔程伊川先生講學於熙豐而為蔡京諸人所攻朱晦菴先生講學於慶元而為韓侂胄諸人所攻不以蔡京韓侂胄諸人為戒而以伊川晦菴為戒可乎東林非程朱而習程朱之教者也不幸類是矣夫學者何也人之性也性者何也天之道也知道則刑名錢穀皆實事也不知道則禮樂刑政皆虚文也在此心迷悟間耳諸老從迷得悟不忍人之覿面而迷故講以明之正使之即事為學非以學廢事也黄門曰孰是仕優者乎乃可學不然勿言學職亦曰孰是學優者乎乃可仕不然勿言仕審如是可仕者寡矣宇宙甚大不可以一見相礙釋老且不能廢况可廢儒儒者以明道者也非儒生帖括之謂也非督學膠黌之事也收拾精神而非消耗精神者也人不知學世道交喪於是朋黨禍起相安則交安相危則交危故黨類之黨不能無是羣分之品也偏黨之黨不可有是亂亡之本也知黨類之不能無使之各得其所而勿相猜忌知偏黨之不可有使之各懲其禍而勿為已甚但得人人自反勿專尤人則無不可融異為同化小為大故有教則無類并黨類之黨亦可融之者其必由學乎惟學可消門戶顧以學為立門戶職未見立門戶者而可以謂之曰學也謹揭
  問
  解頭問
  或問解頭之役曰江南自糧解而外解役之最重者有四一硃漆解也一茶蠟解也一皇塼解也一胖襖解也四者皆足以破民家而殺其身曰若是其甚與曰民趨役於三千里外而受命於宦豎宦豎之視富民虎之視肉也何厭之有曰然則將奈何曰民辦物官為解民厚出解綱給之使解官有利無害斯善矣曰辦者非解者解者非辦者民競為粗惡以塗塞物不堪解而解官何所呼號於輦轂之下也曰是有主者終無所逭其責民則何敢且物不具解官不行也曰解官挾不行之勢以漁民奈何曰解官有轄民有控何病曰主者為誰曰上富戶也次富為貼不及下富曰戶上下於何知之曰上富表表邑中不必以田知田有飛詭也次富以田知之差其多寡為等當事者平日當有一小冊差等富戶參伍咨訪周知四境以審糧役點解戶不淆於臨事不欺於胥吏矣曰吾聞役法莫不善於用貼譬之一牛駕一犁牛未必憊一犁駕十羊羊斃而犁不舉矣曰貼有二貼役者雖釐毫亦同其不測之禍謂之以羊代牛可也貼錢者雖銖兩必有定派之額謂之衆擎易舉可也吾所謂貼貼錢而非貼役也曰其法如何曰一解役出則點幾上戶為主必其三年内無糧長等項重役者仍量其所費若干與貼戶若干貼戶出錢主者辦解物具而差官解官亦必擇其人之可任者即今候缺小吏窮困無聊如年度日民出錢以餼官官出力以惠民官民兩利計莫善於此也曰費之多寡何以知之曰此須細詢令經役而熟於事者詳開某件時價若何某件工價若何此可以知解戶之費矣詳開沿途某費若何到京某費若何此可以知解官之費矣解戶務在多與貼而不困其力解官務令多與糈而不苦於行斯上下相便而可久也每見往時民解既易官解官解旋復民解者非官解之不可行解綱儉而官稱厲也當其議官解時民不勝吝即令微益於解官而不能平及其復民解時民又不勝苦即欲厚輸於解官而不可得夫民可與樂成而不可慮始固在上之人力持而公裁也若曰官解終不可行則金花亦屬官解經收亦屬宦官何以人爭求之至令居間為也則以金花解綱最饒故也曰官解既久宦豎知解綱饒獨不窮索解官乎曰固也視民則有間矣解官有官差可憑有當路可告有地方仕宦可丐以宦豎及各衙門吏胥視之則雞肋也孰與富民先儒有言天下事未有有利而無害者擇其利多而害少者為之耳抑愚復有慨焉今天下白糧獨出江南江南獨出七府宮闈百官胥食之民出財力輦輸以供國家者獨當海内勞苦而白糧船所至關津復税之何耶今民貿易米麥關津亦不加税豈貢賦之米反當税耶或曰非税糧税私貨耳此又不仁之甚者也夫糧有定額船亦有定額所帶幾何而不使勞民自潤乎此聖王之必宜聽而不禁者也誠得當路特奏免之其錫福於民者無涯斂福於身者亦無涯矣此則蘇民間糧解之最苦者也

  高子遺書卷七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八上    明 高攀龍 撰書
  與李見羅先生
  侍先生三日側聞所論庶幾不逆於心歸而益博求之見從古聖賢所傳之要隱約皆在於是日用之間頗得歸宿未知由此而之又更何如也往時見明道云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體貼出來不曉作何語今乃見此理充周於吾前活潑潑地真不可須臾離也妙在反躬而已矣凡學問真切下手自無閒口說閒話去年向先生說格說致子細檢點意念起處總屬為先儒分疏假饒說得十分是當與自己原不相干學不切己精神都向末上去終日問辨以為無不在道而於道背馳矣静言思之不覺失笑有拙序一首其於先生教旨未審彷彿有入處否風便一語指點
  與許敬菴先生
  龍平昔自認以此心惺然常明者為道心惟知學者有之蚩蚩之氓無有也即其平旦幾希因物感觸倏明倏晦如金在鑛但可謂之鑛不可謂之金如水凝冰但可謂之冰不可謂之水則道心於人心即在鑛之金道心迷而為人心即凝冰之水也而先生乃曰童僕之服役中節者皆道心也初甚疑之已而體認忽覺平日所謂惺然常明之心還是把捉之意而蚩蚩之氓有如鳶魚飛躍出於任天之便者反有合於不識不知之帝則特彼日用不知耳然則無覺非也有意亦非也必以良心之自然者為眞稍涉安排即非本色矣又見先生舉朱子云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謂是欲盡讀天下之書盡窮萬物之理却不然此只就一物上說因其所知一二分是處窮到足十分是處積之之久自有豁然貫通處耳若謂知得一物必須窮盡物物則堯舜之智而不徧物寧有此等學問乎今時錯認文公格物者正在此故不敢不辨乞先生更教之
  荅顧涇陽先生論格物
  來書云尊稿中所欲正者乃是所引格物說一草一木二語丈看得甚有原委但子細磨勘似說得稍濶陽明之學與聖門之學端緒雖殊要其說之所以得行亦有其故程朱兩先生大本大原灼然無可疑者而條理節目間未盡歸一幸丈再精研之
  辱教格物草木之說據愚見本無可疑天下之理無内外無鉅細自吾之性情以及一草一木通貫只是一理見有彼此便不可謂盡心知性聖賢之教随人指點見問者欲專求性情故推而廣之曰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格會得此意則與中庸所指鳶飛魚躍者何以異哉孔門之學以求仁為宗顔曾思孟之後惟周程張朱之傳為的陸氏之學從是非之心透入性地不可謂不是然而與佛氏以覺為性者相近陽明良知之學亦是如此一邊是仁體一邊是知體仁統四端而知不能兼仁故仁者無不覺而覺不可以名仁源頭處杪忽差殊耳程朱二先生細看來無不歸一處所不同者解說書義然書中緊關用力處則亦無不同也愚見如此望先生教之
  二
  來書云兄云無善無惡說當提出根源良是渠所以能籠罩人緣渠亦未嘗不以性為善只是將這善看得詫異耳此其為惑世誣民之最也一草一木之說善會之亦自不妨但六經語孟中竝未見說著此等工夫其故安在鳶飛魚躍傍花随柳乃是自家一團生機活潑潑地随其所見無非是物與所謂一草一木亦不可不理會者根趣自殊試體之可見仁者必覺而覺不可以名仁信然覺非特不可以名仁亦不可以名智徒以智與覺字面相近故說者多以屬之耳如以覺為智則以覺為性又何疑焉丈謂仁兼四德而智不能兼仁似尚未為究竟語仁義禮智只一般渾言之只提著一箇便色色都在其中非特仁兼四德偏言之便各有所主又非特智不能兼仁也道理須四方八面看始盡耳
  孟子只以四德言性此便是善安得而無之舍此言性非知性者也舍此言善非明善者也一草一木之說先生以六經語孟中未見說著此等工夫乎此正孔門一貫之學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只為從來源頭是一箇故明此即通彼通彼亦明此耳先生曰鳶飛魚躍傍花随柳乃是自家一團生機活潑潑地随其所見無非是物若不是一物何以随其所見無非是物既是此物則格諸身格諸物何以見根趣之殊耶仁兼四德而智不能兼仁此語有病覺非特不可名仁亦不可名智先生之言是也但覺之淺深又絶不等今之言覺者固不足道而象山陽明又不可以此目之此處幾微直是毫釐千里也
  三
  格物說近看得何如一草一木是格物事鳶飛魚躍是物格事朱子詩云一日洞然無别體方知不枉費工夫正謂此也先生試格之
  四
  先生云莫非理也有何鉅細有何精粗但就學者工夫論自有當務之急耳龍謂大學最先格物便是當務之急開眼夭喬飛走孰非心體以草木為外便是二本便說不得格物先生云有梅於此花何以白實何以酸有桃於此花何以紅實何以甘一則何以衝寒而即放一則何以待暖而方榮龍謂天地間物莫非隂陽五行五行便是五色便有五味各自其所禀紛然不同固無足異至發之先後蓋天地間有一大元亨利貞各物又具一元亨利貞雜然不齊良有以也先生云於此格之何以便正得心誠得意於此不格何以便於正心誠意有妨龍敬問先生曰此一草一木與先生有關否若不相關便是漠然與物各體何以為仁不仁何以心說得正意說得誠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所以為善形容浩然之氣所以不可不理會也先生云既無别體我之體即物之體矣豈必逐草逐木一一而為之格即欲逐草逐木一一而格之辨其如何而為一草如何而為一木此所謂堯舜猶病者也龍謂萬物一體誰不知之然只是說話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不是小可事恐當大費工夫若必欲逐草逐木辨其何如豈成學問所以說及草木若曰求之性情固切然理不專在一處求這裏也是那裏也是云爾先生云孔子作大學者也其語子貢曰吾非多學而識曾子傳大學者也其語孟敬子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籩豆日用不可缺者也猶然見略況一草一木乎龍謂多學而識是玩物此是格物玩物是放其心格物是求放心籩豆之事是有司事此是心性事不可同日而語先生云程朱兩夫子之說則然矣亦曾用此等工夫否遺書具在詳哉其言之也孰謂發明一草一木之理者乎孰謂商求一草一木之理者乎龍謂庭前草不除便是這意思如觀雞雛觀盆魚皆是至於朱子所謂鱖魚肚裏水便是鯉魚肚裏水尤親切可思矣大抵先儒此說本輕而活先生所駁則重而執輕而活則指點流行觸目道在重而執便落言語障礙矣先生更細研之觀物即是養心不枉却工夫也
  荅涇陽論周元公不闢佛
  昨承手教令致思周元公不闢佛之故龍竊以元公之書字字與佛相反即謂之字字闢佛可也元公謂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會得此語可謂深於闢者矣
  荅涇陽論程朱闢佛
  昨思程朱所以闢佛之故凡斯道大明之日即是異端附會之時聖賢因時有作循其自然之勢而已夫子没而七十子各以其所得者為學及其弊異端竝起而孟子不得不好辯千四百年間儒者不過為脩身謹行訓詁誦習之學與二氏蓋判不相入及周元公開掲藴奥而天下始知求之性命之微異端因之假合程朱不得不辯者勢也故觀魯論而見元公之道觀孟子而可以知程朱之心如昭代盛時道德一風俗同薛文清一向篤實而閒静也豈見討擊異同乎縱觀今日是何局面耶故聖賢不得已之心皆天理自然之妙而有意為闢有意而不闢者皆私也元公之時明吾之道而已譬如人之無病則起居飲食即是衛生却疾程朱之時吾道已明必須去其混之者如六邪外侵攻去其疾而元氣始復也
  荅涇陽論管東溟
  續論更不可少益覺快心管翁篇中大義數十先生已俱得之但尚有小曲折未審可一并說破否蓋此翁一生命脈只在統合三教其種種開闔不過欲成就此局拈出一箇周元公是欲就道理上和合拈出一箇高皇帝是欲在時勢上和合拈出羣龍無首則欲暗奪素王道統而使佛氏陰簒飛龍之位拈出敦化川流則欲單顯毘盧性海而使儒宗退就川流之列其他尊儒者不過局面上調停引儒者之言不過疑似上附合故無極太極近於虚空法界則宗之朝聞夕死近於生死大事則宗之然其所謂太極所謂道即所謂毘盧遮那者是也至於陽尊程朱陽貶狂禪而究竟則以程朱之中庸五宗之佛性竝斥更是其苦心勤力處欲使闢佛者更開口不得也然舉要而言則枉却一生勞攘到底三教殊科耳前蒙此翁惠書近擬荅一柬又覺孺子唐突長者且既有環轍之宣尼且作閉戶之顔子先生以為何如
  荅涇陽論生之謂性
  來書云生之謂性章頗有所疑性者萬物之一原安有不同孟子將犬馬之性猶人之性折難告子分明謂人與犬馬有二性矣如何註謂知覺運動人與物同仁義禮智人與物異似皆宜有商量幸丈一參之
  在天為命在人物為性一也然以命言則萬物一原以性言則有禀受之不同故人得之而為人之性犬牛得之為犬牛之性非性異也形既異則氣為形拘有不得不異者所謂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者謂落在形氣中也仁義禮智人與物一也形氣異是以有偏全明晦之異故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理之與氣二之固不是便認氣為理又不可告子生之謂性語未嘗差生之謂性與一陰一陽之謂道何異也然聖人不謂陰陽便是道故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只是這箇須是截得上下分明告子不知此故認氣為道也鄙見如此先生以為何如
  荅涇陽論儒佛善字不同
  春來浪遊頗是妄動山水佳麗未免有馳騖之意亦為心害人心動於欲未有不為害者山水尚然况其他乎辱示求正牘質疑草一字一爽千古不可磨滅之正論又何疑龍自正月以來盡取佛書讀之頗能究竟其旨今日談學者都將佛宗來證聖學實無有知吾聖人之道者若果知之自見彼此正如南轅北轍如何合得佛氏所謂善念中善事也與吾聖人言善絶不相干韓子曰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固宜如佛氏所謂善其無之也亦宜乃欲將來混攪聖學澌滅理義眞大亂之道也今日邪說横流根株只此四字先生捉著病源眞是擒賊擒王也
  荅涇陽論猶龍一語
  人性一也習之於聖人之道則聖矣習之於佛則佛矣習之於老則老矣維吾聖人之道亦然習之於夷則夷矣習之於惠則惠矣孟子眼高千古故曰所願則學孔子也凡學以習生悦以悦生悟以悟成性則不可囘蓋所見無非是物矣是以君子慎所習也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此語誠然而習不同不同則其應用全别用處既别合體全非故學之至者雖其反本還源之處同歸於太極而實則有霄壤之不侔故曰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也向者攀龍嘗思於三教異同之際而頗見其微故一言蔽之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夫子謂老子曰鳥吾知其能飛獸吾知其能走今見老子其猶龍乎天不可見見之於時行物生聖人之道不可見見之於日用常行凡天下之至道皆愚夫愚婦之所能知者也猶龍者高之也亦外之也藏於淵入於雲在於不可知不必知者君子無庸心矣他日子夏論及於三才之數生物之細微夫子曰然吾昔聞之於老耼子夏出曰論則美矣非世之所急也夫子曰然如女所言亦各具所能由此觀之聖人猶龍之意見矣二氏之道陰分中事也故皆在杳冥之境吾以可知者詰之彼即以不可知者逃之其誰得而窮之以是知聖人猶龍一語之微而婉也昨以對客草草奉復故詳其意如此
  與涇陽論知本
  大學之旨明德新民要於止至善止至善者一篇主意也其下皆說止至善工夫物有本末一節最為喫緊先後二字示人入道之竅失了先著便不可入道先著即在格物格物之功非一其要歸於知本知脩身為本而本之天下無餘事矣故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知本則知止矣正與物有本末一節相叫應也竊謂古今說大學者格致之義程朱為最精致知之義陽明為最醒止脩之義見羅為最完三家相會通而不以一說排斥斯可耳但見羅看知本之本如中庸中者天下之大本之本謂非以脩身贊其為本乃是以本歸之脩身盖以善無聲臭點到身上便有著落故曰本之一字乃所以點化此身把柄此善也此意雖甚精奥然平平玩味本文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似無此意而見羅之說又自成了一箇安心訣法未必是大學原旨也大學之旨只是教人格物致知格來格去知得世間總無身外之理總無脩外之功正其本萬事理更不向外著一念如此自然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豈不是止至善也觀下文聽訟一節其釋知本昭然可見矣當初程朱二先生只錯認此謂知本是闕文而謂格致自别有傳遂令脩身為本二節無歸著後世知得此謂知本是原文而謂格物只格本末又令格物致知之功無下手處假令一無知識之人不使讀書講論如朱子四格法而專令格本末其有入乎只如陽明單提致良知而掃朱子窮理之說弊敗亦已見矣故程朱格物之說更不可動只提挈得大學主意在止至善而知止工夫先於格物知本自然如木有根如水有源而格物窮理皆所以致其良知而非徒誇多鬭靡為聞見之知矣何者道理一不向身體貼便非知本便非致知也如此覺得文義條直明白而工夫當下得力也先生試體之以為何如
  荅涇陽病中作工夫書
  先生云閒時作工夫病來即不能竊以病來做不得的還未是眞工夫也橫渠曰自來以多思為患且寧守之只行其所無事又曰心之要在平曠熟後無心如天易簡不已如此則病時正好做工夫先生體之以為何如
  觀白鷺洲問荅致涇陽
  江右之學自宋至今如一塗轍豈風氣使然與今雖云陽明之宗實則象山之派諸老之中塘南可謂洞澈心境者矣然以愚見窺之尚有未究竟在何則聖人之學上下一貫故其言表裏精粗無不兼到舉要而言循理而已循理便無事即無思無為之謂也今徒曰無思無為得手者自不至遺棄事物然已啓遺棄事物之弊矣如曰止於至善有何名相倚著之可言至矣極矣今必曰無善無惡又須下轉語曰無善無惡乃所以為至善也明者自可會通然而以之明心性者十之一以之滅行檢者十之九矣無思無為者即無善無惡之謂也未離知解則未離門戶未離門戶則未離倚著倚著易知而無倚著之倚著難知也故曰尚有未究竟在聖人之道至易至簡無可名言故曰予欲無言言之至也惟其無可言故其可言者人倫日用之常而已所以愈淺而愈深愈卑而愈高愈顯而愈微然則如之何而可使人見本體也曰此在人之信而非可以無思無為無善無惡轉令人走向别處去也如易曰乾元亨利貞如言人仁義禮智之謂也停停當當本體如是而已信得及者别無一事日用常行人倫事物無令少有汚壞而已此聖人之學所以為至易至簡也雖然王塘老之學實自八十年磨勘至此其静功最深妄窺之者浮矣輕矣然學術杪忽之間不可不據所見相與評質先生試參之以為何如
  與涇陽論東林
  東林樂聚原是宦於此土之忌府何則誠畏之也大抵吾輩罪名只在心腸不冷冷亦何難恐逆天理耳因思聖人在家則曰吾其與聞在外則曰必聞其政當時大段多事不知何法免三家之忌至匡人之圍桓魋欲殺似不見饒以先生之仁直是於人無所不容然見得是非極真故世決放不過也君子決無有見原於小人之理但因而自警各人身上各有充不盡的分各有改不盡的過各自勉而已
  與顧涇凡論已發未發
  朱子首篇内一條云有天地後此氣常運有此身後此心常發要於常運中見太極常發中見本性離常運者而求太極離常發者而求本性恐未免釋老之荒唐也吾兄云此朱子初年未定之見陽明先生自以為祕傳者也當删無疑龍按朱子初年之見盖認性為未發心為已發凡謂之心則無未發之時而未發之性存焉則終未嘗發也故其工夫亦只在察識端倪而却於程子所謂涵養於未發之前者有疑盖全向流行發用處尋求也後來却見得渾然全體之在我存者存此養者養此非别有未發者限於一時拘於一處然其樞在我非如向日在萬起萬滅方往方來之中立脚矣後又益見得性情之妙管攝於心而動静之功貫徹於敬當其未發仁義禮智之性具焉此心寂然不動之本體也及其已發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情形焉此心感而遂通之妙用也而戒慎恐懼之功則周流貫徹於動静之間而尤必以涵養為省察之本此所以未發則鏡明水止而喜怒哀樂之發則無不中節也凡朱子所見大約歷三轉而始定至此條之說又别為一義其論太極者有曰太極之義正謂理之極致耳有是理即有是物無先後次序之可言故曰易有太極則是太極乃在隂陽之中而非在隂陽之外若以乾坤未剖太極未分之時論之則非也盖恐人於隂陽外别求太極耳其所謂常發中見本性亦孟子所謂乃若其情則可謂善明道所謂由其惻隱知其有仁盖性不可見必於發處觀之也特此心常發類於初年之語然此主見本性而言語相似而意不同非比初年之見以未發已發分别心性不加涵養而純任察識也兄更審之以為何如
  與涇凡二
  兄入禮曹於國家闕典幸留意建文年號不復靖難死節諸臣未表君君臣臣天地大義孝子慈孫莫之能掩與其為之於後人孰若為之自我又我朝諡法獨不倣古必兼行惡諡乃昭勸懲此弟平日所藏於胸中兄相時因事可一及之向所云東平守弟初甚愕其人後問於余拙云朴人也弟昨道經之他州縣皆有人持刺出接惟彼州若不聞細亷其民皆云無他以此益知迎送之間大不足以觀人纔著一分愛憎便都失之不可不慎也
  荅鄒南臯先生一
  當今先生之學深徹人生而静以上茫茫宇宙可以考證此事者賴有先生而已敝同年馮少墟北方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先生見其集否自朱陸兩先生分門後兩脈竝行於世龍以為但取其來龍真結穴真不必問其何方何向也先生以為何如
  與南臯二
  竊觀中庸一書自誠明之性也大學一書自明誠之教也中庸下手慎獨即誠即明大學下手格物即明即誠無二物也惟是大學錯簡缺傳不決於心半生矣近年得崔先生一語決之敢為表出請正是否
  荅南臯三
  得先生教及賜新刻讀之爽然一化更無所疑攀龍於甲午秋赴揭陽謫所長路孤征寂寥瀟灑中窮研此事至汀州店樓推窗看山忽然粘縛脫落本心豁露方知從古聖賢所說皆是藥方皆是拄杖自是以來二十年矣天然本色瞭然日用終是放藥不得放杖不得根器薄劣無可奈何聖人於天下萬事上中下根照見得透故照顧得到先生集中每每及之如與海門先生柬更是喫緊此道幸甚某自來極信得先生之學不能無疑先生之教以為說得太鬆滑天下人却不是先生忠肝義膽萬難千磨中來也於今始無疑矣誠明之說昔有問者云中庸何以首言慎獨便在誠身上做起大學何以首言格物又在明善上做起攀龍曰中庸言自誠明之性大學言自明誠之教由今思之只是弄口至崔後渠先生定古本大學以誠意章内自淇澳至此謂知本一段移在所謂誠其意者之前文從理順昭然知本是格致之義而格致未嘗缺傳也却如夫子宅中掘得蝌蚪原文可以了大學一案學者精神更不得向身外一步走漏矣先生以為何如年來東林滋多口是信道理不逹時宜之罪天下事未有不由自取者得此一番氷霜大受諸公化育不敢辜負也辱先生相念并及之
  荅南臯四
  往者從結心開處窺見本性風光未嘗不知人之即天也物之即我也凡之即聖也今之即古也倫常日用之即神化性命也然有隂氣在如月光然讀先生合編竟先生之言如赫曦透體一逼逼去寂静的意思覺此身方活見人方親方有味乎善與人同之語此乃謂寂静也初看便有此意今乃益實感幸之餘附此為報由此而之未知能不負先生否耳
  荅南臯五
  比者正體驗人心除却怨天尤人即蕩蕩乾坤更無一事矣然學問不真且向此中過活殊不自覺先生教及此當幾提挈也要在有事榦當強排遣不得會約及文潔公誌銘何啻百朋之賜
  荅南臯六
  得先生平等之教并認平等之誤平等者性體也森羅萬象竝育竝行善者還他善惡者還他惡而已無與焉之謂也若非見性人等惡於善究且背善從惡矣所謂火力煆煉質性穢濁復吾太虚真體非以調停劑量之精神熏物而無忤也體認如此非造詣所到先生以為何如
  與馮少墟一
  鄙見蒙老年丈印可何幸如之此事不落言詮要在心悟由無言無象中彷彿可言可象者中庸二字而已由可言可象中默契無言無象者擇執二字而已無一毫攙和之謂擇無一毫滲漏之謂執弟今日惟時時刻刻覺其攙和滲漏而已未知何日可幾道岸也海内惟老年丈之教無一字之逆於心弟决不敢為昧心語然弟所見於年丈有未同者千萬勿吝指示此事非小容情不得也
  荅少墟二
  善即生生之易也有善而後有性學者不明善故不知性也夫善洋洋乎盈眸而是矣不明此則耳目心志一無著落處其所學者偽而已矣然其機竅在於心入身來故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逹也大集中闡發已無餘藴雖以弟鄙淺之說有所印而此中人士遂知所歸今世有老年丈斯道之大幸也
  荅少墟三
  手教云内存戒慎恐懼外守規矩凖繩兩語當終身行之又云戒慎恐懼是性體真精神規矩凖繩是性體真條理此透性語也人未知性謂此為桎梏若透性方知此是真安樂盖天然自有之中絶無安排造作者也非窮參不悟非悟不徹性體不徹未有知吾聖人之矩為天生自然者又何怪其欲埽除此矩哉聖人之學所以異於釋氏者窮理而已窮理則性為聖人之性不窮理則性為釋氏之性性豈有二哉所從入之端殊也南方風氣劣於關中百倍弟之力量劣於年丈萬倍反觀此性無欠無餘上視聖賢不差毫髮所以不忍自棄者以此伏惟老年丈時賜提策開愚立柔
  荅少墟四
  得教復得涇野先生語録之賜感感拙說為老年丈印可者方敢存之應改者一一如教易之矣知學者甚難知正學者更難知學而能通逹世務不至以學害世者尤難非老年丈吾誰與歸弟已得差歸矣老年丈不日大用當歸而歸當出而出有一定之卓識而無執一之成心非老年丈吾誰為望班役索報草草寄復有欲聞者當别寄恐書郵之浮沉也
  與逯確齊
  與兄别來略窺得路徑聖人之學只閑邪以存誠此理直是易簡然却與世學所謂易簡者不同乾之易也以健坤之簡也以順蓋以健順而易簡非以易簡廢工夫若以易簡為心便入異端去矣世儒亦多有見得誠的意思只是無克己閑邪工夫故純是氣禀物欲用事皆認作天性以妄為誠種種迷謬此格物致知大學所以最先用力也格致亦别無說只是分别得天理人欲界分清楚透徹正閑邪之要也其入手處則程先生每喜人静坐朱先生每教人讀書此意真妙錯認其意者便溺章句便耽寂静失之遠矣弟看來吾輩每日用功當以半日静坐半日讀書静坐以思所讀之書讀書以考所思之要樸實頭下數年之功不然浮浮沉沉決不濟事也兄以為何如幸相與覓便反覆印證朱夫子曰日月去矣大事未明可懼也吾輩不可不念
  與確齋二
  兄之學必已得力曾詣一旦豁然貫通境界否弟甲午東粤之行千里孤征燕閒静一之中微有窺見五年於兹矣雖於日用不無斷續但覺此理充滿活潑瞭然心目之間身心有箇著落處行事有箇把柄處所苦者既非聖賢根器又無小學工夫而志學又遲却孔子十年以致氣習熏染淘洗為難今亦無他法只將義理浸灌栽培去耳兄受質之淳處困之甚倍於弟其得力必百倍於弟不知其入處何如此事甚大日月漸去幸速相研究也
  荅確齋三
  得兄書下弟頂門一鍼矣不必與兄談易此便是易弟於數年前不意中有崑山一語落於相知之耳遂為言路諸公扯作印證横起風波不節之嗟又誰咎乎今欲一陽之潜須是三緘之密耳兄一生爻位甚是正當向來讀易無所入者想索之文義今有所見者想是印之此身尚有一語問兄何者是畫前之易幸教之
  荅劉念臺一
  伏承下教咨所以居方寸者方寸即宇宙也世人漫視為方寸耳顧非窮究到名言不立之地為名言而已非存養於思慮未發之先為思慮而已名言思慮為憧憧之方寸而已弟之愚昧正在憧憧中生活言之可怍有一小書可證斯理敢以奉覽
  復念臺二
  格物者窮理之謂也窮理者知本之謂也仁丈云一窮理焉盡之矣誠然哉理者心也窮之者亦心也但未窮之心不可謂理未窮之理不可謂心此處非窮參妙悟不可悟則物物有天然之則日用之間物還其則而已無與焉如是而已弟稍窺此路從此行去雖不能忘歸家之念亦不敢念到家之期没身長途所不慮也反身而誠是到家語何敢言吾輩但認得家真認得路真有家肯歸有路肯走而已仁丈以為何如
  荅念臺三
  此事甚細得兄相與推敲甚幸但無成心各據所見勘究到底彼此必有益也淨色根魄也随念分别者意也靈覺則是心傳所云心不在焉視不見聽不聞是也此與意識相似而實不同蓋心作主宰意主分别也心一也粘於軀殼者為人心即為識發於義理者為道心即為覺非果有兩心然一轉則天地懸隔謂之覺矣猶以為形而下者乘於氣機也視聽持行皆物也其則乃性也佛氏以擎拳竪拂運水搬柴總是神通妙用蓋以縱横竪直無非是性而毫釐之差則於則上辨之兄以孟子著見之端即佛氏作用處此最可觀凡事稍不合則必有不安此見天然自有之中毫髪差池不得若觀佛氏於彛倫之際多所未安彼却不顧也故儒之與佛論其潔淨精微不掛絲髮空空如則同而其中自然之秩叙若權衡之輕重度量之長短佛則一槩抹殺超超自如矣盡虚空徧法界性體充周正謂如是所以云與自己總不相干者正謂軀殼上重重私欲耳若一日克己復禮則軀殻之已便與天地萬物為一豈有二耶吾儒與佛氏名目多不同如儒者說性只在人物上未有人物只說天未有天地只說太極其實一也知性則知天人生而静以上未嘗不可說用力敏疾則念清人生而静以後未嘗不可復學問之道無他復其性而已矣弟觀千古聖賢心法只一敬字捷徑無弊何謂敬絶無之盡也有毫釐絲忽在便不是有敬字在亦不是易曰直其正也直心正念而已直心即正念正念即直心卓卓巍巍惺惺了了至於熟焉習心化而無事矣弟之於此如適千里者未出戶庭然曝温芹美思以為獻不自覺其老生常談之可厭也連日病齒荅多未盡乞兄再窮究之
  與安我素一
  天地間需才為急知人甚難君子經世原與斯人為徒望兄所在精察人品為要方人為聖人所不暇而不知人聖人所深患二者相去遠矣足下清曹杜門春日更遲何以為功須以半日讀書半日静坐白沙所謂静中養出端倪方有商量處也天理無窮人欲亦無窮於此日損則於彼日益雞鳴而起向晦宴息中間何所事事最是喫緊著力處也所謂人欲亦豈獨聲色勢利只服食器用纔有牽戀處便是欲須打掃得潔潔淨淨方見無事之樂耳弟正有志而未逮敢為同志告之
  荅安我素二
  兄此行討一入頭是暮年大享用也此事只在篤志真信聖人朝聞夕可不聞不可也一念竦然即此竦然之刻便是放心收囘之刻當下認取自後放即收囘以直養之而已無他事也所謂放即收囘者纔覺放便已囘更别無收所謂以直養之者不入纖微事也覺其放者乾知也乾知大始如閃電無踪直養者坤能也坤作成物如住宅可守弟有静坐說是守之之法書以請正萬不可做有作有為工夫一涉有為即是假法決不見道蓋此事本體原是無極故工夫不得有為合工夫之謂本體合本體之謂工夫二之則不是矣辱兄清問以弟所知者備采擇可也
  荅錢啓新一
  承教聖賢之言語語是的吾丈見其的矣若識得朱子東風面源頭水則章句亦便是朱子只爭這些子故百年來無端生出許多說話來再觀丈與涇凡辨論涇凡所謂心便有兩大是險語先後天之說亦因時說生似不必然夫人之心即天也聖人不過即先後以明其合一丈此語最是至心性之辨實是難言在人自默識之丈所舉整菴先生之言曰天人本無二人只緣有此形體與天便隔一層除形體渾是天也又曰人心之體即天之體本來一物但其主於我者謂之心耳又曰静中有物者程伯子所謂停停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是也又曰心性至為難明謂之兩物又非兩物謂之一物又非一物除却心即無性除却性即無心惟就一物中分剖得兩物出來方可謂之知性數語已顛撲不破吾丈謂心之理便是性六字亦顛撲不破矣尋常見世儒以在物為理為程子錯認理在物上以窮至事物之理為朱子錯在物上求理頗為絶倒此不獨不識理亦不識物名為合心理而一之實則歧心理而二之此程子所以喫緊謂學者先須識仁識得此理自不作如此見解也老丈之意惟恐學者開剖割裂歧心性為二竭力指點曰虚靈知覺者即精微純一之備具也誠然誠然然要在人之用力何如若存養此心純熟至精微純一之地則即心即性不必言合如其未也則如朱子曰虚靈知覺一而已矣而所以為知覺者不同不嫌於分剖也何如
  與錢啓新二
  覲華歸訊知道況殊勝先生所為退亡喪進存得也道理實是如此非千休無一得矣易象經先生說明一字一句既知來歷今只味其言外之味受用無盡先生居其勞某輩居其逸何德如之年來此身在易中如魚在水此易在身中如春在木看得世間吉凶悔吝頗覺了了而世人懵懵愛莫能助如何如何
  與揭陽諸生
  别來加功何如静坐收攝浮蕩精神舉動守聖賢法戒貨色二字落脚便成禽獸貧儒少年從此清楚方有根基可望舉動不苟則虚明中無悔尤之擾静處益得力静處收拾寜定則事至物來方能審擇是非不迷所向兩者合一交資而尤以静定為本每日如此用功不患人品不成意念高遠襟懷灑落加以讀書精專不必求工文字自無不工之理所業既工科第自在其中又何必營營於得失自累其虚明使彼此兩失哉此鄙人近來灼見決不誤諸兄千萬加察三千里外遥思往日相與之雅愛莫能助惟此言可贈耳
  與管東溟
  蒙先生印許謂攀龍於本體上頗為得手得手則豈敢云略知下手而已蓋此件事下手最難緣下手處多是錯也昔賢云未曾識得涵養箇甚未曾識得則纔著意便落安排任其自然便成昏昧也自昔聖賢兢兢業業不敢縱口說一句大膽話今却不然天下人不敢說底話俱是學問中人說以心性之虚見為名教罪人者多矣打破一桶又做一桶末學未臻斯境想像應然使心意勉勉循循俟其自化耶却别有工夫耶望先生教之
  與管東溟二
  竊窺先生大旨要在統一三教所以統一三教為欲度盡衆生此是先生願力其他種種法門皆由此起用蓋先生實見得毘盧性海本共一家而三教聖人原無二性分吾儒分二氏總是妄生分别反使大道自限藩籬故拈出羣龍無首破道統之說使素王不得獨擅其尊拈出敦化川流示遮那全體見儒教不過三流之一創遡太極於無極之旨欲學者從此悟虚空法界之體不然終落儀象五行立聖體仁體二宗見宣聖元公而下儒者不過究竟仁體猶未窺見頭顱先生牘中大義數十此其最著也蓋先生於佛氏之學可謂精詣其體而大弘其用者矣然於聖人之道終有不合攀龍自奉教以來虚參實體久矣決不敢以口耳之間求異於長者但微細體勘儒釋源頭相似而實非佛氏渾淪空體真彷彿太極而實非聖人之太極得無所得真彷彿中庸而實非聖人之中庸此處最難下語最未易信除是盡置佛學反求諸六經切證諸日用另開眼界另作思維自然見之見則不獨路徑夐殊直是源流各别說者曰儒釋體同而用異是大不然道本無體體本無朕只就用處見之由其用處如是所以知其本體如是試看儒佛用處何如便可默識其體故三教之異非其川流之别實是敦化之殊非二本也此一理耳聖人體之凡民由之異端背之然既曰一理何以有此異端亦是此理中合有此端蓋天地間對待之理有陽便有隂有晝便有夜有明便有暗有中國便有四夷有吾儒便有二氏佛氏之教隂教也觀其生於西方宗於夷狄所言皆鬼神之事槩可見矣自古陽分中極治之世何嘗有佛氏來陽極盛則隂生三代之時世界已屬隂分至孔子之時吾道大明其盛已極而佛老遂竝生於其間迨後世運益下聖道益衰惑於禍福佛老司教各以其類也然陽全隂半故聖人之道通於幽明而二氏之學不可以治世又其分定矣其在今日將奈何曰使之各得其所而已儒宗孔釋宗佛道宗老斯不害不悖之義先生所謂祖述仲尼憲章聖祖之實也何則儒者自應誦法孔子孔子道無虧欠本不須二氏幇補聖祖所以不廢二氏不過以其隂翊王度使其徒各守其教亦未嘗合之使一也故儒者闢之扶陽抑隂之人事也其次分之觀於隂陽消長之天運也而先生乃以統合三教為今日經綸天下之大經豈其然乎抑嘗熟玩先生之書而思得其故矣人之於道猶足之於路只分歧處一步左右以後便各成路徑原夫先生從明哲悟入以趨大覺之體迨後讀華嚴見性益契無倚之旨至於儒者六籍皆先生悟後印證故究竟只成佛門見解觀先生以神武不殺飛龍大人至聖至誠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之類隱隱皆推重如來而所謂乾元所謂太極所謂敦化隱隱皆指毘盧性海蓋所見無非是物也至於尊崇儒矩排斥狂禪亦不過謂世法宜然而窺先生之意實以一切聖賢皆是逆流菩薩本無三教惟是一乘耳故攀龍謂先生之學全體大用總歸佛門而後之信先生者必以牟尼之旨疑先生者必以仲尼之道龍謬承先生之教使推敲其說以決千古疑信此是先生體道虚懷龍何人敢與於此伏而思之先生既以赤心俯詢龍何敢不直心仰荅如前縷縷蓋是千古同然之疑幸當先生之世以明決之學者幸甚
  上儕鶴趙師一
  渭南居鄉不識賢令尹居官不識賢鄉紳復何言其他事龍今年自東林會期外即入山閉關以學問宜静以衰年宜静以時局宜静此時山中人不一味静默非學矣老師以為何如
  上趙師二
  龍去年得胸膈之疾殆矣急勇猛擺脱一切世事盡情棄捨終日怡怡觀大化流行久之身心内外瑩然朗徹病亦自愈自喜因病得藥又因藥得病不免習成嬾惰令姪丈在此年餘於老師亦無一字報聞秋來方始整頓伏念老師當此秋爽不知於何處行樂以何事為樂世局如此總無開口處總無著心處落得做箇閒人自家性命自家受用而已見老師種種製作於海内知交如齧十指十指應心負老師一點痛心者非人哉龍滋懼矣
  上趙師三
  老師位冢宰正百官天下賢俊鼓舞相慶天之留碩果使陽剛來復也國祚靈長於是乎徵況老師之命甫下皇子之生接見陽德一亨福慶交集龍不意晩景見此盛事日為笑樂而已方今天下之害在天曹不清天曹不清在司官得頂賂而引用匪人衣鉢相禪除得此弊而精選天下正人君子以實四司是第一義又精選巡撫以安民生精選學道以端士習其於治理思過半矣
  荅趙師四
  世情難調自古而然調世情者非在世情中煆煉極熟不能以老師天際真人俯視世情如蚊蠅而能為蚊蠅相調乎然譬之入海者既在同舟不得不調其捩舵開頭持篙擊楫之人在彼則世情在老師非世情也渡苦海者法當如是無可奈何矣
  候趙師五
  奉老師之命不敢言時事亦不忍言也惟是老師之事每念及即不能眠食所誣坐者不知將何究竟老師何以應之當此患難非平生學力抵當不過老師得力者專望詳示龍屏居湖干不見一客洗心待盡而已但見本性本無常變變動他不得一切變幻皆銷歸於此此則可對老師言者謹遣一豎一以候老師之安一欲印證行持一欲知貴地當事所以措置斯事者貴郡公為御泠門人御泠為老師至切良不易得龍嘗謂惟天下大人物受得大折磨蓋天欲立千古牓様老師暮年一出擔此大擔子定數也豈可逃乎惟祈老師善自保衛候天之定
  荅錢御泠
  翁臺正氣天高深心地厚真世道所藉覆載敝師趙儕翁先生久不聞問近日始馳一䜿候之乃翁臺默默救援真懇如是殆九廟之神借靈於仁人非偶然之故也捧緘感而欲泣異夢兆自翁臺必有奇應辱貺謹拜茶筍以享明德
  荅葉臺山
  攀龍迂鄙無似少讀孔孟之書程朱之訓退而體之日用彛倫之間恨禀賦庸下愈鞭策愈蹇躓不前故覺聖賢之言愈淺近愈精深蓋一字一句有終身用之不盡者乃欲舍是而别求異端之說直當面錯過矣故嘗妄意以為今日之學寜守先儒之說拘拘為尋行數墨而不敢談玄說妙自陷於不知之妄作寧禀前哲之矩硜硜為鄉黨自好而不敢談圓說通自陷於無忌憚之中庸積之之久倘習心變革德性堅凝自當恍然知大道之果不離日用常行而步步蹈實地與對墖說相輪者遠矣鄙見如此所謂學究頭巾語也門下闢邪衛正之意真矣至矣而所取如龍者則非其人然願以此折節下士之誠廣求海内必有以副門下之意者使此意引而伸之浸昌浸明來復有日矣
  荅朱平涵
  年丈以地方役事冒羣譏衆訕毅然為小民造命此大丈夫所為即此一事他日立朝之概可見居廟堂之上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此士大夫實念也居廟堂之上無事不為吾君處江湖之遠隨事必為吾民此士大夫實事也實念實事在天地間凋三光敝萬物而常存其不然者以百年易盡之身而役役於過眼即無之事其亦大愚也哉弟丘壑中腐物也有虚見而無實用舍年丈其誰與歸尊柬有云弟與王年兄論動極静極之說己忘之矣然吾輩學問以藐爾六尺為太極作箇骨子則隂陽動静又不足言也何日得一抵掌臨書慨然
  與蕭自麓一
  先生年高德邵愛莫能助惟是大化流行未嘗止息君子之學上逹天德非法天行何由焉聖王之德至矣而几杖戶牖之銘工瞽史巫之警如是兢兢者以宴安之可畏也則孺子可為長者誦斯言矣朱子已畢覽否攀龍敢斷謂士不志於聖人則己苟欲求聖人之道必從此入則無差失聖人之道閑邪存誠一語本體工夫兼至而挾持之功則莫如敬以直内義以方外兩言之簡而盡敬則是敬義須索精故在格物致知敬義立而德不孤夫然後精明的確而無似是而非之弊不然知敬而不知集義則偏陋固滯或有敬非其敬者矣程門之學其大端不出乎此特其旨雖顯其言甚微至朱子而始發明詳盡學者便得下手耳統惟乘時努力勿隨俗悠悠為望
  與蕭自麓二
  某近來為學雖知所歸宿第欲根隐伏世情隨觸而動收攝來即有貼定時節而氣未澄凝終非天性本來面目默默檢點千病萬病只是志不專一想亦别無巧法專一淘洗收攝將去而已園池清幽借棲聽教客館閒身學力必倍昨乃匆匆思歸既歸而始悔之孤興時飄飄而動終無奈老親在堂灑落不得也妻叔王謙齋名大益者司理於漳先生有意惠教或可覓便寄書三千里得先生一語喚醒醉夢中人當必有躍然而起者矣陸古樵兄歸所詣必深異日肩任斯道廣先生之教者其在斯人乎清侍未期臨書黯然而已
  與羅匡湖一
  學必須悟悟後方知痛癢耳知痛癢後直事事放過不得蓋盡性知命之難也先生過來人以為然否二小刻請正是否乞判一語此請殊非漫然仁者萬勿棄之
  荅羅匡湖二
  人自有生以來一念妄想相織相續至死不已惟仗學力深透此念忽破則真心豁然顯現方知前者之為妄迷悟一關聖凡千里其要在一念之破不破耳先生過此關久矣然悟前妄為主見真體固難悟後真為主消妄想更不易十二時中空過不得作何功課幸詳教之
  荅羅匡湖給諫三
  貴鄉飢而老先生盡力如此真學問也大學以明親止為一物一事就中掲出本始使人知所先後而先於格物致知格物者究竟到極至處知本之所在即明親止一齊在此其義備於淇澳一段蓋知本確是格物而此段又確是知本大學明言此謂知本此謂知至此段又明言此謂知本不得紐合誠意中老先生以知本為致知大旨已了文義久當自會蓋攀龍是數年憤悱得之非漫從也如刻教不知在腸中幾盤旋矣得一本字到手更有何事但此事頭面易見肺腑難窮古人下格字致字萬分鄭重老先生洞悟心靈只體貼天理便見天理與心靈又豈有兩物妙在體貼兩字耳只在一部大學中懸空體不出泛濫亦體不出也盲人之見而陳於離婁得毋一噴飯耶
  荅耿庭懷
  得教推求光景之說甚幸甚幸聖門所貴默識正謂須識得此體此豈以静而有動而無耶既識得則惺惺了了自然知是必行知非必去矣若用處一差即是本體不徹而所謂見者乃虚見也虚見之謂光景也如静中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此為未見道者引而致之正令於心無所著時默識其體此見性之捷法也真見得天命之性則真見得道不可須臾離雖欲不戒懼慎獨不可得矣戒懼慎獨亦不過一靈炯然不昧知是必行知非必去而已所以然者何也此件物事不著一毛惟是知是必行知非必去斬斬截截潔潔浄浄積習久之至於動念必正方是此件不然只是見得他光景不為我有試體行不慊心之時還是此件否耶某平日體驗如此不知是否望老父母更正之
  與陳思崗
  兄近來學力何如性體發露否正念現前否二義實相須性體不透決不得正念現前正念不純所謂性體只是虚見耳兄試體之以為何如
  復錢漸菴一
  東林會中傳先生發改過脩慝之義尤為同學日用精切工夫自兹以往日事斯語而已往者見禪林古德有言末後世明道者多行道者少惕然有省竊以為於今之世不患本體不明惟患工夫不密不患理一處不合惟患分殊處有差必做處十分酸澀得處方能十分通透天下事大抵皆然得之易失之亦易也先生以為何如
  復錢漸菴二
  席上之言貢其狂瞽亦蒙采擇見老先生虚中無我之至矣知危者便是道心此提最醒得此把柄至於精一執中無難矣何莫非虚靈中間層級萬有不同即如一小事至前所以酬應區畫之者孰非虚靈然要商確到極停當處便有許多推敲要果行到極慊心處便見許多摇撼於此見道心之微而精一允執之要也人心一片太虚是廣運處此體一顯即顯無漸次可待徹此則為明心一點至善是真宰處此體愈窮愈微有層級可言徹此方為知性或曰至善是現成天則有何層級攀龍曰所謂層級就人見處言身到此處見到此處進一層又一層見到天然停停當當處方是天則此即窮理之謂也或曰虚到極處便見至善豈虚是虚善是善攀龍曰只看人入處何如從窮理入者即虚是理虚靈知覺便是仁義禮智不從窮理入者即氣是虚仁義禮智只是虚靈知覺緣心性非一非二只在毫芒杪忽間故也老先生試為一參究而終教之
  與徐匡岳大參
  大學一書某於文義尚有不決於中者近始決之此與李先生稍異者以格物致知而知本以知本為物格知至耳至於主意則在知止工夫則在知本一也吾人日用何曾頃刻離著格物開眼便是開口便是動念便是善格物者時時知本善知本者時時格物格透一分則本地透一分止地透一分耳老先生試體之
  荅曹真予論辛復元書【名全河汾人】
  復元公聖質也見在已是吳康齋先生等輩矣說者謂康齋不及白沙透悟蓋白沙於性地上窮研極究以臻一旦豁然康齋只是行誼潔脩心境静樂如享現成家當者快樂受用而已然其日漸月磨私欲浄盡原與豁然者一般即敬軒先生亦不見作此様工夫至其易簀之詩謂此心惟覺性天通原是此様境界不可謂其不悟復元公再肯進此一步大儒矣但恐其質妙行敦身心已定疊得去日用巳灑落得去不信有此一步只有一試法須自知之有妄想否有倚靠否若有妄想即樂亦須假物如讀書亦假借也若有倚靠即敬亦是倚靠如以敬直内便不是直也弟得其樂天集如飲沆瀣不忍釋手故不能奉璧更望翁臺再見賜其養心録千萬千萬
  與劉雲嶠一
  千古西江為道德忠節之區今海内所傾心注目者台丈與南臯先生而已儒者經世之學不格物不止善毫釐千里所關於天德王道非小望台丈於憂中更進百尺竿頭一步也弟宴居深念以為當今世道交喪無計挽囘惟是諸君子深明此事則或出或處總是撐拄乾坤其餘非綱要所在也台丈以為何如
  與劉雲嶠二
  今之學者每好言悟夫悟誠足重矣非悟則無默識非默識則何以學何以教何以不厭不倦然悟者虚靈之偶徹本體之暫現也習心難忘本真易昧故非真脩不足以實真悟若使天下萬世之念不切好善惡惡之意不誠徒執一見自作過活假饒身心安頓得下恐非千聖血脈也知年丈辨之審矣弟懼謬誤正在臨歧不審年丈何以教之
  復朱密所
  嘗讀孟子曰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未嘗不廢書三歎夫曰能言而已何遂為聖人之徒蓋誠有大不忍於心如新亭之涕視神州陸沉汲汲望天下勤王之師也兹者天幸海内聲氣稍動吾輩既得路徑不差須從身心上實履出來乃為能言乃可距楊墨弟雖不敏請從老公祖之後鞭策其駑駘疲足以不負斯語
  與何天玉一
  諸賢得釋海宇同歡況足下之於僕耶聞報之日亟呼酒稱慶一時侍兒亦有奇喜可見心之同然今足下已置身雲霄之上足以羽儀天下所被服者明霞所餐者沆瀣乃纖塵不到之境若如光音仙人貪食地肥便身重不能上天矣慎哉自愛僕恃道義之愛敢發此狂言然人心甚危雖豪傑之士常不能自制須得義理栽培讀書賢於他好知足下有味斯言也
  與何天玉二
  昨與門下無語不契合也區區鄙意則以門下既開此眼更無别事足赴之而已離之初九惟敬錯然之履一片大光明日就月將在此所以為踐形盡性也困知録已卒業否以為何如
  荅吳安節年伯一
  聖學不全靠静但各人禀賦不同若精神短弱決要静中培養豐碩收拾來便是良知散漫去都成妄想益驗念菴先生無見成良知之說也
  荅吳安老二
  人生處順境好過却險處逆境難過却穩世味一些靠不著方見道味親切道味有些靠不著只是世味攙和兩者推敲儘有進步若順境中一切混過矣當此世局正是玉成不可不知也老年伯玩易了心是無上勝事滿目生機充塞無間人於其中藐然有身但胸次不著一物時内外融徹純是易也即易是心無心可了鄙見如斯老年伯以為何如
  荅吳安老三
  官至九列當邪正水火之時而屹然持正不失天下之望非老年伯平生學力何能得此聖人重成名豈好名者可得而假乎總憲公完名去矣協院公以巧成拙只看今日結果便知當年下種造物之於人真者必顯其真假者必破其假静中觀物良有味也賢孫之變誠為不堪第看破一命字便可一切放下知老年伯之朗照在羣物之表矣
  與洪桂渚
  邇來道況何如世局如此吾輩自檢處欲日虚日密自信處欲日堅日泰也近因一二事觀天人之際如呼吸相應詩云胡不相畏不畏於天甚矣天之可畏也甚矣天之可恃以無畏也丈自可默識於言意之表矣
  荅陳伯襄憲副
  侍於君子以來忽即歲月門下敭歷中外實心實事日見之行此之為德以迓福者可涯涘耶今年大浸稽天民在飢溺此仁人盡力之秋門下居尊職要凡念諸懷吐諸口者皆膏澤也此地此時得愷悌如門下真上帝不絶民命矣弟迂疎腐人年來惟是朝聞夕可一事如盲者在途倀倀乎其未有適無足為門下道者猥辱存念奬借逾分是門下與人為善之至意也惠書惠儀謹拜長者之賜楚中歐陽宜諸精金良玉也隨事幸一表章之他如郭明龍周二魯皆門下友善所宜及附以聞龍正謹按是時先公副楚臬以余輩累多不攜之官故貽先生原書未及見讀先生報章德業相勸而先公拮据賑濟果已多方又歐郭諸公與先公不約而孚信乎同心之言其臭如蘭矣
  與吳子往一
  接教言連日精神不暢此不可放過凡天理自然通暢和樂不通暢處皆私欲也當時刻喚醒不令放倒作科第業不足妨兄但見得顯晦分定毫髮非人力所為信得徹底此一片田地方潔浄方有做工夫處不然任是嘉種田地蕪穢發生不起韓昌黎曰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竢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夫昌黎之論工為文章者且當如是況求聖人之道者乎
  與子往二
  荻秋大足陶鑄學者兄勉之弟所見兄閒適之味多研窮之力少故經年之别而無疑義相參坐讀書不多悠閒過日之故也兄之文章自是錦心繡口一時絶調毋過怯之而苟安焉使此事進退維谷反為靈府之累也亦在多讀書使外來之聞見與性靈之趣味相浹出之不難矣讀書而氣逼塞不暢此是内外相拒不相乳入之故勿顧而愈前至於旬時彼此相粘而融融矣心即理理即心理散見於六經聞見狹而心亦狹非細事也兄勿疑於此
  與子往三
  與兄别後此件工夫無可告語印證殊無日新之益家居只隨分應酬尤悔日積但徵色發聲之間皆為鍛鍊琢磨之助亦自得力因此愈知直方之功動静一體而成静中有毫髮私念攙和便不能直動中有毫髪世情粘滯便不能方愈直則愈方愈方則愈直妙處真不容言也兄静坐已得身心妥貼否有不妥貼處皆屬安排皆非自然蓋此箇心體無有形體無有邊際無有内外無有出入停停當當直上直下不容絲髮人力但昏雜時略綽喚醒一醒即是本體昭然現前更不待認而後合待認而合則與道為二反成急廹躁擾矣日前見兄多有無事生事處或因用功煩惱或遇佳境貪戀或脩業而又慮累德或脩德而又恐遺業此等皆非主一先難之義甚乖湛然之體要於此處灑灑落落始覺自在耳至於靜中不可空持硬守必須涵泳聖賢之言使義理津津悅心方得天機流暢兄試體之大抵性命心切天下事自無不可為不然則虚生虚死
  吳子於善無所不受故高子言無不盡高之切正見吳之虚
  與子往四
  弟觀此道既爾充塞形色即是天性但隨身所在一切整齊嚴肅許大乾坤便樞紐在此總無餘事矣歸途或來訪兄
  與周自淑
  東省大災古今罕見吾兄貧而當此不知何以作活每恨無魚雁可通此念也關中馮少墟先生講學外世為局此中顧涇陽先生論學與世為體當時見涇陽先生為大此時覺少墟為高何者與世為體者世與為敵矣弟年來又受世敵之益一切動忍為洗心退藏之助也
  荅史玉池
  定志之教丈甚見其大弟即反而思之於三賢所謂毅然已任者【來書云范文正以天下為己任司馬公以天下是非為己任明道先生以興起斯文為己任】惘然無有也今日為計惟有責志不責其無三賢之所任責其無三賢之所學而已蓋恐一念向外不免有舍己田而芸人田代大匠斲之病也弟居平惟日取諸聖賢書循循而讀之内體諸身而合外應諸事而順自不覺其篤信而深好之故自學庸語孟周程張朱諸書而外不敢泛有所讀確守師說亦不敢自立所見出而應世一秉其所信亦不敢有所委曲求濟於其間不審其間尚有弊病否乞為弟細察之弟極愛魏莊渠先生言吾輩若透却利名關人安能軒輊我縱毁我譽我萬方我只消不見不聞便都了却我若是真金儘教他做烈火倘還有些渣滓却藉他做洪爐猛煎熬一過添我多少精神此與行無忌憚而不恤人言者相霄壤丈所謂大為警悟一番但不可因之動忿心者正兩得之若於此不透正坐為己之根未深怒於毁者必喜於譽却似平日所為好事不過欲人道得一箇好於自己性分都無干涉也玄臺兄昨相聚兩日簡淡之趣殊足以藥弟之所不及又言吾輩氣象須要涵養和粹始得即人以非理相干但勿從之不必生疾之之意弟深服其言其他見解多有不然自孔顔濓溪明道而外如曾孟小程張朱皆有詆議察其深病不免落於禪宗吾文會時當切劘之此兄今人所難得不欲其終於此而已也
  與周念潛
  得吾丈祕書之報喜而欲狂蓋得其人則邑中之庇也非其人則蠧也庇與蠧相去遠矣令先公不為蠧者也故天以丈報之丈愼自愛萬里之行自此始矣都下人事碌碌能讀書否有直諒多聞之友否每讀論語至論齊景夷齊處便令人意思拔汙泥而升雲霄讀孟子陳代景春章浩浩然俯視寰區俗物都茫茫矣此野人芹味試為丈獻之賢郎留邸中為佳少年拘檢數歲可望成性也
  致周懷魯中丞
  三吳不幸横罹水害是乃氣數適窮然大幸台臺當路此真天心仁愛夫以萬萬生民寄與台臺一身天之所以待吳民者可謂至仁以台臺一身活萬萬生民天之所以待台臺者可謂至重邇者伏見大疏及一應文移真足仰酬蒼蒼之意俯慰林林之望竊惟目今民間雖未甚闕食危急已在冬間宜先知應賑人戶之數然後可預處米穀預立給散之法攀龍稽考古昔咨諏老成謹列三欵仰備采擇然此事所係全在得人即如審戶給散二事欲正官為之勢必不能當精擇佐貳須台臺特委許以特薦免其一應迎送及本衙職事使專意為此另給食錢寛以日月禁其煩擾地方諭令訪求各鄉公正有德之士不拘紳衿耆老相與商求務使澤無遺人人無冒澤如不盡力且以賄聞即時鎖拏問罪如此庶幾事事得實但佐貳官堪委者極難其人又須訪問各處公正縉紳士人耳又惟台臺為民請蠲請賑至矣極矣然又有事外之念焉今杜監部實司農耳目不可不使之與台臺同心密有揭報劉税監實内庭耳目不可不使之自為稅計預報災傷此亦一助也伏乞采擇
  荅吳懷野
  弟學同人之學無同人之精力故欲自遂其幽人之分量而以一歸為快畢竟東林掌記乃弟實銜五湖釣叟乃是兼官他不稱職此實語不敢妄也弟歸見敝邑東林諸兄蒸蒸上進以弟衰耄如著緊鞭吾輩老矣幸見未發性地然欲從戒懼造於篤恭必有須臾不離道之工夫以復須臾不可離之道體雖欲罷而不能也理學家録置座右如日侍教戒感謝
  荅蕭康侯
  不謂康侯罹此大慼喪禮久廢能勉而行之即性體也心境易開性分難盡此悟脩之說非心性之辨言不真脩非真悟也躬行君子聖人所謂未得者要形色純是天性聲為律身為度做到聖人亦無盡處所以為未得實不可得也故不悟之脩止是妝飾不脩之悟止是見解二者皆聖人所謂文而已豈躬行之謂哉問津書院成門下當以身肩之千古之業只在眼前不於他覓也
  復陳敬伯
  人生不向道理上去總是虚生道理不向身心上去總是虚語早下手一日省氣力一日惟丈念之
  荅周二魯
  先生云學涉玄虚士迷利禄二語括盡世弊天下無真事功者由無真學術學術果真步步踏著實地朝市山林皆有事在不必得位也
  荅瞿洞觀一
  前尊丈為我慮水銀詐死良是弟則謂原是真金但一向埋沒耳弟自甲午年赴謫所從萬山中磐石上露出本來面目脩持十五年祗覺一毛尚在去年一化方知水窮山盡處耳雖然聖解一破立盡凡情萬疊難銷古德牧之為牛弟則奉之為君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寄瞿洞觀二
  斯土士風民俗何如廣土衆民君子所欲老丈得之其與世俗吏傳舍一官者必有如燕駕越轂不可同年而語所以苦心畢力其間不言可知廊廟山林俱各有事在山林者一念不空即非真體有民社者一念不實亦非真空老丈從事心學已久知於此裕如弟正孳孳焉未有得手處也便中祈一示持行真諦
  與顧新蒲
  人有言曰安詳是處事第一法謙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與人第一法灑落是養心第一法信然矣然何以能安詳謙退涵容灑落耶襲其事則不可久求其真則不可得遵何道而可曰心存則是心不存則非知性則是不知性則非何謂心存則是心欲如是則如是矣何謂知性則是知性之本如是則心欲如是矣不安詳者躁也不謙退者傲也不涵容者隘也不灑落者滯也躁與傲隘與滯吾性所本無也復於性則四惡屏四美具矣存心之謂居敬知性之謂窮理此二門者萬善所自出寧獨四者故學貴務本
  與丁子行
  見新詩知況味遠矣弟近來無他進益惟見得人生只有一箇念頭最可畏全憑依他不得精察天理令這念頭只在兢業中行久之純熟此箇念頭即是天理孔聖七十方到此地位吾輩何敢說大話也
  荅劉直洲
  弟衰絰中百里之内得顧涇陽伯仲與玄臺輩磨勘商確退而閒居左右圖書歲月殊不惡適奉手札知足下禪根獨深欲與弟共此美足下念弟深矣弟獨謂此道其徒自能為之非吾曹之所為也非獨不可抑亦不能何者釋氏之道始於止妙於空其空之妙即空字更不容著故至於滅而倫理棄而事物絶而思慮其初雖鬚髪之微覺為煩惱亦削去之吾曹今日能乎習其道者兀坐一室亦自有餘一交事物種種憎惡至於顛倒錯亂無可奈何則強曰不必安排頭頭是道不知拂於人情乖於物理者多矣吾曹為孔子之徒自宜從孔子之教足下誠取四書沉潛體驗篤實力行毋先立已見強聖賢從吾每一温尋濯去舊見以求新知久之自當知釋氏萬般指引吾儒開口便見釋氏徹底精微亦儒家所不屑道者耳丈又云近於二程書更覺心適此文入門之漸而吾道得人之幸也第先入之言主張於内為力亦難倘於高明未合願姑舍之萬勿援釋合儒為孔門大罪業今之陽尊儒而隂從釋借儒名以文釋行者自陽明以後更大熾足下才高力強尤大可慮與其似是亂真則不若浄守禪宗借此路亦可淡灑世味耳弟無所知識守先儒之說勉循下學但立志不敢不端語曰行百里者半九十足下姑取其志考之於異日可也不盡欲言諸惟願足下臨事平情毋輕喜怒得情勿喜之道常存之方寸此為弟負暄之獻
  與羅止菴
  自得教誨以來工夫雖多作輟每輟每續亦漸得力止脩合一所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邇年來杜門益肆力於周程張朱四先生之全書洋洋乎優優乎窮子一日而獲其寶珠矣嗟乎今世之士其無志於學者無論也幸而志於學則皆樂趨捷徑率逃之於在彼在此之間令人不可方物李先生獨揭止脩之旨於是自頂至踵皆為實地頭無動無静皆為實工夫其意微矣其功大矣善學者得之則凡聖賢之言皆見下落如五味之相濟而不相為病不善學者舉一廢百亦有不覺其相為牴牾者何也聖人之言寛而不廹雖至於千變萬化而道則一也李先生提綱挈領之教說近於執然而執則廹矣故弟以為既得其大本則宜益涵泳聖賢之言而寛以居之斯為不失李先生之意也惟丈精察而更教之
  與王具茨
  丈夫生世即甚壽考不過百年百年中除老穉之日見於世者不過三十年此三十年可使其人重於泰山可使其人輕於鴻毛是以君子慎之僕老矣此三十年從蠧魚中忽忽而過遂於世為不足有無之人努力春華敢望之大君子案牘之暇近思録不可不讀謹致一册聖度兄居恒道大雅津津然春陽醉人知仁者施政惠民正如斯矣
  荅張雞山
  龍每謂姚江之學興而濓洛之脈絶忽得大教且驚且喜不謂濂洛當再復中天略玩致曲言已窺見先生一斑確然聖脈無疑望先生以身顯道使天下信其人而信其道信其道而信濂洛諸君子之道也有宋大儒誠明之性明道先生是矣明誠之教晦菴先生備焉舊刻呈覽諸有拙見邇來正欲録出當以明年寄正
  荅呂釗潭大行
  辱教舟行晏坐此最勝之事難遘之緣惟夙根道器能覿面不失耳静坐只以見性為主人性萬物皆備原不落空人性本無一物不容執著性即天也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可以為無乎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可以為有乎天即心也當其感皆天之用也當其寂即天之體也必體立用行故於静時默識其體觀未發氣象即默識其體也觀者即未發者也不動於意故不可以有意言不可以無意言總只是一片靈明久著於物故不靈不明一念反觀便靈便明耳即此是性即此是天更無二物以此觀彼也自來研證所見之涓埃仰正於高深者如此惟不恡往復惠教
  荅王儀寰二守
  三教各自為宗故起因結果絶不相同人但知性之不異不知學之不同夫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學習不同一者不得不三非性之有三習使然也至於談良知者致知不在格物故虚靈之用多為情識而非天則之自然去至善遠矣吾輩格物格至善也以善為宗不以知為宗也故致知在格物一語而儒禪判矣茫茫宇宙辨此者實鮮老公祖精研於此豈非天之未喪斯文與
  荅湯海若
  龍為舉子業時則知海内有湯海若先生者讀其文想其為磊落奇男子也從入仕版以未得一見顔色為恨乃辱手書之及開緘誦之喜心欲舞及觀賜稿貴生明復諸說又驚往者徒以文匠視門下而不知其邃於理如是龍嘗讀聖賢書見孔子言仁便說復禮孟子言浩然之氣便說集義夫仁者與萬物為一體浩然之氣塞乎天地可謂大矣而拈出一禮義字便分毫走作不得其嚴如此今時之學非無見其大者只緣這些子走却便爾落草門下諸篇迥别時說何勝為吾道之幸聊發所見大端以望金玉之音
  荅吳嚴所司封
  弟抵家至郡中之日即翁臺榮發之日也後先半日遂失一晤令先公屈於一時伸於千古矣此是宇宙定理弟嘗謂以暫則正必不勝邪以久則邪必不勝正正不勝邪者隂陽盛衰之勢邪不勝正者隂陽尊卑之分君子所以必屈於當世必伸於後世者以此世界甚長知者不於百年作小過活也抵掌當於秋爽微物寄意
  荅區羅陽太常
  伏讀老年文明德疏字字莫逆弟去年有勤學疏不過因大疏而望聖主以警悟之機保任之法耳謂其君不能不敬莫大焉故寧冒迂闊之譏不敢蹈不敬之罪形色天性即形即性即性即形此之謂君子躬行君子此之謂所貴乎道者三此之謂根心生色聖學所以與佛學異者只一性字性者理也理者矩也從心所欲不踰矩方是躬行方是踐形拙說蒙年丈印可何幸何幸講之於口體之於身二語奉以畢世不然只是講不是學也弟已歸恐弟南而年丈北又未得於一水時通問訊也
  荅吳進士
  古人奉天命以周旋不敢䙝而棄之者如士人得一第天即以君民命之矣仕宦而不於兩者起念非天所命也弟觀世間弊敗皆緣此念不真弟非能真者不敢不以望天下俊傑如仁丈也
  荅友人書
  向者老生常談耳然向世人語便以老生常談一噱棄之固知非門下之敏不能味無味之語也得教喜躍無似然尚在見解上盤旋若便從此下手一切放下一切淡去淡到極處方是此平常真體此體雖極平常却極奇特彼自能孝能弟能忠能恕一毫不須人力攙和雖聖人所不盡却人人所共能門下試默識默識兩字是隨時隨地隨事真工夫也
  荅吳百昌中翰
  至都下適海内同志一時盍簪可謂此生遭逢之幸而鄒南翁馮少老又以聖學相參相印二老卒以學去不肖亦將繼之學之不容於世如此然既謂之學不必其容也以容為學豈復有學哉想台丈學殖日積道況日佳蓋格致者皆推究其極之謂推究到極處即太極無極所謂至善也此是一塵不到萬理明淨之境況味何如哉學之所以為樂者以此慕崇文如饑渴想黄山在夢寐未知此生還有此緣否言之神往


  高子遺書卷八上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八下    明 高攀龍 撰書
  與許同生父母
  前奉教造荒册之法甚美顧荒之與饑自是兩事荒者田而饑者民勘荒可一覽而百畝千畝審饑則一日止三村四村必急乘此風和日暖之候了審饑一事則飢民可計數而知賑糶可相時而發耳夫賑饑不難於饑者必賑而難於賑者必饑賑者未必饑則饑者未必活何者以有限之財當無窮之冒必不繼也惟是隨門逐戶什伍相稽當時給票據票給米自無中間輾轉弊竇民受實惠喫緊在此望仁臺亟給賑票及文簿先就興道鄉四河口為始蓋以此鄉為最低最饑且搢紳則有葉玄室兄之賢住居此鄉可相參酌謹以票式及簿式呈覽幸仁臺裁之其餘勘荒勘圩則可一舉兩得待荒册造成行之未遲也
  與林平華父母
  敝邑解軍之役民間最為重累近易官解百年疾苦一朝去之但當時原議每百里盤纏二兩蓋念差役道路防閑之苦經過衙門使費之累故稍優之於時當事者以為太饒每百里減去八錢自遵行以來則快手之累又不減於民眞有賣屋賣妻猶不能償債者近呈道尊蒙許亟行伏乞老公祖即為一申復其原議百里二兩之額庶幾民間衆擎易舉出者不以為厲差役見利忘勞行者不以為苦而此法可埀永久矣
  與林平華父母二
  東林之政仰荷主持遂得徼寵於各位老公祖儼然賜命重之弘施煌煌斯文實式臨焉然而揆之鄙衷尚有不能嘿嘿而安者昔聞邑先逹文莊邵二泉先生嘗建尚德書院祀李忠定矣比部華補菴先生嘗建崇正書院祀七賢矣還按東林故事二泉先生嘗屬補菴先生重行改葺矣竝不聞上煩公帑下煩里中父老趨事也惟是惠山尊賢祠二泉先生實倡諸衿紳共新之則亦謀諸一邑而已卒不聞上煩公帑下煩里中父老趨事也典刑具在龍等何敢有違已而反覆思之祠堂之設主以龜山先生配以羅胡喻尤李蔣邵七先生崇往厲來於是乎繫是一邑之公也至於會所之設廣麗澤也乃龍等之自求助耳書屋之設備藏脩也乃龍等之自求益耳是二三同志之私也其為一邑之公也請得奉揚明德庶幾翕然興其仰止之思以無負表章至誼其為二三同志之私也請得退而守固陋之分無容藉口談道之名靦顔非格之賜以致處非其據貽誚伐檀懇乞特賜鑒裁轉達於各位老公祖幸蒙許可鏤刻有百倍於恒情者矣
  荅湯質齋
  弟觀自古聖人參贊化育只有扶陽抑隂四字謂之扶抑畢竟特有低昂特有低昂畢竟衆人不識故衆人不識處正君子苦心獨運處也台丈云不著一邊豈不為持平極則弟猶恐著一己意思為不著之著不若廓然只聽之通國正人公論為著而不著也
  荅段幻然一
  今上御極以來江陵煽虐以後未有如婁江之邪毒者一切否局皆其所造廿年虺螫一揭鴟張而台丈於襍然羣枉獨獲大首自此誠宜提綱挈要相候乘時凡天下之事去其太甚則人心胥服求之已甚則人心胥疑匪特為小人之藉亦恐為小人所乘矣
  荅段幻然二
  台丈云斷粗慾易斷細慾難誠然誠然然學人難於不見道耳台丈見道既久只收拾精神復於未發乃為著實若放空擴去猶未帖帖把住放去二者之病知丈所不蹈也二者幾微之異試參之
  與段幻然三
  知道體去歲頗有微恙台丈星度年來未佳慎之慎之世事如此正論之伸無日然諸人舉動又豈可久可大者乎吾輩苟志於道此等事如隂晴逓變何足道哉道之行也樂而憂何者兼善難也道之廢也憂而樂何者獨善易也今日衡泌之樂諸公貽之彼以為足以困我安知我輩實以為德與
  與段幻然四
  弟以出山故為世不容老父母不出山亦復不容何耶然有口如簧不能易異代之白黑有衆如林不能亂上帝之視聽他又何足計乎雖黨禍未知底止暫得閒身儘作静功吾性中却無門戶天爵自貴廣居自富在人自領受耳敝鄉去年大水今年大旱人害天災一時并集非此學眞難過日也楊大老得生還弟死無恨諸無足言者
  與徐十洲一
  台丈在鹺司諸人密伺弟謂鹺事當重於惠商而輕於稽弊商之弊即上之惠方便之弊與耗蠹之弊不同也又聞有二上舍常持台丈手書騙人與人刻期曰某日當有某檄下矣幸其言多不讎人之疑信尚半乞為一密察焉
  荅徐十洲侍御二
  救競以恬救囂以静吾輩宜以身先之弟於東林只為乾之惕坤之括大會亦不舉只與同邑同心默默做小學生規行矩步事時事非海内一二知己竝不吐一字同遊中岐路者只與論學不與論事如是而已
  荅徐十洲三
  台丈到彼且當善藏丈夫舉事據吾眞心所發締觀羣心所同如雲興雨作有自然之機難以前擬今未見有最勝義也
  荅劉石閭中丞
  翁臺撫浙可謂大雅明哲矣而不免世忌以是知志於道者必不諧於俗然諧於俗者豈志於道者哉世之所忌者道耳以學道得彈射譬之以明珠彈人受彈者得珠矣浙之賢者湖州朱平涵長興丁慎所山隂劉念臺平涵曠懷穆穆慎所正氣浩浩念臺清風凛凛又嘉善吳邇齋今之黄叔度也四君一時首出千古名流翁臺地方人才當精意表揚翁臺足以重諸公諸公足以重翁臺弟之敢於及此夷門監所以重公子而報其虚左之意也人生富貴在天道德在已現前一舉一動皆自道自成知大君子見之審矣
  荅耿華平中丞
  兩浙名邦以翁臺名賢撫之人地交重浙有三大功臣有三賢太宰聲震宇内自三閣臣相繼今復三閣臣竝起一何盛耶人言天地之中古在洛今在越或其然與不知受天地之中而能養之以福者歸之何人而可與三功臣三太宰相光映也丁儀部慎所劉光禄念臺魏黄門廓園吳儀司蘧菴皆如金如玉不倚不流得翁臺正人當路而後諸賢始無戒心民之疾苦庶幾有聞於翁臺者乎此即不肖弟芹曝之獻矣
  荅楊大洪父母一
  清芬遠播實足洗滌塵字則功化豈在百里間耶鄧按臺好惡極正保撫臺一疏似累而實非累參福唐一疏似非累而實累大要舉事必於人心同然苟其同然即有不同不足恤苟非同然即有同者不足恃也而察於同然處須是一念不從軀殼上起乃得之耳以台臺之明因物察則如此等處儘堪著眼也信筆及之以當抵掌
  與楊大洪二
  向見考選報深慶世間有眞是非朝廷得眞人品天理之終不可絶如此夫乃裘葛再易不敢一字通問者時義然也攀龍遭此世界甚得便宜何者一味株守乃安樂法一味氷兢乃補救法二法足以卒歲矣惟是山林人一飯兩粥下得腹一頭兩脚貼得席在縣父母而已敝邑姜父母禔躬則冰寒檗苦宜民則甘雨和風蓋循良之最也乃以鄉紳鄉飲一事不能以無實無據之事趨時人之局遂失時人之歡若或中傷是父母能使山林人相忘於江湖而時人能借山林人驅父母於羅網矣自是而後山林人其危矣哉惟台臺念之
  與楊大洪中丞三
  弟自來心疑老父母之不宜去也而未能決至昨聞聖躬不安中夜徬徨不能合眼因思古所稱社稷臣者決不於自身起見決不於格套起見并不於道理起見去此三見方是眞道理始奮然起憬然悟決知老父母萬萬非去之時萬萬無去之理今日乃敢開此口非苟焉而已也幸高明勿疑聖上視學豈可憲地無人孫老先生未知體中何如老父母與左滄老不容不出矣
  與楊大洪四
  人世風波所不敢避聖朝雨露所不能勝即精神之衰可知福分之薄為力所不及之事一失脚時悔之無及矣趙師已有書盡言之望老父母埀念只使之趁好住為所全者大也
  荅方本菴一
  辱教展朱子節要知龍之學以朱子為宗龍何能宗朱子殆有志焉竊以自孔子而來欲尋其緒者必由大學大學以明明德為主以格物為先格物者窮究到天理極至處即至善也此處見得透時更有何事即如台教尋春尋樂皆由一旦豁然後自有此風景耳陽明于朱子格物若未嘗涉其藩焉其致良知乃明明德也然而不本於格物遂認明德為無善無惡故明德一也由格物而入者其學實其明也即心即性不由格物而入者其學虚其明也是心非性心性豈有二哉則所從入者有毫釐之辨也老年伯試體之以為何如便羽乞一語決其是否
  荅方本菴二
  别來知道履萬福今年復得賢郎高發雖善門之慶實吾道之幸也欣慰何量張柏老來接手教提警備至向有柬鄒南翁曰朱陸二脈竝行於世久矣但當論其來龍眞結穴眞不必問其何方何向也所謂龍穴則老年伯當下識取本心之謂矣建陽亦無朱元晦青田亦無陸子静信得斯心方信斯語但立教則不可不慎讀論語便見聖人小心其周物之知曲成之仁正在於此故附會失眞者其眞自在快意下語者語即流禍耳關中有敝同年馮少墟老年伯曾見其集否其學極正極透與老年伯諸書南北竝峙砥柱狂瀾此道不墜賴有此也大集中惟人心惟危一語於同然之心未合近見南遊記中以語大莫載洋洋發育屬惟危語小莫破優優禮儀屬惟微恐宜再入思慮不可以老年伯之書埀於千古而有一語之不慊也
  荅周綿貞中丞一
  此番入朝深悔出山太宰欲擇匠石之斤一斲漫鼻之堊而所遇者非其人紛紛宜也然亦有疎節焉心非不切延攬力實疲於應酬故各省諸賢氣脈不貫紛紛宜也方欲與相知共挽之而未得會楊大老一疏施拔毒之劑反發腐骨之毒搢紳之禍作矣京師地震兆在斯乎東南大水隱憂方大賴老公祖在事為民請命攀龍輩亦不敢不竭其力
  荅周綿貞二
  此中司農諸公皆以京邊無餉難於改折鄭玄老之書實語也攀龍謂之曰無餉之空國難言改折矣無米之窮民獨可催徵乎折色雖無米本色并無銀兩者孰利孰害諸公頗語塞俟勘災疏至即可竭力從事矣今之肆毒者固在中涓與中涓合毒者實由外廷聞聖主知萬水部死甚悔大好消息也目下為總憲事紛紛龍早自跳出庶不至網羅之罹為說甚長未易詳布
  四府公啓汪澄翁大司農
  竊惟天下之事有益於國而有損於民者權國為重則宜從國有益於民而有損於國者權民為重則宜從民至無損於國而有益於民則智者不再計而決仁者不宿諾而行矣夫國家當此匱乏之秋畿輔山東川湖雲貴爭祈減賦之日攀龍等何敢復出諸口顧攀龍等所言與諸方異新征之賦與久逋之賦異酌量加派與請蠲加派異請折本色與請蠲本色異故曰無損於國有益於民也夫久逋帶征徒飽吏胥皁快耳每見官府出一番牌票吏胥得一番牌錢皁快持牌到民間但索牌錢不索逋賦即官府嚴拏欠戶欠戶亦但出杖錢雇人受杖耳民間費無限之錢國家何曾得錙銖之賦此而不蠲上受虚名民受實禍者也加派之害其害在照畝蕩灘山埄不毛之地原無九釐之額今有九釐之加民何能堪田上加派静聽皇仁惟蕩灘山埄勢不容緩宜隨各府田糧之則合成田糧一畝始加一畝之派地力既均民不偏苦庶可少捱以俟外患之平此則通融調劑上損不多民悅無疆者也至於改折之款但省民間之浮費不虧國家之正額當此民窮財盡之時正是救焚拯溺之計惟布折少求量免國家毫毛之損實小民丘山之惠若白粳糙粳菉豆稻草四項南糧名曰民解實多為積猾包攬私侵入橐累年拖欠動至幾萬習為慣常民實無緩徵之利而國則有逋賦之害此江南一大弊藪也年來雖屢厪部督而此弊不去畢竟難清若得竟為改折委官解京既得年年足額一洗宿蠧又可略省水脚充抵别需且各解常年率擕銀至京賤糴客米上納更有買籌私折者其價甚減何如官折白粳每石七錢糙粳菉豆每石五錢其值正昂此於軍國大有便利與稻草改折尤屬無疑以台臺之明何俟詞之畢乎伏乞毅然主持即賜覆行台臺上為國下為民中亦造無限隂功所謂寶山之寶也
  與李大司農
  敝鄉田中一無所出欲其出本色之米并其折色之銀而無之空激萬姓怨恨而已今年照災輕重改折督其明春輕齎而來則可以救明年之急明年囘空早兌督其後年先秋而至則可以救後年之急不損國家之賦而大得民心之和此其利害較然知翁臺之仁明不待其詞之繁也
  與胡撫臺
  吳中重役糧長為甚然常鎭二府原與蘇松不同蘇松官戶之田浮於民戶民戶懼役爭詭入官戶避役者益多受役者益少勢極重而不得不變常鎭民戶之田浮於官戶可役者既多受役者累少上下原自相安向年徐老公祖均蘇松之役并及常鎭敝府自役官戶以來但見其害不見其利何者官戶受役勢不得不托之親戚家人親戚家人豈能盡體主人之意小戶輸糧嘖有怨讟其勢然也王老公祖以役官戶不苦加役米加役米則畝畝出米不必清花詭人人出米不必役官戶官戶多出役米是無役而有役也富民多得役米是有役而無役也一時傳播萬口稱便令四郡有司倡率獨無錫一縣奉行舉優免不役之田盡出貼役民間以為最公最平之事矣夫搢紳受役而不親供既未便於民隱若出貼役又復受役豈政體之平乎乞老公祖念聖主詳細經畫之語畫為百世可久之法令各郡縣約糧長每年所費多寡加派役米但是役米既行之處即免官戶之役役米處處得行則糧長處處無累官戶處處得免則小戶處處無累永賴之澤也編審在即具呈上懇
  與秦華玉
  行時勞費親丈者至矣是日為團圞之樂又為離别之悲惟江流浩浩漠然無情自有江流以來不知見幾人喜幾人悲而浩浩者萬古如斯有情之人不能如無情之物多矣弟此番入都大非昔年光景爽鳩之署素號白雲清淡安閒甚宜衰朽第權璫盤踞強敵伏戎水旱幾徧南北稱亂無間軍民念之殆無事不憂不能以優游為樂荒事在此力爭蠲折蠲或不能改折可望幸大司農先與往來此公與論理不得一味恐懼以禍福尚有可入也
  荅陳筠塘一
  令公恣意實從來所無大抵天下熱腸人應作天下喫虧人然願年丈百受人虧不可使熱腸變冷吾輩在世寧有幾多時百年喫虧人自是千古便宜人也
  與筠塘二
  今之罡煞不可窮治籍其首於官餼之使攝其徒黨有事便可用之年丈在鄉有鄉之風波弟在朝有朝之風波大抵衰世熱腸之人無地非風波也
  與筠塘三
  都中景象全非壬戌年氣色中官横行搢紳之禍未知底止弟謂外庭法用正直内閣法用和婉既未能拔其毒且須殺其毒内閣挾外庭之攻勸其勿侵外權多作好事以收人心故外庭不宜以内閣之和婉而謂其通内内閣不宜以外庭之直攻而謂其聒激乃為相成今頗相反弟以空言維之又何救焉朱平老一疏大為君子吐氣年丈十五年不申之是非今日始申世人皆以為善者未必得福為惡者未必得禍只是眼孔小也
  與筠塘四
  今四海困窮岌岌矣弟在此只以安民為主訪循良吏表之貪酷吏除之蓋此衙門終日與廵方者相通而都下五方襍處訪賢否反易於廵方之欲得諸監司者若訪之果確使廵方者糾核無誤民生猶可安也弟又為條教列州縣之事刋布書册而頒之年丈為名守令惜不能縮地一商廵方者另有一禁約押之或可不至大恣弟所為作一日和尚撞一日鐘不知其他矣
  與歐陽宜諸一
  得潁州之信下邑之民失其所天惘然無措况於弟哉如老公祖之廉明剛正詢之壽耉咸謂無雙兩年宦轍所歷遂為敝郡百世未逢之盛而盛事難逢盛時難再可勝於邑弟之蒙愛更逾尋常欲報之德惟有盡其微誠老公祖兩年於兹庶事盡美獨有兩者未滿人心則貞婦逆奴是矣若老公祖自認為誤毅然改正斯乃豪傑出格之事不惟兩事得正且一破世俗囘頭不認錯之陋豈不快哉古人以陳善為敬則弟今日之敬莫有大於此者夫吾輩浩然獨往來於天地間者祗此自慊之心以一日之不自克而貽終身之不慊智勇如老公祖必不其然時哉不可失也弟豈不知成事不說但念公祖去後天下更有何人可開此口知己難逢有懷不盡亦恐自貽終身之不慊也
  與歐陽宜諸二
  適與園適共榻相商此事共謂事關天理民彝非同細事若不盡言必貽後悔是負公祖也得老公祖在念則默默轉移豈無其會若必認以為二事俱屬茫昧則大誤君子為政不過因民之好惡民情如此何顯著如之而猶以為茫昧乎若果有茫昧可疑則為時許久何無一人發之而皆為此憤懣不平乎弟輩決非作好惡者逹民之情而已公祖居上決不如弟輩聞見之眞此正當用朋友之處乃反不用乎夫一貞婦也既汙其名又殺其身又汙其體銜恨九泉何時而已仁人君子不為一伸而作如此兩平乎一奴也妻主之妾子主之子反告其忤逆如此大逆不道而可視為尋常乎
  與歐陽宜諸三
  知老公祖所苦未得脫然每念及之中懷如繫仲淳醫聖前無古人其處方劑藥皆世人所不曉老公祖第留數日令深察病本然後立方久服慎勿與庸醫參酌易其藥品違其輕重即無疾不可愈也此中同志如昨近以章奏屢及東林未免多事弟輩但以空空遊之彩筆畫空空不染也
  公啓吏部留王郡尊
  往者歐陽宜諸年兄之守敝郡也郡民皆謂二百年來二千石稱賢者未能或之先一旦奪而敕潁上兵如赤子之失其哺母幸而鍾嵩王年兄繼之一守宜諸約束清正惠和如出一轍於是敝郡之民皆手加額曰幸哉一歐陽去一歐陽來如赤子方號呼其哺母而忽遇之也不謂忽有西安之調郡之父老子弟及搢紳士人惘然曰有守如是即其未至方願選擇而惠吾民況已至乎既滿秩方願再借以究其澤況方來乎若以南北人不相習則使君已令崇德服習吳中水土庶幾無疾病也若謂才猷宜調繁劇則吾常為財賦之區當南北要衝其地不下西安天子惠念之亦不宜下西安上之既習其俗下之又安其政教無故而奪之何也於是同辭語弟輩曰吾子與使君同年籍而今之司進退百官奉天子嘉惠元元至意為海宇擇良守牧者亦惟吾子之年籍豈可默無一言置桑梓休戚不問耶弟輩無以應故敢連名具書懇祈於台臺伏乞憐父老子弟之至意亟為别選西安守而終惠鍾嵩於敝郡不勝幸甚父老且將裹糧走兩院走闕下而弟輩先之以此乞台臺委曲圖之
  如此守乃堪保留如此事乃可公啓
  荅蔡虛臺
  敝郡黎通府在敝邑攝掾僅二十餘日生等所見以聽訟則明以讞獄則敏奸胥無把持之弊小民無伺候之苦至於正弑逆之罪察淫僧之縱雪龔鯉之冤皆通邑所欣呼踊躍以為真民好好之民惡惡之之父母及去之日搢紳祖道父老扳轅皆歎曰人固貴自立以攝掾别駕乃得民如此哉則又歎曰人固貴乘時以旬日攝篆乃得民如此哉生等謂此眞異才當待以異等伏乞老公祖特為表章以為懷才抱異不得一第而有以自樹立者之勸風勵激揚豈小小哉敬以為請
  與曾郡尊
  敝邑諸文學具呈台臺仰祈即賜申報學院洎道尊為先祖故黄巖令名材學宫俎豆也先祖以萬歷二十六年浙中按臺學道祀入名宦移文敝邑彼地祀名宦則此地祀鄉賢例也於時敝邑甲科先輩應舉者多恐至壅滯故未敢并舉今應舉者盡矣始及先祖與秦樂易先生皆乙科也實萬心同然萬口如一倘有疑似即子孫何敢徼非分以啓物議是以害為愛寧直非孝蹈大不孝也攀龍雖愚計不出此伏乞埀察
  荅何府尊
  今日事聖主非不焦勞公卿非不拮据却如無舵之舟莫知把握無鍼之盤莫知向方良由左右竊柄雖用人發帑朝上夕下而精神血脈宫府先已不通故百司一切頹闒近幸川中亂賊誅夷過半海内思亂之徒尚有所憚長夏邊寇未至守禦之計尚有可為或稍延歲月耳以九廟之靈聖主聰明日啓政事日練别換一箇乾坤中興之業方可望也老公祖聲望甚隆皆知晉陵一郡金湯屹然緩急無慮即如習射一事良為地方至計若得推行五邑設誠服習老公祖不時都試示其鼓舞人人善射則在在精兵何必練鄉兵募勇士徒擾而無益耶寵貺遠頒率筆復謝
  與王三府
  不腆敝邑老公祖儼然臨之士民拭目以觀新政謂必有所以乳哺而卵翼之乃數日以來輿人之誦頗似可疑有謂刑罰太重者有謂催科太急者有謂鄉民手持官錢不得以時收貯者有謂鄉民候比動經二三日者有謂鄉民賣米輸官市人持其急每致損時價十之一二者有謂鄉民逋賦未有如盜賊迎遊者有謂青衿行學戒飭出於公差之曲票以致諸生人人自危者而皆歸咎於貴廳之三役風聞是李姓曹姓計姓以為失老公祖之德意大都三人為之不佞輩不敢不以上聞恐為明德之累非小也連牘密啓總以成老公祖之高深惟恕其狂戅
  與趙肖鶴
  敝邑不幸有極惡棍徒任奎者勾引稅官至此將開無窮厲階於往來客旅蓋稅官係賣炭商人任奎以女妻之故與共成此計以誘太監也近日誣陷四行家即任奎平日所怨借稅官之勢而甘心之萬幸事在臺下伏乞台仁即將眞情竟申太監以昭雪無辜豈獨生全四家龍輩私居之懣亦為少舒矣萬勿解此四人以投虎吻至於臺下所差哨官嚇詐四家甚酷殊失德意四家與龍竝無一面亦未嘗以公義來求區區不平之心不容但已知台慈更有切於此者矣
  與尤時純
  方生事昨奉教大義朗然然於鄙心竊有疑焉吾輩當在在以慈仁植物令生機流衍凝為至和若物方欣欣生植而吾乃横摧折之恐非造物之意也弟尚恐獨見未是正之有道共謂宜然故敢畢誠於門下決當帡幪之以擴四海兄弟之義此義為勝則他義為劣可弗問矣
  與李懋明中丞一
  神交之久未得一接丰采方在瞻仰忽見大疏有復商稅一款豈以台臺見事之明不審利害正以台臺憂時之切不避嫌怨也夫不避嫌怨必大義所在可決行而無顧此事是神祖一朝粃政光考幹蠱是光考一朝仁政使今上不得繼其志大義之謂何如毒再發如防斯決海内喪氣亂賊執言台臺固嘗稽之於衆不知何人誤台臺以為快耶以攀龍於台臺但宜密規何可顯掲他事則爾此事不然正懼快之者衆不可不一明其義也易曰先號咷而後笑攀龍不惜先號台臺自應後笑理有必然異而自同也不勝悚懼
  與李懋明中丞二
  天下事固有異乃成其為同者翁臺西江不深受稅害故於税害知之獨淺即鄒南翁先生亦然攀龍以為寜使攀龍得罪於翁臺不可使翁臺得罪於天下後世此意可矢天日不爾不成吾輩也數年前已辱臭味之收今未得覿芝蘭之宇不省何日一快談此地非翁臺久駐之所諸相知人人急翁臺之入也天下事尚可為百惟努力
  與王東里黄門
  伏讀大疏人各有見豈能盡同然人臣為國當杜漸防微懲前毖後有無疆之思不宜為亂賊脫罪為君父種禍如臺下所論兩朝之事者不肖直是痛心義難緘口請畢其說夫張差制梃美女代劒先進熱藥繼進泄藥以紫禁青宫之中忽有荆軻聶政之入於飲食男女之内行其斧斤鴆毒之謀皆意想所不及天下萬世之公致討於亂賊者重而責備於君上者輕若為隱諱則粉飾門面者虚壞亂法紀者實況其事彰明較著中外共知雖欲諱之孰得而諱之諱之一字是為亂賊設護身之符今加以誣謗二字又為亂賊立箝口之法臺下即不顧往事獨不慮將來乎皇祖威福在手妙於調停是皇祖身上事皇考仁孝根心妙於隱忍是皇考身上事皇上祖考在念妙於處分是皇上身上事若夫臣子君臣之義嚴萬古綱常守三尺法紀君讎必報君賊必討是臣子身上事上下相維竝行不悖烏得以討賊者遂為謗君遂為誣君遂為傷皇考之明遂為害先帝之義使天下更不敢開口說亂賊一字也王大成以優人誤入禁地而以比張差張敖未嘗知貫高之謀而以比張差之主謀者燭影斧聲本無其事而以比進美姝進熱藥進泄藥者一切實而虚之所以為亂賊則善矣所以為君父則吾不知也埀簾之說出自聖諭手授方相國乃云臣子設為不必然之慮且皇上何嘗薄待選侍臣下亦何嘗欲皇上薄待選侍賈御史之揭當時自有誤之者侍御所以自悔為人所誤也大抵臺下言孝經尊親不言春秋亂賊言主上父子之親不言臣下君臣之義言主上一時之權不言宇宙萬世之經亂臣賊子聞之而喜忠臣義士聞之而懼一喜一懼之間所係世道人心豈其微哉國事所關不敢委曲中涉嫌怨亦不暇避伏惟高明少埀察焉
  荅周來玉
  三吳異常水災拯民饑者急目前慮國儲者念日後弟謂天下事皆當顧日後不當狥目前惟救荒只宜顧目前不宜慮日後何者民既無食近患已在目前遠憂豈在日後耶幸改折等項大司農委之倉場倉場畢見老與今署事鄭玄老皆通逹正大能盡羣情俟勘災疏到通算所折幾何所存幾何略可支一年軍餉盡以惠民矣至於官買官兌許霞老所駁司農之疏者不知其出鄭玄老也此實其作外吏時已試良法但行之者難其人耳懋遷有無化居即大禹救荒之法如劉晏等善理財者不脱有無轉輸台臺幸與有識者熟講之此法行改折更便矣陳筠塘湖州救荒見於朱平老之疏者民間轉輸也民間易而官府難何者官府謀國之心不能如大戶謀利之眞也瘧后疲弱諸不及詳
  東周來玉侍御
  仕宦者鄉評宦績而已鄉評則本地縣官知之宦績則宦地上官知之今以本地縣官訐本地鄉宦不言其居鄉之事而言其居官之事其宦地之贓受於何人證於何人宦地上官曾無一言而於何問於何追國家有如此法度乎恐亦徒成笑話也其他削奪但足以損國威高士節不足辱也即使刀鋸益足以損國威高士節不足畏也嗟乎至於削奪不足為辱刀鋸不足為畏而國家馭世之用窮興言及此但為聖主痛心而已矣此時各宜杜門屏跡及未死之日偷一隙之閒故不來看台丈
  與沈銘鎭一
  當今之時如居沸鼎朝野迄無寧居有志之士當自求入火不焦入水不濡之道得大安穩乃為勝義而欲世界之不水不火不可望矣台丈以為何如
  與沈銘鎭二
  翁丈冠冕陪京棟梁斯世蓋已少見一斑至竇夷之事尤極峻偉郭欽徙戎非關衛道之正昌黎詆佛不為經國之猷翁丈功則兼之猗與休哉邊事如此奈何野人望得二十年太平一丘一壑可卒歲矣今似不支也兒子輩應試得以一緘上候不敢使來見
  荅孫司理子嗇
  門下不以文章之雄自雄不以政事之卓自卓顧蒿目棲心在世道人才此所謂豪傑之士也夫豪傑之士念不起於温飽念不起於官爵無念不在吾君吾民此念一眞即無事不眞矣莫輕視此身三才在此六尺莫輕視此生千古在此一日門下勉旃自愛
  荅祁長洲
  臺下長才遠識乃不令居禁近補闕拾遺乎已而念曰是天之大任臺下也夫人處濃釅之地假境界扶翼其假精神儘自過活得遂終身迷失其寶藏而不知也若天欲復其眞性必勞苦之令其一無躱閃自能求得眞把柄處必澹泊之令其一無靠傍自能求得眞滋味處今臺下作劇縣勞苦之矣又作部官澹泊之矣勞而逸之逸而始復勞之俟臺下把柄到手滋味悦心而後肩荷宇宙之事建千古事業為千古人物直是眞性流行非從局套點綴始無負大丈夫出世一番耳弟非妄言後當自驗試以質之海門先生
  荅袁寧鄉
  敝邑之士於臺下津津去思無不曰長者長者此益見臺下之眞寧鄉之政不占有孚矣不佞妄謂人生作令率爾放過眞是寶山空囘一生令名百世血食方寸有無窮之慊子孫有無窮之報不過三年中一念自持而已臺下當已深味於斯
  荅陳石湖令公一
  文成十家牌法決可行行之決有益此弭盜安民要事練鄉兵恐無益有擾只從本縣額設民壯揀選訓練可耳吳中詞訟假人命及告賣價不敷者最為民害人命在城者即時台駕往驗喚四鄰一審在鄉者令攜尸壇中台駕往驗有實者方准狀誣者懲之詐風自息全老穉之命實多告賣價不敷者除豪強占奪外一切不斷只此二事民受惠多矣又體恤鋪行於得民心最捷即如辦酒一事碗碟出於鋪戶狼籍不堪若發公費置買器用貯之庫中專人掌之不以煩民以此節節推之使民安堵老父母三年中便是千秋人物矣
  如此剴切獻替今公書中猶不敢言先生獨言之見先生之仁亦見石湖之可與言
  荅陳石湖二
  今日議論彼此枘鑿如方圓然弟謂天下欲得太平皆當置之兩忘但觀理之是非勿在人身上起見所謂觀理之是非又只論朝廷紀綱地方風化勿在人情上起見乃可然而不能也自昔兩黨相攻極勝者必極敗者今日之勢大是束濕非諸公持盈之道也詠尊詩云每嫌眼界小到處即登高為擊節三歎
  與徐檢老房師
  科場事發一時公論已闡到九分有餘清則必淆明則必晦譬如時已向寒一番熱適重其一番寒耳此隂陽之定機至於扶陽抑隂則君子之定著主宰於隂陽之外萬變而不失其常者也不知當軸於時何以妙其用耳
  與葉園適一
  孫氏之事邑中大變也在弟切手足之痛報仇而已矣在諸君子抱士風之憂正俗而已矣綱領既正持論自得其平若於弟身上起見謂所損實多則入於利害之見於舍弟身上起見謂人不足惜則入於憎惡之私利害之見生於弟之心憎惡之私生於諸君子之心無有是處弟昨所謂似是而非者此也不可不辨
  與園適二
  足下狷而知裁駸乎中行矣兩年兩與足下連宵之話退而自惟每媿不及足下闇然内充令人心融氣平弟望此境而未見也第足下精神氣魄太近收斂其弊欲入於佛老不可不察朋友相與須盡力砭其失方有進處弟施矣足下不可不報大塊百年中偶爾相遇毋相孤負也
  與吳霽陽
  伏惟老丈吾鄉獨發天之所以厚丈者至矣夫官爵為身外之物無足言也然一以謝舉業之習可置力於身心二以藉君父之寵為德於民稍易耳吾邑最稱人文之地自昭代以來為吾輩者不知凡幾庸衆者草木同朽不肖者笑罵猶傳有志之士能不猛省弟頑鈍性成所至賴良友鞭策思欲不入於小人誤愛如丈伏惟不棄而提挈之千里相聞諄諄滿紙言不及義今日仕路為然弟不敢也故欲言止此所祈加餐順時自固
  荅李雨亭
  大計在即親丈清譽盈耳無煩念慮使者弟敢促返弟見今日是非甚明惟半上半下人最難做亦不得便宜親丈作令時能超然於流俗之外至今人多稱述願慎此以往千仞壁立勿為世情所摇奪也休戚相關不敢不吐肝膈知尊嫂皆已抵任甚慰持家者幸常加申諭寧過於嚴此宦遊者之要務也弟不久得差南還有所聞見亦不敢不盡其愚
  荅錢心卓
  竊窺年丈之才何所不濟第今天下不患無才而患無志志一立則趨向殊而人品實矣夫衆人之所悦士之所笑也小民之所甚德已私之所不便也二者之間相去遠矣君子不隨時不足以有為所謂隨時者隨風土之宜順人情之公就往事之有過不及及時有為以利益斯民耳今之所謂隨時只隨俗而習非弊也久矣篤志如年丈已久辨之使旋附此請正仕路套語不可施於年丈皆所不及
  與諸景陽
  晩節難持不謂老丈有此敗著以踐人言令友朋喪氣斯道無光可惜可惜老丈以貧儒起家要許多田產何用為今之計惟有賣去一二千盡還諸逋盡絶俗交杜門讀書禁戢賢郎纎毫勿與外事為世間立箇悔過痛改的榜様猶為大勇不失令名若再失此著懸其身於不道不俗之間兩下不收小人喜得其間君子恨毁其藩即老丈自欺亦屬面目可憎語言無味也輕擲一生之品坐弃千載之業何為乎哉弟辱老丈骨肉之愛半世於兹無以報德敢下此苦口千萬念之
  與徐玄仗一
  丈過梁谿弟又在外歸而本孺道丈惓惓若與弟心鍼對劵合弟嘗言交友不終其人無終何者五常人之本也其本撥而能有終者鮮矣弟自矢天崩地裂此念不移在人者非吾事也又何問焉即如弟與丈曾有纎介乎不過議時事有異同耳此異同者於吾兩人有纎介交涉乎眞可啞然一笑吾輩日用一敝器廿年相與不忍弃之況於朋㕛君子小人更在何處徵驗其在斯矣今後吾輩各各只管我所以待人更勿顧人所以待我久之當不膠漆而固氣運異常往往事出意外須自立太極勿為隂陽所役也弟今年自東林會外便閉關山中此暮年安樂法堅守之矣
  與徐玄仗二
  弟不至光禄亦不知老公祖居官到處實事實心如此即志書一事嘉惠後人無窮不然何所據而裁横璫奸胥之破冒也弟以衰朽之人獨當一衙門事只守成法事必躬親亦無難處惟内官索行戶鋪墊弊不能革但力為主持使行戶有所恃而不盡與品物交足内官又無所執而索於行戶初時甚撓擾弟頑然不動彼亦無可柰何今竟不至矣河西之失經撫之醜已極一棄廣寧一棄右屯罪案有何不明而袒分左右弟謂數年玄黄今吾輩不宜出一語佐鬭久之當無味而自定耳桂渚中素本孺相繼沒於京邸人生如幻何足擾擾憧憧惟日行善事乃不負餘年不然此一官徒增業障耳今日之事弟不憂敵而憂人心不任武而專任文不招將而專招兵不用法而專用情無人故人無所恃而不固無法故人無所懾而不固由今之道不變今之政未有不底於危亡者也如何老公祖在事當多得勇力之士武士游談最不足憑而膂力最不可偽也
  荅郭光禄
  天財庫實無監生監生應撥者納銀於本監竟歸矣特雇一二人在内監書寫則有之楊晉老疏陳革去奉旨下部但疏中及御馬監等項錢糧甚多内監亦上疏得照舊之旨蓋指御馬監軍人及廚役等未嘗及天財庫彼遂借照舊之旨來混弟之不與只是挨錢晴老亦然今翁臺賢勞獨久便挨不去耳或現年者且給一半再挨何如大抵光禄於諸冒濫既不得清只有挨法每年所省亦多他無計也草草布復
  與楊鳳麓
  長安中擇公是公非最難失口一時遺臭千古丈寧作瘂給事決不可矮人看場也邑中有加賦之爭亦是無事生事起於一二好事之人高鄉諸公則看事太輕而失之莽低鄉諸公則看事太重而失之俗一鄉之中平心觀理者亦未見其人何怪國事之紛紛耶
  荅袁節寰中丞一
  今天下難聨者人心難得者人才難鼓者士氣得老公祖一點眞精神不難矣太平之塗轍非艱危之行徑須是廓而大之長䄂善舞多財善賈博而收選擇而使又何害乎損冗兵百可養壯士十平時養壯士十臨事可得精兵百一方豪傑皆在老公祖幕下士氣自倍人心自歸與老公祖共此者其地方賢士大夫乎不審有其人否腐儒之談無當也而涓埃可佐高深故不敢以膚言而以衷語
  荅袁節寰中丞二
  國家三空四盡左支右吾之不給呼號同於充耳眞如老公祖之教矣以弟愚見今天下節鉞諸賢必假以便宜使得多方生財以自足用若必待司農司農已告罄必待内帑内帑將不繼一旦有急無論呼而不應即應亦後時其禍可忍言哉不知彼中亦有心計之人可與上下其議者否事窮則變變則通如之何坐而待斃也弟腐儒一無以報國近風波生於講會鄒馮二老行弟亦從此去矣
  荅武揚紆中丞
  大教謂敵人斷無渡海之期即此一語便識超一時弟見前人防敵渡海不覺失笑此等事尚不知何云知彼知己哉毛帥自是敵起以來一出色人物雖不可盡信要豈可盡疑老年臺接濟之覈實之與之呼吸相通是今日要著也弟迂疎無用之人不勝匹雛令舉百鈞其何能勝今且盡力作去亦未知作得去否作不去時自有不可則止一著老年臺有所概於中者幸纖鉅教之為國家非止為弟也至禱
  荅翟凌玄中丞
  弟再入長安耳目頓别然巖疆濟濟有五臣焉前此未有若斯之盛者初六日杖林道長而六科廊火禮失則火為災天人相與感應如此不知聖主動念否耶至於宰公用一考功而搢紳鬨者兩月蓋三十年前之常事則三十年後之怪事人情以習慣為定理其鬨宜也要在以和息爭以静治亂與之俱爭則俱亂矣此猶易言也若負嵎之璫則恃天之篤佑皇家何如耳麾下得名將否惟豪傑識豪傑翁臺所得名將眞名將矣適病暑草草復謝
  荅田雙南
  聖賢息息只是學聖賢之學息息只是仁所謂逝者如斯不舍晝夜也極平常極奇特若鍛鍊精純渾是此件即通乎晝夜更無生死豈不大哉弟有志於此而茫乎未之有及也台臺取其一二推測之言自是與善曠懷使弟益勉勉於斯者皆台臺與善功用矣
  與吳懷野
  弟年來認得學問要約處止一性字耳此處真假干涉非細若不將有生以後添出者盡情放舍不見其面目也何日與年丈相對默然一印斯理
  與方孩未
  攀龍天下最迂愚無用之人也台臺拂拭之華衮之至潔淨二字攀龍平生不以三公為榮以二字為願實未之能詣也台臺不量其所詣遽與其所願何其神與古人貴天下一人知己良有以也敢不日以台臺二字為一鞭而終身乎
  與李瞻成侍御
  不肖不入春明三十年驟見滿地窮民觸目刺心情不能忍欲具一疏上聞緣欲借本寺儲偫也昨始知台臺已有大疏急覓觀之喜幸無量不肖念得釋然又言無狂發即焚其疏存揭呈覽台臺按視南城正可倡率四關不知部覆之後果如疏議否大抵須得城司核實給牌即每人日給米五合亦勝於煮粥虚糜聞留都錢米十日一散庶得疎數之中即不能人與之衣而得煤房安宿免其房錢亦可延其殘息此在台臺最切之仁政在神京必先之王政也恃愛敢布其愚
  荅劉心統侍御一
  河汾諸生有辛全者天賦異質兼以純脩力行孝弟於家不求聞達於世倘得台臺薦揚以補鄉舉里選久廢不行之典其於世道殆非小補敢因明問而及之
  荅劉心統二
  天下原是一身吾輩合并為公即天下如一氣呼吸何謂合并為公人人真心為君民也君民心真則千萬人無不一故曰如一氣呼吸三晉得門下得保障矣屬吏最優最劣竊願一聞此二項不爽中人當不日而化知門下心所同然也
  荅楊侍御
  伏蒙華衮之賁益增薄劣之慙然門下正脈正見已得於言意之表矣天下原是一身吾輩當共為一心同為吾君同為吾民此心而眞即不獲罪於天既非獲罪即是求福吾輩每日以求福為功課者也辦一片心自有兩隻眼其於察吏當迥出尋常因教之辱敢布腹心
  荅沈侍御
  台臺清標遠韻蓋不受世之塵滓者也今且以茶馬攬轡三秦三秦之民其有生色乎夫民自非天降大割皆足以自活牧之者擾之耳台臺指顧風清咄嗟澤䆒上治之理在聲臭之表聊借聲臭之象非難也偶病瘧草復不詳
  荅張侍御
  竊聞温處之間海寇滋矣若非預防難於應卒去貪吏以息勞民雖是刻本官方實為救時上藥度皆台臺意中事也睿哲所急亦庸愚所同既辱下問輒敢上陳
  荅郭旭陽侍御
  台臺當世俊傑其於天下士如伯樂九方皋之於馬豈有不了了目中者顧盼及鄙人寧啻馬骨殆凡馬之骨矣然凡馬之骨且然況於駿骨況於駿馬於是乎天下之士爭願執鞭也安民先於察吏此廵方第一義台臺注神於此實萬姓更生之日也今世運日下矣如物之蠱壞者骨理皆離而外面尚合聯合得一日還享用得一日所以維持調護者全係人才台臺察吏去墨為先辨眞為要大略於案牘中能精别是非者可得十之五於輿論中為細民所頌者可得十之五而道府鄉紳之口則存乎其人未必可盡憑也龍身在遠地茫乎未之有聞果有所聞敢負虚懷
  荅潘虞廷按臺
  老公祖采人小善忘其大愚如攀龍者豈非天地間最迂愚無當之人乎猶津津道之不啻口出也則於天下所茹納何如哉吳中之民皆足自生自植有司不魚獵之熙熙樂國也第情緣世界漁獵之苦老公祖何自聞之仁者造福萬姓惟此一事最急清問之及又發其愚恃高天之覆大海之涵無所不茹也
  荅湯闇生學憲
  長安中得與翁丈把酒相歡熙如穆如宛若黄虞景色不復知風塵中矣非翁丈坦中忘機何以得此弟衰病以一歸為快抵家至湖上湖干魚鳥如故知相逢不忍復作别也翁丈東粤學政當卓冠海内文章家法眼自不必言然須以起敝維風為第一義則行優行劣當世行之成格套者君子行之神鼓舞矣幸留意焉
  與華訒菴鄒經畬忠餘
  趙太宰一世人傑每事出格庸人噤而不敢動賢知囂而不能静再得一年在事吏治民生必有可觀其言曰君子在救民不能救民算不得帳誠然然此事或尚可為培得元氣感天之和氣轉禍為福此癡人癡心也
  與鄒經畬
  當道有人海内遺逸相繼彚征此亦佳事可喜在此可危亦在此譬如優人滿堂紅袍盡數登場便將散場若賢主佳賓興濃量大再做一本方好耳四郊多壘雖未必成得大事要之兵戈正未有息期光禄之事弟以一人攝之終日手不停筆全賴平日靜功忙中收斂以翕而發聊可支吾以是益信學必以靜為本方有受用吾丈勉之
  荅鄒忠餘
  一入仕路便不得自由欲歸不能開口不得致君無術聊脩職事而已
  與華訒菴
  弟今年以一人攝一寺事既無精神又無才略所仗者一靜而已靜則理顯不靜則理昧故靜即理也此心非三四十年不靜故學在早下手朝中事外象尚可支持可憂者神理且看聖主一二年間未能定也
  與秦君鄰
  春來想閉關發憤矣不然即沒於人事中歲月可惜近事想邸報可見滿朝覓一撥亂之才不可得意孫愷陽近之故具疏聞今雖大拜未卜作用拙以一人任一衙門事幸平日有虚聲謂拙是氣概凌空者今却得此用稍用氣概於中官相戒不要惹他初至甚受其聒撓今嚴立法度不敢復來止此一事甚快裁省得無限冒濫敵人不必憂國家有大運人生有大數非人所能為可為者盡心盡力做去不要怕耳即如敵人何嘗有大本事都是自怯内潰也
  與李肖甫
  部中甚安閒儘可靜養但學者以天下為任不以一部為職念至此無處著一樂字矣
  與華蠡陽
  仕宦者每借山林為口吻實以官爵為性命蓋不自知其性命也如弟稍自識性命養性命者必以山林為宜但世間濁福易知清福易蹉耳弟在西臺幸事亦簡精力尚堪所作功課只勸化諸廵方者表循良去貪酷京師五方襍處天下之大如指諸掌訪一貪酷吏即於置郵中告其巡方者彼隔於上下相蒙反不如都下之見聞博而易眞也其州縣之弊作一書册頒行之弟暫在此或稍有憚必民安始可天和非迂也
  荅王葱嶽
  弟少時見前定圖有禾插婦人頭而旁引一小兒者皆曰倭也然旁引小兒不在左而在右明是魏也今日一内一外恰符合之豈非天哉弟老矣不能俟河清翁臺骨相豈終於此而已者望加餐自愛
  與張侗初少宗伯一
  翁臺暫躔南斗需次北辰所謂雲上於天飲食宴樂時也夫飲食者道腴也宴樂者道眞也足於已而施及於天下故曰需于酒食天下將醉飽之矣
  與張侗初二
  吾丈天賦明睿如冰壺映月徹骨無滓故灑落自在如此弟之大愚以為鈍根之士惟患心境不徹而落於一切粘帶利根之士又患事理不透而落於一切便安夫一靈炯然充塞宇宙森羅萬象總是一物豈有心外之事理故事理愈徹則心靈愈瑩但患含糊不患分别聖學所以開物成務只是非二字而已此處一空一混即使身心皎然得大安穩不過自了之學也丈試究之以為何如
  荅陳赤石
  浙中學政蓋無事不令人擊節也嗟乎安得兩畿十三方皆得台丈其人而又久於其事士其有興乎世其有瘳乎舍是而談治平其道無由也讀先正要語序而又知台丈篤志於學喜慰人生只有斯事頃刻悟之而有餘終身脩之而不足幸台丈珍惜此日月也
  與黄鳳衢一
  年丈横被風波然轉高聲價矣夫天意豈直高年丈之名乃玉成年丈之實百年浮榮轉盼過眼遲暮思之惘然無得若將向外精神反歸自己討箇定帖乃千生萬劫轉迷成覺之日也此箇路頭干涉非小但在順境中趁著興頭難得囘頭逆境中没了世味方尋眞味故弟嘗謂造化每以逆境成全君子以順境坑䧟小人以弟驗之即今半生受用實緣聖主一謫年丈異日當有味斯語幸勿以弟言為迂而忽之
  荅黄鳳衢二
  唐荆翁所選諸儒語要各盡其長不執己見編輯中之法眼也年丈卒業當必有深造焉而布之浙中如以甘露水沃日暍病人其施溥矣弟雖不文當以一言附之弟今歲於手足同氣為朞者二為功者一淚幾為枯不得與西湖賢主一葦六橋之間命也夫
  與黄鳳衢三
  自古未有朝士聚訟如今日者未有朝士與林中人相訟如今日者東林風波其所從來二事而已一者段黄門幻然之論崑山也而引東林人為證一者吳侍御嚴所之欲明時事也而發抄顧涇陽先生二書以為快二事之外東林於朝中絶無一毫干涉久當自明昨者孫道長摘弟三事一淮撫援書謂弟贊畫贊畫則無此書實弟所見實未嘗沮此罪不敢辭一京察搆害與弟風馬牛不相及此罪不敢認一者金吾書則極可笑弟實無涉於身無媿於心其人其事俱不必言要知山中人不可輕見客無端生出此事則亦弟之罪也弟於劉大行疏當益自策於孫侍御疏當益自愓好之惡之者殊途其交成之則一也於年丈一道之他人絶不開此閒口矣
  與陳省堂
  丈之所居顯榮厚利既懸而艶之於後毁譽得失復紛而戰之於前吾之神明主宰為吾所自有者鮮矣丈若置之不顧猛然發必為聖賢之志風塵中有此人物可謂非豪傑乎哉知交自清漳來者輒訊起居知孜孜向學不倦柔懦如弟每為興起弟歸杜門一榻一卷丈宰百里萬姓萬務雖勞逸殊勢而脩為不殊處者一念不空妄自魔障出者一念不實空文搪塞徒自辜負耳白沙詩曰廊廟山林俱有事今人忙處古人閒知吾丈閒忙總不徒然矣風便幸舉所持行教之
  荅王聚洲
  弟性好靜而畏忙以精神短弱學不得力也惟靜可收拾精神填補學問連年以一官終日終年在忙中疲困極矣昨冬歸即屏居五湖之濱不見一客往時偷閒是討便宜的私意今日閉戶是合時宜的道理幽居之中聞故人之禍泣數行下得故人之書酌數杯酒此兩端悲喜之外惟以太虚為家舍而已他皆不顧也得台臺書備悉近況以俗眼觀是極淒楚逐臣以道眼觀是極瀟洒行徑況有子萬事足有賢子萬慮益可捐乎他語可相照於無言天生豪傑必有用之惟仁丈加餐自愛段幻老自云盲廢望翁丈空青甚亟託為促之
  與蔣恬菴一
  丈養高於家六年矣人生幾得此閒日月百年中詎數數有此幾六年丈不以此時究身心之實益求經濟之定計乃於酒食戲談中浪置此身豈天所以生吾丈之意乎天下之生久矣經史具在往跡昭然大之而聖賢次之一節之士曾見有於酒食戲談中得來者乎世俗之名為迂者則誠迂矣而所迂者又或以迂之者為惜二者之間是非之實吾丈不可不察也縱言至此弟狂過矣請慎其餘雖然自六年來弟與丈不相及者地不相親者形而彼此之情如一日而一席之也弟非丈不狂狂於丈非狂也第弟浪擲六年并其飲食談笑之樂而亦擲之而且呶呶焉發其狂言於丈夫夫也其亦謂今之狂也與
  與蔣恬菴二
  國家造士文行兩者而已今多士如雲於何稽之弟竊謂有簡要焉但杜門讀書則兩俱脩者也出門放曠則兩俱窳者也若時稽時警自當月異歲殊往者弟嘗在監日見諸生所苦者班卯放蕩者稍就羈馽好脩者實虚靡精神劉雲丈有講院考入院者則免之一妙法也不入講院者不審亦可為劑量令輪班迭進否以吾丈精審於此等必有妙運願一聞之
  荅繆仲淳
  長安中如丈識見者絶不可得如丈者豈非遺賢乎甚矣科目之不能盡人才也近言路有起廢汰濫一疏羣小見諸賢盡出明年内計可慮故戈矛潛動弟謂此等小人彼正恃口舌可尼君子作用君子但置之不聞當做便做陽氣盛邪氣自消若與角口即墮其計中若畏其口亦墮其計中諸公頗以為然邪說一切高閣起矣
  報大哥一
  東事甚急以國家承平之久故易壞然以高帝功德之大亦未易壞弟原以君親二字出門故在此甚安當死則在家亦死不當死則在此亦不死人只為看不透一命字每先事憧憧耳
  報大哥二
  衰年仕宦力所不及者不得不丟常以半日偃臥耳不聞目不見心不思手足不動以大息之幸煉得三十餘年頗放得下息得來不然幾不能過活矣天下事盡歸中官楊大洪欲去其毒反發其毒此豈可口舌爭也惟有外廷諸君子各脩職業内閣諸公居中勸化之庶可少救少延他無策也家鄉大水柰何東南不能無事凡可以及桑梓者惟力是視不敢放過也便風惟欲知哥善飯而已
  荅七弟
  前書中辱弟相勉不朽之業不朽之業不在長安中長安中以不失足為第一義名利二字至危鮮有不為所魔者蓋凛凛持之未知得保晩節否邇來漢唐末季之事已見當見幾作矣然念各人自潔作一散場將此世界視其陸沉後世必謂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咎以此未忍然亦只是挨延之法如父母病危人子盡愛日之誠耳
  荅汪若谷
  老公祖在風波震蕩中正可安眠穩坐天下常勝者正理愈危而愈安也干戈肆起但宜堅壁是非者天下之是非人心不死徐而自定耳
  荅范太蒙尚寶
  天下才品不同但須别其邪正於正人更不可論其異同吾輩待彼只取其大處長處此時還須此老翁丈師弟也當急出助之多誘掖少箴規牖其明闕其暗乃可耳
  荅劉清之叔姪
  今日之怪事皆往代之舊事在我輩相戒為不可為者皆諸公相朂為不可不為者也其要在昧於天道不信感應之理取快一時沉淪千古哀哉我輩只求不獲罪於天而已他無所計亦不可計聖人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在今日人有近憂皆由遠慮聖人欲人盡人事今人却不知聽天命也台丈以為何如
  與李壽伯
  今朝野皆成競局治之之法靜嘿兩字而已且吾輩做自家人脩自家心安得閒工夫向人分疏閒事也臧否二字吾輩亦每犯之在末世是禍本善善長而惡惡短郭林宗所以免也近思之此是吾輩一項大工夫
  荅翁應玄
  門下在榆關必有以自見矣凡事只認眞做去自有效世人見不透以為人皆尚假何能獨眞百假一眞人必不容不知惟其百假所以一眞易毁惟其不容於假所以必信於眞一眞信之勝於百假容之矣門下力行久久自見
  與黄黄石
  自丈為小人所誣至今未有明目張膽申大義於天下者然天地間未結之案終有人結之於丈不關加損然是非不明不足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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