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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川集 明 唐顺之

荆川集 明 唐顺之
  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六
  荆川集        别集類五【明】
  提要
  【臣】等謹案荆川集十二卷明唐順之撰順之有廣右戰功録已著録順之學問淵源留心經濟自天文地理樂律兵法以至勾股壬奇之術無不精研深欲以功名見於世雖晩年再出當禦倭之任不能大有所樹立其究也仍以文章傳然考索既深議論具有根柢終非井田封建之遊談其文章法度具見文編一書所録上自秦漢以來而大抵從唐宋門庭沿溯以入故於秦漢之文不似李夢陽之割剥字句描摹面貌於唐宋之文亦不似茅坤之比擬間架掉弄機鋒在有明中葉屹然為一大宗至其末年遁而講學文格稍變集中如與王慎中書云近來將四十年前伎倆頭頭放捨四十年前見解種種抹殺始得見些影子云云則薰蒸語録與之俱化分别觀之可矣其集為無錫安如石所編王慎中為之序盖二人早年論文不合及其老也客氣漸盡乃互相傾挹云乾隆四十四年四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荆川集原序
  吴之有文學舊矣諸樊為國斷髪之治未變盖方甚陋而公子札已能盡通易詩書禮樂六藝之文以觀於中國則名卿碩士有愧於其所知悦其說之博雅而慕之如不及孔子教於洙泗來四方之學者則言偃踰江蹈淮而往游焉卒以文學列於大賢之科南方之精華為之盡發而孔氏之道資其言之有文以行於遠至于今為烈盖其盛如此畫長江大湖以為國方地千餘里林麓川澤之美殆不可數而光英冲粹之所漸涵磅礴於其間二人而已雖其甚盛而亦豈非難哉吾於二人讀其書觀其言尚而友之而庶幾知其人於今所見而及與之為友又得一人焉毘陵唐應德也君於學盖所謂得其精華於其言可謂有文而必行於遠者也其文具在學者苟讀焉而思思焉而有以得之則知其心之所通於季札孰為淺深言之所成於子游孰為先後有不可得而辨者矣君仕為翰林編修復為太子司諫皆以守道直已之志棄去不啻弊蓰有吴公子輕千乘之國之節其文之以禮樂得言氏之傳而亷隅操行必謹於一介之取予剛果自斷不可以威武利祿誘屈也尤足以闢夫媮懦憚事無亷恥而嗜飲食之誚上下二千有餘歲之間吾謂吴有文學三人焉不為過也季札之生其國雖尚陋然先君端委之遺教猶存而子游得仲尼為之依歸其成此非難也唐君獨起於千載之後追二人者而與之並豈不為尤難哉君行年四十其學將進而不止其為文將日益富而且精予之所見如此已可傳也無錫安君如石子介慕君之學得其所為詩文彚而刻之以與同好者共安君之趣尚如此豈凡人之所及哉晉江遵巖居士王慎中道思甫序
  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卷一
  明 唐順之 撰
  策
  廷試策一道
  臣對臣聞保民所以格天也正百官所以保民也振紀綱所以正百官也何則君者代天理物者也百官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以共亮天工者也百官弗正則下有倒懸之危而莫為之恤上有子惠之仁而莫為之施而欲民之安也不可得矣紀綱弗振則憸邪者或以矯飾取容循良者或以朴魯見黜任者不必賢賢者不必任而欲百官之正也不可得矣故曰君得臣而萬化行言安民在乎能官人也曰正朝廷以正百官言官人在乎振紀綱也立法以任人任人以安民則人心和而天地之和亦應矣于此見上下交修之責焉見天人合一之理焉蓋自古帝王敬天勤民以致天下之治者其要端在乎此而不可易也我皇帝陛下上畏天變下究民隱臨軒一詔于知人安民二者拳拳焉臣知陛下此心即殷湯桑林自責之心也即高皇帝仲夏不雨席藁露坐之心也臣雖至愚其于官吏賢不肖與夫民生利病之原則草茅之下嘗有感於中久矣况當清問之勤敢不悉心以對乎臣謹稽之洪範徵之春秋大抵政善民安則嘉祥生政荒民困則災沴作天降災祥在德吉凶不僭在人陛下敬一以昭事中和以立極宜乎休徵至而六沴消矣而顧有不可以常理測者蓋雖天心仁愛欲以助陛下宵旰之憂而隆嘉靖之治意者民之危苦無聊所以感傷和氣者亦容有之乎陛下蠲租以阜民財賑貸以周民急恤刑以蘇民命天下之至仁也其為安民計者至矣親賢去奸以别取舍行久任之法以圖治效天下之至明也其為官人計者至矣而民未必皆安官未必皆得其人者意者賢否倒置授任失宜勸懲未著如聖策所慮者亦容有之乎則夫振紀綱以正百官以安萬民信不容緩也臣觀知人安民之謨始自虞廷發之臯陶之告舜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分之以三德三德皆以廣知人之旨也詳之以惇典庸禮皆以廣安民之旨也要之官得其人則善政行而天下蒙其福官匪其人則横政行而天下受其害約而言之非二致也哲也者成其惠者也知人非哲弗能知人而至於能官人則非紀綱之振亦弗能也紀綱也者濟其哲者也雖哲如堯舜而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内則九官十六相以為岳牧之倡外則四岳十二牧以任總領之責規為精密斯哲有所寄而其為哲也大矣哲大而惠斯大矣仁急親賢知急先務此之謂也勲格上下治底平成由此其致也是故陛下欲弭災沴則莫若安民矣欲安民則莫若正百官矣欲正百官則莫若振紀綱矣紀綱之所以振者臣雖不能悉舉請得以其槩言之其一曰精監司以察守令臣按永樂中太宗皇帝諭蹇義陳瑛等曰為國牧民莫切於守令吏部選授皆出倉卒未能悉其才行必察所行乃見賢否其令巡按御史及按察司凡府州縣官到任半歲之上者悉察其能否廉貪之實以聞臣願陛下光昭大訓精擇監司或得於羣臣之公舉或得於睿鑑之獨照必其風采素著秉節剛烈者而後任之其既也果能激濁揚清不畏強禦者量加旌奬其狥私容奸及蔽賢不舉者量行黜責不但以得官吏之賢否而因以為監司之殿最監司憚憲典之嚴孰敢不竭力於旬宣官吏恃監司之公孰敢不勞心於撫字監司賢而守令亦賢矣其二曰清銓法以彰黜陟臣按成化中大學士邱濬議曰朝制三年天下官吏賫册來朝六部都察院查其行事未完報者劾奏之以行黜陟後因選調積滯設法疏通之輒憑巡按考語不復稽其實迹録其罪狀立為貪暴不謹等名以黜退之殊非祖宗初意况貪者未必暴暴者未必貪素行不謹不知何所指名何以厭服其心哉臣願陛下修復舊典申戒銓司核功過勿循毁譽量才能以責名實曰貪暴必指其為貪暴者何如曰不謹必指其為不謹者何如則人不得飾名以求功而亦不得巧文以避罪矣其三曰信賞罰以激人心臣聞之有官而無賞罰是無官也有賞罸而不足以奔走天下是無賞罸也今也循資而擢之累勞而進之人將曰我資我勞固宜然也富貴爵禄皆若其身之所自致而效報之心薄矣奸吏浚財大刻於民而恒幸其不敗露也不幸而敗露也則止以罷免而幸其不及於戮辱也則徼幸之心滋而莫知懲創矣臣願陛下離照旁通乾剛獨斷政績顯著雖待以不次之位而不嫌於躐等貪汙有狀雖加以五刑之誅而不嫌於傷恩或璽書勸勵如漢家故事以收其全功或戴罪供職如大誥中所以處置朝臣者以責其後效用不測之刑用不測之賞以奔走天下而後可也其四曰信命令以敷實惠書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易曰渙汗其大號臣竊謂陛下有卹民之美意而有司奉行者之未至也陛下嘗下詔曰蠲租矣賑貸矣卹刑矣然有司之於民也則徵催之苦極矣民之斃於饑斃於刑者過半矣上德隱而靡宣下情迫而莫救凡以此也臣願陛下嚴慢令之戒重沮格之罪限某日至某所于某日蠲租于某日賑貸慢違者必坐以罪而不少姑息焉則庶乎不為虚文而民皆霑實惠也此四者皆以振紀綱而盡官人之道以為安民之本者也若夫除盜賊禦外侮固亦安民者之所當務臣以為其要亦在於得人而已夫民之為盗賊者豈其本心哉迫於不得己或陷於不知耳故曰豐世無盗者足也治世無盗者化也陛下得良吏如龔遂如虞詡者而任之威信所孚則足以折其氣仁恩所被則足以結其心勸相有方則足以安其業盗賊不期息而自息矣天子有道守在四裔今之諸裔乘間竊發侵擾我邊陲䖍劉我民人信可患也臣則謂所患者不在諸邊而在我邊方之無將耳蓋今之所謂將者取諸世胄取諸武舉非不可得人也惟䊵綺之習或未熟于經略弓馬記誦之材或未足於奇正之變也臣請陛下行蘇洵之說令大臣各舉所知勇而有謀可以出入險阻者然後嘗之以治兵寄之以邊障養其望專其任而良將可得矣將良則士練而邊備飭矣至於財充而食足此亦百官有司之事耳百官得其人則經理有道儲畜有方而邦之財可充斂散得宜補助以時而民之食可足要不足以煩陛下也以此言之紀綱克振百官之所以正者此也民之所以安者此也天心之所助順而反災為祥者亦此也抑臣猶有獻焉中庸曰為政在人取人以身則人固立政之本而身尤取人之本也朱熹曰紀綱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公平正大無偏黨反側之私然後紀綱有所係而立則心者尤立紀綱之本也臣伏讀陛下敬一之箴則于堯舜禹湯文武之心法而為知人安民之要機者固自有在矣惟陛下始終此心弗以隱顯異其功弗以久暫易其守弗以宴安荒其志必講學以涵養此心必親近君子以維持此心由是心純而賢才輔已正而物自正將不待於慶賞黜陟之及其身而風聲氣習之所加衆正遂彚征之願羣邪沮窺睨之心亦其勢之必至者矣故以之知人則其知如神者也以之安民則其仁如天者也以之除盗賊則如舜之玄德在上而寇賊奸宄者自消也以之禦外侮則所謂無怠無荒四夷來王明王慎德四夷咸賓而禦敵之上策在乎此也即董仲舒所謂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遠近一于正而罔有邪氣干其間者也即公孫弘所謂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而天地之和應者也即劉向所謂衆賢和於朝萬物和於野而和氣致祥者也由是而三光全寒暑時天地位萬物育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諸福之物畢致而王道終矣則夫知人安民以臻盛治又在陛下此心轉移間耳臣不勝拳拳忠愛之至幸陛下垂聽焉臣謹對
  故禮部左侍郎薛瑄從祀奏議
  陛下懋建皇極身作君師惠然留意理學之臣博採於庶官之論欲以定祀典而彰潛德甚盛心也夫瑄之為人諸臣論之詳矣臣可無說也臣請折衷之祀典以答明詔可乎臣聞聖人之道有宗傳有羽翼蓋孔門身通六藝者七十人其德行稱者纔四人而夫子獨許回庶幾其三人又不與也一貫語之參賜而性與天道賜又自以為不可得聞則其精微之際心授心受毫釐不差者固亦難矣所謂宗傳者也然文學政事言語亦得與德行分科而居而皆不失為聖人之一體至於門人之辨之勇之藝聖人亦自讓以為賢於我也且曰自吾得某也而惡聲不入於耳自吾得某也而門人加親是聖人與人之周也所謂羽翼者也此孔門人物之衡也亦後世論孔門從祀者之衡也如使必其宗傳而後可以從於祀也則顔曾思孟而下及於濓洛四三鉅儒而足矣雖七十子亦有在所略者矣而况於經師之口傳與王韓輩之疵而未醇者乎然且羣然而俎豆焉則羽翼之故也故曰與其過而廢之寧過而存之至如瑄者以復性為究竟以持敬凝静為工夫非聖人之道不以志而學非濓洛關閩之說不以尊而信雖其於所謂精微之際未知其何如也而歷其平生其背於聖人者亦少矣謂其為聖門之羽翼也復何疑乎此瑄之可附於祀典者一也臣聞衆心安定而成俗俗必有尚衆志鼓舞而成尚尚必有倡倡之者始之也祭之為言報也以報本而反其始也我朝理學彬彬乎盛矣然自瑄以前儒者猶汩於辭章事功之習而未有能卓然於道德性命之歸者也而瑄實倡之矣自瑄以後其有如瑄者繼踵而出乎未可知也其有能直接孔氏之心傳者出乎未可知也而瑄實倡之矣是則瑄其我朝理學之一闢也比之濓洛倡道於宋雖其所自得或有深淺而功則並之此瑄之可附於祀典者二也臣聞之記曰凡釋奠者必有合也有國故則否解之者曰國故云者若虞則夔伯夷周則周公魯則孔子也此代各自釋奠於其代之人之証也而國又自釋奠於其國之人之証也又曰春官釋奠於其先師解之者曰若漢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也此漢代釋奠於漢之人之證也故夔伯夷周公孔子雖不能接世而生而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固亦非曠世之所希有然而與於釋奠者代有其人則自建學以來皆然未有空一代而絶無其人也明興且二百年絃歌之化暢乎遠近豎子皆知誦法孔氏而壁宫之側至今無一人得俎豆其間者非所以鼓士氣而彰聖朝棫樸之盛也元之世且推其臣許衡而從祀焉我明乃無一人之幾於衡者其不然矣由此言之苟為聖人之徒者猶宜援而進之而况如瑄之真可以羽翼聖門者乎如是而曰我國之故也而祀焉以比於漢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許衡其亦可以無愧矣乎况今之所謂祀者乃其偃然於累代羣儒之後而非如記所謂特祀以為先師者也奚不可哉此瑄之可附於祀典者三也臣聞周禮大司樂曰凡有德者有道者使教焉没則以為樂祖祭於瞽宗瞽宗者殷學也此學宫祀其能為師者之證也其釁器舍菜而神之者乃其攝齋鼓篋而師之者也瑄嘗督學於齊魯而諸生翕然尊之曰吾薛夫子也故其時師道之尊而庠序之飭始自齊魯而風於天下蓋在勝國時許衡實為祭酒勝國時之能尊師道而作人材者莫如衡而我朝之能尊師道而作人材者莫如瑄其亦近乎樂祖瞽宗之義否耶此瑄之可附於祀典者四也然或者謂瑄於六經少所著述宜不得與從祀臣竊以為不然夫聖人所為作經者何也以摹寫此心而已儒者求諸心而有得也是真能發揮六經者也且自古儒者說經之多莫如馬融其體認本心絶不肯為六經註脚者莫如陸九淵陛下嘗進九淵而黜融則聖明昭鑒固有取於躬行妙悟之實而不徒以聞見講解為功矣况瑄所著讀書録且十餘萬言固濂洛關閩之緒而六經之旨也其為著述則亦已繁此瑄之無礙於祀典者也然宋儒之賢若尹焞羅從彦李侗黄幹皆不得與今瑄所得未知其與數子何如乃得與或者亦有是說臣又以為不然夫瑄之所得誠未知其與數子何如也然自濂洛倡道之後羣儒連茹而出耳目薰染親相授受故其興起為易而瑄獨崛起絶學之後故其樹立為難其連茹而出也不得不擇其尤者而祀之其崛起也不得不援而進之譬如繁星麗空非五緯不能耀芒而晨星相望則維參與昴嘒然而見微顯闡幽之義也安得牽彼以例此乎此又瑄之無礙於祀典者也故臣以為宜如御史臣瞻臣得仁所疏臣愚昧死謹言

  荆川集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卷二
  明 唐順之 撰
  詩
  游西山碧雲寺作得悦字【此下係翰林時作】
  端居滯文翰久與賞心闋出沐乘休豫尋幽展懽悦涉澗俯潺湲攀巒面嵲邈哉神臯奥居然靈境别夷峻疏深池塞坎搆崇梲浴室盪陽泉冰井䕃隂穴躋險惕瞑眩逃迥欣超軼密林嬉猿獮遠峰挂虹霓宵看朝旭升晝見昏星列蔀豐光乍熹崖懸曜先晣景會萬象昭跡暌百慮絶巖棲庶可希從兹謝塵轍
  慶夀寺齋宿
  獨坐花宫月疎鐘報曉晴地超三象外人覺萬緣清茹素分僧飯觀空入化城真詮今已悟寧畏毒龍驚
  寓城西寺中雜言五首
  金馬違朝謁雲林久卧疴堦寒鳴蟪蟈庭古䕃藤蘿束帶知圍減觀書厭帙多無人來問疾獨坐似維摩少年好疎懶遂與性相安經月常忘沐逢人或不冠鼎裏金將化囊中玉可餐解言脱屣易豈憚拂衣難緇塵坐自染白社偶相尋俗子慚玄度名僧即道林三生空有偈五藴本無心說法何須難忘言悟已深誰言龍藏遠亦在鳳城旁塔湧金銀界筵開功德場常明瞻慧月利涉藉慈航沉痼還能遣齋心奉藥王秋來不覺早落葉忽已繁物化每相代吾生尚何存微材同樗櫟僻地當丘園竊慕東方子一官堪避喧
  同孟中丞游龍泉寺二首
  山深人不到僊侣暫相從金馬聯驄馬晴峯映雨峰竹嶼今棲鳳花潭舊伏龍方欣窺妙偈遽擬謝塵蹤寶地風塵絶琳宫日月偏雁來還繞塔龍去尚留泉戶裏天花落空中梵樂傳遠師休禁酒客醉欲逃禪
  普濟寺同孟中丞作
  宛轉雲峰合微茫鳥路通閒來竹林下醉卧石房中隂磵泉先凍陽崖蕊尚紅攀蘿探虎穴憩石俯鮫宫上客思留帶山僧不避驄夜深清嘯發流響入寒空
  秋夜
  捲帷望秋月月皎心亦清牀下寒蟲響庭前落葉盈漢隂鮮機械河上多道情一適萬事畢栖栖何所營
  禁中遇雨
  紫閣肅隂隂重門寒意深忽看百里霧來作九秋霖灑道先清蹕霑花度禁林楯郎方夾陛雨立濕衣簪
  夜霽
  秋月澄初霽退公方掩閨稍聞金柝動坐望玉繩低巢鳥喧餘濕庭花落故畦羇人驚候變燈下理寒綈
  十五夜旅懷
  暫輟明光草言從洛下遊塵沙兩河夕風雨二陵秋鏡有潘郎鬢囊無季子裘更堪三五夜獨自下西樓
  望太河
  北望太行山嶔岑霄漢間倚天開疊障畫地作重關車向羊腸轉人從鳥道還一為苦寒曲淚下摧心顔
  山行即事
  息馬依叢薄褰裳涉淺沙桃源無俗轍雲谷有人家凍壑含朝雨晴峰聚晩霞相期白社裏共聽演三車
  泛黄河
  曾聞星宿海上與月波連西走昆侖坼東流碣石湮魚疑入舟躍馬似負圖傳今日臨秋水望洋私自憐
  息中山亭子【相傳昔人醉千日酒之地】
  日日塵沙裏深愁行路難孤亭自超曠過客暫盤桓霜重飄梧葉雲輕度石欄不能千日醉幸托一枝安雨霽約孟有涯中丞遊山孟先出郭追之不及
  碧宇隂霏斂青林曉霽分山中期共賞野外復離羣即擬追飛蓋猶疑隔片雲行行思無限寒葉落繽紛
  送焦提學往貴州
  書生非法吏猶跨五花驄山猺迎漢使海國被王風俎豆夷酋識侏離譯語通爾鄉有名宦好去學文翁
  送李推官赴高州
  天子念南陲君才况抱奇祗將經飾律不以吏為師賈客多踰海居人半雜夷雖言持漢法謠俗自須知
  送蔣藩幕赴閩中
  結束千金劒辛勤萬里遊諸侯門下客才子幕中籌風島鯨波湧寒城蜃氣收自公多暇日望海幾登樓
  休沐家居簡陳約之
  祗役趨東觀校讐良以疲偶乘青簡暇復與白雲期任性形骸豁忘機鳥雀知求羊何不至三徑坐相思
  送王生歸蜀
  明經多不賤嗟子倦遊歸只解攀鱗易何言獻璧非路難裝欲盡客久鬢將稀狗監誰相薦成都一布衣
  送何學官往金壇
  近來稱藝苑大率數江南作師君不忝問俗我能諳家擅靈蛇寶人馳白馬談彬彬諸士子莫是出於藍
  送陳學官往福寧州
  陳生才亦奇年少舉宏詞自信五經笥堪為一卷師衣冠閩俗變文字海人知莫即傷淹滯三鱣更不欺
  送莫子良擢舉東歸
  漢庭方貴少羨爾早翻飛始應公車召旋聞駟馬歸衝星看劍氣逼歲換貂衣想到還家日閨中為下機
  答陳編修約之柏鄉見寄
  菟苑俱將命瓜期獨未歸忽傳千里札坐使寸心違鬒髪行來變丹楓别後稀時時通遠夢恍是薊門非
  送蔣尉赴金華
  分野應星躔金華婺女邊微官君勿嘆福地古來傳洞有成羊石山多釀酒泉即令不好飲猶得學神僊
  送程翰林松溪謫居朝陽四首
  窈窕玉堂仙漂零瘴海邊煙花違北署鴻雁隔南天水暗疑藏鱷峰高欲跕鳶應聞前席召誰道去經年天連窮髪國地近卜雞鄉禁闕心偏遶關河望轉長翻飛看鳳隱消歇怨蘭芳此路饒荆棘思君欲斷腸潮陽何所似雲水日氤氲白晝鮫珠落青天蜃閣分山魈迎客斾海若識人文瀟灑韓祠竹清風今到君南溟君汎棹北地我驅車忽作分飛鳥深慚比目魚啼猿三下淚明月兩離居嶺外梅花發逢人早寄書送孔上公助祭太學歸闕里時賜衮衣一襲
  國喜嘉賓至人攀上客行來歸周室禮去入魯王城新衮山龍炫餘堂金石鳴聖朝稽古意待爾示諸生春夕皇甫膳部見過索觀鄙作留夜坐
  蓬扉春色徧柏葉夜筵開愧乏凌雲賦徒煩結駟來疎鐘出長樂明月照章臺痛飲須投轄何言興盡囘
  輓張舍人二首【閣老羅峯之子】
  少小侍中郎人稱張辟彊方隨雞樹息忽是鳳毛亡劎歇雲間氣珠沉掌上光一經何所託重為相君傷象賢超世胄服禮並文儒共羨昂霄鶴翻悲過隙駒藏舟人事盡賜履帝恩孤太息張公子衰榮遂爾殊
  汲縣謁比干墓
  下馬登丘壠藂林曲隧通碑因元魏樹地是有周封酒散荒池上人行秀麥中故宫無可問徒此對松風
  中嶽
  巫閭控北戶䓗嶺奠西隅兹地隂陽合中天洞壑孤黄樞標正位紫氣護真圖近接浮丘宅深藏軒后符疏峰連太乙列館象清都圜宫猶漢築馳道尚秦除肅肅泥書秘森森羽蓋趨僊遊微見迹帝幸暗聞呼露洗千齡栢霜封九節蒲星榆臨砌發月莢應時敷將訪三山記猶迷七聖途今朝陪廣樂直擬到方壺
  游嵩山少林寺
  浄域龍巖上香臺鷲嶺邊山由巨靈闢教以法王傳二室圍蘭若三花接梵筵土中元此地檻外即諸天複岫低衡岱迴軒寫澗瀍雲衣披雜樹虹影度飛泉綴牖皆青壁緣堤盡白蓮神猿參講幕馴鴿繞爐煙慧月秋逾徹泥珠夕更鮮谷將鐘迸響潭共鏡争圓萬劫終成幻三生併是緣願假金箆力一為照迷川
  冬至南郊
  明王敦大報泰畤禮神君位以南離正宵從甲子分月臨太乙館星動羽林軍除道疑登岱鳴簫異度汾聲容六變合海嶽百靈紛封檢微題字屏帷悉畫雲神光人共見天語帝親聞盛跡誰能賦多慚扈從羣
  奉天殿慶成侍宴
  饗帝在仁人郊雍景命新方看受釐日即是賜酺辰警蹕喧黄道衣冠集紫宸宰夫稱燕主蕃國備王賓鵷鷺千班序魚龍百伎陳鈞天初聽樂玉食共分珍禮厚過三爵恩均洽四鄰小臣叨醉飽拜舞祝千春
  朝謁長陵
  赫赫我文皇恢恢廟筭長定鼎憑天險因山作地藏三泉疏鴈海萬壑轉龍荒雲結蒼梧色峰成金粟岡寢園馴象守松柏孝烏翔清蹕傳虚谷靈旗隱洞房遺弓仙馭遠上食繐帷張臣生良已晩幸此拜冠裳
  奉命分祀孔廟作
  後聖禮先師斯文今在兹將陳百官富詎止一牢祠入室瞻遺器圜橋展盛儀樂堪三月聽奠想兩楹時執鬯元公肅捧璋髦士宜鄙儒叨小相端甫奉前規
  觀州中進賀長至表箋恭述時寓信陽
  子月開周正朝宗協禹方諸神將受紀四海共迎祥望日扳仙仗呼嵩繞御床天威臨下國星使入明光彤管書雲物黄鍾獻樂章欣逢陽道復願祝帝圖昌
  登孫登嘯臺【即阮籍聞登嘯處】
  晉時肥遁士長嘯此山隂自遠龍蛇跡能為鸞鳳音清浄同河上沉冥異竹林坐超惟默理妙契守雌心逸駕應難返荒臺尚可臨俯看恒衛水遥見太行岑砌冷疏花發扉扃落葉深寧知千載後更有阮生尋
  銅雀臺二首
  玉盌從兹閟銅臺空自寒分香留故愛同輦罷新懽急管銷魂易輕絲續命難何因作雲雨彷彿夢中看漠漠龍髯遠飄飄繐帳空自憐妾薄命不得奉君終望幸非前日棲靈是舊宫翠襦霑薤露錦瑟入松風鸞鏡時猶照蛾眉歲不同誰能更歌舞心折望陵中
  嵩陽宫柏【乃漢武帝所封將軍柏】
  嘉樹植崆峒年長勢更雄已無秦帝幸尚有漢皇封榦比孤生竹根猶半死桐靈泉玉女灌甘雨嶽神通葉密鶯難度枝樛葛易蒙垂隂九華帳弄影五雲宫色掩重巖翠聲含衆竅風賓來虬蓋偃仙去鶴巢空非因不材夀春秋自無窮
  咏天壇梅花
  名卉來南土奇葩曜上方花遲疑避雪葉早為迎陽靈液滋玄榦仙雲拂素裳無言恒斂笑不謝暗飄香夕伴芝房月朝承菟苑霜飛窺玉女鏡舞撲羽人觴擬結千年實先呈五出粧帝羹如可和持此奉明光
  詠蛺蝶花
  蜀地羅裁就【蜀有蛺蝶羅】漆園夢始通何言金翅色翻在碧林中未辨逍遥影爭矜點綴工採香蜂趂侣啄蕊鳥銜蟲易濕緣多粉難飛詎少風美人笑來撲誤使損芳藂
  皇陵行
  皇陵鬱鬱標淮甸泗上諸峰盡相面衣冠月出鬼前驅劍璽晝扃人不見銅井沉沉碧砌寒綵霞隱映紅闌干碧砌紅蘭松柏裏迢遙複道中天起石馬隂嘶萬歲【山名】雲靈風暗捲長淮水深山大澤兩纏綿白虎朱雀紛後先日精月華相迴旋元氣氤氲幾百年憶昔元朝赤縣裂争雄逐鹿俱豪傑一朝此地黄龍飛蝘蜓鯨鯢徒濺血已聞帝王自有真更說南陽多貴人戈矛貔虎三千士礪帶河山十八臣江左金陵扶地軸漢家豐沛還湯沐復戶蠲租父老歡重門列戟園陵肅羽騎千屯護玉魚鬛封數仞堆金粟御碑突兀表劬勞百里無人敢樵牧流傳八葉到神孫孝敬先知重本根伏臘烝嘗時不後清明寒食更澆酒貂䄖中使日焚香豸黼詞官夜朝斗【新遣撫臣歲祭】君不見驪山北邙盡蓁蕪五陵佳氣空糢糊壯哉兹陵從古無天長地久垂鴻圖
  從軍行送呂兵曹募兵遼海
  邊軍十萬入雲中烽火照耀甘泉宫戰士三春不解甲天王一怒欲臨戎追奔盡選流星騎併敵齊分明月弓敵氣憑凌恒候月漢兵超忽若乘風已聞舊戍黄花口復道新屯細柳中飛沙颯沓迷亭障組練繽紛皆北向赤羽朝徵六郡材白茅夜拜五丁將呂郎磊犖似劉生許國從來氣不平匣裏雄韜藏豹變腰間寶劍作龍鳴勑散萬金收猛士身騎匹馬出長城鴈行暗結遼西陣魚貫晴開海上營誓同魯仲能飛箭豈學終軍漫請纓建節行行通大漠檄書馬上時能作瀚海連雲太白高燕然雪照旄頭落知君意氣坐相邀五百神兵集一朝漁陽突騎蛇矛鋭幽并俠客鐵驄驕車上磔人常賈勇帳前戲矟屢争標共道千秋王氣壮直教一戰塞塵消歸來奏凱獻天子功名絶勝漢班超
  送朱建陽
  故人三十北上書行到薊門曾棄繻故人今去薊門道雙綬垂腰一何好道旁桃李爛春晴可憐仙令看花行殷勤斗酒與君别落花片片如飛雪昨歲春花滿薊門垂楊陌上始逢君偶然傾蓋輸情素交歡每會披雲霧春來春去能幾時聚散匆匆各自知把袂追攀情未已為問閩中幾千里武夷之山天下奇翠壁丹崖共蔽虧可但王喬多道氣應傳潘岳有新詩
  送陳貢士刺上思州
  陳生磊磊衆所羨十年不遇常彈劎本期談笑取公卿豈意逡巡向州縣憶從少小負才華飄颻逸思凌綵霞謝眺詩篇差可擬子雲筆札焉足誇終然獻主遭雙刖安事讀書盈五車朅來奔走長安陌人世紛紛笑落魄高歌白日無誰知用盡黄金徒自惜富貴浮雲不可求且復低眉從薄遊南望桂林雲氣深瘴雨蠻煙多毒淫不辭炎海千里路試取冰壺一片心
  滎陽行
  滎陽軍壘高嵯峨楚漢之戰何其多已向厫倉奪芻粟還令鴻水割山河大小一百一十戰組練崢嶸如閃電存亡呼吸那可知主客縱横忽然變英姿烈烈紀將軍志不可奪身可焚城西夜半赤帝走獨載黄屋開東門漢家社稷蕭曹力殺身衛主誰能識君不見丹書白馬勒元功吹簫屠狗俱開國
  金臺行
  君不見七雄割據勢相均得士者富失士貧燕昭信義明日月不惜千金買駿骨郭卿談笑吐深謀海内賢豪競馳突就中樂生尤絶奇按劎魏朝人豈知一朝遇主同心腹親屈君王為推轂指麾燕兵百餘萬蹴踏齊城七十六于今六合無并吞寂寞古臺空復存少年未上麒麟閣且學陸沉金馬門
  結客少年場行
  長安少年膽氣粗生來恥作轅下駒買交不惜千金產使氣能七尺軀探丸夜入平陵郭走狗時過渭水隅朱門傾蓋爭言晩白首同心不願餘俠士由來重然諾一言妻子堪相託魯國朱家不學儒洛陽劇孟偏能博别有侯王勢絶倫甍甍甲第接天闉蕭朱自倚金貂貴班許元稱肺腑親青牛翠幰朝朝合錦瑟朱絃夜夜陳門下俱為驚座客堂中皆是報恩人當時顧盻生光彩自矜意氣長無改何言榮耀有沉銷雲散星分在一朝舊客誰過竇車騎新知盡入霍嫖姚始知富貴多親故始知貧賤常辛苦他年北闕競彈冠今日南山空射虎積薪前後遞相踰一死一生交態殊獨有子雲甘寂寞閉門自草太玄書
  歌風臺
  我來擬上歌風臺豈意臺空只平地琉璃古井亦崩塌斷碑無字苔蘚蘙當年此地說豪華富貴歸鄉多意氣枌榆社裏列黄麾泗水亭前張赤幟里中父老競來窺昔日劉郎今作帝共談疇昔帝一噱季固大言少成事椎牛張宴里閈空進錢今日幾萬計坐中只帶竹皮冠衆裏長呼武負字酒酣撃節帝起舞樂極歌殘更流涕游子誰不悲故鄉萬歲吾魂猶樂沛賜名此朕湯沐邑世世田疇免租税風起雲飛又一時往事蕭條復誰記樵人不識斬蛇藪行客還歸貰酒市臺下黄河盡日流瞬息人間幾興廢
  同院寮觀閣中芍藥作
  西掖衡連翡翠城籠煙裊霧百花明祗謂紫薇初吐萼忽言紅藥已敷英紅藥葳蕤盛艶陽萬年春色在文昌寧同鄴下芙蓉苑詎比洛陽桃李場裁成異瓣千般錦結就同心一様黄金閣披時渾是畫綺樓臨處并凝粧濯枝故向鳳池上裛露偏依仙掌傍仙掌嶙峋對鳳池詞郎侍直鷺鴛齊玲瓏玉珮花間映颻拽羅衫葉下述花間葉下情無極含笑含嬌似相識羞將雞舌鬭馨香欲取䴊冠並顔色翠幕分看態轉新朱闌斜倚不勝春未採孤根助靈液聊持芳蕊贈佳人
  南苑
  秦園盧橘標炎節漢苑蘘荷駐羽旂雲氣自依雕輦集星辰故繞畫梁飛林行草木皆成隊水戲魚龍各合圍更取薰風調曲奏已看暘谷藉光輝
  午日庭宴
  南薰應律轉朱旗火帝乘離錦席披榴吐千花承羽蓋蓂開五葉拂瑶墀冰盤錯出仙人掌金縷遙分織女絲復道龍舟方競渡銜恩共許向昆池
  遊龍門
  龍門嶪嶻拂雲迴鯨浪漰奔動地來一片飛泉千仞落百重疊巘五丁開水同瀍澗縈天色山接崤函鎻帝臺勝槩依稀似禹穴好奇徒愧馬遷才
  龍泉寺對雨
  西山爽氣朝來歇倏忽玄隂滿四陲雲裏樓臺翻借色雨中花樹更多姿飛虹弄影揺丹嶂瀑水分流射緑池坐覺禪宫倍幽寂憑欄把酒正相宜
  永年公館夜宿
  棲遲異域南冠客嘹唳長風北鴈聲静院無朋休對酒高樓有女獨鳴筝霞光曉伴銀河落露氣宵含玉樹清古往今來成悵望叢臺孤月向人明
  龍泉寺懷顧南田使君顧以公事不至復惠酒助看山之興
  琳宫窈窕碧峰隈歷盡巉巖更上臺不見踏花驄焉至虛看送酒白衣來山中泉石誰相賞天末煙雲望屢囘聞道使君能愛客習池還擬接仙杯
  詠崔後渠書屋
  碧山學士隱墻東叢菊蕭蕭卷幔中開逕自須同蔣詡著書元不愧楊雄分畦粳稻清溪注對戶峰巒翠靄通未許棲遲三畝宅還應密勿五雲宫
  題張學士仰宸樓樓藏賜書
  瀛洲别館切清虛詔賜綈緗出石渠秘典自驚墳索上祥光遙映壁奎餘簷前鳥下疑翻字草際螢來為照書借問鄴侯三萬卷何如今日沐恩殊
  題張學士陽峰卷
  陽山秀色滿南州薜荔叢生楚客遊三峽猿聲偏入夜千巖楓葉早知秋僊人結宅雲煙近太史藏書洞壑幽便欲焚魚應未得共言明主待謨謀
  送張學士歸蜀省親
  曳履暫違金馬署承歡遙入錦官城欲從狄相雲間望却向王陽道上行旌轉層峰朝雨色舟迴極浦夜猿聲到家已是初冬候聞道林中笋又生
  潞河别林汝雨提學浙江
  君去會稽何日到諸生湖上待花驄定因立雪知游酢不獨傳經似馬融行載圖書邀海月坐移帆舸信江風剡溪見說好山水苦欲相從奈轉蓬
  送黄參政赴陜右
  黄子風流世絶倫翩翩江海謫仙人紫薇開府勞分陜白馬乘春遠入秦三輔煙花迎使節五陵豪傑望行塵丈夫得意應如此誰笑蹉跎白髪新
  送項膳部遷之南行兼呈劉祠部
  春流瀰瀰碧波深送遠其如南浦心魏闕幾年叨結綬江臯千里惜分襟君行白下貪雲卧予滯金門笑陸沉郎署故交如問訊邇來惟有越人吟
  送高行人使琉球
  天王玉册頒三殿漢使星槎下百蠻鬼國至今通象貢樓船何處度龍關海迷南北惟憑日雲起蓬壺忽見山壯志不愁經歲去安流應是計程還
  送王侍讀赴南都
  玉堂學士賦南征躍馬鳴騶出上京奉詔明光新佩印校書天禄早知名石頭城下春流滿白鷺洲邊芳草生此去周南異留滯看君到處即蓬瀛
  送樊大夫會朝長至
  中宵緹室吹葭管候曉玄堂駕鐵驂天子迎陽疏玉戶羣方獻夀拜金函預占黄道卿雲見漸覺朱城淑氣含擬欲從君觀盛典使星猶自滯周南
  送周雲卿之任通山
  湖南此去意何如緑浦清楓萬里餘地僻且看衡岳雁官貧豈食武昌魚千家鑿井分江水幾處開田傍石渠由來撫字惟良牧天子他年有賜書
  寄周中丞備禦關口
  牙旗高建白羊東鼓角殷殷瀚海空雪後錦裘行塞外月明清嘯滿樓中幕南五部思歸義薊北諸軍盡立功燕頷書生人共羨一朝投筆去平戎
  送施貢士子羽南行
  何用相逢歌莫疑感君落魄不勝悲長鳴自許驊騮並高志寧求燕雀知己道羣公能倒屣也應天子幸同時金陵樓閣秋雲裏肅肅遙瞻鴻漸儀
  送人上陵作
  玉園霜露向秋澄節序初臨祀事興恭將圭璧朝羣帝遥奉馨香薦五陵祠壇渺渺神光下路寢熒熒燎火升宣室于今敦孝感還歸早慰聖情凝
  覽任少海吏部慶都留題悵然懷人因次其韻
  帝京冠蓋同遊日曾忝聲名李杜齊碧樹不堪思遠道綵毫何意覩新題書傳劎閣鴻猶阻月滿燕關鵲未棲尊酒論文那更得暮雲回首雪峰西
  贈袁御醫芳洲
  家本東南海上村翻因避世向金門熊經自信窺真訣鴻寶還將獻至尊鳴佩偶隨供奉侣下簾長對道家言山人不厭少生事種橘年來滿故園
  張相公夀詩
  帷中運策九州清共說留侯在漢京賜第近連平樂觀入朝新給羽林兵儒生東閣承顔色酋長西蕃識姓名却望上台多氣象年年長傍紫宸明
  趙州懷古
  千秋覇業消沉盡風俗猶傳趙武靈市上美人揮錦瑟場中俠客舞青萍雁門北去通沙磧鳥道西來入井陘欲向平原訪公子蕭蕭賓館戶長扃
  呂翁祠堂【世所傳邯鄲夢者也】
  呂翁祠堂漳水曲高秋爽氣何氤氲松間隱隱鳴仙樂簷際時時駐彩雲浮生一夢誰能度羽客千年不可羣未須白首牽朱紱欲向丹丘訪赤文
  題劉蕡祠
  歲暮江山搖落時客來下馬入荒祠獨傷往事堪流涕欲問遺墟不可知璧玉無因終易棄龍鱗有逆竟難披今日登科還我輩對君顔厚更何辭
  朱仙鎮觀岳將軍廟
  丹書畫壁閃旌旂想像勤王轉戰時黄屋未歸南狩駕金牌已罷北征師平蕪漠漠前朝隔曠野隂隂暮鳥悲惟有西湖原上樹春來猶發向南枝
  和陳編修約之禁中雪詩二首
  建章今旦滿清輝朔雪繽紛應候飛忽飄九陌從風散漸積千門待日晞素影偏搖宫女扇輕花欲上侍中衣最是相如能獻賦霑恩新向菟園歸
  靄靄同雲覆帝畿銀宫玉宇特相宜飛花遍入披香苑積絮微消太液池三署曉光凝劎佩九門寒色映旌旗亦知聖主揮天藻不羨周家黄竹詞
  詠夾竹桃【海南有桃枝竹故首句云云】
  桃竹舊傳生碧海竹桃今見映朱欄春至分香能共遠秋來花葉不同殘疎英灼灼分藂發密蕊菲菲對節攅不信千年將結子錯疑竹實待棲鸞
  和詠霧中榴花
  仙曹飛霧曉氤氲幾樹珍花望不分纎萼蒙茸俱襲錦高枝撩亂稍披雲初疑葉上緇塵染轉覺叢中淑氣薰為問江頭歌絳采何如玄女裛清芬【江淹石榴贊曰紅花絳采】
  九月晦日鈞州公館見菊
  天涯已逼三冬候客舍仍開九日花無那繁霜經雨歇獨看疎蕊向風斜飡英實有騷人興送酒虛疑陶令家想像故園搖落盡倍令遊子惜年華
  村居二首【此下係前家居時作】
  偶然灌園興不是學於陵醉卧松間月行攀巖下藤睢于竊自愧捭闔又無能惟應白社裏談笑共高僧山人頗好事蓬戶掩還開四野緑禾滿三秋白雁來授衣裁短褐飲蜡獻新醅即此堪投老栖栖竟何哉
  村夜
  纎月生西浦流光照北林羣喧一以息百籟相與吟始悟丘園裏能生清浄心悠悠何所嘆獨坐撫瑤琴
  同皇甫子循遊横山二首
  曲磴行來盡松隂轉寂寥不知茅屋近却望石梁遙葉響疑聞雨渠寒未上潮夫君軒冕客此地欲相招常時思獨往坐為塵事攖幸接金門客相攀桂樹榮峰微片雲度谷静衆禽鳴何年將結社與子共逃名
  夜宿王氏莊
  微月掛孤壁四山何悄然因穿蘿徑去忽造竹林邊叢木深寒氣平蕪淡野煙徘徊興復盡還就茅齋眠
  暮春游陽羨南山四首
  清谿知幾曲惟見白雲深一入蘼蕪徑欣聞樵採吟春鶯未停囀夏葉始繁隂乘此縱長嘯悠然物外心洞口石縱横流泉復有聲柴門何處入雞犬自相迎靈草知昏曉時禽識雨晴非因罷官久誰得此間行到處暗杉松多言路不通却從青嶂外轉入緑園中谷口逢茶女溪邊狎釣童勿嫌疎散甚吾亦是愚公花落已成蹊村村緑葉齊一園通蝶戲千嶂隔鶯啼澗草多名蕙山人舊姓嵇窮歡猶未返忽是夕陽西
  同林尹遊會真菴
  言尋仙子宅窈窕傍清溪望氣行應近穿雲路轉迷人閒多戲鹿樹老更棲雞願得使君姓留將石上題
  游馬跡山宿許道士房有贈二首
  獨住水中央言修不死方開簾見白鳥隔院度清香機息何妨奕神全可却糧偶來分半席遽使世情忘四週環積水信此羽人居鳥下忘機後猿窺搗藥餘閒尋漁父伴自註道家書笑我勞生甚逍遙爾不如
  題閻泉川副使莊
  閻侯貧已甚尚有種瓜田潭巖相映帶農圃與周旋刈秫盡供酒賣蔬時得錢躬耕豈不苦所貴無牽纒
  謝病贈别高參政子業
  逝將歸舊林復此别知音綰魚慚分薄解劎感交深目送三河使身分十畝吟從兹一相失長嘆隔飛沉
  罷病歸訪王山人含真
  一與山翁别年華每自傷還因解龜後重問養雞鄉蘿薜窗中影鉛砂枕上方鴻蒙常不語何以答雲將
  送王良醫往岷府
  獻方曾待詔何事向江干帝側無人薦王門且自安青楓連遠道白首寄微官莫惜囊中秘淮南欲合丹
  贈春巖王尹朝京
  赤縣神明宰如君最少年無言似桃李有志笑鷹鸇得暇即開卷長貧不受錢此行人共羨名在御屏前
  送白尉往湖州
  君家太湖北作吏太湖南驛路雞鳴近山城樹影含萬川疏沃野百室競春蠶幸此猶吾土微官也自堪
  送胡主事榷税荆州
  南州饒齒革此去豈徒然言徵山海賦用助水衡錢井邑千金市江門百丈船錐刀未可筭寛大見君賢
  丹陽别王道思三首
  久已廢逢迎蕭然世外情因君訪茅屋相送到江城遠岫雪中緑寒流冰下行可堪此時别獨自返柴荆卧病不知久見君三徙官還將鶡冠賤來伴豸衣歡秉燭驚宵曙同衾屬夜寒平生學禪寂猶自别離難書生多落魄羨子最逢時繡服官方顯青衿職所司鑄人稱道術倚馬見文辭徒抱彈冠意迂疎自可嗤
  夏日聽沈君彈琴詩三首
  山居足清賞獨恨不能琴偶接青谿客因聽白雪音寒暄乍翻復丘壑轉深沉誰道嵇中散風流更可尋知君技入神一歇一番新撥處疑非指聲中似有人空山鳴落葉暗水躍潛鱗何獨吹簫客能生隂谷春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荊川集,卷二>忽聽使人驚空山迸一聲能令草樹裏齊作秋蟲鳴暫與松風遠還同石磵清曲終人欲散纎月照南楹
  贈宜興張醫二首
  翛然一逸民山郭往來頻乞藥從貧士傳方自異人草間收伏菟澗畔煮香蓴嘆息市中客誰知百歲身生長白雲巖仙書宿所探千金方不惜百草味俱諳採藥行山外藏身住市南獨抱文園病逢君試一談
  次韻贈陳后岡
  昔日京華居同君直玉廬蛾眉寧見妬樗散自知疎佩印紫薇署垂綸滄海魚為農吾已矣作吏子何如
  九月八日作
  日日閉門坐今朝復如斯窗中見風雨始知重陽期海燕已辭主黄花未滿籬余心久委化何用惜良時
  送真州蔣生至宜興親迎歸
  相門甥館得才郎文藻翩翩貌復揚十年久著鳴金賦一笑今游射雉場江南江北路非遠幾月辭家猶未返他鄉芳草自相留今夕佳期未為晩歸去春洲漲緑濤滿川桃李送蘭橈若使長江作天漢應言仙女度星橋
  送莆田方生自宜興歸應試
  聞君誦詩滿三百十年落魄常自惜書生只是數多奇俗子空嘲玄尚白那能環堵事窮愁乘興飄然賦遠游荆溪山水清且美屢月貪歡猶未休荆溪茂宰君妻弟思君不謂君能至山㘭水曲日追隨相對渾忘鄉土異君不見荆人刖足售良玉好醜由來隨世俗期君此去早揚眉一戰能亡三敗辱
  送林宜興遷官南部
  移家偶愛山中静地主何煩重相敬吾生恥學茂陵郎如君豈是臨卬令誰言陋巷不容車勞君擁蓋常造廬誰言簿書日紛糾勞君為我頻置酒五月清溪暑氣微淹留竹裏共忘歸乍看朝霞初冒嶺忽驚夕露欲沾衣清才自合翻飛早一朝西上金陵道請君别後數寄書山中相識日應少
  題東石草堂圖贈黄松江
  連山斷若缺一溪百餘折古松三四株爪秃骨半枯聞道閩山乃有此誰將輦載來東吳松江太守好静者迹在風塵心在野若欲還山未得還故託良工為摹寫太守昔年卧茅荆日日看山無俗情醉來向東拜白石誓與此石同死生豈謂金門被羈束復向名藩分虎竹横金衣錦世無比太守只言非所欲乃知碧山不負吾駟馬高蓋胡為乎有時吏散重門閉焚香獨隱烏皮几披圖相對一莞然不覺逍遙數峰裏樵人漁子似相識手招兩鶴勢欲起扁舟却在窗戶間便欲乘虚泛清泚真邪假邪何足問世間萬事亦寄耳
  雙夀圖歌為段翁作
  是誰寫此大椿樹爪牙縮張相攫吞輪菌偃蹇據絶壁氣凌萬木皆兒孫似鼻似口挺奇榦半枯半嫩蟠靈根千年神物照魑魅滿山精怪爭崩奔樹上懸泉始一線飛洒樹裏成千片匡廬瀑布不可尋忽向今朝眼中見立石復似五老峰雲氣糢糊露頭面可憐此樹與雲石蒼然一色誰能辨石間異草何其多紫芝伏兎森交羅仙萱自是百草長緋葩翠葉呈婀娜上承老樹賴嘉䕃亦如松柏掛女蘿蕭然相伴歲月晩長養齊霑雨露和吾鄉段翁住東郭夫妻七十鬢未秃翁家猶子擅丹青手揮絹素為翁祝一枝一莖亦有情五百春秋遞相續請翁披圖應自笑形固可使如槁木
  贈王君五十歲
  君家城市裏終歲常閉關青松白日滿庭内不許俗人相往還看君本是山澤臞年來戰勝身亦肥但道龎公堪自老何須蘧瑗更知非
  題龍圖
  世人畫龍得龍皮叔也畫龍得龍髓當其停手凝思時青天颯颯生風雨却怪三年不點睛那知一日飛騰去
  山莊閒居
  身名幸自謝籠樊白首為農誓不諼慣住山中知鹿性數行樹下識禽言巾車每許鄰翁借書帙閒同道士翻醉後漸看松月上滿村雞犬寂無喧
  遊神墩寺次壁間韻二首
  新雨郊原草木柔葛巾黎杖此尋幽藤垂小徑蟬聲滿苔合荒庭鳥跡留隱几翻經聊習静憑高望遠一銷憂相逢更是煙霞客携手同為汗漫遊
  古藤千尺猶自柔布葉垂隂滿院幽楓樹暗隨清磬響山人欲去白雲留談玄幸有飡霞侣違世已無食肉憂不識老僧蓮社裏可容携酒日來遊
  登墩【此墩可望茅山】
  藂竹裊裊迎風柔古墩掩映清湖幽斷煙白鳥雙洲遠落日青山半景留耳聽鳴蟬知換節坐移芳草覺忘憂興來更望華陽頂想見仙人駕鶴遊
  廣德道中
  蒼山百轉見炊煙茆屋高棲古樹顛細雨薜蘿侵石逕深秋梗稻滿山田雲中望影迷遙岫草裏聞聲覺暗泉倘遇秦人應不識只疑誤入武陵川
  泊淮上作
  楓林望盡見蒼山桐栢飛流入楚關潮散海門孤島出月明渡口數帆還客夢祗驚青瑣遠滄波長羨白鷗閒聞道淮南多桂樹朝來杖策一相攀
  淮上五日泛湖同蔣别駕世和
  青蘋裊裊漾微風輕舸逍遙暫此同客裏緑蒲驚節換尊中清酒覺愁空一徑荻蘆行不盡數洲魚鳥戲相通向晚前川簫鼔發猶疑風景似江東
  聞復官報寄京師友人
  姓名不復挂朝參魚鳥由來性所耽篋裏符經都已廢山中藥草漸能諳踈狂自分三宜黜懶病其如七不堪深謝古人推轂意莫將陽羨比終南
  代柬寄京中舊游
  莫須彈鋏嘆無魚自愛山東搆草廬雨後亂蛙生敝竈秋深落葉伴閒居身隨老圃偏能慣論學潛夫愧不如故人休訝無相訊中散從來懶作書
  寄贈曾郎中再入禮部
  文昌秘省倍光輝傳道仙郎去復歸三署會應尋舊草五時猶得賜新衣官閒常似遊丹壑賦罷多堪獻紫微徒使昔年同宦侣頻於清夜想音徽
  家居贈别陳僉事約之
  已甘蹤跡滯丘樊暫逐行麾思欲翻才薄最宜明主棄身貧獨感故交存蒼苔掩徑誰相過芳草懷人未敢言知君王事方鞅掌不記於陵長灌園
  臨清十五夜柬陳太史約之
  行人向月占消息一望雲端百感并南去關山猶未半東升蟾兎已先盈乘槎且傍魚龍宿繞樹那堪鳥鵲驚憶與仙郎當此夜幾回聯珮侍承明
  贈陳僉事約之生日
  青春綉服儼神仙早歲為郎霄漢邊問齒方知散騎後論才已是洛陽前官遷栢府多推望經絶韋編不待年衰病無能真自棄慢將犬馬愧君先
  崔鎮道中晚望懷陳約之
  郊原極目思依依楚水連天楚樹微遠浦潮生人獨往寒林風静鳥雙歸泥塗自覺朋遊好日月偏催旅鬢稀念爾同為南竄客煙波何事更相違
  贈别義興林尹遷官
  移家本為採山薇茂宰風流更可依滿逕蓬蒿頻問訊開尊竹石幾忘歸高才豈得淹黄綬野性惟甘卧薜衣今日河梁送君後柴關車馬又應稀
  次韻贈施道人
  御氣曾聞老氏柔寄身偏愛水雲幽道書數卷只自注生計一錢常不留賣藥人間應自謫挂瓢樹下復何憂猶言妻子能相累自戴黄冠學遠遊
  寄題顧東橋侍郎載酒亭
  後世還聞有子雲為耽寂寞卧江濱門前即是尋山路座上偏多載酒人禄位已非執戟賤文章真與太玄鄰欲比侯巴應自笑不知何日望清塵
  送樊醫歸南昌
  山人自小愛遊方尚說懷歸意不忘别友因留隔歲藥還家試解百金裝澄江盡處聞鄉語暮雪深時到草堂願爾常如秋後鴈一年好是一來翔
  贈張地官督賦江南
  皇家財賦重江淮浮濟逾河歲歲來豈謂司農方告匱故煩節使遠相催舳艫接水通千里齒革盈筐備五材民力東南已如此因君一為獻蘭臺
  贈南都莫工部子良夏至齋宿署中
  萬乘親郊幸北宫千官齋祓兩都同靈光正想泥封上清夢遙依輦路通煙散玉爐知晝永星分銀燭坐宵中聞君已就汾隂賦猶向周南嘆不逢
  送彭府倅進賀聖節表
  曾叨執戟侍楓宸猶記呼嵩拜舞辰獻夀頻將金鏡拂入班許覩玉顔真自憐拙疾辭明主因卧丘園作外臣今日送君何所道祝堯長比華封人
  宜興舟中讀徐養齋詩稿因思奉别之久悵然有懷二首
  清溪南望五湖連竹樹隂隂兩岸間桃李孤村春欲盡蒹葭遠水思俱聞散帙曲中驚白雪卷帷天末見青山故鄉共是投簪客猶恨高蹤不可攀
  昨歲相逢冰雪深忽看春色獨驚心清風每憶人如玉嘉句堪言字比金四壁荒廬自老連洲芳草共誰吟思君坐惜年華暮明月扁舟試一尋
  覽徐養齋見懷毛古菴及小子之作存没感懷和韻
  早歲曾陪履杖遊遥思墓木已三秋美人去後空聞笛芳草歸時獨倚樓世上玉顔還易老山中石髓杳難求却慚司馬頻相許擬向清湖共釣舟
  和徐養齋移居二首
  何年挂却侍中冠新築山居一畝寛種黍聊為終歲計移花應待早春看門依緑樹人稀到身謝紅塵夢亦安更是謝家兄弟好長吟池草對江干
  窈窕巖阿叢桂秋清谿一曲草堂幽荒園自向閒中翦靈藥多從病裏收葉上題詩應滿樹沙邊載酒不驚鷗莫道東山淹謝傅蒼生日夕待嘉謀
  題贈施心菊醫士
  聞道仙翁昔種菊君今對菊獨凄神蕭條三徑猶含露悵望深秋似有人肘後傳方多已試鼎中留藥不嫌貧相從何日東籬下願乞餘香慰病身
  贈江隂陳君
  幽棲選地傍江濆高士風流宿所聞身著薜衣稱隱吏園多橘樹比封君琴尊不厭丘中賞魚鳥堪為物外羣怪爾眉間多道氣年來曾讀五千文
  寄劉範東提學
  不材因得返園廬窮巷猶存四壁餘生計十年思種樹病身終歲強移書山僧白社容相往長者高車日與疎疇昔虚蒙國士待於今樗散更無如
  題伯祖平樂守素齋翁像
  國史已收循吏名蠻方猶憶使君清祀留桐縣如朱邑文諭南夷比陸生【公有華夷解諭交趾】湘江又見棠花發【公嘗令零陵而余父於公為從孫又守永州】灕浦還聞俎豆成清江傳家自公始高門大纛豈為榮
  和朱子學遷居
  辛勤四十有此居生事蕭條只晏如行李隨身一長鋏疎藤挂壁數椽廬愧無厚禄堪助汝實有高文能起予獨惜揚雄名位薄世人誰識太玄書
  程副使輓詩【同年舜敷之父】
  帝里風煙幾度逢此行復與仙郎同傾城冠蓋通家後故國江山對酒中老憶舊遊經畫省閒尋芳草到禪宫亦知今日遊魂處多在清淮白露東
  嘉靖丁酉秋余始見公於金陵公留余飲酒自言少時為太學生始遊金陵後官於郎曹居此者十餘年自閒居以來常思雨花牛首之勝輒為之慨然已分此生且休矣今老且病誠不自意復能至此每過舊遊處歷歷如昨日事乃知江山長在而人命有極牛山之淚可復下乎語畢公掀髯而笑余亦歡飲盡醉别去至冬而公卒蓋别公後纔四月也嗟乎公而有知尚能復來金陵矣乎故予作詩以哀公叙金陵事特詳云
  元夕詠冰燈
  正憐火樹鬭春妍忽見清輝映夜闌出海蛟珠猶帶水滿堂羅袖欲生寒燭花不礙空中影暈氣疑從月裏看為語東風暫相借來宵還得盡餘歡
  庚子歲海印寺再舉同年會紀事四首【此下係春坊時作】
  伐木張新燕攀鱗憶往時重來散花處更是聚星期玉佩皆鵷侣金河即鳳池獨憐丘壑質還復接芳儀淨院早凉生佳賓四座傾花間重識面塔裏舊題名對酒憐萍跡聞歌想鹿鳴十年還此會那得更無情故遊經繡陌初地入松扉可那看花伴年年漸覺稀一鐘收宿雨雙樹帶餘暉若問龍池劫誰能不醉歸梵宫鄰帝苑長此集儒紳檻外諸天界尊前四海人星霜别後鬢花月向來春且共攄籌策雲臺早致身得薛君所寄三遊紀興刻中有楊方洲見懷之作蓋别去已十餘年矣撫卷慨然用韻奉答
  昔抗萬言疏還歸四壁居誼才應共惜黯戅更無如顧爾猶巖壑慚予濫石渠聖明思直諫早晩下徵書
  送黄翠巖赴松江推官任
  君本儒家子新詩更出奇自宜金馬署暫拜爽鳩司海國收魚稻桑田賦繭絲南州饒土物知爾一無私
  送沈君守寧波
  五馬去䟃孤城積水含地收蚶蛤税人與龍蛇參夷貢珠頻入僊書穴可探清貧君已慣海味不須甘
  送陸舍人調遼府長史
  十載紫薇郎長隨玉輦傍忽辭漢天子去謁諸侯王夢渚陪游獵蘭臺佐羽觴子虛今在楚作賦有輝光
  送王舍人往崑山為顧相公營墓
  明主敦耆老藏山借寵恩使臣出左掖秘器給東園舊路吳中樹新碑海上原平津衆賓客試問幾人存
  聞石屋彭君置生棺有感為賦四詩
  青山結净因囘首跡俱陳司馬四壁宅榮期百歲身文犧幸知免行蟻待相親試料還真後誰為倚戶人隱几嗒然安疑君是鶡冠道書肘後繫人世鏡中看家本無千橘生常卧一棺不因兹下淚任爾雍門彈苦欲辭簪紱歸來掩故園無過六百石只對五千言倚樹看蜩化逢人笑舌存老龍且莫去為我發狂論吾與爾皆夢相看一笑時拘拘亦何惡役役尚如斯藂桂山中約枯槎海上期胡為更羈緤有愧故人知
  寺中訪後渠崔侍郎不遇次韻
  為訪高人館聯鑣出近坰並從金地入不見玉山形榻尚留僊麈雲疑隔使星無人問奇字載酒只空亭
  濟上别錢副使
  木落村逾迥洲迴水更包亂泉舂急峽短日漾寒郊問俗非吾土逢君似舊交笑談方此始何事又相抛
  點蒼山歌贈雪屏趙考功
  點蒼山十九峰峰峰巧削玉芙蓉炎天赤日雪不融峰頂湧出十九泉一峰一泉相縈纏流到峰前共一川雪花亂落緑波裏疊島連洲鏡中起是為巨海名西洱蒙舍當年控百蠻山水中間鑿兩關一夫守此百不攀聖代垂裳九夷附此地千秋罷烽戍洱海行人日夜渡剪除蓬藋疏街衢歌鍾綺衣盈路隅昔日不毛今雄都山中雞犬散不取山下烏蠻種禾黍况乃儒風似鄒魯紛紛犀象走王庭怪石亦具山水形盡輦中州作畫屏羨君結廬山之窟窗裏諸峰互出没夜夜讀書常映雪十年簪笏繫朝班位高官要身不閒惟有清夢到故山余亦平生好奇者一說名山心若洒何時與君共坐雪峰下
  李中麓文選藏書歌
  中麓子最好奇平生苦心只自知破塜將尋姬氏籍鑿山欲出禹王碑鳥篆蚪文焚後字白雲黄竹刪前詩藏在隂厓及海窟神物守護誰得窺自從掇取歸君屋但聞胡山鬼夜哭汗牛詎止盈五車插架應知滿萬軸開函几席生雲煙五色紛紛耀人目家中綾綺割截盡更剪朝衣作裝束中麓子幾歲讀書長閉門自信中郎能一目還輕左氏識三墳邇來下筆作詞賦絶似先年石鼓文却憶射策來京國此時才士紛如雲雕龍白馬爭先後一日逢君皆閉口試問豹鼠君已知解對黄熊誰更有共看飛騰邁等倫早排閶闔上麒麟遂令紈袴生嘆息公卿元是讀書人老大無聞予自憐論交多愧十年前可道壯心猶未已時復從君乞一編
  詹府讌集奉和上宰松臯公三首
  祥光虹渚應玄蒼喜溢仙曹薦羽觴匕鬯萬年徵子聖股肱一德見臣良袖携香霧東華上履曳星辰北斗旁共說疑丞歸大老競將禮樂贊靈昌
  御苑先春萬木蒼宫雲裊裊度瓊觴鵷班並引金貂貴鴻羽全收玉署良分日傳經清禁裏罷朝起草紫宸旁恩波忝竊安能報願祝千秋寶歷昌
  玉津晴望鬱蒼蒼環珮初臨試紫觴並向鳳池開勝會早從麟角識元良衣冠迥出商巖上雨露偏承幼海旁自愧承華箴未就謬將彤管奉明昌
  送王翰林浙江兵備副使
  同時詞客不如君一劍還將静海濆雞舌舊從香署吏虎符新領伏波軍帆檣萬里輸鮫織樓閣三秋吐蜃雲自笑馮郎將白首欲從幕下策奇勲
  送鄒東郭掌南院
  最憐江左風流地暫作周南太史公通籍總稱鸞掖吏分曹獨向鳳臺東香携漢署沾新綬花近秦淮瞰故宫此去談經門下客幾人相對坐春風
  贈吳山人歸自京師
  山人不解機心事早歲藏珍學鹿門住傍巖崖惟四壁賦成金石幾千言偶遊卿相多懸榻歸去蓬蒿正滿園京洛豈無知己在看君終是厭煩喧
  贈許太宰
  卿家勲貴似諸袁兩世三登八座尊接席貂蟬開甲第成隂桃李在公門身延白屋頻推哺官借青宫獨拜恩天子行將問黄髪老臣何以贊嘉言
  宿雙塔寺林東城羅念菴誤於郭外相尋不遇有作見寄用韻奉答
  謾向金門學隱淪獨遊花院散凉氛諸天只在人間世並馬誰尋野外雲白日金輪臨戶映香街笙管隔墻分化城本是迷來路莫訝幽人好避羣
  次韻贈湯將軍【將軍故中山侯之孫也】
  將軍妙筭古人同料敵常如在目中銕騎連營寒映月樓船跨海夜乘風玉門烽火今猶急桂嶺珠璣久未通却笑封侯應有種看君百戰立奇功



  荆川集卷二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荊川集>
  欽定四庫全書
  荊川集卷三
  明 唐順之 撰
  詩
  自述【此下係後家居時作】
  祗為抽簪早歸來已四春本非食肉相猶是飯牛身負郭無新業灌園有舊鄰磯邊獨釣客隴上偶耕人相見一相笑吾今罷問津
  宿游塘書懷二首
  脉脉常多病睢睢竟寡諧鷽鳩知分量槁木任形骸蟲語喧清夜藤花媚小齋逃虚何足嘆心迹幸無乖雨過草木好夜來池館清露蟲疑燭影風樹答書聲似瓠甘無用為羶厭有名且師河上叟毋使慮營營
  題陳渡莊
  經時不到此花落徧庭蕪開館猶如客憑軒忽喪吾蝶飛看栩栩鳥喚聽烏烏便欲題丘壑於今總姓愚
  㞯亭遇盗次韻
  枕書覺已倦挺劎忽相求驚起游仙夢虚疑賈客舟齎糧十日少載槖一身浮澹泊堪為笑將何謝爾偷
  病中試新茶
  久不窺園圃多應徧落花生涯只本草歲月又新茶婚嫁身多債詩書眼尚遮病來都忘却恰似老僧伽
  泊舟郭外有感【時旱灾甚】
  愁多番夜短村郭又雞鳴更聽鄰舟語行看海日生新秋河漢影竟夕桔橰聲誰能訟風伯一使甘霖傾同褚生滔徐生大復夜過城濠水榭作二首
  出郭即山家孤亭更水涯人開池上酌蓮吐月中花清籟微微至明河漸漸斜坐疑塵世隔雞犬亦無譁祗堪成獨往詎意得同羣柳色秋將近烏啼夜欲分細吟西澗草閒誦北山文縱然逢醉尉不是故將軍【時居人有訶問者】
  游永慶寺示諸友
  村墟正三月春服領春風飛鳥機心外青天佛眼中觀心猶是障齊物亦非同何處參真訣顔生昔屢空
  題金山寺付僧惠傑四首
  何處尋龍藏停橈聽梵音中流一塔影遠樹萬家隂僧定潮來去月明江淺深試將空水相堪比慧公心隱隱帆檣外分明見法幢川光孤斷石井脉割寒江折葦僧歸渡觀潮客倚窗一窺龍女偈坐使戰心降憑虚聊騁望面面荻蘆秋坐據三生石心隨萬里流黿鼉争出没樓館定沉浮向夕煙氛歛珠光似可求法界元無著寥寥空水雲鐘聲潮外住佛相鏡中分經為魚龍設人將鸛鶴羣慈航如可借不厭往來勤
  登常山山亭次壁間韻二首
  關通百粤會地帶上游雄車馬年年客塵埃滚滚中憂時譏喪狗逃世托冥鴻出處將誰是徒令懷古風平生好奇士撫景氣還雄棧度盤蛇際灘行磨蟻中客心南北水世事去來鴻聞說仙山近泠然欲馭風
  過清溪莊值主人不在
  岸岸夾叢竹清溪幾許深君從城市隱余向碧山尋翳翳孤村景刁刁衆木吟還看題壁字想見閉關心
  題清溪莊三首贈顧副使
  阮生常避俗平子正歸田種秫供生事為樓佇列仙沙行隨鷺跡湖泛趂漁船月下聞高咏應多感興篇城郭往來久獨憐湖上居素封千樹橘白首一牀書山客秋分蜜溪甿夜捕魚横金豈不貴此樂復何如地即梁鴻宅溪連范蠡湖霜天榮橘柚秋水戲鷗鳬從宦元非巧名丘亦是愚欣君遂始願遶屋樹枌榆
  贈王山人
  自笑久磷緇還真已是遲偶尋赤松子更結白雲期短褐身將老微言世莫知吾生同智北從此問無為贈山隂陳千戶病卧毘陵三首【陳故毘陵人也】
  問子來何處云從剡水隂越吟多病客吳語故鄉心尺牘人爭羨一言余所欽由來絶絃意今日為知音到處能驚座知君是姓陳小言工作賦大隱不違親倒篋酬寒士投書絶貴人吾將從汝去共醉若耶春高牙將門子何事老蓬蒿坦蕩從吾好浮沉任所遭行窮五名岳家住一漁舠尚覺雄心在逢人脱寶刀
  周蓮渠以詩問病次韻
  詩書能作祟齒髪自多愁且效漆園放還同蓮社投樗材非世用藥石拙身謀脉脉淹時序空貽知己憂
  載疊前韻二首贈蓮渠
  十年不入市一飲復何愁秘籙時堪展華簪久已投只有歸田賦曾無問舍謀營營憐俗子得失盡成憂字許門生問詩從海上求養真人伴鶴寄傲屋如舟得喪驚蕉夢榮華覺梗浮邑中有耆舊應使俗回偷
  贈郡倅綱運
  之子從王事秋江曉問津泛舟千里役行篋一官貧淮海雄畿服瑶琨貢國珍聖明如有問正可繪流民【時江南旱甚】
  送人赴真定幕
  幕下繡鞍來滹沱冰未開股肱稱大郡帷幄選名才鴈起分秦塞雀棲辨魏臺雲山自可樂况得庾公陪
  贈馮午山提學
  吳俗今應變楚材昔共聞試看鑄人術豈尚雕蟲文驄馬迴江樹絃歌散海雲史書徵德化更是一馮君【漢史大馮君小馮君政如魯衛德化均】
  贈吳賓湖
  幽棲謝俗客相對只清湖野服裁芳芰時蔬剪緑蒲行吟向漁父著論比潛夫前洲雙白鳥識得主人無
  題徐君淵泉號
  磊磊長髯客人間久避名獨因南澗賞遂與北山盟流處玉琴響繞來茅屋清風流堪此地今古一徐生
  贈王思東號【王君祖為中舍】
  以兹百年感東望一欷歔氏族王孫後弓裘世澤餘時攀臯上樹獨對齋中書尚說傳奇字知君辯魯魚
  贈熊南沙郡倅入賀萬夀節三首
  去去朝元使先年漢署郎遥將華封祝再惹御爐香近侍陳鴻寶仙人捧御床試看舊朋輩多在珥貂行畫省何年别頻驚江上楓因兹萬里會還向五雲宫恩承天語潤班許近臣同自信真心在羞言藉子公一朝辭寵辱終歲事沉冥只可羣麋鹿那能出戶庭北邊頻候月南紀正占星【時火守斗】長策須君輩將何獻帝庭壬子陸生南陽褚生滔赴試與之叙别不覺坐至夜分因作二首
  齒長愧一日經傳在兩生攝衣常共席連茹亦同征夜露澄杯氣秋河澹月明忘言吾已久欵欵見深情汩没嗟來久前儒與後生争矜腐鼠得誰逐冥鴻征默坐蛩秋語窺書螢夜明舊游看籍湜應悉此時情【韓子云籍湜輩屢指教能不叛去否】
  常山懷羅念菴
  本為窮幽賞非因避世氛鄉心吳水盡客路粤山分名姓休相問漁樵久作羣忽思鸞掖侣日暮倚停雲
  夀詩
  早謝浮名絆生涯常宴如春來江上棹老去枕中書東郭閒居慣南榮世慮疎看君足道貌自與俗人殊
  董進齋夀詩
  自愛懸車早經今十歲餘薄遊滄海客大隱市城居坐閲人間世時翻肘後書里中問耆舊羨爾更誰如
  蔡南村夀詩【蔡泰伯里人瀛之父】
  我識南村叟臞然一逸民卜居三讓里擊壤百年身城府入來少桑麻樂處真一經今有子環堵豈嫌貧
  夀王生革母
  之子門生秀傳經契獨深還因飲冰志更識和丸心貧供江水饌詩獻柏舟吟古來推善養尹母復如今
  夀慕菴六十【皚之父】
  家世法真餘清名人不如高年推亥字大隱寄廛居逸客閒相過機心老更疎多君能教子餘慶在詩書
  贈徐學琴六十【大復之父】
  改歲周正月推年絳老人山田新刈秫茅屋久藏珍白雪絃中意青衫物外身贏金亦何羨有子不為貧
  題孤山林隱居祠二首
  孤山春欲半猶及見梅花笑踏王孫草言尋處士家塵心瑩水鏡野服映山霞岩壑長如此榮名豈足誇碧水年年色幽人復此遊不因同所好那得獨相求山鳥矜春語湖煙淡夕流思君忽自笑信矣一生浮
  岳將軍墓
  國恥猶未雪身危亦自甘九原人不返萬壑氣長寒豈恨藏弓早終知借劍難吾生非壯士於此髪衝冠吳江三忠祠【祠在太湖東畔三忠伍太宰張睢陽岳武穆也】
  廟枕洞庭波招魂薦楚歌靈風鼠雀避落日鹿麋過東國終為沼南兵不渡河江淮形勝地保障近如何一日屬鏤賜千年墓檟秋死應為厲鬼豈覔封侯吳越車書混江淮戰伐休幸逢全盛世此地弄扁舟
  松關【蠡南雜詩為吳頤山副使作】
  月出照松關松隂正滿地恐有山僧歸終夜不須閉
  梅塢
  層冰結平川積雪埋高樹無處寄幽情但到梅花塢
  筠徑
  面面隔深竹茅齋在何處遥聞犬吠聲試從此路去
  石丈
  自是太古人一身衣百草年年只在山憐爾亦枯槁
  蒼翠亭
  風來松濤生風去松濤罷雖非參禪客暫此學觀化
  會遠樓
  層樓對迴溪溪邊草新緑不是傷春人聊騁千里目
  元陽洞
  混沌遇儵忽誤被鑿一竅寄語談玄人此中可觀妙
  小虹橋
  採花與汲澗幽事俱在山朝向橋上去暮向橋上還
  迎仙館
  空齋寂無人草木自森蔚不因羽客遊安得有雲氣
  禮星臺
  昔在明光宫日侍北斗傍此時卧空谷頻望北斗光
  靈芬精舍
  山人愛長生辟穀亦云久何以濟朝饑紫芝大如手
  山田
  從横亂峰裏忽此見平田不須抱甕汲自有峰頂泉
  山池
  百泉自奔注更不費疏鑿雨歇天氣清臨池看洗鶴
  茅亭
  孤亭簇羣岫宴坐增悄然主人何所作多應草太玄
  良友軒【竹】
  里中耆舊多談笑每相聚日暮各自歸此君獨不去
  聽鶯閣
  春催金谷曉一望百花齊不作遼西夢從渠著意啼
  己酉八月十八日觀潮作
  秋空忽爾色黯黲萬竅怒號山震盪冥冥混沌一氣來游人共指潮頭上初時映海色尚微及至摧山力漸壯澒洞吳越懼一壑幻戲人獸驚殊狀滿空煙霧走玉龍萬里川源豗白象雷鼔鞺鞳馮夷舞日車出没鮫綃漾海神珍寶不自惜歲與江妃一相餉須臾漲盡勢稍歇依然宇宙囘清亮昔人說此已愈疾何况臨流恣疎放賀金翁夫婦雙夀詩翁舉人子韶庠生子聲之父也
  金家兄弟早空羣倚馬便作萬言文玉樹輝輝照前後弱冠英名在人口黌舍同遊愧我先相見每稱吾小友曾說而翁好避喧隱身西郭如鄉村一生愛誦遠公偈累歲不識縣令門夫婦齊年人共羨九月開筵對歸鴈請看二子接翅飛好將文繡作斑衣
  題贈喬僉事兼為乃翁封君夀
  使君昂藏關西客弱冠聲名已籍籍著書每欲凖盤誥作賦時能擲金石為郎幾歲歷金華還聞建節度褒斜錦水秋霜看避馬杜陵春草正思家君家住近谷口東而翁亦有子真風游宦勿言親舍遠金牛元自接秦中
  希周兄八十
  三十年前事未遥兄時鄉杖我垂髫豈識負劍從長者惟解戲雞逐馬誇輕蹻三十年後事已更驚看鏡裏白髭生問兄何為却少壯應是黄金鑄已成
  題偶耕書屋送謝右溪西歸兼柬左溪
  長君昔挂西曹冠青楓漠漠滄江寒少君復謝薇省吏身世飄颻忽如棄歸來對坐四壁居篋中一卷種樹書誰言丘壑足枯槁折腰昔日今何如五月黄梅雨茅屋麥苗滿田蠶上簇童稚欣欣笑相語但免饑寒百事足吳國樗生少好游三仕無成感四休已道栖栖非我事將從沮溺問良謀
  題夏中書畫竹
  古來畫竹多少人葉葉枝枝輳成幅獨有中書似老文解道胸中有成竹辛苦欲得此君意屢歲清齋斷葷肉偶然興到始一灑萬壑寒聲忽滿屋秋殺春生併一時幾株抽葉幾株秃披紛蛇蠖爭屈伸數寸已覺千尋足中書醉墨滿人間此幅風神更不俗勸君風雨好收拾葛陂恐與蛟龍逐
  卓小仙草書歌
  莆守寄我卓仙書北窗閒佇時玩展吳人本慣見龍蛇對此真形驚走轉環譎東海黄公符蒼古太廟姬王瑑曲處素娥欹舞腰勁來壯夫摐狼銑藤纏老樹千尺挂鷹攫寒厓百鳥愞已覺人間出草聖却訝空中墮雲篆古來草聖誰擅塲酒旭僧素頗中選漏痕釵股那足奇脱帽露頂定漫衍雖然奔放不可羈筆墨蹊徑未盡遣傳聞卓仙形貌異蓬頭濶口足爪跣胸中光怪秘不得漏洩機緘在此卷軒轅道士罵俗書寫出靈文世不辨卓仙作字不用手唐生識字亦非眼說到手眼兩忘處作者識者俱一莞幾時杖策入武夷試問仙郎叩金簡
  楊教師鎗歌
  老楊自是關東客短衣長軀棗紅面千里随身丈八矛到處尋人鬭輕健謂余儒生頗好武一揖滚滚發雄辨坐驚平地起波濤蠕蠕龍蛇手中現撥開雙龍分海嬉攢簇兩蛇合穴戰爭先儘教使機關縮退誰知賣破綻目上中眉【左傳事】猶自哂綿中裹銕那能見滿身護著不通風百步攛來激流電飛上落下九點丸放去收回一條線問君何為技至此使我憑軒神眩答言少小傳授時五步七步畫地踐邇來操弄三十年渾身化作枯樹簳心却忘手手忘鎗眼前只見天花旋乃知熟處是通神解牛斲輪安足羨因君亦解草書訣君鎗豈讓公孫劍
  古鏡歌【瞿翰林來自汴西亭王孫寄此】
  美人昔日開匣時兩面含嬌自矜戲一朝委世抛珠玉獨殉此物不忍離埋没土中幾何年大塊為工再鑪鞴砂精汞火日夜蒸噴作丹朱滿身痣中凝一點秋露珠宿世銅胎盡銷棄有如鍊骨老臞仙血肉都捐祗靈氣神物安能久藏匿化作白蜺躍出地銀鏤細細髲髢縈瓜皮津津流水漬山人何處得此寶王孫遠自夷門寄良工為我重開闢一鈎剖出千齡閟初時混沌蟠玄黄倏忽晦明分面背清輝逼人心髓寒驚詫蟾蜍墮簷際却憶朝朝鏡裏人已謂衰容止如是今朝覽鏡咄自驚短髪絲絲見凋敝濕灰餘色轉分明皺縠新紋大髣髴雲臺勲業已如夢名山著書安可冀本欣始識真面目囘首壯心一憔悴照罷還如未照時好醜依然都不記
  峩道人拳歌
  浮屠善幻多技能少林拳法世罕有道人更自出新奇乃是深山白猿授是日茆堂秋氣高霜薄風微静枯柳忽然竪髪一頓足崖石迸裂驚砂走去來星女擲靈梭夭矯天魔翻翠袖舑舕含沙鬼戲人髬䰄磨牙贙捕獸形人自詫我無形或將跟絓示之肘險中呈巧衆盡驚拙裏藏機人莫究漢京尋橦未趫捷海國眩人空抖擻番身直指日車停縮首斜鑽鍼眼透百折連腰盡無骨一撒通身皆是手猶言技癢試賈勇低蹲更作獅子吼興闌顧影却自惜肯使天機俱洩漏餘奇未竟已收場鼻息無聲神氣守道人變化固不測跳上蒲團如木偶
  日本刀歌
  有客贈我日本刀魚鬚作靶青絲綆重重碧海浮渡來身上龍文雜藻荇悵然提刀起四顧白日高高天冏冏毛髪凛冽生雞皮坐失炎蒸日方永聞道倭夷初鑄成幾歲埋藏擲深井日淘月煉火氣盡一片凝冰鬭清冷持此月中斫桂樹顧兎應如避光景倭夷塗刀用人血至今班點誰能整精靈長與刀相隨清宵恍見夷鬼影邇來邊圉頗驕黠昨夜三關又聞警誰能將此奠龍沙邊氓萬戶忻安枕古來神物用有時且向囊中試韜頴
  劎井行【時有白氣屬天】
  仙人擲劎不記年至今光怪猶未歇薄蝕日月騰金晶青天倒挂雙白蜺曾斬妖蛟帶腥氣寒泉滿甃誰敢汲只恐仙人求故物但看水底飛霹靂
  陳渡草堂二首
  皂衣非復漢庭郎敝緼深冬卧草堂貧薄不羞畜牸計沉浮也逐鬭雞行殘書閣盡經旬病異味嘗來百草香獨愧頑心猶未化十年學道幾亡羊
  近市偏逢食有魚閉門不問出無車牛衣聊自對妻子蜡酒時將洽里閭世網幸疎如野馬微名猶在愧山樗亦知農圃真吾事春至頻翻種樹書
  小樓宴坐
  不入名山不世間嗒然隱几置遺編身名瓦礫宜居後人事蚊䖟任過前抱樹蜕蟬司化運隔窗風竹發真詮未登道域終難罷微管還須學測天
  涉世已如入夢蝶居身未作脱鞲鷹自疑戾契【戾契見韓文俗呼捩及】終為病欲學墨杘【墨杘見列子俗呼眉西】又不能金老相逢知法器慈公頗訝似禪僧牛乎馬也從人喚惟一迂儒是本稱
  嘉興金道士三十年不下牀亦三十年不開口冬夏一絮被自擁余叩之以指畫卓許余入道慈舟者蘇之名僧也余見之不告以姓名渠深嘆異以余為頭陀相也
  又疊前韻
  到處迷陽不記年村中歷本逐時編寒烏滿野成禾後社燕辭人落木前戒酒劉伶終酒性遣言摩詰亦言詮青天自是無逃處何事靈均更問天
  混合高低齊鷃鳳經過老少變鳩鷹屈伸禽戲憑何訣篆刻蟲雕誤謂能盡日閉關非酒聖【文中子稱劉伶古閉關人】廿年猜謎是番僧【余與翠峯僧往來酬對者廿年】此身本自無觔兩月旦先生若麽稱
  莊中作
  帶郭頃田屋一尋歸耕自許力能任浮沉袁盎嗤驅狗廉侈王陽訝化金貯麥舊庾將易穀行鞭新竹漸成林計然七策皆無用小試經綸底似今
  自述
  避人不敢厭高深逃影何如學息隂楚客又成蕉鹿夢漆園未了是非心紛紛世事看花發默默天機聽鳥吟可笑維摩眞病在無言說處是金鍼
  有相士謂余四十六歲且死者詩以自笑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此謂趂日力以進道者言之也苟不進道總是虚生修短何辨焉苟于道有見處夕死可矣然則死生詎足為大哉
  本是癯然山澤士衰年况自不勝衣色常帶墨緣辭肉形或如灰似杜機睢于久謝偕來衆蹇拙何心知我希世人莫詫方臯眼相馬由來失瘦肥
  殤子彭耼誰夭夀百骸九竅孰疎親若過顔氏十四歲便了王孫一祼身三載濫叨金馬客幾人共坐絳紗春即今已似前生事何待他年跡始陳
  人情世事古猶今寂寞空林寄此心賢聖不分聊中酒虧成忘盡一開琴有書終日只掩卷無病長年亦擁衿即使癃然似桑戶未逢點也是知音
  學道曾窺天壤意寒儒又是膝攣人只言蔡澤有限夀誰見壺丘不定身貴客懶迎長謝病薄田可飽敢稱貧後來不用問修短已占溪山四十春
  囊癰卧病作三首
  節候經春日日隂寒衿獨擁閉門深終朝鍊液非仙氣幾歲懸疣是雨淫焦火凝冰鐫瘦骨兒痴女長試灰心總緣病裏悲歌意不為離鄉也越吟
  春半忽驚狗馬疾年來似是龍蛇辰謝醫少錢長卻藥煖骨累裀聊借人味為補虚一試肉事求如意屢生嗔正愁未了形骸外生老病苦只此身【余平生無厚褥止一褥既薄且敝病骨覺冷硬不堪也乃從親人家借一褥襯之平生有厚褥與重褥自今始而余素戒肉養病乃肉食】頻年喪我几堪隱到處逢人席任爭疣贅勿嫌能侈性支離番笑足全生野蔬入口勝甘脆病骨先時卜雨晴苦訝道人長好懶如今懶病果相成【濕入病骨覺爽然則晴覺痛楚則隂雨至矣】
  瘧病作
  跰????柳肘盡欣然深隱烏皮也自便金冶由他不由我狼胡是病亦是天身先辭宦猶中熱衣未經秋已著綿炎凉反覆須臾事一疾番令悟世緣
  小集為人所刻
  文學從來本不長隱居辭說半猖狂徒令後世能疑孟祗覺前身似姓莊玄白何分終覆瓿穀臧奚事總亡羊從今已息掞天口只著農桑一兩章
  靈芝寺同童元功宴坐
  湖上高樓縱遠心復沿湖岸過東林身閒似覺煙霞氣地冷兼無鐘磬音衣裏寶珠應自信苑中靈草試相尋坐來忽散千峰雪對爾無言意轉深
  登屠翰林仍臺作二首
  太史仙臺多勝槩正臨檇李古城東五色雲生知海近四圍山遠覺天空閒居作賦青春後幾歲鳴絃明月中不是掖垣同宦侣閉關那許得相逢
  一上高臺興不孤望中總總入虚無煙霏春變隂晴氣草樹天輸海客圖對酒笑將花是伴銷憂誰問土非吾知君苦厭文園卧此地能令肺病蘇【時屠久卧疾】
  次人憂旱作
  歲歲吳儂事水耕朝朝占雨愁雲輕澤中不聞鳩語合田際但見龜文生野老舐糠猶自得書生炊桂亦何情東南生計已如此聞道山西又點兵
  再遊清溪莊值主人不在次韻
  桃樹臨溪思不禁扁舟重問草堂隂西湖水落黿鼉石南國霜清橘柚林壟際流泉宜稻性窗前過鹿解人心憶君剪徑相迎處今日蓬蒿又已侵
  至常熟陳中丞白訓導邀登福山看海二首
  春早吳山雨半晴有客邀我觀滄瀛澤國冥冥蒸海氣石灘淺淺鬭江聲日月迴旋一島小金銀色相十洲明微風向夕送清響應是仙人吹玉笙
  久緣迫陿悲時俗海嶠春臨思若何地湧龍蛇爭起陸天投星斗横翻波封疆坐攬風濤壯氣候常看霧雨多才謝枚生能作賦觀潮恰對曲江阿
  金澤寺中寄松江友人
  登湖昨夜雨初霽驟覺春衫寒意多遠浦草青送歸鴈夕陽潮上生微波戲窺佛偈翻金字静卧巖扉掩緑蘿伊人只在蒹葭外獨對清尊奈爾何
  松江金澤寺四首
  東南巨浸五湖深古寺維舟正夕隂客到山僧罷清磬雀喧晴日下高林夾洲煙火三家市滿目蒹葭萬里心徙倚不知餘興盡月明還擬聽龍吟
  三江抱處勢如環野客探奇住不還一望樓臺疑海上稍聞雞犬覺人間幸無漁父知名姓且望山僧共閉關自笑歸來張季子春時蓴葉未堪攀
  何年此地開金刹宋代流傳直到今聽法石將山作幻護經龍與水增深爐煙裊裊知塵性栢樹青青見佛心可是攀緣渾未盡天花猶自惹衣襟
  水國餘寒芳草稀偶隨煙艇問山扉窗中怪石如人立天際孤帆伴鳥飛高齋盡日逢僧語短褐經春換客衣吳江亦是垂綸地笑指星文愧少微
  天寧寺塵外樓四首
  瞰郭棲臺誰共登偶携仙客對山僧林煙渺渺人家盡堦日微微花氣蒸浮世閒看飛鳥過機心不遣白猿騰平生自笑支離甚散髪行歌此又曾
  名山不用遠攀登暫借繩牀我亦僧幾樹鳴禽助禪寂一藂修竹散炎蒸捻花不盡心傳妙對塔嗟將口說騰俛仰百年成滚滚乾坤隻眼更誰曾
  金門十載笑重登歸去仍依白社僧虚館静聽宵蟻戰遠山時見夏雲蒸已甘樗散終年計恥逐鴻冥萬里騰為問洛城冠蓋侣鬢毛銷盡得閒曾
  閒裏香臺盡日登嘿然一笑又逢僧衣裁野薜緇塵浄飯試山精石鼎蒸大士西方談實相仙人東海說飛騰人間多少亡羊路一一行來也未曾
  題湖上廢寺
  禪宫舊枕清湖曲與客尋幽試共登獨樹春深初著蕊空山行遍不逢僧臺荒曾與施烏食城化徒聞駐鹿乘惟有松房明月影年年長似為然燈
  題龍池菴三首相傳伏虎禪僧開山處山頂有龍井蜥蝪見則雨
  遠遊為訪白雲巖轉盡孤峰路更南龍見小身時出井虎馴大士舊開菴禪心客思俱潭水古佛寒松共石龕坐對老僧無一事夜深相與說楞嚴
  精廬原寄北山巖新築高齋過嶺南谷窈窕間還密樹石孤危處更虚菴聽經野鹿頻窺戶宴坐山僧不出龕客欲逃禪無可醉遠公於酒禁方嚴
  霽後嵐光散曉巖望中佳麗盡東南三春蘭蕙堪成畹千里湖山併在菴馴鴿下時呈佛性飛鷹宿處見僧龕維摩今日還多病酬答誰將究妙嚴
  贈菴中老僧僧解相人術少嘗遊歷江南晩歸菴中
  早從祝髪事棲巖為禮名師每向南【用華嚴事】業淨六根成慧眼身無一物寄茆菴厨邊引澗寧須汲松下翻經幾到龕若使焚香能證道前身應說是香嚴
  嘉靖丁未春余以病客荆溪遂同杭子宣登龍池僧居嵌巖中如鳥巢梯其門以登值二老僧相對煨笋遂以笋供余二人因留宿與老僧坐至夜分談說楞嚴因緣事老僧意甚樸野可愛也明日曉起嵐氣滿山乾坤如混沌狀堦前竹柏亦在摩蕩中咫尺不可物色日且午始開霽則諸峰歷歷澄湖隱映樓觀草樹百里之外若在几前蓋宇宙間晦明不常若此既午出往石屑石屑兩山夾澗山高百餘仞而澗道僅闊四五十步人家緣澗以居惟亭午則見日色蓋其勝又與龍池異觀矣既午飯遂從西霞步入舟意興悠然如有得也嗚呼此豈可與沉酣聲利者道哉遂書以貽子宣使藏之
  贈黄子晦【故黄教授子】
  黌舍相逢憶聚星予慚入室爾趨庭子長能繼先人業王吉曾承博士經萬里風煙還命駕廿年踪跡已如萍衰顔重感青衿日一笑尊前喜愧并
  寄周臺官二首【時余將往南郡】
  南臺分署沐恩初官是疇人世業餘龍吐珠璣天地轉星塗黄赤石甘書泰階平處瞻雲闕玉漏清時直禁廬應有道人扣關者試看紫氣近何如
  文史元隨供奉間南都祕省更清嚴抄書暗譯西番歷草奏多陳南極占日下有雲朝紀瑞臺中無事晝垂簾倘覩少微思處士漁樵已判此生淹
  家居喜袁芳洲相過賦此為贈三首
  相逢京國最情深休沐歸來每共尋異品對飡呈海味道衣便坐解朝簪迂疎北闕上書日寂寞江潭俟罪心已分與君成契濶一杯還此幸同斟
  憶昔曾同念菴子歲寒訪汝深雪邊别開閒館屏人語不解朝衣藉草眠琴意相傳中散後玄言每到漆園前正是江東暮雲處再逢携手一悽然
  四十支離一老夫衰顔恰比列仙臞鑄金不驗身多病種樹無能圃半蕪長日閉關聊嘿嘿短衣迎客笑拘拘知君昔日探玄意定有真詮肯示予
  次韻贈薛仲常
  山林鍾鼎性俱安官舍寧非在澗槃此日心情真似水平生臭味本如蘭閲世方臯誰牝牡認真桑戶且衣冠祗應黄馬【泰泉溪田】頻來往春日江楓共倚欄
  歲暮有懷諸子
  歲暮蕭條只自如南州高士久無書【達夫】樗材在野大何用種髪經年短不梳剡水驚心溪雪後【汝中】隴山飛夢嶺梅初【景仁】祠郎消息憑誰問萬里昆明是謫居【叔仁】
  贈張贑州致仕還吳次達夫韻
  田園舊在海東頭海上新歸張翰舟種菊不辭三徑晚採蓴將及五湖秋人情歷盡惟看奕世事忘來獨好樓剩有著書心尚在知君原不為窮愁
  贈宜興王丞次韻【王蒲州人】
  官粟還能五斗無年來只是憶樵漁道知戰勝臞猶在詩為身窮思獨殊耕稼吾非徐孺子才華爾亦阮元瑜他年更向龍門隱為念江臯一腐儒
  答朱刑部士南見寄
  清齋偃息灌園餘囀盡春禽又夏初對客不須妨蠟屐占年常自檢農書六經註脚吾焉敢五岳行踪或可如宣室正須公等在野人只合掩荒廬
  同萬鹿園宿工文菴次韻有贈
  何處尋山不厭深淡煙歸鳥暮鐘音去家百里訝如客别爾經年尚此心宴坐清香滋夜氣閉門殘雪映寒林相從一宿應堪覺機事何須問漢隂
  次葉師與諸生講書鐘樓寺聞鐘作
  早歲傳經髪已斑寄身精舍渺人寰苔邊屨跡堪盈戶花外鐘聲正掩關驟覺海潮生静夜却隨仙梵響空山先生嘿嘿隱几坐試問諸生醒夢間
  養病道院忽張君見訪不值奉寄
  生涯歲歲藥囊間已息交游亦未閒土木形骸真覺槁蓬蒿庭院只常關偶隨道侣學禽戲忽枉高人題鳳還此夕知君向何處多應弄月卧江灣
  答贈胡栢泉
  赤囊前日奏邊書皂帽何時掩故廬鳴劍豈知孤憤切請纓爭笑少年疎自甘淡泊看松菊恥學浮沉逐里閭春日黄鸝西澗草憶君歸去灌園初
  送郭無錫擢南曹主事
  郭侯齊魯推名士暫屈清才綰縣符折獄一言驚老吏洗心終歲比冰壺南曹已應郎官宿東國常懷仙令鳬野老殷勤何以贈益崇明德永嘉譽
  夜歸陳渡草堂時新與諸子别去有懷二首
  野夫也復到城市日暮還尋四壁廬蛩響露餘將入戶人歸月裏又離居坐憑烏几都忘我起對流螢且廢書正憶青衿同舍子别來秋興各何如
  自擬身名如鄭圃宫環半畝日長扃褐衣頗笑非懷玉茆屋何因却聚星樹底蟬聲希鼓瑟燈前鳥字一談經試言吾易將東去未識何人是姓丁
  癸卯送仲弟正之赴試
  偶因今日送行處尚憶當年聽鹿鳴馬氏白眉占仲子吳門霜鬢愧難兄秋來一雁寒江影天外三山古帝城此去騫騰非所羨期無温飽負平生
  己酉送兩弟正之立之赴試
  秋水芙蓉映緑衫殷勤送爾到江潭人能鳴世慙三鳳家有遺經是二南文入妙來無過熟書從疑處更須參遠遊他日看之子下澤欵段吾已堪
  送諸從游應試二首
  一壑謀身世所疎幾人相伴此閒居月懸山館談經處雪壓林臯宴坐餘向來衣鉢吾將付先輩文章子孰如亦知雅志輕青紫好及明時早上書
  幾年山澤共淹留今日公車且見求楊柳扁舟吳苑夕梧桐雙闕漢京秋清時元不棄寒士白璧誰將笑暗投都下相逢說論語莫言師授是張侯
  送馮子聲赴試
  與君硯席辱周旋義理蠶絲每共研頴悟最居德祖後聲名愧出照鄰前身同槁木甘吾隱賦就凌雲羨爾賢莫道孫弘曾不遇漢庭推轂在兹年
  送褚生滔赴試
  久撤臯比絶來往褚生時復欵柴門文有波瀾堪得髓座無笙管只清言客心落葉秋江繞别思平蕪夕鳥翻此去期君戰勝後歸來正對菊花尊
  鄱陽别道友
  戶庭不出已多年千里隨君意豁然飲醉或歌還或泣鬢蓬疑鬼又疑仙詎知衰鳳堪為笑且學塗龜得自全今日别離何足恨終期共住白雲巔
  中秋夜同陳澄江張夢麟城壕泛月
  森爽秋逢三五中霜天雲物坐來空河灌百川還小艇寺藏荒野亦疎鐘客嘯忽聞清唳鴈月圓真訝吐珠龍疑君與我皆仙骨身世何須更挂胸
  和張尚書甬川新修池亭奉母登憩作
  聖朝耆舊位登三綵服公餘樂更堪東洛撫師雙玉節西園奉母一茆菴春暉映處花侵戶冬笋成時竹上簷聞道閒居新作賦承歡養性此能兼
  贈蔣璞山封君【主事宗魯之父】
  早游鄉校已知名曾與賓興聽鹿鳴修行明經為博士夏絃春誦課諸生官無鼎食千鍾願老有鄉園十畝情更笑籯金何所用仙郎作吏比冰清
  贈張通政
  五湖舟楫是家居篋裏惟携老氏書幾日陸沉門下省一生心跡海東漁賓常滿座嫌猶少行不齎糧任所如陽羨山靈相望久獨能無意命巾車
  用韻自述
  南村北郭任吾居懶散何心更著書小酌或能稱酒隱直鈎聊復事溪漁童時篆刻堪為笑病後形骸漸不如若道猖狂今又甚窮途猶自未迴車
  夀張通政
  蚤耽玄寂謝塵氛身隱猶嫌名可聞自著道衣辭漢闕因尋仙籙禮茅君行隨勝跡曾無住藏向名山更有文南國夜來占氣色少微渺渺動江雲
  曹霜崖六十【曹生恬之父舊官御史】
  道人容色自臞然幾歲江臯躡紫煙謝氏家兒如玉樹周時柱史是神仙鼎成靈藥方皆驗書貯名山世未傳懶散自憐蒲柳質相從擬欲學長年
  司訓殷龍巖夀詩【文東之父】
  白頭博士早懸車鳩杖扶身八十餘甲子暗占絳老歲今文口授伏生書清尊只許通門客隱几何心出里閭應笑籝金無所用仙郎才藻更誰如
  楊醫士六十
  衣裁鶴氅鶡為冠數卷方書一草菴絳縣老人知幾歲太倉仙令却多男不為避人居郭外每因採藥到山南年來頻訝嬰兒色道術從知宿所探
  禇怡閒六十【滔之父】
  古來仙客說長髯今日髯翁亦是仙家近縣門不識令身居城郭亦耕田鳩形正可供扶杖亥字還堪紀歲年共羨高門將有待賢郎文藻更翩翩
  贈宜興閔翁八十夀詩【上舍伋之父】
  古貌翛然山澤臞力田還是漢人餘久諳汜勝齊民術閒讀周侯風土書桑榆曖曖隨行徑弟子訢訢與燕居駟馬從來足憂患羨君身世更何如【周子隱有陽羨風土記】
  贈天寧寺僧八十
  化城東畔駐三乘祝髪從師記昔曾頻著袈裟迎上客自分齋飯與遊僧談經幾夜窗飛雨削杖先年手種藤因笑馬鳴身已老欲憑弟子為傳燈
  懷竹叔夀詩【叔善畫傳自乃翁】
  門傍清溪長自扃隂隂藂竹繞幽庭地偏南郭人堪隱秋盡東籬菊正馨笑傲百年惟稼圃風流兩世擅丹青不須海上求靈藥元是江邊老歲星
  楊醫士夀詩
  東亭先生富道術隱居城郭似江湖隨身長挾雙白鹿入市只懸一玉壺社中漸覺推前輩門外從教滿病夫予亦文園高卧客年來肺氣為君蘇
  喇嘛翠峰老僧輓詩三首
  枯木寒巖亦未真走盤珠子自精神三飡煮籺一生事【翠峰每食糠餅】屢歲齋僧幾萬人鑄冶金容瞻氣象圓通天眼悟根因【翠峰得師傳天眼訣】欲上伏牛心未了了心應待再來身不事钁頭不坐禪揚眉瞬目見雄談净體髪鬚元不礙【翠峰不去鬚髪】煉心妻妾宿曾參【翠峰為僧後入俗曾有妻妾者三年】殿壓滄溟功九仞爐開色相佛千龕【翠峰一生鑄佛造無梁殿于浦陀未成也】年年航海精誠在垂没魂還到海南
  自愧迂儒厭俗葷每游香室藉思薰别來常似一臂失【用莊子】話久寧容六耳聞人去忽驚函谷展錫飛無復海東雲憐君鑄佛經千億欲借餘銅一鑄君
  錢心漁輓詩
  心漁先生不可見尚憶吹簫卧草堂垂綸老作江潭客得姓元從吳越王貧病一生心自足雲山千里興難忘更聞治命真堪紀人世空矜石槨藏
  讀東坡詩戲作【東坡卒于武進顧塘橋去余家數十步】
  公詩句句寫胸臆一滴冰成大海翻方臯牝牡無定相曼倩滑稽有至言掃除李杜芻狗語出入鬼神傀儡門異代或疑後身在告終此地招其魂
  雪詩和蘇韻十首
  隂風吹隴麥芽纎歲盡玄冥令更嚴園圃未春先綴蕊乾坤如海欲生鹽不妨積處堪高卧預想晴來好曝簷縱是未能堅作玉漸看冰柱已垂尖
  大地文章散縞纎小堂風物倍清嚴灑來竹裏迷人徑積向巖前訝虎鹽但使曉寒欺短褐獨宜夕影泛虚簷瓊花柳絮皆無用誰擬新詞一鬭尖
  寒江我亦弄纎纎豈是羊裘人姓嚴履處幸不露足趾嚙餘真覺厭酸鹽紫雲黄竹千年調白屋朱門一様簷高岫儘教遮蓋盡物情元自礙孤尖
  寒臯白草尚餘纎墐戶村村似戒嚴飛舞千峰山吐練粧成幾樹木蒸鹽【滇蜀有木鹽】病多消渇宜調茗老已捐書莫映簷強欲摛毫追小謝【謝惠連有雪賦】詞鋒久避六朝尖宛轉素娥腰帶纎迴颷似應舞節嚴三冬怪事驚粤客【古語粤人不見雪】一夜凄風結解鹽【解地鹽遇風則結】厭說炰羔歡錦帳思分挾纊到窮簷懸軍此日堪乘便誰奪祈連萬仞尖【李靖因雪擒頡利】
  蕭蕭凍樹晩喧鵶門外誰來長者車入夜俄驚千里月開簾相對滿空花東郭先生猶敝履西關遷客正思家最憐漁父滄江畔閒倚孤舟獨挺义
  一片寒原滿樹鵶幽人掩戶罷柴車聊憑濁酒延春色試向疎梅問臘花草閣映來書幾卷江城積處月千家此時忽憶荆溪道雲際雙峰聳玉义
  初看朝采颺金鵶倏見玄雲隱日車恰似幻師能作霧却驚翳眼驟生花緗編暫借簷前影銀閣常思夢裏家笑道非鹽亦非白禪機一指為君义
  空城無粟噪饑鴉陌上紛紛正滿車積磵暗隨泉並滴入簾應與筆争花芻米驟高新歲價柴扉旋掃野人家客來此日須沽酒梁上青錢那得义
  巢風欲動好占鴉空裏愁翻百寶車葱嶺未消阿耨水珠林忽散鬘陀花故氊猶在能禁冷好客相尋懶卧家且似瞿曇逃世網雪山跏坐足為义
  家僮自野田携黄菊二株至軒中感而有作三首
  曠野隂隂萬木霜誰携數蕊到茆堂冷質本非堪競秀閒情敢謂愛孤芳在野寧辭衆草掩入簾聊作滿庭香自笑吾生花興少欣然對爾亦相忘【余素不好花見此不覺有喜意豈真所謂花之隱逸者耶】
  已寒谷不須媒讓寵何嫌並朶開花意幽閒當艶麗天心霜霰是栽培潯陽逸客瞢騰醉姑射仙人綽約來寂寞於人誠少用試將服食制齡頹
  不沾春色也穠纎小院疎籬秘靚嚴人比孤花清入聖天然真味淡非鹽未須採摘供調藥為嗅馨香置近簷落英好護餘根在來歲還看茁玉尖【此詩用坡公雪詩韻】
  海上凱歌贈湯將軍九首
  湯侯猿臂猛虎鬚少小曾窺玄女符明主親頒手中劎直交跨海斬天吳
  紛紛盗竊爾何知岸上斫人水上嬉自咤一身都是膽欲將巨海作潢池
  偃旗休角寂無猜百丈樓船泊不開夜半賊營流矢滿纔驚漢將是飛來
  水軍隊隊黄頭郎迎潮直上凌扶桑已知海若先清道萬里滄波定不揚
  海上秋高海氣清營中賈勇競先鳴疊嶼亂翻旌幟影驚濤盡作鼓鼙聲
  沉船斬馘海為羶潭底潛蛟噴血涎髑髏帶箭逐波去可道孫恩是水仙
  錦紈愛子亦從軍長鬛蒼頭總策勲誰奪強王萬金首帳前齊說小郎君
  五千長戟下淮邳自是沙洲命盡時將軍欲置平戎鼓須借鯨鯢腹下皮【湯侯以渠賊王艮皮製鼓】
  捷上彤庭寵數優詔分玉帶與名裘麾下偏禆盡稽首貂蟬笑看出兜牟
  南征歌十二首
  五嶺烽煙久未平君王習戰幸昆明却說將軍多勝算不須文士請長纓
  詔錫彤弓出禁城良家六郡總從行將軍舊佩平蠻印校尉新開横海營
  漢皇有道握黄圖南粤何知擅一隅萬里出師將問罪不因大海富明珠
  獨承節鉞控南州親寵由來冠列侯昨夜輕寒生幕府賜衣初著紫貂裘
  晴原羽騎簇油幢繡帽爭先蹋鞠場不惜千金收猛士欲將尺組繫名王
  月明吹笛武陵川馬上行人望跕鳶莫怕炎洲饒毒癘一冬飛雪浄高天
  軍書插羽速星奔卭僰夷王盡欵門殺氣三秋清瘴海輕兵一夜襲崑崙
  草木千山鼓角風將軍牧馬夜郎東靈臺向夕占星色已報欃槍墮海中
  圍合孤城海氣昏紛紛失木泣窮猿何如銜璧歸天闕幸荷明王不死恩
  牂牁南去亂峰連滇海藤江一帶懸縱謂蠻封堪畫地不知漢將若從天
  奏凱歸來拜冕旒霍家襁褓更封侯因風為報南荒外漢闕方梟越尉頭
  千羣椎髻競來王聲教南流盡越裳但使文犀通貢獻不將銅柱隔封疆
  塞下曲贈翁東厓侍郎總制十首
  四月旌旂出白狼千山晴雪照油幢預知水草軍無乏試辨風雲陣欲降
  三晉連年苦被兵九重拊髀憶豪英詔書更不從中御萬里長城一委卿
  詩書禮樂古人風開闔機鈐又不窮得一降人如愛子用三敗將立奇功
  山前山後兵馬雄斧鉞衣裳在掌中俠士獻刀承賜酒貴侯免胄為趨風
  灅川冰盡水泱泱堡堡人家唤蒔秧田中每得鳥獸骨云是單于舊獵場
  君侯生長在炎洲塞外層冰草木愁祗憐軍士猶寒色臘盡轅門不御裘
  太師昔日定南荒親把長纓繫莫王寄語健兒須自愛射飛休得近邊墻【邊人謂大官為太師】
  畫戟森森清晝閒指揮只是笑談間收將黄犢教耕去捕得蒼鷹命縱還
  營平謀國最深忠每與公卿見不同但使湟中無牧馬不須麾下有邊功
  青青塞草羽書稀士女鼾眠畜牧肥戲看侍兒呈舞馬醉邀幕客對彈碁
  題贈段紫峰
  仙人宿處紫煙孤一片峰隂散玉湖今日隱身城郭裏閉門常寫廬山圖
  秋日書客童君見過賦此為贈
  有客扁舟問草廬窗前梧葉正蕭疎山人已得忘筌意不復從君乞異書
  題陳推官羅江號二首
  高卧曾分白鷺沙清谿深處採三花總為徵書出空谷衣裳猶自染雲霞
  三山江畔入雲齊紫氣千年鎖石堤便欲學仙從此去與君同聽夜猿啼
  題寶華和尚卷
  幻目由來見幻華飲光何事又拈華兩華舉似知華客為有别差無别差
  贈王和尚住善卷
  偃栢垂蘿古洞春上人飛錫此何因非關福地尋仙侣自向青山認法身
  自述贈寫真毛君
  津黑尚餘山澤氣委蛇又似列仙臞他年太史徵圖畫為識乾坤一腐儒
  贈周筠臯母七十夀詩
  高堂有白髪掩映明春暉七十古來少一陽今又歸瑶池青鳥狎石室紫芝肥令子能承色還看戲綵衣
  送使人歸蜀
  蜀吳萬里說殊方總是江流一帶長暫醉瓜州能幾日乘風忽又過瞿塘
  題畫
  山空夜静猿一鳴磴轉雲深鳥不度幽人何事長獨棲只為此中有佳處
  廉使廖東雩喪後開所惠地黄酒臨觴慘然
  尺書滿篋故人情想像荒丘宿草生祗餘此日開尊意堪作山陽聽笛聲
  贈儀真沙君
  葭菼蒼蒼水國秋高樓明月古揚州二十四橋雲霧裏看君騎鶴上天遊
  贈史君漁沙號
  問君何處挂漁蓑予亦垂綸坐緑波他日相逢應一笑不知若箇得魚多
  華補菴三度惠酒而此番所惠參酒者絶清冽可人雖味甚濃厚而置之杯中淡若無色可謂嘉品因劇飲至醉遂成口號奉謝三首
  磁杯寫盡只疑空秋月寒潭意頗同隱几偶然成獨酌夜凉白露滿庭中
  每甘樗散惟須酒欲補虚羸却藉參瘵疾陶生兼好飲舉杯深見故人心【淵明素瘵疾】
  絶無色相傾明水只有馨香藉白茅此夕飲醇一醉恰如把臂與公交
  贈曹星士一江號
  春雨蘭陵江草生江流恰與道心清門前車馬日來往閒坐江城說子平
  自述并贈曹君
  少讀隂符恥未工青山偃仰漸成翁人間炎冷都忘盡聽話流年一笑中
  曉起觀猫捕鼠
  起來隱几坐朝暾深謝當關早閉門簷角偶欣猫捕鼠反觀尚覺殺心存
  贈華君一竹號【華生可徵之父】
  巗居無俗好惟與此君知千畝亦何羨一枝聊自怡迎風響獨奏照月影相隨願比幽人節貞柯貫四時
  補翠峰上人挽詩一首
  四大于今已各離屈伸猶復似生時弘景遺顔常不改【翠峯死後四體屈伸如常陶弘景傳中亦載此事】惠能去路定非迷棺蘄速朽寧辭瓦【翠峯以瓦棺】身不留名豈用碑亦知繪塑終難像聊使門徒寄爾思
  詠橘杯二首
  余過荆溪萬為菴訪余舟中時風雪驟甚欲共飲索杯不可得乃剖橘作盃劇飲至醉相約各賦詩紀之
  客中酒具愁難得戲幻霜柑當羽觴破處何妨鑿混沌醉來偏覺助馨香古風豈讓匏尊儉佳味何須鬱鬯芳更笑玉盃真俗物朱門豪客漫猖狂
  天生奇器無人識剖破鴻濛笑我狂醇酎坐令增藥味碧筒徒爾薦荷香持來或訝成金盞寫滿猶疑是橘漿靈均若也知兹意楚頌還應記醉鄉
  荆川集卷三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荊川集>
  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卷四
  明 唐順之 撰
  書
  答張甬川尚書書
  養齋翁歸辱賜手教嘉惠多感遠念順之麤頑非畜德之器迂疎非適用之才徒以麤頑近乎質木迂疎類乎澹泊以此幸不見絶於大君子之門自入山中稍欲收斂精神擺脱習氣庶幾少有所聞以酬宿志且以不負長者拳拳教愛之至意而閒静中轉見種種欲根起滅不斷雖暫隨氣機歇息終非拔本塞源工夫益覺實病之難除實功之難進也承教中庸不可能乃在聲臭之表此喫緊要言中庸所謂無聲無臭實自戒謹不睹恐懼不聞中得之本體不落聲臭工夫不落聞見然其辨只在有欲無欲之間欲根銷盡便是戒謹恐懼雖終日醻酢云為莫非神明妙用而未嘗涉於聲臭也欲根絲忽不盡便不是戒謹恐懼雖使棲心虚寂亦是未離乎聲臭也明公之致力於道而自得之也久矣而猶云老且望洋日有愧嘆此豈明公之過為避讓哉蓋常存不及之心而后可以言戒謹恐懼而後可以閑未萌之欲古之聖賢所以兢業此心至老益強類如此也放失如順之輩竊因此更有省矣承示欲修飭武備此明公為國家之深慮也世人作事計較成敗利純畏首畏尾自為之念重而任責之意疎所以弊多積於循襲而事每牽於掣肘以明公之素望與其素養居其位而行之因則因革則革誰能撓之雖然武備其一事也昔周命周公畢公以東郊之治欲其彰善癉惡以淑人心至於世變風移而後已今之民風士習其淪胥抑可知矣而畿甸為尤甚此俗吏之所謂迂緩而有識之士所為深憂而懼無以善其後者也然而明公今日之任周畢之任也且夫東郊雖周之東郊而實染殷之餘風者也經周畢而一變其俗况南都固祖宗之所肇基而風勤之者也以明公之素望與其素養居其位而行之明示好惡提醒人心而挽之禮義亷恥之域使四方之有風俗自畿甸始畿甸之有風俗自明公始非明公今日之責而誰望乎聞太夫人已就養是明公入則承歡於内出則宣力於外其承歡於内也益所以畜其效忠之心其宣力於外也益所以推其養志之施蓋兩不相妨而交相益也此深可為明公賀矣養齋翁考滿歸遂欲乞休但山林中得此翁於鄉俗極有益仕途中又少却此翁為可惜耳然其意已决矣
  又
  曩承手教諄切皆道義肝膈之語感幸感幸至於所論學術之虚誕與其毫釐之差則皆足以惑世而害道此切中當世學者之膏肓鄙人亦嘗深憂之而未及面請也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言非君子之所急而况其誕者乎承示大學小傳蓋發於涵養之真而多自得之說至於身心意之别以正心為主静之學尤明公之所獨得其曰正心者不屬於意不屬於身者也是心之無所發動事物未交於視聽時也斯時也心惟存其恂慄而已凝然中居而外誘不敢干也是則然矣但不知事物既交既有視聽之時其凝然中居而外誘不敢干者與前時有異乎無異乎豈所謂凝然中居者只主於静時而為言者乎抑亦無分於動静而皆在者乎更願教之
  答呂沃洲御史書
  居鄉無朋友夾持深懼墮落得來教不覺然甚幸甚慰兄云暫時寧静若有端倪恍惚轉移復離本體自非兄之懇心真實直從心源上著工夫不能為此言然兄自謂未得覇柄入手者正恐此病亦坐乎此大率此學只論有欲無欲不論寧静擾動若本無欲障則頃刻之間念念遷轉即是本體若欲障未盡則雖窮年默坐能使一念不起亦只是自私自利根子白沙先生嘗言静中養出端倪此語須是活看蓋世人病痛多緣隨波逐浪迷失真源故發此耳若識得無欲種子則真源波浪本來無二正不必厭此而求彼耳兄云山中無静味而欲閉關獨卧以待心志之定即此便有欣羨畔援在矣請兄且毋必求静味只於無静味中尋討毋必閉關只於開門應酬時至於紛紜轇轕往來不窮之中更試觀此心何如其應酬轇轕與閉關獨卧時還有二見否若有二見還是我自為障礙否其障礙還是欲根不斷否兄更於此著力一番若有得與有疑幸不惜見教也苟以為多病羸弱精力不及閉關以養疾則可耳閉關以養心則不可也程子嘗曰習忘以養生則可習忘以求道則甚有害其辯之精矣然養生亦只在無欲上求之故曰飲食男女聖賢自這裏做工夫斯言至近而精兄有意於元氣之復乎則願兄毋忽斯言也弟亦多病羸體蓋平生得效良方在此耳至於厭事之病弟亦素有之然舊未嘗自以為病今幸知病矣何日得與兄共坐一室日夜相與磨勘洗濯此心臨書耿耿
  與王龍溪主事書
  世人之不能不疑於吾輩也久矣近有士夫自浙中來者云及吾兄以佃寺之故使憲司有言且云兄以寺地據風水之勝欲作令先大夫墓地上官某人者既予之矣而憲使持之故若此紛紛也僕聞而竊嘆以為如兄安得有此此乃傳言之誤耳不然則必俗吏欲汚衊善人託為此說就使非傳言之誤非俗吏欲汚衊善人則在兄必自有說固不敢以世人之疑吾輩者而亦疑兄姑笑而置之不欲煩諸齒頰間也既又伏念以為孔子以詩禮教子而陳亢疑其異聞孟子不見儲子而屋廬子以為得間古者師友之間既洞然肝膽相信矣而亦若不免以世俗之疑相疑者何也無乃故為迂其問以剔抉聖賢之隱曲而白之於世也乎今僕幸得兄之間而可以有請安知兄之隱曲不因以白而僕亦冀有陳亢得三之喜與屋廬子之悦者乎且夫人之意兄者則曰兄之請寺是世人之請寺己兄之徇風水是世人之徇風水已而僕之意殊不然也夫兄爽朗超脱得之性成僕每竊嘆以為即使兄不學不知道亦當作物外高流如弘景和靖之徒絶非食煙火輩人而或謂其請寺以自便占風水以規後䕃此真坐井之見且不足以闖兄之藩宜乎兄之不屑與較也然而兄之為是必有說也僕竊觀於兄矣惟兄篤於自信是故不為形跡之防以包荒為大是故無净穢之擇以忠厚善世不私其身是故或與人同過而不求自異此兄之所以生深信深慕於相知者亦所以生微疑於不相知者也寺田出上官之予何必固卻以為潔風水有事機之便何必固避以遠嫌以是闖兄或者得其藩乎然僕竊以兄之意亦稍偏矣孔子惡行怪而愿人亦譏其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夫曰同乎流俗則非其自流也特同之耳曰合乎汙世則非其自汙也特合之耳其設心亦豈不善而聖賢甚以為不可者其說可知也且夫本以包荒忠厚而其影或近於愿人此僕之所懼也然則世人望影而疑亦何怪歟古人有放君而代之者而人不疑其富天下有放君而又反之者而人不疑其專蓋古人舉大事冒大不韙而猶不蒙人之疑如此今吾輩出格作一小事而人已羣然疑之雖古今人眼孔不同計亦不應如此隔絶也毋乃不邇不殖所以自信與素信於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不顧不視不取不予所以自信與素信於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且夫以湯之聖宜其脱然於聲色貨利之外也而祗曰不邇不殖真若聲色貨利之足以移湯而湯真若與聲色貨利相持然者何也以尹之所樂者堯舜之道也而祗銖稱寸量於一介取予之間若硜硜之小人然者何也兄所論伊川金楪子之說以此施於點檢形跡之人則為對病要藥矣向非其人則加以蓍參治肺癰藥豈不甚美或以助火而長病也曩時諸友所處陽明老先生家事或有造為玉碗之謗此言極俚鄙可笑宜不足以紿三尺之童子然王僉事竟以此解官去有志者至今痛惜之夫毁譽利害不足計然得無吾黨亦有過乎苟非過於自信而疎於事情無乃所謂素信於人者之未至耶君子行有不得反求諸已則工夫日緊日精至於己日乃孚是人之疑我者所以精進我也兄意其以為何如然僕非敢謂此言可以少禆於兄亦將以叩兄之隱曲而得聞所未聞耳幸亮之
  答王南江提學書
  奉别經年不能通一字以為率然道離合問無恙之泛語既不宜施之於兄而思竭其疲駑以效一言之獻則又茫乎其無所得故遂缺然至此又復以為既疲駑無以自效而有數字以道離合問無恙亦足通殷勤而舒繾綣之懷不猶愈於經年無一字乎故於李君使者來草草作此大抵所謂率然之泛語耳然僕竊誦吾兄前後見惠兩書知吾兄痛懲既往之悔直欲洗刷腸胃不肯若世之蓋頭換面作好人者至於用心獨苦處則雖兄口不能自言而僕於筆扎間亦稍窺見焉未嘗不憮然而嘆以為兄之力能自振拔如此兄之不自護如此即使僕竭其疲駑而有以自效亦何所加也人心存亡不過天理人欲之消長而理欲消長之幾不過迷悟兩字然非努力聚氣决死一戰則必不能悟或不知所戰或戰而不力則往往終其身而不悟故佛家有認賊作子與葛藤絆路之說而兵家亦曰名其為賊敵乃可滅又曰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此佛家之可通於吾儒而治戎之道可用以治心者也儒者以交戰為子夏之病不知能戰是所以為子夏也雖顔子亦有戰矣曰不遠復夫不戰何以有復也雖天地亦有戰矣曰龍戰于野其血玄黄夫隂既疑於陽矣陽安得晏然而無戰乎惟戰而不勝故血而至於玄黄戰而勝則血可以不玄而陽可以亨也是能戰之效也今兄知所以戰戰又能力矣僕自入官得請見於當世士大夫蓋三年而後見兄一見則駭然異之而兄亦過以僕為知己夫兄雄俊之文博辨之才邁往之氣無一人不知之而獨謂僕為知己者豈僕之知兄止於世人之所知而已也抑亦有不止於世人所知而已也僕之於兄不為不深知己然竊嘗有少怪於兄以為世間種種嗜好凡人之所可玩可喜者多足以掛兄之胸臆而動其挹慕不捨之意此其中於心也微而不知其植根也膠而難解苟一不戒則微者或横潰而著矣根者或引蔓而枝矣就使能戒而不潰不蔓則其為力甚勞而為功亦寡譬如聚千百不逞於深叢巨莽之間按而不發而時出其一二騎以鈔於路幸不為大憂然而授首獻俘之期恐終不可冀也而况其猖獗之不可料歟雖然兄何如人也豈敢謂其有溺於此歟或者當時年少而氣鋭以為雖小有所嗜好而固無損於吾之大者抑亦知嗜好之不可不欲快於一鬭而以積漸消去之歟且夫以嗜好為無損者無乃不知所戰之過歟以為積漸消去者無乃戰而不力之過歟夫嗜好之中人也亦必有因必非以為漫然無所用也必以為人之資於天地間者一物不可少也孟子之書所以提挈此心者至著矣而尤著於生我所欲一篇蓋其不悟也則自宫室妻子之奉至於種種若無一焉可少者其悟也則雖簞食豆羹之切於生死若無一焉不可少者藉令有一人焉始不悟而今也悟則自今日無一物不可少者而追視向時所為無一物可少者未始不啞然自笑也傭工道丐之人徼幸得十數錢則買殽市酒一醉大叫自以天下之樂莫踰於已而千金之子苦身仡仡以程錙銖日夜苦不足藉令此兩人易地而觀焉亦未始不啞然自笑也人之所甚愛而至不可少者莫如七尺之軀也其住於世也能泣能笑能挈能擎能徙能倚無一不能無一不有而其聚諸有以住於世也則又有修有短而卒無不腐為野土化為瓦礫而後已者則此七尺之軀亦終不得自有矣以其終不得自有則當其暫而有之固亦不可據而私之以為真有矣而况於種種嗜好其不如七尺之軀之不可少者又不啻千百倍歟古之聖賢所以超形氣而獨存至於同死生齊得喪漠然無一動乎其心者非誕也既悟則自知之耳如此乃可以悟知性知天乃可以語謹獨誠意之學而其初必始於力戰未有不力戰而能如此者也約之嗜好更不少於兄而僕相聚時數以為言然於兄獨罕及者約之性柔須待有人夾持而兄剛果雄毅氣魄甚大始雖暫牽其必一朝躍然自脱於此無疑也顧所不知者早與不早耳今兄果然知所以戰戰而又力以自脱於此不出吾素所料者如是而又早則吾之所不能知而深為兄喜者也僕不肖聰明百不逮於兄雖僅守繩墨常恐失之兄謂我戰勝而肥今臞然故吾也此足以知戰之不勝之效矣雖然敢不勉耶幸兄常不鄙而教之僕於文字素非所長然以猥嘗受教於兄且幽居少事欲以灌園餘力時一為之又以為既樗散無所用世幸未即老死二三十年之後或為天所牖使少有知識尚能託之於文字雖不敢望於行遠庶幾達鄙陋之意焉是以不能息心於此然往時朝夕於兄尚不能竊其緒論今去兄既遠誰為開之固知終必罷廢矣今往近作數篇冗散無可採至如贈彭通判與李郎中墓文亦稍見已志故敢請教耳僕今年寓居陽羨挈妻子以行有一二童子相與講章句自以此身不量而為人師雖不責我以道而所講者章句然至於收拾放心正容謹節以率之者亦不敢不力自謂於此頗有分寸之益因是知吾兄以道為人師而所教者又非一二童子乃齊魯五六郡豪傑之士則其所以率之者宜何如而其為益又何如也然僕所謂一二童子者自章句外亦稍以内外輕重義利可否時時與之一談則或如鑽礦而不入僕所教不過一二童子而又日夕與之處然猶如此兄雖善於作人然以一人督率五六郡之士而又不能日夕與之處則其頑然而無得於兄者固亦有之歟僕竊為兄慮也夫為此五六郡得一良師孰與為此五六郡得百十良師故為提學者莫急於風勵學官今學官自卑其身無恥而嗜利甚矣誠欲有以風勵之又恐非一僉事之力與二三年之間所得為也奈何家父言某縣某人者在京師百計詆兄此甚可為勇於任事者嘆也然在齊東得無亦如某某者乎此在兄亦惟自信自為而已何較於彼者哉家父又言兄有薦僕之書於京師貴人此兄之愛我甚而忘其醜也雖然僕之與兄以善交聞於人久矣兄之薦我何異於僕之自薦乎僕年來自計已熟大抵人用之不敢以隱人不用必不敢以求亦必不敢以悔終吾身而已矣然兄素已知我矣何待僕自言也
  答俞訓導書
  得所示書知執事望我甚厚教我甚至感激感激蓋學病於博雜而量病於博廣此鄙人膏肓之証過承發藥敢不盡飲然僕之此心亦不敢不悉於執事也夫士之於世苟無志於為善則已果有志於善則世之人未嘗不欲其入於善已之善未嘗不欲與人共為之所謂衆生病即是已病此萬物一體之心必不能自已者也僕於甲科人才固未嘗專有眷眷搜羅之心其於巖穴之士之賢者亦何嘗敢忘相與切磋之心哉其於卑鄙齷齪越禮放法者固未嘗敢有雷同隨俗之心而其間尚可告語轉移者亦豈敢遂無憫惜愛護之心而遽疾之如讐者哉甲科之與巖穴本無揀擇而感應則隨其所遇峻拒之與憫惜本無作好惡而曲成則因乎物情此天則不容人加減者也夫業無定習而心有轉移苟真有萬物一體之心則雖從事於舉業以進身未嘗不為義塗也若使有獨為君子之心則雖從事於飭躬勵行以退處未嘗不為利塗也經義策試之陋稍有志者莫不深病之矣雖然春誦夏絃秋禮冬書固古之舉業也固未嘗廢誦與書也苟無為己之心則絃誦禮書亦祗為干禄之具苟真有為己之心則經義策試亦自可正學以言昔人妨功奪志之辨此定論也至於以舉業為教則稍有志者亦知深病其陋矣呂伯恭以舉業教浙中而朱子以書規之伯恭答書以謂若不開此一路則法堂前草深一丈僕嘗誦而竊嘆以為此極是前輩苦心非特後之人未能知雖當時同志者亦未能盡知也僕年來則已決意絶去舉業之教矣而猶瑣瑣為執事言者蓋亦自知今之不教舉業未為脱洒而向之教舉業未為粘帶也今之不教舉業未必足以閉人之利塗而向之教舉業未必不引人一二於義塗也至於道德性命技藝之辨古人雖以六德六藝分言然德非虚器其切實應用處即謂之藝藝非粗跡其精義致用處即謂之德故古人終日從事於六藝之間非特以實用之不可缺而姑從事云耳蓋即此而鼔舞凝聚其精神堅忍操鍊其筋骨沉潛縝密其心思以類萬物而通神明故曰灑掃應對精義入神只是一理藝之精處即是心精藝之粗處即是心粗非二致也但古人求藝以為聚精會神極深研幾之實而今人於藝則以為溺心玩物爭能好勝之具此則古與今之不同而非所以為藝與德之辨也執事所舉堯舜夫堯舜所未聞與若罔聞云云者此道也羲和之歷象夷夔之禮樂臯之刑名至於垂弓和矢伯益鳥獸孰非道哉然諸子為之而堯舜若罔聞云云者蓋君逸臣勞道則然耳若謂堯舜以道自處而以藝士諉之人何其自待者厚而待人者薄也臯以刑名自處而乃為其君陳迪德之謨夔以撃石拊石自處而教胄子以簡亷直温之德性則是以藝士自處而以德望之人又何其自責之薄而責人之厚也歷象禮樂藝也修五玉如五器而彰施五采在璣衡獨非藝哉則堯舜亦屑屑矣孟子曰堯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務也若在羲和則歷象便為先務在夔則撃石拊石便為先務又安得以堯舜之所不徧者而遂不急也執事以好博雜技藝為僕之病此則不敢不承而至於分技藝與德為兩事則辨之亦不敢以不明也蓋儒者慕古之論莫不以為必絶去舉業而後可以復古之德行道藝此則不務變更人心而務變更法制將有如王介甫所謂本欲變學究為秀才不謂變秀才為學究者矣儒者務高之論莫不以為絶去藝事而别求之道德性命此則藝無精義而道無實用將有如佛老以道德性命為上一截色聲度數為下一截者矣是以鄙意不敢不盡於執事也雖然執事憫時病俗之意則亦深且切矣今執事固有教人之責矣執事之隱居修行僕聞之膠陽諸兄亦久矣今之教以舉業縱欲罷之而勢有不能即使復古之教則六藝固亦不廢僕所願執事之於諸生即舉業之中而示之以窮經明理反躬著已之路而默消其干名好進之心則是舉業中德行道誼也即古六藝之中而引之於聚精會神極深研幾之實而默消其争能務勝之心則是六藝中道德性命也方且順而導之正不必逆而沮之也大率今之世舉業技藝種種猶未足為心病所為心術大蠧者在乎義利之辨不明執事教人欲明義利之辨則必以身率之以身率之則自取與辭受進退至於纎微必精察之果義歟利歟取與辭受進退至於纎微盡義矣尤必精察之此心果有為歟無為歟一毫不自遮蔽一毫不使潛伏使精神可透金石則成人材動風俗之責固有在矣敢以是少効愛助之意以為執事報也無由面晤極論臨書馳懷嗣後更望時惠盡言此僕之所汲汲而求也
  答戚南玄書
  來書滿紙無一字非膏肓之病無一字非瞑眩之藥兄之惠我極厚非言可為謝也論語曰據於德游於藝記曰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德之與藝說作一個不得說作兩個不得纔提起處色色總在面前纔放下處了了更無一物自是人心本來之妙而不容增減也古人終日從事於琴瑟羽籥操縵安絃種種曲藝之間既云終日從事矣然特可謂之游而不可謂之溺今之人其於琴琴羽籥操縵安絃種種曲藝即使偶一為之則亦可謂之溺而不可謂之游何也謂其有欣厭心也為其有好醜心也為其有争長競短心也欣厭心好醜心長短心此兄之所謂即是塵機也然則所謂藝成而下者非是藝病乃是心病也掃除心病用息塵機弟敢不自力以承兄之教也雖然塵機息盡渾淪道心亦願兄之無忽斯言也
  答王生宗道書
  唐君誠志節之士所惜平生未與之接不能得其心胸面目之詳只是據紙上語套說一遍殊覺精神不暢不足以發潛德之光且如德州接逓一事乃是據宗道口說故叙事中此一段稍覺精明若前時宗道盡將此君平生首末行事委曲口說一番或能更有發揮耳今不及矣然竹溪剛介之士其言亦自足以傳信不待予也既已為唐君作銘為之投筆三嘆志士苦心曠世相感且唐君在當時淹蹇不得一第而老於郎署又年不滿六十其清修絶俗亦自足以結裹此身而風末世彼世間取高第為大官享耆夀勢力赫奕不知幾何人即其沉酣飽滿於聲利間當時莫不自以為最得意然纔一没身便臭腐糞土何異若此者其於唐君何如哉此孔子所以較量於齊景公夷齊千駟餓死之間其於提省人心最切切也清寒之士可以無所待而自立矣宗道素有志向更願於義利緊關處極力研析使不為一切俗情所轉乃是挺挺自作豪傑亦所以不負唐君衣鉢云耳勉之勉之
  與唐一菴書
  使者來弟往洞庭歸時乃見尊柬讀罷不覺悽然之甚吾兄盛德人也造物者既窮其躬而又夭其嗣也哉為善者其亦不可以自信矣雖然自古聖賢能就人所不能就之德則必有能堪人所不能堪之情昔者卜子夏哭子失之過延陵三號而行失之不及東門吳則蕩而非人情也兄篤於信道久矣試于此尋究真源則雖極哀極苦中本心了然自明所謂哀之發而中節而未嘗失其為中也
  與季彭山書
  僕不慧自少亦嘗有志于治經漢宋諸儒先以解經名家者亦頗涉其津焉至於當世諸先輩以治經名家者亦嘗承下風而問之蓋久之而不得其說則又將脱去聞見洗刷此心而獨求之于遺經又久之而竟未之得也偶游會稽獲聞高論則爽然自失先生之于經關竅開解搯擢腸胃若秦越人之隔垣而洞五藏也剖破傳注專門之學辭鋒所向决古人所未决之疑而開今人所不敢開之口如荆卿慷慨撃筑睥睨于燕市之中而旁無一人也目論古事又如身揖讓乎虞周禮樂之間憑軾以觀晉楚齊秦鬭爭之域也而聽之者且不自知其忽焉躍然以喜忽焉瞿然以愕而卒果然以飽亦雄矣哉世未之有也雖然願先生益深所養使此心虚壹而静自所獨然不必盡是也衆所共然不必盡非也却意見以融真機則古聖賢之精將于是乎在而况其經乎然則六經之道其卒于先生有明也已僕敢以是少効愛助焉
  答姪孫一麐書
  一麐問衛州吁弑其君完倉卒未能悉吾意當時簒弑之人必有自見已之為是而見君父之甚不是處又必有邪說以階之如所謂邪說作而弑君弑父之禍起者春秋特與辨别題目正其為弑如州吁弑完一句即曲直便自了然曲直了然即是非便自分曉亂臣賊子其初為氣所使昧了是非迷却本來君父秉彞之心是以其時惡力甚勁於此之時刑戮且不懼又何暇怕見書但有人一與指點是非中其骨髓則不覺回心一回心後手脚都軟便自動彈不得蓋其真心如此所謂懼也懼與不懼之間是忠臣孝子亂臣賊子之大機括反復如翻掌大易之所謂辨而春秋之所以震無咎也如善醫者下針中其竅穴則麻痺之人即時便知痛癢春秋一言中却亂臣賊子痛癢處即亂臣賊子便自囘心是以能懼然知痛癢者乃其血氣之固然知懼者乃其人心之固然也善醫者特與遇之春秋特與提醒之而已春秋如化工言隨機提醒人也舊說據春秋所書而言懼吾亦據春秋所書而言懼此無異者但舊說以為亂臣賊子懼于見書而知懼則所懼者既是有所為而非真心且其所懼能及于好名之人而不及于勃然不顧名義之人以為春秋書其名脅持恐動人而使之懼此又只說得董狐南史之作用而非所以語于聖人撥轉人心之妙用且如其說其弊將使亂臣賊子彌縫益密以逃名而避跡為害不小此其說起自漢儒宜不待智者而知其謬然更千年無有覺其謬者亦無有致疑者何也其悉更待面論善說春秋者無如孟子亂臣賊子懼與春秋天子之事此數句真得聖人微旨其春秋天子之事一句儒者亦說不通久矣一麐可深思之面會言之春秋一部書無一句不為亂臣賊子而作非特書弑君三十六條也
  答汪生書
  遠道走使詢及繼祖母喪服深知謹禮之意然此在禮經甚分曉本非有疑似相聚訟也只為不解承重兩字而惑於俗人代父相沿為服之說是以其論紛紜而難通耳承重者禮之所謂受重也如何謂之重謂祭統也古者立主謂之重宗廟謂之重禮曰為人後者三年解之者曰為人後者受重於人受重者必以為服服之也禮曰父卒然後為祖後者斬解之者曰為祖後者受重於祖受重者必以為服服之也為人後者以傍枝後其大宗為祖後者以嫡孫後其祖雖其本末疏戚不同而其所以必為之三年者則皆以為後之故為後者受重之謂也不獨如是而已禮經固有為曾祖後云者為高祖後云者為曾祖後者謂若父與祖或以疾廢與先曾祖而死者也為高祖後者謂若父與祖與曾祖或以疾廢與先高祖而死者也為曾祖後則為曾祖斬為高祖後則為高祖斬若以代父為說則是父之所齊期者吾代為之斬父之所齊五月者吾代為之斬此其本末倒置甚矣又何以為代乎為曾祖斬則謂之代祖也可為高祖斬則為之代曾祖也可代父之說又何施乎此其鄙野舛駁絶不可凖於經典然世耆儒老生亦往往以此為說余竟不知其何所起也禮經十七章中無此說雖漢宋諸儒生論禮者數千家亦絶無此說余竟不知其何所起也禮為祖後者服斬不言服祖之妻何服非略之也蓋發凡於為人後者章中矣曰為人後者為所後之妻若子以傍枝後其族人猶服其所後之妻若子况以嫡孫後其祖而不以若子之服服其祖之妻者乎由此言之為其祖加服云者自為受重也非為父也為其祖母加服云者自為祖也亦非為父也此祖母也禮曰繼母如母則繼祖母如祖母也為祖而服其繼祖母豈繫乎父之及見與不及見乎為祖而服其繼祖母豈論其有出無出乎且謂之繼則是不論其有出無出而為之服者固非其所出以繼母之服不問其有出無出而隆殺之也何獨疑於繼祖母焉夫有出而加服無出而降服此古所以制媵妾之等然非所以施之於嫡也禮已之妻嫡子之妻不敢以無出降而况於祖母乎以吾友有好古謹禮之意不敢不悉所聞更與知禮者計之禮後喪有前喪中其服後但據後喪始日為斷不據前喪滿日為繼也假而前喪小祥遇喪則兩喪共服之四年并以白
  與宜興諸友書
  古禮饋奠則從主人而服則從族戚朋友各以親疎輕重自製之是故主人饋奠而族戚朋友助之執事則有之矣在禮未聞有族戚朋友供奠物之文也主人勞族戚朋友以執事則有之矣在禮未聞有主人散麻散縞散絹于親戚朋友之文也今一切反是族戚朋友為之饋奠是以族戚朋友而代主人之所自盡也主人為之散麻散縞散絹是以主而擅族戚朋友之所自備也此禮不知始何時古所謂野于禮者其此類之謂乎且近世喪葬日奢日靡富貴人家一日至享十家之奠自啟殯至葬數日間大牲小牲刳割狼籍且百千計鬼神情狀與人情不相遠鬼而無餒所食幾何今若此不惟生者靡費抑亦使死者不忍且夫放生以資冥福則儒者所不信殺生以重冥咎則理未必無是以痛為亡妻謝此業債族戚朋友則相信者多矣而一麐自宜興歸乃聞諸友復欲醵金為奠且殺生靡費於有所用所必受猶尚不可况施于所必無用所必不敢受其謂之何如諸友以為情有未盡但遠來臨葬此亦足矣即使吾身後諸友亦只須如是行之但能相體不為無情也
  答萬思節主事書
  承示途中遇險及當局冷眼之說足知新功甚慰甚慰熱處冷得絶勝冷處冷得然險處惶惑原是易處錯過不曾做得功夫也易論學每以涉川為說故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所謂終身之憂也吾友閒居少過却是不曾抖擻提醒精神吾固預憂吾友涉川之難今吾友自知之矣自此緊著功夫常常從危處操心常如與夭吳河伯對壘毁譽利害諸關悉與照破即世間一切大川何所不利涉也先輩云聖人於困險中有至樂於安平中却是有至憂然哉吾每欲與大洲兄相會乃欲相與證明絶學非歷數之謂也然歷數自郭氏以來亦成三百餘年絶學矣國初搜得一元統僅能於守敬下乘中下得幾句註脚監中二百餘年拱手推讓以為歷祖吾向來病劇中於此術偶有一悟頗得神解而自笑其為屠龍之技無所用之亦嘆世無可語者近得來書乃知復有透曉如大洲者在也一快一快但不知大洲所謂透曉而歷官所不解者何所指耶豈所謂歷理者七政盈縮遲疾之所以然如元史所載王恂李謙歷議及緣督氏革象書之類獨能洞其精微是歷官祗知其數而吾輩獨能明其理遂指此為透曉而歷官所不解者耶蓋昔者太史造歷既已測定日躔盈縮月離遲疾去極遠近渾淪得一天體在胸膈中而欲傳之形氣之間以為歷本則是以數寸算子握住萬古宇宙轉運蓋甚難下手此子長所謂太初歷既已測候而姓與都等不能為算之時也古歷大衍為精一行和尚藏却金針世徒傳其鴛鴦譜耳于是守敬獨得一法曰弧矢圜算如所謂横弧矢立弧矢赤道變為黄道黄道變為白道者最為圓機活法自此黄赤白三道之畸零可齊而氣朔之差可定此法不惟儒生不曉而三百年來歷官亦盡不曉矣今監中有一書頗秘名曰歷源者郭氏作法根本所謂弧矢圜術頗在焉試問之歷官亦樂家一啞鐘耳豈大洲所謂透曉而歷官所不曉者蓋謂此耶若所指如前說雖極精微幽眇猶是儒生套子所指如後說雖若九九綴術乃是實得也煩問之大洲求一轉語見示當更有請教夫六藝之學昔人以為數可陳而義難知在今日歷家却是義可知而數難陳蓋得其數而不通其義者有之矣若謂得其理而不得其數則施之實用既無下手處而并其所謂義者亦脱空影響非真際也雖然今歷家自謂得其數矣今歷家相傳之數如歷經立成通軌云云者郭氏之下乘也死數也弧矢圜術云云者郭氏之上乘也活數也死數言語文字也活數非言語文字也得其活數雖掀翻一部歷經不留一字盡創新法亦可以不失郭氏之意得其死數則挨牆傍壁轉身一步倒矣夫知歷理又知歷數此吾之所以與儒生異也知死數又知活數此吾之所以與歷官異也理與數非二也數者理之實致用處也活數死數非二也死數者活數之所寄也近見一二儒者亦有意象數之學然不得其傳則往往以儒者範圍天地之虚談而欲蓋過疇人布算積分之實用不知豈便吃爾蓋過了也後世儒生所論六藝往往而然不特歷也大洲其於吾言有合耶否耶楊子雲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通乎天地之歷數而未必通乎身心之歷數者又一行守敬輩之所以為蔽也今未暇論也雖然所欲請教於大洲者其大者百未一舉也而輒瑣瑣及此毋乃以我不知務乎縱言至此一笑吾友欲吾舉歷家一二緊要語與大洲印証如步日躔中盈初縮末限用立差三十一平差二萬四千六百此死數也又如步月離中用初末限度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此死數也歷家知據此死數布算而已試求其所以為平差立差之原與十四度六十六分之數從恁處起則知活數矣似此只舉一兩件更不費辭也活數者如揲蓍求卦之初參伍錯綜而隂陽未分者也死數者如卦畫已成之後為九為六而隂陽既定者也
  又
  來書謂趙大洲主測候吾主布算此說未之盡也布算未有不始於測候測候未有不寄之布算而可以造歷者兩者相須如足與目但測候之法元史所載簡仰二儀今疇人子弟亦稍能用之而學士大夫亦有曉者及趙緣督革象書測經度測緯度之法尤更分曉吾是以略而不言且吾前書所引史記歷書中語太初歷既已測定而姓等不能為算自古造歷亦每病布算之難此一行守敬所以獨擅專長司馬公是星歷專家其史記歷書是說自家屋裏說話細讀其叙作太初歷始末其意可識也雖然使人皆輸班自可以目定方圓而不必規矩使人皆羲和自可隨時測候而不必布算以成歷故布筭以成歷者令後可繼也此堯典中亦自了了其暘谷昧谷四段則測候也其閏月成歲數語則布算虚盈以造歷也但古文簡約不詳今渾天儀象自漢相傳以為羲和之遺則測候之器尚在而布算之法獨不傳竊意其法若傳比之一行守敬當更簡易密緻蓋古人心學精微圍範天地與後世術家自别今所傳周髀經託之周公雖真贗不可知豈亦有羲和布算之遺乎而後世曉了者亦少矣
  與顧箬溪中丞書
  僕居閒多暇時或留意於數藝將向所聞之左右者時為紬繹其於古人象數之精意雖或有齟齬難通處亦多有欣然會心處其會心處既恨不得與明公相印証其齟齬處又恨不得就明公而為之發矇解縳也竊意六藝之學皆先王所以寄精神心術之妙非特以資實用而已傳曰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顧得其數而昧於其義則九九之技小道泥於致遠是曲藝之所以藝成而下也即其數而神明其義則參伍錯綜之用可以成變化而行鬼神是儒者之所以游於藝也顧先王六藝之教既寢而算書之傳於世者往往出於六藝之士之所為儒者絶不知其說而知其說又多非儒者是以其數存其義隱矣而藝士之著書者又往往以秘其機為奇所謂立天元一云爾如積求之云爾者雖算師亦多不省為何語復著書者之意蓋若恐緘藏之不密而示人以金鍼也是以其數雖存而數之所以為數者亦隱矣伏惟明公以當世耆儒玩心神明之學而出其緒餘於藝數之間明公之於數蓋古所謂進乎技而入於道以神遇而不以器求者也且小子辱不倦之教久矣是以敢更有請焉謹具如别紙
  與裘剡溪推府書
  昨承示欲賜徐醫扁額謹因尊教輳成兩字曰占恒何如恒者人心本常理古今凡聖不減不增惟其有占不占是以有能恒不能恒之别而恒道實未嘗去人也古聖賢教人雖一曲藝未嘗不與心學相通人能得此常理設使為醫則必能究性命之源為巫則必能極鬼神之情狀一徹萬融所謂因源而得委也古如農轅重黎之徒以聖賢精微之學而為醫巫師是也若使為巫醫者知無恒之不可則必反而求之於心念念在有恒上著工夫則庶幾性命之源鬼神之情狀可得而無愧于巫醫蓋本欲精其藝而因以達乎其德所謂自委而泝源也如古巫咸醫和之徒因巫醫而知道是也聖人提醒人心只在一占字易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所謂占者豈是揲蓍布卦乃為占哉此恒心之存主處則為居此恒心之應用處則為動神明在我知幾而動是無時無處不是占也不占則神明失矣幾微昧矣是可謂之恒乎而又何醫巫之可謂乎
  與項甌東郡守書
  索居既久益嘆朋友合并之難而知昔日相聚之為樂也然又有可感慨者念昔日從兄於杯酒談笑間此時弟甚疎鹵不能有所切磋於兄而兄之善言惇行弟亦不能竊之以自淑不過如世間所謂好友者而已求如古人切切偲偲講學輔仁則未也自去官歸家閉門静坐大抵人窮則反本霜降水涸天根始見於是大悔曩時孟浪痛自磨刮直欲掃去枝葉文飾從根本上著力久之亦漸覺有洒洒處但苦此心出入幾微之際殊廢檢防然亦漸覺有洒洒處此時欲見兄相與印証一番了不可得則向者朝夕相聚反自錯過虚却光隂豈不可惜惟吾兄質實純明古所謂脚踏實地人也此不惟吾兄能自信而友朋亦無不以此信兄者别後想淵然深造非鄙陋之所敢窺測以舊時所見吾兄則尚有葑菲所以少贊於吾兄者何也兄得之資禀者持守有餘而充拓未至資禀有餘於毅而力量不足於弘其得處乃是氣質最美而其不及古人處乃是學問不能變化氣質也古人為學皆是百磨百鍊工夫如書臯陶論九德寛而能於栗直而能於温沉潛能剛高明能柔斯則磨鍊已至氣質變化之効也夫弟所謂充拓者亦非如由赤子之心擴而充之說蓋赤子之心本自充擴得去本自能大有一分不能充拓皆是未盡此心之量耳中庸曰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德性本自廣大本自精微本自高明本自中庸人惟為私欲障隔所以不能復然故必須道問學以尊之耳此千古學問之的也據吾兄舊日規模且未免作世間一種寡過之人其於聖賢作用尚是有間學問須先定其基故孔子不取謹愿之士而取狂狷為有基也狂者固不待言至於謹愿之士與狷者其不為不善亦較相似但狷者氣魄大矯世獨行更不畏人非笑謹愿之士氣魄小拘拘謭謭多是畏人非笑悁者必乎已而謹愿者役於物大不同耳今人多以謹愿者為狷此亦問學不明之過也交游可望者殊少得如吾兄者尤少如弟疎鹵尚不敢自棄以吾兄之純明其於道翻然易耳願聞兄之所安整理民事皆是吾人切實工夫而兩郡之治如何并願聞之邇來士風澆薄而江南重以侈靡浮蕩比之他所尤甚大抵富貴功利之習糊人心目如處豐蔀之中舉眼皆蔀也蔀外更不見一物矣是以迷惑顛倒莫知所止非有先知先覺者孰能出之溷穢而轉之清流乎提學馮先生觀其論議行事亦不為無意於此矣詞華本實之間稍有軒輊便足鼔舞人心吾兄相會得從容聚語幸委曲一贊之
  與張士宜書
  近承來諭同志中往往夢中作醒語誠然誠然其下者假公濟私其高者以意見所到為實際蓋原始初發心原不曾種下真種子所以頭出頭没轉來轉去竟不出人意見科臼中方且認賊作子自謂超悟誑已誑人以迷指迷道之不明不行深可太息僕亦夢中人也雖然自數年來益覺掃除私意之難益信古人備嘗艱苦動心忍性知險知阻是細細磨鍊細細降伏此心處方欲強勉從事銖寸積累十數年庶幾少有所進不敢自負也若謂認得本體一超直入不假階級竊恐雖中人以上有所不能竟成一番議論一番意見而已謝上蔡云今之學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鸚鵡耳透得名利關此是小歇脚此古人自驗過不誑語也兄邇來自考此處何如天理愈窮則愈見其精微之難致人欲愈克則愈見其植根之甚深彼其易之者或皆未嘗實下手用力與用力未嘗懇切者也東南勢利之習薰塞宇宙腥穢人心蓋末世氣習盡然而東南靡麗之鄉則為尤矣昔人所謂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變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乎奈何恐但於後輩中視其一二有志者稍稍語之以義利賓主之辨然亦不敢深求而過責之但令其立定趨向儘力從事於清苦淡薄使日揩月磨庶有以奪其紛華盛麗之好而已然亦不知後竟得力否也令兄質地近樸愧不能有以開發之且抱病亟歸又不能久相與也然家庭兄弟間自有餘師矣至舉業一節似亦未嘗苦心其間今但令其讀古儒先之書反之於心稍稍窺見理路然後轉向舉業上去亦以速歸不及竟矣諸皆負其遠來歉歉秋間或當同舍弟至南都此時可得一奉教然未敢必也
  與陳后岡參議書
  别後戀慕不舍與久病衰頹之狀大略具之葉紹興通判所寄書中今家人來亦當口能道之矣每每念昔與兄同住京師日夕相砥淬受教不為不深且愧迂疎無以承之不謂此後渺然相隔蓋三四年而僅得一兩日之聚方其離思孤懷十未展其一二而鷁首已南矣亦何暇於吐心曲談道德以交助所不及者乎兄去閩越不知復以何時為聚首之期非惟僕蓬蒿之質不能藉直於麻中而兄之德器如玉亦不暇置諸頑石之間以自攻此其可思可恨豈特以酒食文字之故也僕嘗聞兄緒論大意以為必雜用王覇乃可以適時而濟務而僕則多執泥古方戛戛乎如以舟而行諸陸然兄既以此自信而不疑僕亦以此自謬而不悔是以自承教以來契分雖甚投而議論常至左右古人云去短集長此僕之所以不可無藉於麻中之直而兄顧亦謂有取於頑石焉其可也兄在湖藩清修之節剸繁之才自與時流迥别雖然亦願兄毋見化城而遽住耳今奉去讀書記乙集一部僕意欲以此廣兄不知兄肯降心而觀焉否也僕竊謂三代人才皆從心性上磨鍊故其經綸參贊之業不出戶庭而得之後世反躬之學不傳而其人所以經綸於世者率亦疎鹵求其繋國之輕重如孔明李泌陸贄之徒則其於道雖未醇而本其天資之所暗合亦往往開誠而不欺恬澹而少欲其經綸雖未必盡出於道而竭其才之所及亦往往淵源而有本濶大而無漏固不可謂其無人焉而非謭謭然功名自喜者可以跂而望也蘇子有言士之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者久矣兄其有意乎僕居閒無事欲得國朝諸名臣奏議讀之且以尚論其人與其所以經綸於世者何如顧僻處山居苦不能多致煩兄為我留意至於北宋以前諸儒解經之書多散軼不存亦煩兄試博求之菽園雜記諸書兄向欲録一副本見與亦願兄毋忘之也若夫詩詞之學則僕自知力之決不足以進此向已告疲於兄矣兄毋更以此望我竢他日有持后岡先生集示我者我當望洋而嘆或尾後作一二句跋語是則可耳兄許我以暮年買田同住之說如何如何諺云癡人前不得說夢吾已執此作左劵矣幸兄毋使我為癡人也失兄於東隅得兄於桑榆竊以為快草草白
  答屠漸山諭德書
  自聞兄有疾時以為懷夏間富生于德來學每因富生問起居則知既已勿藥矣甚慰甚慰浮屠家稱缺陷世界故物忌于盈吾兄之才于其所享可謂完矣乘除消息天行則然吾兄之疾豈造物者將以是少損虧焉而大受于其後也乎兄平生意氣甚高聰明甚慧夫高者不可柔而雌也慧者不可藏而晦也兄罹此疾疢則寂寞枯淡之中静思默視種種之世界種種之伎功無可恃以不朽者必將于幻身之外别求所謂本來面目者而從事焉則兄之學將日以精而其所得於病者不既多乎此僕始為兄憂而竟為兄賀也故曰惟其病病是以不病兄勿以為濶論如何弟年來奔走荆溪今歲始買小庄去縣十四五里妻子始有定居衣食稍能自給一身幸為天地間一閒人矣藥餌之暇亦欲講習故業冀少有得焉以畢宿志而海内知交皆散在四方昔人取多聞而恨于獨學之難每以為嘆而知交如兄者則尤往來于懷也向嘗託南江道此意而兄不能來僕又不能往奈何今蹉跎又經歲矣後復如何使來承委令兄祠堂文字緣僕素病羸自鄉居以來欲節省言語文字以完心氣故凡親知之託一切謝免而吾兄數百里相命似不宜以此為解然復自念平生未獲請見于九峰先生既無以測知精神意向所在而欲為之叙論若深言之則近于諛墓之嫌淺言之則不足以發潛德而違于銘以稱美之義以不滿于愛弟孝子之心是懼欲辭去則又重以違長者之命而不敢也又復自念兄之所不遠數百里而託於不文之辭者蓋以迂戅之人不能為諛其言或可以信于後來者耳今以平生未嘗請見而深言淺言兩無所措乃嚅囁而為之言是無以自信乎其心而又何以信乎其人非兄所以相託之意也是以敢直布腹心而辭于將命者且其人之相知而言之足以信者則既有東郭少湖在矣幸兄亮之
  與呂通竹嶼書
  執事佐郡六年清苦直方之節衆共知之而山人之知執事獨深執事亦謂山人臭味之相同也日夕所以拳拳于山人者亦深且厚今執事行有日矣山人非仁人也不能贈執事以言山人貧也不能贈執事以財而繾綣之情不能自已聊具鹿靴一雙奉將别意靴者履也易不云乎素履之往獨行願也伏望執事率其素履獨行所願不以夷險二其心不以終始渝其度用于世則為羔羊素絲之風不用于世則勵蔬食飲水之志履道坦坦為天地間一完人此其所得較之壞名毁節以苟一時之富貴者雖在卿相知執事必不以彼易此矣山人敢以致愛助之意
  與金令攝山書
  金入於大冶數經火力愈鍜鍊則愈精純而授新馬於舊牧之圉試其熟技則人與馬益相習雖然其雜金固有一火焉則耗者矣其牧馬如東野之御固有始則善而久則馬逸焉者矣攝山之凜坎於世也是金之數經於火也其再令於章丘也是再牧馬也吾見攝山之愈進於精純而章丘之民與攝山益相習也雖然不可以不兢兢也使久而益精也而無耗焉久而益相習也而無逸焉而後知攝山之果為良金與良牧也近得李中麓書言章丘凋敝甚須得良吏拊循極有望於攝山僕以為在攝山舉定海之故事行之益加之意而已至於馬因地異性人因地異習銜勒有緩急飼秣有燥濕不窮其力不失其性則在善牧者虚心而調劑之僕又何言哉
  與吳令峻伯書
  前使者冒進瞽言自分必且見絶於吾友矣適會陳戶曹道及吾友欲相顧是吾友舊愛之深不遽以瞽言為辠也即令人往候使節於白氏則已行矣悵惘竊惟論治者先體故按督之體異乎州縣風憲之職異乎拊循而州縣之所以拊循其民惟其平易豈弟大小畢輸其情使民之入公門者如入乎其家見守令者如見其父母是之為貴耳使民見威而不見德敢怨而不敢言則雖一時或能收整頓操切之效而其所斲喪者多矣書云高明柔克可省也向孫文卿在江隂嘗過僕僕問之曰兄素講學學問不是空談即如大學論平天下如保赤子此便是真心便是明明德兄試自省百姓到面前時可與自家兒子一般文卿應曰此意却似有之僕當時不以為然曰兄得無太容易說了久之詢其所以蒞民果無甚愧乎其言僕是以心慕而敬焉文卿方於事上而圓於撫下是以雖或惡而謗之而不勝其愛而譽之者之多也眼中亦曾見一人為江隂使百姓膝行而前俯伏戰慄不敢仰視此輩者何足多哉吾友清才雅志僕何用喋喋若此但柔克之說為高明者發耳傳曰善人受盡言僕素以豪傑望吾友豈獨善人已也相念甚勤未知使節何時更入郡耳懸懸素不遣人持書入府縣中今特遣此以謝兩次不得相見之故且恃吾友之知我也有持賤名到貴治者必偽無疑預言之
  與二弟書
  行者居者形跡各别然理道無二致也日用工夫無二致也汝兄在山中若不能謝遣世緣澄徹此心或止游玩山水笑傲度日是以有限日力作却無益縻廢即與在家何異汝在家若能忍節嗜慾痛割俗情振起十數年懶散氣習將精神歸併一路使讀書務為心得則與山中何異艱哉艱哉各各努力居常只見人過不見已過此學者切骨病痛亦學者公共病痛此後讀書做人須苦切點檢自家病痛蓋所惡于人許多病痛若真知反身則色色有之也
  與田柜山提學書
  約之過敝邑寄到手書嘉惠多謝雅意僕自送約之至姑蘇觸暑積勞遂爾發瘧迄今伏枕未及能強起也病歸以來生平交遊一時雨散空山獨坐每每念之令人無以為懷此豈惟握手殷勤日夕之懽不能解之于心而獨學無友則昔人所以深病于孤陋也奈何近會約之稍能道吾兄所新得慰甚約之又言吾兄以好畫之故至欲手自摹搨則僕之迂滯所不能解者然吾兄專凝純静豈謂沉溺於此或者居閒無事游息之時聊以此為戲耳僕竊謂游藝之與玩物適情之與喪志差别只在毫芒間如六藝皆古人養性而理心自此便可上達天德今人學射學書學數則不過武人之麤材與胥史之末技是以戴記分為德藝上下之說而子夏亦譏其不能致遠况又不在六藝之科者乎且古之善畫不過如鄭䖍王維輩何足學也况學之終身有竟不能似其一水一石者乎陳履常之詩曰晩知書畫真有益却悔歲月來無多僕常誦而笑之以為履常知書畫之有益而為益有甚于書畫者履常不知也履常自悔其歲月之不足以給書畫而書畫祗足以縻費歲月者履常不知也吾輩年已長大雖籠聚精神早夜矻矻從事于聖賢之後尚懼枉却此生則雖詩文與記誦便可一切罷去况更有贅日剩力為此舐筆和墨之事乎然僕聞之畫家之說亦不以舐筆和墨者之為工而必解衣盤薄為之上乃知畫家不貴能畫正在能不畫耳若此者所以凝神而不分其志也兄之畫品能通乎此則僕之所不敢知而所以諷兄者無乃為土苴末論乎幸兄一笑而擲之可也僕自别後携家至陽羨謝去世事牽纏時時閉門默坐始知平日没于多岐蕩精揺神之過必讀邵子勞多未有收功處踏盡人間閒路岐之語則憮然大悔者久之是以奕棊賦詩博聞強記皆昔所甚好或終歲不對局或終月而不成一韻或數旬不展卷雖或為人所強與自強為之亦竟如嚼蠟了然絶無滋味也觀尊卷所書數作則荒落疎懶之態可盡見之僕之為此其志亦欲發憤刋落收功一原而力又不能逮也惟兄有以教之
  與陳兩湖主事書
  兄自少才名已滿海内六家九流之書幾乎無所不誦莊騷太史之文亦無所不摹畫而操縱之矣即使海内奇才偉士欲傲兄以所不知而亦不能也况如僕者才至駑下曩在京師每同平凉趙景仁過兄論文久之兄慨然曰二子之言是也遂欲盡棄其舊學而更張之然當時猶謂兄之急於奬善而以口語相推云云已而視兄之文則果脱然盡變於舊矣夫文人相笑在古則然景仁於兄未知何如也至於僕之讀書則豈能若兄之博而其為文也亦安敢望如兄之古哉然兄不憚降心屈已而從之推兄是心也設使不徒用之於文而用之反躬為己之間即古人所謂勇徹臯比一變至道者在兄亦何讓乎僕未始不嘆兄之高明不可及而亦每每惜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資力而僅用之於文也雖然此亦未有人焉以反躬為己之說而謦欬於吾兄之側耳設使有人焉以反躬為己之說而謦欬於吾兄之側如吾二子者之論文又安知兄之降心而從而翻然變於其舊也之不為太速乎則又未始不自罪吾二子者不能為古人反躬為己之說以告兄而徒以文士雕蟲篆刻之論投兄之好也兄今之所謂狂也而豁豁磊磊率情而言率情而貌言也寧觸乎人而不肯違乎心貌也寧野於文而不色乎莊其直以肆則亦古之所謂狂也是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力而又有狂以進道之資也兄其能無意乎然兄之意必曰吾平生好適吾性而已矣吾不能為拘儒迂儒苦身縳體如尸如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動搖云爾夫古之所謂儒者豈盡律以苦身縳體如尸如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動搖而後可謂之為學也哉天機儘是圓活性地儘是灑落顧人情樂率易而苦拘束然人知恣睢者之為率易矣而不知見天機者之尤為率易也人知任情佚宕之為無拘束矣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為無拘束也人之病兄亦或以其樂率易而苦拘束而僕則以為惟恐兄之不樂率易不苦拘束也如使果樂率易苦拘束也則必真求率易與無拘束之所在矣真求夫率易與無拘束之所在也則舍天機性地將何所求哉故人欲之為苦海而循理之為坦蕩使兄不以僕言為迂也願繼此而更進其說也僕自少亦頗不忍自埋没侵尋四十更無長進惟近來山中閒居體驗此心於日用間覺意味比舊來頗深長耳以應酬之故亦時不免於為文每一抽思了了如見古人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别自有正法眼藏在蓋其首尾節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於筆墨蹊徑之外則惟神解者而後可以語此近時文人說班說馬多是寢語耳莊定山之論文曰得乎心應乎手若輪扁之斲輪不疾不徐若伯樂之相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顧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于此故不能窮其妙也何時得與吾兄一面談之
  寄黄士尚遼東書
  弟也奉職無狀幸蒙寛恩得歸田里不然則從兄於遼海之濱亦所願也易之蹇不云乎君子以反身修德夫身何待蹇而後反德何待蹇而後修蓋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於道心者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義其高者則激昂於文章氣節之域而其下者則遂沉酣濡首於蟻羶鼠腐之間如兄之志氣固已塵垢一世而與古之志士為徒矣不知近來反身之學得之于蹇者何如幸以教我張舜舉言兄自戍遼以來作詩幾四五本兄何以致多如此豈將是自鳴其習坎心亨之樂耶或者窮愁羇旅之思無聊而姑託以自遣耶抑以寫其江湖之憂而致其去國繾綣不忘之愛如古離騷之作耶其無自擬於鐃歌鼔吹遼東都護之曲而與塞垣横槊之士同其慷慨而謳吟耶不然則枝葉無用之辭其足以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課一詩不如日玩一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默而成之此之謂反身而又奚取於枝葉無用之詞耶弟近來深覺往時意氣用事脚根不實之病方欲洗滌心源從獨知處著工夫待其久而有得則思與鄉里後進有志之士共講明焉一洗其蟻羶鼠腐争勢競利之陋而還其青天白日不欲不為之初心此鄙人之所不自量而竊有冀焉者也天子仁聖在宥天下兄豈久於海濱哉弟獨學無朋將藉兄為助日日望之近來應酬文字每不敢作而年嫂誌文則不敢辭蓋以昭天子之寛仁而發海外孤臣心事之一二焉非特為應酬故也嘉幣謹辭果酒則拜賜矣廣寧有賀黄門醫閭先生者忠信高節之士也其風尚在否兄試詢之土人亦可為旅中蓄德之一助也
  答皇甫柏泉郎中書
  前得方山書知與兄日相切磨必多有妙論恨不能往參其間而與聞之也僕之不獲奉教於兄而索居也其亦久矣僕之懶病而廢學也其亦久矣藝苑之門久已掃迹雖或意到處作一兩詩及世緣不得已作一兩篇應酬文字率鄙陋無一足觀者其為詩也率意信口不調不格大率似以寒山擊壤為宗而欲摹効之而又不能摹効之然者其於文也大率所謂宋頭巾氣習求一秦字漢語了不可得凡此皆不為好古之士所喜而亦自笑其迂拙而無成也追思向日請教於兄詩必唐文必秦與漢云云者則已茫然如隔世事亦自不省其為何語矣所以久而不能請教於兄者正以村俗匠人不敢呈技於輪扁之前也今既與兄開口說破容繕寫一兩篇奉以為笑耳蔡白石今之名家也僕向來頗不謂然近得其詩讀之則已洗盡鉛華獨存本質幽玄雅澹一變而得古作者之精僕雖非知音亦三嘆不能自已竊謂此兄當與吾兄並驅辭場矣雖然以兄之高明磊磊若以一生之精力盡之於此即盡得古人之精微猶或不免乎以珠彈雀之喻向曾寓一書於蔡兄不知蔡兄曾與兄泛論及之否又不知方山之所謂與兄日相切磨者抑亦止於藝文之間而已也抑亦不止於藝文之間而已也更願聞之來教道未就損學不加益之說雖兄之謙亦足以知兄苦心也學之不加益也正坐不能損耳更願聞所以望之之說也
  與蔡子木郎中書
  往年辱兄知愛謂可與共進於文藝之門今忽忽齒髪漸衰兀然成一秃翁向來伎倆剥落且盡雖誦人詩句亦如羅刹國人驟聞中華語音駭不省其何說况能自有所著以自見於世也朋友間往往言及兄之垂意於僕豈特以故人之故耶抑亦謂其可與進於文藝之門耶豈知僕之衰颯剥落至此哉雖然以兄愛我之意其知我之衰颯剥落至此也豈不為僕惜之以僕之愛兄之意亦竊謂兄以聰明絶世之資而消磨剥裂於風雲月露蟲魚草木之間以景差唐勒曹植蕭統為聖人而冀為其後此其輕重豈特隋侯之珠彈雀而已亦可惜也曩與兄相聚時兄年最少而僕亦壯年今壯者衰則少者亦壯矣由壯入衰能幾何時四十無聞則僕既自蹈之矣自惜之矣倘兄以為宇宙内事與吾分内事盡於風雲月露草木蟲魚之間則足矣不然則亦不可以不深思君子進德脩業欲及時也兄苟不以僕言為戅繼此尚有所請不然且閉口耳辱愛多談亮之
  又
  曩承答教深慰素懷且自笑僕之所知于兄者淺也僕嘗謂學者非無痛癢之為貴而以真知痛癢為先知痛則不能不護而藥之知癢則不能不爬而搔之今之學者病在徧身麻木全然不痛不癢所以更不得力然知痛癢若不是真知其更不可忍處亦是不知痛癢縱使爬搔護藥亦悠悠不得力也來書云詞章為聰明之害又云於苫土中覺得曩時醉夢流浪此是吾兄一口說著平生痛癢一些不自瞞一些不瞞人即此一些不自瞞不瞞人處何等光明何等直截便是起凡入道真根子也雖然昔人謂舊習如落葉既掃復積兄試觀之既覺得曩時醉夢流浪之後四五年來種種世味種種酬應種種思慮能盡不醉夢不流浪否抑時有醉夢流浪處否醉夢流浪處當時便能覺得既覺便能撥轉得否抑亦有恍惚不便覺得牽掣不便覺得牽掣不便撥轉得否如把筆作詩時自覺淡然一無喜心否既有喜心其于好醜贊毁種種勝心能不藂然而動否覺有動處便能銷化否抑亦有牽掣不便銷化否其不把筆為詩時喜心勝心能不潛伏否不止作詩一節凡一切外馳習心能銷化否不潛伏否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一些不得瞞過一些不得放過乃是真知痛癢既真知痛癢即境界不論静閙工夫不論頓漸静閙一境界也頓漸一工夫也兄以避北而就南舍頓而即漸為說夫閙處不得力即静處未可謂之得力不究竟所謂頓亦安有所謂漸乎收攝精神併歸一路漸即是頓即此一路接續不斷頓即是漸非二致也然吾兄討方便處用力亦未嘗不是也既真用力則静閙漸不患其不一矣來書所病世之君子以聖學之名習江左之實是非頓之為患也正坐自瞞過自放過麻木不識痛癢耳來書所病英氣血氣害事亦正坐不識痛癢耳弟之不肖年來痛癢頗漸自知追尋病根大率苦血氣之為累血氣薰成習氣不能自脱詩文之障亦時尚往來胸中第争分數重輕而已此不能以欺兄者自顧齒髪漸衰痛癢心切既稍有知不敢不竭力爬搔護藥使此生甘為麻痺人也來書提出小心兩字誠是學者對病靈藥但如前所說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使一些私見習氣不留下種子在心裏便是小心矣小心非矜持把捉之謂也若以為矜持把捉則便與鳶飛魚躍意思相妨矣江左諸人任情恣肆不顧名檢謂之脱洒聖賢胸中一物不礙亦是脱洒在辨之而已兄以為脱洒與小心相妨耶惟小心而後能洞見天理流行之實惟洞見天理流行之實而後能脱洒非二致也弟之不肖正程子所謂墮在沉滯執泥坑裏者自愧脱洒之未能也惟兄教之僕之所請教于兄大要只是一言願兄時時無忘苫土中所見如何如何
  答茅令鹿門書
  來書論文一段甚善雖然秦中劎閣金陵吳會之論僕意猶疑於吾兄之尚以眉髪相山川而未以精神相山川也若以眉髪相則謂劍閣之不如秦中而金陵吳會之不如劎閣可也若以精神相則宇宙間靈秀清淑瓌傑之氣固如秦中所不能盡而發之劎閣劎閣所不能盡而發之金陵吳會金陵吳會亦不能盡而發之遐陋僻絶之鄉至於舉天下之形勝亦不能盡而卒歸之於造化者有之矣故曰有肉眼有法眼有道眼語山川者於秦中劎閣金陵吳會苟未嘗探奇窮險一一歷過而得其逶迤曲折之詳則猶未有得於肉眼也而况於法眼道眼者乎願兄且試從金陵吳會一一而涉歷之當有無限妙處無限難處耳雖然懼兄且以我吳人而吳語也
  與茅鹿門主事書
  熟觀鹿門之文及鹿門與人論文之書門庭路徑與鄙意殊有契合雖中間小小異同異日當自融釋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門所疑於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說鹿門所見於我者殆故吾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豈欺鹿門者哉其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摋以文字絶不足為也蓋謂學者先務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猶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其繩墨布置奇正轉摺自有專門師法至於中間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今古隻眼者不足以與此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據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疎鹵然絶無煙火酸餡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様絶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顓顓學為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盡是矣然翻來覆去不過是幾句婆子舌頭話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絶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喻陶彭澤未嘗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様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說最嚴者無如沈約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祗見其綑縳齷齪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句好話何則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且夫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家本色縱横家有縱横家本色名家墨家隂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勦儒家之說縱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託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勦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庄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說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說而亦絶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後之文人欲以立言為不朽計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則吾之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門其可以自信我矣雖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與知文乎今復縱言至此吾過矣吾過矣此後鹿門更見我之文其謂我之求工於文者耶非求工於文者耶鹿門當自知我矣一笑鹿門東歸正欲待使節西上時得一面晤傾倒十年衷曲乃乘夜過此不已急乎僕三年積下二十餘篇文字債許諾在前不可負約欲待秋冬間病體稍蘇一切塗抹更不敢計較工拙只是了債此後便得燒却毛頴碎却端溪兀然作一不識字人矣而鹿門之文方將日進而與古人為徒未艾也異日吾倘得而觀之老耄尚能識其用意處否耶并附一笑向承青萍之惠附謝適病灸未愈草草
  與莫子良主事書
  日夕望吾子良之來得所寄書知會在閏月頗以為慰富生遠來愧無以教之此生曩時讀書為文皆未嘗入苦心但隨其資性之所近為之故其語意多淺弱而乏精鍊之思今稍稍示以關鍵所在然渠性亦敏終當有悟也至於為人少年謹愿吾甚愛之亦時時示以立志必為古人之說不知竟能相信否耶幸為轉致意於令岳先生千里之託不敢負也古人不讀非聖之書以致精也僕之馳鶩於博雜也久矣近稍知向裏自悟溺心滅質之為病乃欲發憤而刋落之然亦自悔其歲月之晩矣大率讀書以治經明理為先次則諸史可以備見古人經綸之跡與自來成敗理亂之幾次則載諸世務可以應世之用者此數者其根本枝葉相輳皆為有益之書若但可以資文詞者則其為說固已末矣况好文字與好詩亦正在胸中流出有見者與人自别正不資藉此零星簿子也雖古之以詩文名家者其說亦不過如此况識其大者乎曩見子良舟中所携書多非要緊竊以今之世清修自潔如子良篤志好學如子良而或不免耗精力於無所用至於所最當留意者或且束閣而不暇也以與子良知愛之深乃不敢不盡其愚俟面晤時更有請也承嘉葛見惠客中適有一葛亦欲奉寄投李報李得無為笑乎閏月凖望一來勿爽勿爽
  荆川集卷四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荊川集>
  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卷五
  明 唐順之 撰
  書
  答顧東橋少宰書
  某竊聞昔人以名譽不聞歸過朋友者謂其實溢乎内而譽不副之者耳非謂本無可以致譽而朋友為之賁飾以私於其好也沈别駕至辱賜手書奉函驚愧竊不自知所以先容於左右者開函讀之乃知以陳王二友之故明公過信而不疑耳是二友無乃私於其好故忘其醜而飾成其所長明公亹亹好士故博取於朋友之譽而不暇究乎其實也然在僕何敢當也僕自為諸生時得明公之文而讀之雖不能窺其精意然竊嚮往焉及從游薦紳間又獲聞明公高誼傾海内而求士甚於士之求公且不在古人之後則心益慕之然蓄之數年而不敢通姓名於左右則亦有說夫玉工好玉則昆吾于闐之產非不欲盡而收之然有所不能收者碔砆耳瓊瑰碔砆亦莫不欲自獻於玉人之前然而有所不敢獻者自知其為碔砆耳僕迂戅無能人也過不自量嘗從諸友人學為古文詩歌追琢刻鏤亦且數年然材既不近又牽於多病遂不成而罷去及屏居山林自幸尚有餘日將以游心六籍究聖賢之述作鑒古今之沿革以進其識而淑諸身及牽於多病輒復罷去既無一成則惟欲逃虛息影以從事於莊生所謂墮體黜聰以為世間一支離之人耕食鑿飲以畢此生而不敢有覬乎其外盖所自量者審也又何敢以求知於左右也哉即使朋友欲為僕文飾計亦無以過於僕之所自量者矣不知二友之所以譽僕於明公者何語而明公又何從而過信之也此僕之所自愧且懼而不敢當也伏惟明公與世卷舒向也遵晦丘園時也於公一不以為損及出而秉鈞軸時也於公一不以為喜然而海内之士方公之退處則皆眷焉望其復用及其既用則皆望其秉鈞軸及公之秉鈞軸則皆欣然以喜何也僕竊觀聖人繫易于否泰初爻皆有彚征之說焉至於泰之以隣否之疇祉則皆繫之於四四者大臣之位近君而任重者也近世之士愞熟獧巧之習日工而羔羊素絲之節或衰矣而任重之人所指以為才且賢者又往往在彼而不在此盖士習既然而示之以好惡者則又然何恠乎靡靡一風也是以雖清明平泰之世而包羞匪人或不勝參錯乎其間雖否泰之機未必繫此而士習隆汙則亦可知必有大人君子任當世之重以身範物離祉其疇以長君子之道而默消隂邪彚征之氣此海内所以致望於明公而非明公不能副海内之望也則如僕僻處山林亦將拭目以觀盛德不徒為知己之私感而已迂踈病廢之人本不宜開口及世事縱言至此恃明公之知也惶恐惶恐前辱雄文垂示此明公所以誘誨僕者至深也謹拜教草草作載酒亭一詩用致嚮往之懷更希教之
  答李中谿御史書
  兄之使閩也一年矣辱以書下問者且數四矣而僕無一言之獻豈惟素性迂戅自度不能然亦以兄之才力自足辦此耳既又自惟以為兄之才力固不待人然屢問而屢無一言焉是亦不免有負相知乃輾轉思之竟無所得惟有一事可以少效愚悃而塞下問之勤者則言之適在此時然亦自度非迂則戅也惟兄亮之而已且夫撫按之權舉劾最重百官之所以勸懲公道之所以開塞其繫於撫按舉劾亦最重然而今世所謂舉劾者僕竊異焉僕嘗備員郎署矣嘗得日聞邸報矣或曰今日某巡撫舉劾奏至矣僕不問而知之矣或曰今日某巡按舉劾奏至矣僕不問而知之矣何也其所舉者可不問而知其必藩臬方面大官也其所劾者可不問而知其必通判縣丞小官也其所舉者可不問而知其必牽朋聯伍不數十人不止也其所劾者可不問而知其必寂乎寥乎纔三兩人也如此則是賢者盡大官而不賢者盡小官也則是賢者甚多而不賢者甚少也夫使賢者盡大官又使賢者甚多而不賢者甚少則宜其政平而訟理苞苴不行於上怨毒不結於下天下可以卧而帖帖矣而顧不能然則是大官不能盡賢與賢者不必甚多而不賢者不必甚少也大官不必盡賢而賢者不必甚多不賢者不必甚少則彼舉大而劾小者無乃大官則足以樹恩而小官無傷於任怨也歟又無乃勢弱者易凌而根固者難拔也歟而其所舉所劾之多與少又無乃厚市恩而薄引怨也歟如此則人心奚而得勸懲公道奚而得不塞也雖然固亦有藩臬方面大官而不舉或反見劾者矣嘗駭而問其人焉則是非能劾藩臬方面大官也亦非其人之果不賢也或負氣倔強不善曲媚者也不然則受人指嗾為之快忿者也亦有通判縣丞小官而不劾或反見舉者矣嘗駭而問其人焉則非能舉通判縣丞小官也亦非其人之果賢也或多援善鑚最有力者也不然則其親與故也如此則所劾者縱非小官則必負氣倔強與為人快忿者也所舉者縱非大官則必多援善鑚與親且故也然則人心又奚而得勸懲公道又奚而得不塞也由此言之為撫按者固不得以能舉人能劾人為榮而必以舉劾之不稱為可懼矣今兄之所屬其為方面大官者誰乎其為州縣小官者誰乎僕固不知也賢者多乎少乎不賢者多乎少乎僕固不知也而為是多口者亦據素所疑於人人者言之耳然以兄之志剛而識明秉正而嫉邪固必不同於人人矣必能示勸懲而彰公道矣又何藉於僕之言乎然僕之為是言於兄亦非欲兄之不舉大官不劾小官也非欲兄之所舉必少而所劾必多也大官果賢矣或矯而不舉亦私也賢者果多矣或避收恩之名而欲矯之以少舉不賢果少矣或沽澄清之譽而欲矯之以多劾者亦私也雖然以為莫如精舉而慎劾則劾者固少而舉者固不得多矣或曰舉劾皆少則是善有隱而不章惡有微而不屏也是不然矣夫天下中人多而其最賢與最不賢者少矣舉劾所以出於常格以待最賢與最不賢之人耳若夫小善小惡則固有考語矣又何慮善有不章而惡有不屛也故僕以為莫如精舉而慎劾兄意何如一言之獻如是而已惟兄亮之劉實夫已葬否葬時已有銘否如未有銘吾輩雖不文然以交游相知之故亦當強力為之兄北上時可問其家取一行狀携來何如種種衷曲不能多談惟俟面既
  與周中丞論項守書
  數辱惠書教督以所不及深感知愛無量僕自去歲移家至陽羨與世益踈濶此昔人所謂懶與病相成雖僅守固陋不敢墜失至於讀書窮理冀有新得則甚不能也其何以仰副明公教督之勤耶知愧知愧兹啓僕友人有項喬者其人温雅純實雖自處若謙退而其志常欲為古人雖其貌樸野而其中實耿耿然雖多卧疾若不任事而實蹇蹇奉職不肯一日尸乎其官僕於交游中知之最深而資其切磋之益亦最久矣又自羅翁當國為縉紳所輻輳而永嘉之人根株附麗攫美官鼔聲勢者尤衆喬與羅翁又有葭莩之親乃獨泊然自守不亂於羣甘心隱約不覬非望然此士人居身之常不足以稱喬而喬之不苟大率可見也此不惟如僕輩與之素交游者能知喬而士夫亦多知喬者夫以僕素辱明公之知則固可以薦人而不為僭以僕知喬之深則固可以薦之於明公而不為黨自喬在屬下二三年間僕不敢以一字稱喬於左右者豈僕過避嫌疑使喬之名譽不通於上而歸朋友之過於僕耶竊以為明公精鑑近世希有又素以汲引人材為心而喬之為人必能在處有所樹立則明公自將知喬而喬自足以受知於明公又何藉乎僕為人媒也昨得邸報見明公薦三郡守獨不及喬則始憮然異之既而思之何僕所料之不中耶豈喬之失其故步耶或喬之廉靖宜於郎署而不宜於郡守耶抑僕秪見喬前日之善而明公秪見喬今日之未善耶不然則或有間之者耶不然則以明公精鑑照物無遺而喬也日夕在左右而獨不得借餘光焉豈其命耶夫人情翻覆不常旬日異態固有匿情為善而後或敗露者矣亦有始雖強於為善而後不免改節者矣僕又何敢以四五年前所見過信故人耶雖然喬悃愊可信人也以喬之素能蹇蹇奉職則其為郡守不肯闒茸或可知也以喬之素不肯奔競以覬非望則其在郡不肯自汙或可知也又未敢以過疑故人也雖然僕所取信者明公之鑑也明公之黜喬而不舉必有說也則是喬固可信者少而可疑者多耶果飾於前而壞於後耶不然何為其見黜於明公也耶明公非不憐材則是喬果敗露與改節也僕之心不能解也使喬之賢而偶未見知於明公則僕固不敢默矣使喬果不賢以自取戾焉亦宜一請教於明公而與之絶可也是以不量狂妄而有是說焉伏惟亮而恕之幸甚
  答江五坡提學書
  海内交游如兄者幾人而交游中能重意氣不輕然諾如兄者又幾人與兄一别至今幾時中間問訊能相通者有幾眷言思之可為悵恨李中谿使來辱手書惓惓殊自慰幸又辱寄到十三經註疏此大惠也僕於此書去歲在山中偶嘗讀之而於三禮者讀之頗詳竊以為王鄭諸儒雖未能深究乎先王之精藴至於形聲器度之間比較同異參量今古其功最多學者欲因筌蹄以求魚兎則此書不可不觀惜其舊板譌謬既多糢糊又甚故雖素好學者或倦於觀焉兄之刻此學者可謂幸矣而僕山野之人顧先得之不尤為幸歟中谿又欲刻杜佑通典恐此亦須刻也兄可贊之伏惟兄之蒞閩且三年矣八閩之士固已丕然向風矣而兄猶以人材風俗轉移變化之故未得其端為言者此足以知兄之志也夫今之為提學者苟博識善文及程較諸士文字之精與否而一無所失則已赫然足以收士心取高譽矣至於人材風俗轉移變化則提學不以是自責而人亦不以是責之也兄獨慨然有意乎此固不以世人所趨尚與兄素所精詣者為可滿而必以不如古之善作人者為可歉歟古之道推其自治者以教人故德修而教以尊教而後知困知困而後能自反故因其教人也而德益修所謂教學相半也人之性行牽柔闇伏者多而果决雄毅者固少矣得其果决雄毅而能必為剛善且為剛中者又加少耳故臯陶之論九德曰剛而塞強而義而箕子曰高明柔克兄固雄毅果决者剛者強者高明者也持之以動心忍性之力致之以收歛凝静之實克之以柔養之以中使剛者必塞而不近於露強者必義而不過乎激積之也厚而蓄之也密則兄之所以自進與其所以教人至於人材風俗轉移變化恐無以易此矣然此在兄之材力亦何難也嗟乎士之蕩于紛華競于馳騖而不歸其根也久矣閩固多文少實之域也非兄孰能振之而欲振之豈在聲色文字之間哉固有道矣若其次則莫切於風厲學官僕竊謂今之提學以一人督率六七郡之士即使如古之善作人者則善矣雖然其勢固亦不能人人而董之與日日而礲之也不能人人而董之與日日而礲之則其所被者淺矣古之教者自萬二千五百家為郷郷有師而至於五家為比比有師豈特教二千五百家者則賢哉彼其教五家者亦盡賢人也即使今之提學如古之善作人者亦不過六七郡共得一良師耳為此六七郡得一良師孰與為此六七郡得百十良師故為提學者莫急于風厲學官今學官瑣尾自卑嗜利無耻人人相師靡然一風雖有一二材俊之士出乎其間猶懼其隨而偃也誠欲有以風厲之又恐非一提學之官與四三年之間所得為耳然以兄之材必能有以處此竊願聞教焉曩與王道思書亦嘗及於提學之說大抵不出所以請教於兄者矣僕今歲携家至荆溪此中山水清絶頗能悦人在病夫尤宜也邇來儘善飯羸弱之軀可以自支惟學不加進殊愧知已然於動心忍性收歛凝静此僕之所請教吾兄者亦不敢自棄也更願兄時督教之所示讀書太苦蕩揺精魂之說此兄之甚愛我敢不拜教尊作儒學記文最古雅然此自兄素所精詣不俟贊也山中亦有一二拙言更容繕寫求教
  答廖東雩提學書
  僕於吾兄雖相晤之日頗淺而相知之誼甚深兄之於僕則亦然也兩辱書惠深為空谷之慰又辱兩示高文讀之喜躍夫京師都會也綴文之士比肩僕曩皆獲與之交而皆獲見其文焉然僕之所最傾意者乃獨在兄則數與傅少巖言之以為東雩之文氣骨甚勝無一點纎靡愞散之態後來可冀於作者東雩而已春間讀兄所為文視京師所見則加勝焉近復得讀兄所為文視春時所見又益加勝焉駸駸乎作者之堂矣頗自謂曩之所知於兄者之不妄也雖然文與道非二也更願兄完養神明以深其本原浸涵六經之言以博其旨趣而後發之則兄之文益加勝矣兄志潔而識偉行方而氣和僕固一見而知兄之為任道之器矣嗟乎古聖賢之道其不講於世久矣聲利之燄薰塞宇宙日夜馳騖寡廉而鮮耻儒生習見以為當然其有以講學為事者又或崇意見而乖實際競口耳而寡心得聼其言則美而考其實亦無以甚異於所習見以為當然者自非精一自信卓然不惑流俗之士則未可以冀於斯者也僕竊有望於兄輩矣山西古帝王之都其人有茅茨土階之風而段干木卜子夏居西河其人化之凛然有節概今不知其遺俗視古所稱何如而王文中與近代薛敬軒亦出於河汾之間豈其俗固有近古者耶吾兄以身任作人之責兄之所以淑諸其身即其所以淑諸其人者也篤志力行極深研幾求古人之真血脉絡以淑諸身以淑諸其人因其近古之俗而登之於道此其責在吾兄矣僕自屏居來牽於多病齒髪日衰所耿耿不忘者尚冀省身補過以不負此心與不負海内知己者而已
  與應警菴提學書
  今之職守令者苟有能飾簿書清獄訟者則為賢有司矣至於為百姓根本之慮則未之及也今之司學校者苟有能品藻文字嚴督課程則為好提學矣至於為學校根本之慮則未之及也吾丈之為守郡也既已能為百姓根本之慮而不徒以簿書獄訟為功矣今之為提學也亦何患其不能為學校根本之慮而惟文字程課之為務也哉向辱手書具見惓惓欲興起士習之至意顧責之人不若盡乎已盖言聲色號令之間不若求之身心性情之實惟反躬自盡益慎以密刀行古道不落流俗則身所舉動即是士子所師法可以不言而喻嘗見近時提學教條何嘗不言道德何嘗不談仁義然只成一番講說只成一番門面而於士習絲毫無補者無其實也務實者反躬之謂而所以為根本之慮也辱吾丈知愛竊敢以是望之今士子中有實行者多不長於文字工文字者多不修於實行盖淳樸之與浮華往往相病然糊名之制行則不得不一一徵之於文則其文可以與選而其行或不齒於市人者亦不容不取高第而登顯仕是以詩書為世流毒莊生至有發冢之說豪傑士扼腕太息無可柰何竊以為低昂輕重其權實在提學盖提學可以知諸士之文而又可以知諸士之行非如科塲之為糊名所蔽雖欲品藻其行而無所從也抑此伸彼示之意嚮非吾丈又誰望之曩時使節寓郡中僕時承教語以時免於大罪過今離索日久柰何年且四十益深無聞見惡之感願時賜教督是所望也
  與應警菴郡侯書
  僕迂戅無能人也伏惟君侯蓄兼人之材且居郡侯之尊而與僕又素無一日之雅乃自下車以來虚心降色所以奬進禮遇於僕者皆出於常格之外此雖古之高流如盖公任棠之徒當此猶宜三讓而避焉而况草茅迂戅如僕者乎所以敢偃然而當之者以成君侯下士之高義固不自量其身之卑賤與才之短劣也自是以後綢繆日接盖無浹旬不相往來不相與從容盡談者此亦形迹似為煩凟矣雖然非君侯不能亮僕之深至此而非君侯亮僕之深僕又安敢以是處君侯哉公門無鄙人之迹庭中無長者之車亦已久矣豈特樗散之性不欲溷擾於人亦以相知相信之難耳惟在荆溪時與石屋彭君相切磋石屋之為人君侯之所深與也伏惟君侯住山中既且一年釋塵鞅之勞而就清池白石之安去簿書之煩而縱其清遠閒散之適昔人所謂霜降水涸天根乃見惟捍彼物累全我真機此時工夫此時意氣不知復何如耳僕嘗竊謂今世人才未便不如古人惟古人為學堅苦磨鍊忍嗜欲以培天根久之則此心凝静百物皆通而今人則未免粘帶未免牽引粘帶之根固於中而牽引之勢揺於外所以精神力量輒見不如古人僕每觀君侯治郡自是近世才傑何可當也雖然以君侯之志詎止欲為近世才傑而已乎意者必欲為古人而後已乎如必欲為古人則堅苦磨鍊正在此時若自此以後固知君侯不能久閒而塵鞅簿書之煩且勞又復不免相累恐不得如山中多暇可以進兼力而收全功矣君侯得無意乎僕質本頑鈍惟不敢惰窳以負相知然進寸或至退尺恐竟不能有所樹耳亦願君侯教之君侯來歲或宜早出進退自是兩途此身既繫於官而欲結泉石之盟亦未為可也以相知故併及之
  與徐養齋尚書書
  向承教以所不及深感道義之愛皦皦嶢嶢昔人有明戒矣敢不奉教以求進於若虚若愚之學也伏聞晉司徒足占泰道之亨也矣周時敷五典擾兆民故事可復見於今乎斯民無禄連歲凶饑自冬徂春溝中之瘠在在有之每一郊行露骴滿目為之不能下食幸賴撫巡諸公郡縣有司薄征散積悉力其間不然民其無孑遺矣乎今幸及麥秋可以續食然連朝霧雨二麥之腐壞者又幾半矣去歲緩征之額若欲於麥内取滿盈則恐民不堪命柰何且二麥無收之處雖征之亦何所出而其薄有所收之處彼方圖救目前之饑猶且不足而尚有餘粒能補其去年之逋竊恐鞭笞日用而故額未必能足則是昔日緩征之惠乃為今日急征之困也非不知上供之定數必不可缺但得稍遲數月併於秋糧内帶徵則有司省却一番催科閭閻省却一番煩擾在國計一無所損在民力亦無不堪而撫巡公孜孜愛養救災恤患之盛心於是為有始有終矣此其事只在數月早晩之間耳非有損上益下之難也僕僻處山林未嘗獲奉教於撫公是以不敢徑以書逹而以聞於執事且此固百姓之公言也惟明公亮之
  與呂沃州巡按書
  别久瞻望甚勞每苦俗套拘人不能一棹於婁江虎丘之間與兄相傾倒也悵悵東南州郡連歲旱灾即今苖未盡稿遇雨之吉尚有可望倘更三數日不雨則數十萬生靈未知死所山人亦不免於焦枯是懼不知天心仁愛竟何如也前年大祲尚賴滄源公與吾兄勤恤民隱不遺餘力而有司務於仰承兩公德意蠲租賑粟是以百姓幸有孑遺焉然莩死疫死亦既不忍言矣惟今年事勢又異往時何者閭閻積連歲之饑則一歲艱於一歲矣官廪捐連歲之賑則一歲空於一歲矣盖承兩年大饑之後而又饑焉故據今年分數雖止是一年之饑其實一年併受三年之饑也其為事勢難易可知况兩公一時代去又若故奪之所恃賴然者夫粟不必其盈於倉而有所可轉錢不必其盈於帑而有所可通此其便宜之權惟撫按則然亦惟撫按有真實為民之心者乃能操其便宜之權以御其變而使不至於窮若夫有司則雖憫雨恤灾儘力周旋顧其力能行於法守之所及而不能行於法守之所不及能為於官民之藏之所有餘而不能為於官民之藏之所不足若使君民盡匱固亦無如之何俗所謂好媳婦做不得沒米不飥也雖然官民之匱憂之誠是也至於憂兩公之將代則竊自笑以為過矣兩公者一日居乎其位一日心乎其民者也去之日如始至者也計兩公代期尚旬月有餘以旬月盡瘁之精力而全活東南數十萬溝壑之命兩公豈憚為之自古救荒無奇策亦無多說只是措置錢米一法耳誠得兩公以旬月盡瘁之精力從事其間隱度於公私之用而均平其歛散之宜至於粟不必於倉而有所可轉錢不必於帑而有所可通諸如此類可專行也速行之不可專行也速請之則前之所憂官民盡匱者亦可以化而為豐也不難矣曩時所奉救荒條例併東湖撫公奏疏中間區處錢米事頗具當時以麥熟無所用之不知今有可採而行者否有可采而陳請者否或可因兄以逹於滄源公采而行之與采而陳請之否聞南都倉粟其羨至四百萬以上可勾十年之支而有餘滄源公去歲所奏平糶一法此軍民公私凶豐兼利之術柰何當事者議論不同遂使滄源公美意不竟然此法終不可罷也不知滄源公再能以此意陳請否繼滄源公撫巡者又能以此意陳請否願兄力贊之近聞之一戶部長官言此法有三利云云其說可謂曲盡縱使諸郡盡荒但得京倉糶粟三數十萬石分散諸郡每發官帑銀萬兩為糴本輸之京倉則可得米二萬石平歲人食米一升凶歲則减之是二萬石者二三萬人百日之命也是官帑不過出銀萬兩而續二三萬人百日之命以待來歲之熟也三數十萬石者五六十萬人之命也京倉糶粟三十萬石而得銀十五萬兩是國家不過錢米互換之間實未嘗費斗糧損一錢而賜五六十餘萬人百日之命以待來歲之熟也其為利害較然可知其議論不同者不過以苟有緩急京儲缺乏為說耳夫糴三數十萬石之米於四百餘萬石羨餘之中特十餘分之一耳且今江東雖灾而江西湖廣頗聞豐熟則京倉歲額本色之入固將源源而來矣豈預憂十年之後之不足而輟旦夕之所必救哉故願兄之力贊其說而佐為之請也至於有司所請遠糴一節盖慮異日穀既不登而遠商又不來則雖積錢盈篋坐而待斃矣故救荒惟是預處錢粟而變錢為粟尤是先事預處之善者也計吾兄亦已聞而可之矣雖然此皆人力之可為者也若使皇天果無悔禍之期雨澤終不可冀則人力必有所不及而地方意外之變亦不可不先圖願兄更以旬月盡瘁之精力且徧巡諸郡間延見吏民自親其利害而曲為之處且使車一臨視數十紙文書督促為益多矣兄其圖之
  與李龍岡邑令書
  歲凶民莩賢侯為之心惻而百方圖之者深矣輕齎一說向已面白兹復具之於書以為可以佐百姓之急而禆萬一於賢侯百方之圖則不敢以出位為嫌也竊惟國家之賦其水旱可得而减免者兑運以外之數也雖水旱必不可得而减免者兌運以内之數也水旱不可以不恤而兌運又必不可减免於是有輕齎之法盖米自江南而輸於京師率二三石而致一石則是國有一石之入而民有二三石之輸若是以銀折米則是民止須一石之輸而國已不失一石之入其在國也以米而易銀一石猶一石也於故額一無所損其在民也以輕而易重今之輸一石者昔之輸二三石者也於故額則大有所减矣國家立為此法盖於不可减免之中而寓可以通融之意不必制其正賦之盈縮而但制其脚價之有無不必裁之以豐凶之歛散而但裁之以本折之低昂一無損於國而萬有利於民此其法之盡善而可久者也以武進一縣言之歲該儧運米五萬四千五百八十一石三斗四合此其入於國之正額也本色正耗水脚平米七萬九千六百八十三石七斗三合八勺四抄折色銀九千一百五十一兩四錢六分五釐五毫二絲此其費於民之羨數也若以銀而權米石以直五錢為率米七萬九千六百八十三石有奇爲銀四萬九千八百四十兩有奇與折色銀共五萬八千九百兩有奇若得從輕齎之例石折銀五錢計銀二萬七千二百兩有奇而足縱使加折至於六錢七錢計三萬七千八百兩有奇而足則是民每歲出五萬八千九百兩有奇之中而今出其三萬七千餘兩之數以不失國家之定額而實私其二萬餘之羨以自潤也夫五錢者江南之平價也七錢者折色之極則也若使江南米貴自五錢以上而蒙恩折色或减至七分以下則其所私之羨固當倍之且蓰矣倍之為四萬則是十萬人凶年一月之食也則是國家不出一粟不費一錢而為凶年十萬人續一月之命也為民父母者何憚而不以告乎司國計者亦何靳而不為乎且夫國家漕運四百萬石之中固嘗定有輕齎四十萬石以待四方之以水旱來告者矣盖其歲之凶與否與歲凶所在之地不可知而所謂輕齎則所謂歲四十萬之額以待四方之以水旱來告者將安用之况自古經費其本折之權率視緩急而為操縱今國家所以遠輸於江南不憚二三石而致一石者正以江南米賤而京師米貴耳近聞京師之米直自七錢而減至四錢而江南米直自七錢而增至九錢其為貴賤特異常時則是江南以二三石致一石而又不當一石之用也今若取銀於江南而用銀以給京軍之當給米者江南無遠輸之費京軍無賤糶之困此正今日之便宜耳然則非惟無損於國盖深有利於國而得乎緩急操縱之權者也夫損國以益民猶且為之國家發内帑以賑灾者往往有之矣又况無損於國而有利於民而又况國與民並受其利者乎此事在不疑而必可行者也為民父母者何憚而不以告乎司國計者何所靳而不為乎嘉靖十數年間江南屢告灾國家亦屢嘗以輕齎與之此其近例試求之故籍可覆案也查得嘉靖十四年蘇松等處災傷巡撫侯都御史等奏戶部覆准除蠲免外兌運四百萬石内准折銀糧一百五十萬石兌運米每石折銀七錢改兌米每石折銀六錢其被災尤重者量准十萬石於臨德二倉支運每石止徵脚價銀一錢五分自此而上嘉靖十二年折兌一百萬石十年折兌二百一十萬石八年折兌一百七十萬八千石無歲不有災傷則無歲不有折兌此其因災傷而折兌者常例也又伏讀嘉靖九年詔書兌運米以十分為率量准五分是時常州一府該得折兌八萬一千石此其不因災傷而折兌者例外之恩也由此言之盖有因災傷而行支運以大寛民力者矣未有災傷而不行折兌以重困吾民者也盖有不因災傷而折兌以廣例外之恩者矣未有災傷而不行折兌以嗇於例外之恩者也此祖宗之良法美政聖天子之深恩厚澤於豐時足國之中而寓救災恤患之至意雖旱乾水溢而民免為溝中瘠者誠戴聖澤之厚於無窮也
  答施海鹽武陵書
  方田一法不難於量田而最難於覈田盖田有肥瘠難以一槩論畝須於未丈量之前先覈一縣之田定為三等必得其實然後丈量乃可用折筭法定畝如周禮一易之田家百畝再易家二百畝三易家三百畝此為定畝起賦之凖亦嘗觀國初折畝定稅之法腴鄉田必窄瘠鄉田必寛亦甚得古意今兹不先核田便行丈量則腴鄉之重則必減瘠鄉之輕則必加非均平之道也量田之難全在乎此至於丈量法其簡易者具在九章筭法中須兄自明此意乃可付之下人為之庶無弊也痛楚中略具梗槩奉答華生所刻書則兄已見之如更查得有書容續奉耳
  與鄭戶部書
  執事此行國儲民命繫焉伏聞下車以來仁風所宣里閭相慶盖自來督賦之使多以徵歛裒聚為功而執事獨以寛大行之是以始下車而應感已若此矣變產一節其利病更僕未易數也大率奸民始初莫不上耗國儲下蝕良民以肥其身及其敗露至勤冠盖遠出猶或憑奸民之攀扯而逼迫良民代為之償則是國家懲奸之法未及行於親手欺盗之人而椎膚剥髓鬻妻賣子之苦已波毒於窮簷無告之小民矣是奸民重得志而小民重受困也執事仁人也必自有以處此山澤鄙人出位妄言并希亮之
  與王蘇州南岷書
  讀别紙所録尚有不解所謂者然意甚駭之雖江湖甚遠亦何能為情乎東南州郡侈靡日長而虛耗亦日甚譬如病火之人顔色澤然而血氣槁矣吾北厓以古人之節清化源以古人之政撫罷甿朞月則既效矣惟率是道而終始之則百姓之福而區區野人之望也催逋部使者且至僕自生長草萊備見變產之害濫及無辜小民毒痛不忍言北厓仁人也必將有以處之夫素嘗侵欺之奸籍其貲可也孥而繫累之可也重戮以懲衆可也小民何罪焉而代為之償乎名曰變產實逼而奪之耳雖然昔人固有言矣成於自同而敗於自異部使者方以括財為功而守令欲以民瘼為事則勢固不同也於是處之為難惟執事悉心以慮之多方以圖之國與民兩無憾矣林鎮江先生亦好古君子也變產之說執事幸不見為迂濶則可與林鎮江共論之盖此非一人之私言也卷子索書鄙作僕於詩本不工自稍知學問以來頗欲收歛精神會性情之實是以經年不復從事於此然恐重違吾丈之意當書舊作數首送上也讀衡山先生文字可以補鄙人踈漏之過矣謹謝教謹謝教六經之學邇年來稍嘗究心焉而苦未之有得也欲觀西原公所著甚勤便中幸速之奉教末期臨書但有馳情
  答王蘇州書
  執事所病於均徭舊法之不可行者其說大槩有五大戶之詭寄也奸猾之那移也花分也賄買也官戶之濫免也大戶之詭寄起於官戶之濫免則此二弊者其實一弊也夫濫免詭寄之弊謂某官例得免田千畝而自有田萬畝或自無田而受詭寄田萬畝則散萬畝於十甲而歲免千畝實則萬畝皆不當差也其說是矣雖然其以萬畝而散之各甲以歲歲倖免千畝者必非田甲皆是本官真名與皆注本官者也必將田甲詭為之名也使其甲甲皆是本官真名而不詭為之名則一人而十甲其為奸固易破矣若必是一甲為真名而諸甲詭為之名遇其真名與注官之甲則免其非真名與注官之甲不得免即十年亦止免一年耳安得歲歲倖免也不然均徭册外别置一册注每歲所嘗蠲免之數如某官例免田千畝而一甲内已免過田七八百畝縱或二甲三甲有田許撞足例免之數數外則役如此則雖甲甲免歲歲免亦止得一甲一歲該免之數又安得以千畝影免萬畝也此法在一彊察吏執之雖真是官戶之田亦不得覬額外濫免况詭寄乎至於移甲之弊則執事所謂只據黄册或十段册足以革矣而又病於黄册與十段册之不可據者則固以為與每歲推收之法相礙也夫每歲推收宜於賦不宜於役十年定册宜於役不宜於賦役主戶賦主田賦則隨田流轉役則依戶擬注是以賦法則既凖之每歲旋造之徵册所以便民之灌輸役法則宜凖之十年併造之黄册所以便官之點差即此兩法本不相綰而執事又疑於據定册編差或有田既賣而差仍累者則編差之際其人必且自言於官曰吾田已賣之某人而某人宜頂吾差於是官為之按其實而以某人頂某人差如此則是以虛名編差者故賣主也以實力頂差者新買主也故賣主以虛名編差可以無亂乎定差之籍新買主以實力頂差可以無累乎鬻田之人且夫役法上下其戶以差其甲之錢聚則稍重而散則稍輕花分者只可花分子戶以移稍重而就稍輕其實不得花分鬼名以移絶有而就絶無也且十年輪編不能禁人之花分而一年一編又安能使人必不花分欲使人必不花分則在嚴之於攅籍之始而非所以較於編差之際也賄買一說曩時輪歲編差則豪民以賄避力差而請銀差今時歲歲編差則豪民以賄避差頭而請貼戶曩時輪歲編差則戶胥之家一年而集一甲豪民之金今時歲歲編差則戶胥之家一年而集一縣豪民之金大抵論詭寄賄買兩弊則繫乎令長之彊察與否不繫乎輪年與不輪年也論花分移甲兩弊則繫乎册籍之精核與否不繫乎輪年與不輪年也法無全利亦無全害以輪年一編為全害乎而可使小民一歲忍苦出錢九歲晏然坐食以一年一編為全利乎縱可以盡革詭寄賄買花分移甲之弊而不能不使窮僻小民歲歲裹糧集錢奔走城郭此其利病亦自相凖古有之利不百不變法先時有司激於官戶豪家之暗損小民然却不就舊法中調停裒益而驟變之以收一切之效以為此足以裁損官戶豪民而已不知小民亦竟受其病今之萬口訿訿喧然稱不便者未必盡出於官戶豪民而往往多出於窮僻困阨之小民矣請試言小民之所最不便者大槩亦有數說且如一邑丁田以十分為率往時一歲編審一分其為數則狹令長耳目差易徧持籌而筭之差易辦縱有弊焉而差易以察今一歲盡審十分則其為數頓濶於往時十倍令長一人耳目籌筭所缺漏處必益多耳目籌筭缺漏益多則戶書里胥之權益以重奸民益得以輸金於權之所重以為規避小民無金可輸則歲受苦役益無所訴而長令則益不能覺察若此者非曩之長令多精彊而後之長令多鶻突也其繁簡濶狹之勢實然而執事乃謂輪年則胥猾多得售奸不輪年則胥猾多不得售奸豈别有說耶不然何其與吾所聞異耶又如一力差約銀十兩為率往時十年一編正戶約銀五兩貼戶約銀一兩則貼戶五而足矣人數既寡故其裒而歛之也不難今一年一編則曩率出銀一兩者今減而出十分兩之一曩用貼戶五者今必增而用貼戶之為五者十人數既廣其勢必散有差頭終歲物色尚不能徧識貼戶之門者何况能盡歛其錢是以往時所病正戶饕餮貼戶今時所病貼戶耗損正戶小民不幸被點正戶則破家矣若此者非曩時之正戶皆彊梁而今之正戶皆愞弱也其聚散零總之勢亦必至此而不足恠又如銀差曩之法歲總納銀一兩則今之法歲零納銀一錢納多者其倍稱之數稍輕納少者其倍稱之數必重納一兩縱倍之三兩而奇足以納矣納一錢非倍之四錢五錢或至八九錢不足以納也此其總納則費固輕而零納則費固重也不獨如是而已以一兩總納之一年則是為一兩之銀一遍赴官守候交納一遍往來盤費設或交納不時公人一遍下鄉需索而已今以一兩而散納之十年則是為一錢之銀亦一遍赴官守候交納一遍往來盤費設或交納不時公人亦一遍下郷需索是今日一錢之累並不減於一兩而曩日一年之累乃浸淫於十年其為便耶其為不便耶其最不便者其為坊郭之豪民耶其為窮僻之細民耶此其為病不可枚舉恐不特如執事所謂似涉騷擾而已也則今法之當變理在不疑秋糧帶徵之說既格於復除之無定數而不可行矣惟用十段册法則可以革詭寄移甲諸弊而無一歲一役之擾然執事因黄册之不可行而疑於十段册之不可行者則亦有說夫黄册之不可行者黄册之法敝也黄册之法敝而邑之丁與田大半不登焉故十段册者為之括其欺隱以補黄册之不及以均乎力征而已使黄册果無弊乎則徑用黄册編差可也使黄册不能無弊乎則為之十段册以補黄册之不及而編差焉可也因黄册之不可行而併疑於十段册之不可行則過也執事又謂常州賦稍輕蘇州賦稍重則其法不可畫一故常州自宜從舊法蘇州自宜從新法夫賦自重輕而人情之好逸厭煩好省厭費則胡人度之越人固有不甚相遠執事其試察之竊恐蘇之民之情不甚遠乎常之民之情而法之可行於常者未必不可行於蘇也
  又
  别兄甚久耿耿提學公且至荆溪兄以提調當來可得一面晤也均徭法曩時所欲言於兄者不過只是一兩言盖慮兄以新法為甚便民也今讀來教則兄已深知其不便而有意於革之也久矣大率十年一役雖極重亦甘心一年一役雖極輕亦不願此人之大情而新舊兩法之利病可以一兩言盡之者曾聞人言胡虜愚惷只怕鞭扑更不怕殺盖零零星星痛苦難忍也此言雖可笑然亦可以喻人情矣少時嘗讀衍義補論均徭負米之喻亦深以其說為然及今日下老實行之乃見其害益知書生坐談真不可便以經世而差雇兩法在宋時亦甚紛然司馬公力主變雇為差而有識者亦甚病其講之不詳則以為司馬公少歷州縣之日淺也僕屏居草莾于民所便所不便則稍知之而稍能言之至於所以為之區處實以生平未嘗親在裏邊經歷雖以為常之民曾享十段册之利而其中委曲尚未能悉知又何以為蘇人謀也承兄下問草率奉對真似乎強其所不知矣竊惟賦役之最煩而敝最多者無如蘇州牧守有懇惻為民之心者無如兄沉潜善思精於處事者無如兄必能别出良法使新病故病一切掃去以幸蘇之人於百千年也是在心誠求之而已豈待書生坐談如僕者之贊之也哉僕自稍涉世事乃知凡百變更之際極是難事即如曩時有司變十年均徭為一年本是愛民真心而講之不詳則其弊已效於今日矣今欲變一年為十年而講之不詳又焉知不貽後日無窮之弊哉兄之遲遲其間不肯輕變極是不為而後可以有為大易所以致戒致慎於革也雖然革非得已也昔荆公論雇役以為此法終不可罷僕亦以為一年均徭此法必不可不變顧其說如此耳至於利病之詳區處之宜則老吏積年總書中有知此者兄試虚心問之勿以其素曾作弊之人而拒之耆民中有知此者兄試虛心問之勿以其山野倨侮而忽之士大夫中有知此者兄試虛心問之勿以其必為一身一家之私說而先意逆之多方訪求再三斟酌使無一不宜乎人情而無一人不得盡其情則變之可通通之可久矣曩者敝郡更法時盖應君為之守應君志在民者也其所更賦法最為精善可以百年無敝但役法則今日便不可行耳此二法雖同是一時事亦同在一書册中而利病相懸兩不相掩或因其役法而并訾其賦法或因其賦法之不可變而併謂其役法亦不可變皆偏辭也蘇郡其亦然乎聞部司文書督逋甚急則楊給事之說不行矣又累賢使者區畫柰何柰何
  答蔡判官可泉書
  白下本非有約顧奉清論同寢食者數日若大洞既有約矣謂必得奉清論同寢食如白下也乃竟爾茫然人事之不可料者如此然兄既絆於領簿不能來而僕江湖散漫之人宜可乘興一至大洞且得逕造府下又以家君至家日侍定省莫遂兹懷乃知名山勝遊非特牽纓者常不能兼雖江湖散漫如僕者亦若有所繫而不可必遂矣柰何伏惟吾兄純明温粹篤於向道以此為政必能近人然僕竊有願言於兄者大凡年少高志之人於事未必備嘗故或病於踈文藻雅逸之士多不柰煩至以簿書獄訟為溷䙝故或病於華而無實而謪官遷客縱不怨尤又往往以簡曠不事事為得體故或病於惰窳而苟禄此三事雖號為賢士大夫者或不能免也以兄之篤於嚮道自然不墮落此弊然僕所望於兄亦惟兄不使毫髪有類於此而已若使此處縝密一有即是學問縝密一有脫漏即是學問脫漏不當舍此更言學問也大學曰心誠求之孔子曰無倦惟兄留意焉僕自少隱居亦嘗痛百姓疾苦欲援手焉而惜無路也以為他日苟幸從薄宦庶幾得一社一民以自效雖才器駑鈍亦庶幾興起一兩事利人者除去一兩事病人者以少償所願焉及竊禄于朝浮沉郎署數年竟不能一獲素心雖已罷官閒居猶用此為歉兄初亦署郎也不謫則不為此官矣是僕昔所冀而不得者兄今得之兄之志豈與僕異耶則今日之謫固天所以拓兄之才成兄之志而試之實效也僕竊為兄幸之廣德之民以黠悍著聞久矣昔時治廣德者患其然也則必峻刑法以繩焉民見上刑法之峻也則益出於悍黠以求必避是以至於上下相賊刑罰益以峻而黠悍益不可勝曾不知君子長者雖無一時操切之效然每每能使人囬面而率化乃知漢史馭惡馬者利其銜勒之說為未然而蘇洵以齊魯持蜀人之說益可信也兄意云何或能了大洞之約悉意請教當在此時故不盡言兄其亮之
  與安子介書
  謹具布被一端奉為令愛送嫁之需布被誠至質且陋矣然以之而厠於刺繡結繪綾綺綃金綴翠玄朱錯陳之間則如葦簫土鼓而與朱絃玉磬金鐘大鏞相答響乃更足以成文又如貴介公子張筵邀客珠履貂冠狐裘豹褎聯翩雜座既美且都而有一山澤被褐老人逍遥曳杖其間乃更足以粧點風景而不失其為質且陋也且夫桓少君之事兄之所以養成閨行而出乎習俗之外者豈足多讓古人哉素辱知愛敢以家之所常用者為獻而侑之以辭不然亦願兄受之而以畀之媵僕之用可也
  謝歐陽石江巡撫啟
  伏惟明公負康濟之碩材當東南之重寄振恤瘡痍如春風所扇不間于隂谷寒門搜拔滯幽如藥籠所儲無間于牛溲馬渤如順之者卑不自立少嘗薄遊已甘屏跡于山林豈敢更求于聞逹且誦習徒知泥古儕輩多謂之鄙儒而器局難與適時明公誤以為國士收于衆棄揚彼王庭况自來無門舘賓客之交豈所取在牝牡驪黄之外夫不采而佩雖幽蘭亦捐苟有因而前則朽株為用遂得再塵金馬之署更聯羽翼之班自揣既為不堪衆謂何以至此惟天下信明公之端直而知其嚬笑不以假人惟當宁信明公之激揚而知其顧盻必能得士偶因拔茹及此彚征雖荐人常恐其知在明公絶不以言于口而受知思所以報在鄙人則竊有愧于心惟當勉策愚蒙益精學問其或馳驅于世則庶以罄葵藿之心縱使委棄于時則永以堅溝壑之素期少礪頑鈍之器庶不貽冰鑑之羞而已敢因來惠敬布腹心伏惟俯賜覽觀庶以知鄙志之所存焉耳
  與歐陽巡撫書
  僕樗散無似黽勉赴官將圖所以效明公國士之知者而未能也竊有所懼者山林之士閒居而静處其寡過則易或出而馳驅於世當毁譽得失之衝誠欲有所樹立則難故古之人修之于家而多不免壞之于庭者况僕之所以修之于家者固未至耶昔韓持國薦處士常夷甫後夷甫改其平生而韓公亦深以是為薦士之悔不知若何可以使鄙人不為夷甫明公不為持國之悔也幸左右終教之辭免坊牌一事向已面請此非敢矯情近名盖以此生苟不至於飢餓則毫髪不敢有所取于世庶幾伐檀詩人之所謂耳承明公欲置買學田此盛舉也更望明公始終其事中間委曲區畫使異日不為人所侵漁則受賜于明公多矣然此舉必須出自明公使鄙人若無所與焉者乃為善也不然則鄙人雖不以是為利而更欲以是為名亦非鄙志之所安也敢併以奉凟伏惟明公晉擢樞府辱在知愛殊深慶幸
  與郭似菴巡按書
  僕經春常病移家住村塢中居閒自念不奉末光者久矣近聞使檄下府過旌鄙人命有司建牌坊示優崇之意且期之永久此執事盛心豈不感激既而自惟有甚不敢當者恐冒昧以累左右知人之明故敢畢陳其愚左右試垂聼焉書曰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近世牌坊之製盖倣此意古者不以法私人所章必善而人廼勸所所癉必惡而人乃懲不然則懸曲木求直影也僕少不知學中歲蹉跎即鄉黨自好者正恐不如也執事乃欲以之風鄉人而矯漓俗僕豈不自知此如以迷人指迷不亦踈乎罪莫大于盗名詬莫大于詆罔僕非敢辭此也將以讓詬而辟辠也僕嘗厠侍從之列會才志紕繆又夙罹疢疾不能效官荷天子明聖不戮瘝曠僅奪官罷歸田里此覆載厚恩詎可勝量僕聞之仕隱二道仕者則蜚聲竹帛或立旄纛表閥閱且不為侈隱人則深林窈谷杜門棧徑羣木石鹿豕且不為陋况僕含瑕積垢以此終世惟應躬耕灌園矢溝壑之志保桑榆之路補東隅之失庶幾不為田夫野人笑此僕私心萬一者也介子推曰身隱矣焉用文之陶生亦云迷塗未遠今是昨非苟又冒執事此賜為華觀則是違溝壑之素叨焜燿之飾忘廢黜之後責襲官寵之前榮戾大易補過之訓犯中庸素位之戒無一可者也僕幸交于執事久矣且積愛生妍積憎生醜古來共然别嫌明微先輩所慎雖以李絳之賢亦有議其私于同年者矣自執事持憲江左于人無所假于法無所貸薦紳間咸稱頌據經秉直無與左右比者夫激揚清濁與衆為公執事豈以公法私一交游僕豈得以交游故干執事公法雖執事諉曰吾以旌賢誰能信之一牌坊之費四五十金計工二十人有奇一工計役三四旬則是二十餘人計役七八十旬有奇崇虛跡捐實費無禆絲髪有損尋丈此僕為暴殄已過矣僕己丑與第時曾隨例給牌坊直百金且僕既有牌坊直矣又有牌坊是兩饕也有司既給僕牌坊直矣又爲僕建牌坊是兩費也柰何使一人兩費有司凡此數事實所不敢當非敢匿心矯跡多為枝辭以徼避讓之名重獲辠有道之門伏惟執事鑒亮命有司停止前事則幸甚理宜走謝面布悃衷坐病不能謹以書致
  答舒雲川巡按書
  使節之蒞于南土也且訖事而還之朝矣鄙人之所以伺候于左右者一未能展而左右之所以垂愛于不肖者顧數數有加焉既不敢以草莾蹤跡溷擾公府念無可為謝者其於盛德但知中心藏之而已兹辱賜坊牌價五十金再拜感激益不自堪曩時郭徐諸公按于兹土亦嘗以此惠見及僕時尚蒙恩在致仕之後然于諸公之惠亦未之敢當也今為編氓則又異矣夫郭徐於鄙人同年也而左右乃以此施之於山野踈逖素未嘗交際之人此其為厚施益過于諸公然使僕不敢當於致仕之先而顧敢當于編氓之後其為凟尊者之賜益大矣此僕之所甚不敢也謹告返于使人辱左右知愛之深當不以不恭為罪耳請謝未期臨書不勝馳望伏惟亮之
  與陳巡按遜齋書
  某迂拙無似然至於慕德嚮賢之心未嘗不與人同而交際務施報尚往來之誼亦未嘗不與人同也自使節惠臨江南躬清苦之行以率先屬吏嚴激揚之政以整齊習俗某雖在山澤亦竊聞風而慕焉久矣且使節蒞敝邑兩辱垂問野人之廬而士夫間亦每傳言執事以道義相愛因復自念僕未嘗一日得奉教於左右而乃辱降意先施若此則又竊感且愧焉久矣然則僕於執事不為無所嚮往而執事於僕不為無所下交矣其於所謂慕義之心報施之禮皆宜奔走自効於左右而乃缺然至今焉者非甚踈狂當不若是故敢以鄙懷布於左右某被罪為民人也諸公高誼雖過以士禮相遇而固陋之私則不敢不以民禮自居編甿之役既非所以僭於縉紳之交稼穡之論亦非所以參於政事之間是以八九年來其於公門未嘗敢窺焉盖非敢自為偃蹇誠不敢以凟尊者也草莾之不敢見孟子之所謂不敢也且某多病早衰去冬復感隂寒遂成末疾兩足痿痺卧不能起䬃然摧朽已成廢人惟屏跡村庄少藉藥物支持是以執事之門既未及躬候而執事枉頋又不及擁篲以迎盖坐此也然則僕於執事交際之禮既拘於分之不敢自盡嚮往之殷又牽於病之不能自致惟有捫心懷慙而已念無以逹於左右故敢以書上并以為謝幸垂亮焉
  與徐少初邑侯書
  某罪隸之餘禮不宜復齒於縉紳交際之間是以每遠引而去之竊以為姓名不通於諸公久矣兹又辱巡倉巡江二公之賜令人愧悚益不自勝欲作書辭謝又難於為說是以敢有所請教於明公也夫諸公之賜其名則幣帛果酒也而叩其實則白金也欲以辭幣帛果酒為說則悖於其實欲以辭銀為說則悖於其名是以措詞之難也古者禮存于幣帛之先後世以幣帛為禮此其實則亡矣而其名尚存也若夫市道之交則錢貨而已矣雖然如公古道君子也如諸公古道君子也豈不欲行古之道而以市道歟豈以為若某輩人者其好潔操行之心不能勝其嗜利無耻之心故幣帛虛名也金錢實利也而特以此厚之歟其特以此愧之歟頑鄙之人可以省矣是諸公之所以廉頑也某罪隸也賜之幣帛不敢當賜之金錢不敢當豈其能自處以廉乎盖古之所謂不敢也然而為嘵嘵者竊懼名實之亂也公古道君子必且有以教我矣某山野鄙人於當道諸公辱顧不敢答辱賜不敢拜非以為簡也禮不敢也答與拜既不敢不答不拜又鄙心所甚不自安也曩曾奉凟乞命吏人於鄉官掲帖中除去賤名以安編氓之分豈未蒙亮察耶恃在知愛乞如前所凟則上官可以不知鄙人姓名而交際之間可以冺然無跡矣附凟
  又
  讀清獄申文深知仁人之用心至悉謹篋而藏之以告後之君子以延長者之惠於無窮更承示區處牌坊事往時所辭諸坊牌銀只為未有所處遂至久而不知所用之矣今用以修理書院不惟此銀得有所着落且于風教有補焉甚善甚善但中間稱奨鄙人太過讀之且甚自愧也某嘗以為今日吾輩之病大率在于實行未修而虛名先著閫域不務而門面是張是以書院講學一節多為具文而非彼此感應之真機而其志之不相同者則遂指摘以為口實誠所謂吾黨有過焉者也况如僕者極踈且陋何敢當此乞於申文中自見今買莊一所以下至僦船以居數句及因以禮敦請講學一句敢勞削去是所以免僕于名浮之耻而亦左右相愛以德之素心也幸亮之
  與王堯衢編修書
  抱病懶慢久缺書問知執事不謂我踈簡也春來卜居陽羨此中山水清絶無車馬送迎之煩出門則從二三子登山臨水歸來閉門食飲寢夢尚有餘閒復稍從事于問學然詩文末藝與博雜記問昔嘗強力好之近始自覺其如羊棗昌歜之嗜不足飢飽于人非古人切問近思之義于是取程朱諸老先生之書降心而伏讀焉初亦未嘗覺其好也讀之且半月矣乃知其旨味雋永字字發明古聖賢之藴凡天地間至精至妙之理更無一閒句閒語所恨資性蒙迷不能深思力踐於其言焉耳然一心好之固不敢復奪焉此類之書皆近世英敏材辨之士以為老生爛話至束閣不肯觀雖其苦心敝精于文字間而竟不免老死而無所聞有可痛者僕之自陳其愚盖過不知量亦欲執事之同所嗜好也何如何如近日當事者所去取投閒之臣僕已先知其去與取之必如此矣不足為恠且平生亦頗能自為主張不敢跟人哭笑不敢以鴟鳶之所争蝸角之所戰者以動吾心而累吾守此亦執事所素鑒無待僕自明也無待僕自明而猶自明云云者有說也父子至情恐以此上累吾父之心須吾執事解喻耳當今之士隱居篤學修名砥節如湖州唐子平凉趙子輩者凡若干人僕之駑駘十不及其二三然此輩皆淪胥流落淹滯已十數年少者壮壮者且老以衰或餒凍無以存活又其初皆以盡力國事誤觸綱而抵禁非如僕之自以私罪去也此輩尚不得為當事者所與則僕得與此輩同陸沉焉固無憾也更何有所覬乎凡人出處利鈍數固不偶始言官謬相薦時僕固知終必且棄去以為萬一不棄去則僕之自為處亦有甚難者何也若使僕復如舊時隨逐行隊進退以旅趦趄囁嚅于明時無粟粒之補則將毁平生而弁髦之且嚮惟不能為此所以甘心去官而無所悔耳不然則柳士師所謂何必去父母之邦者也若使不如此而如彼守其愚戅固陋而不變恐日月漸久積嫌積忤自作禍孽更有甚於嚮時既不能為邯鄲之步竟當匍匐而歸耳是以中夜思之進退狼狽乃今得自脱於此固可謂之幸而不可謂之不幸也古人有言人各有能有不能懸釡帶索枯槁丘壑雖窮死而不肯悔者僕自謂能之隨逐行隊進退以旅以徼幸於衣錦乘軒之華者僕非不欲勉強學焉恐竟不能也僕自生齒以來百種嗜欲頗少於人亦絶不知人間有炫耀顯赫事獨不能淡於飲食乃始痛為節損或四五日不肉食始而苦之久且甘之矣間飲食於富貴之家腥膏滿案且噦之而投筋矣所以苦身自約如此者以為既不能改于其固陋以狥時好則貧賤自是此生常事諺曰畏水者不乘橋恐其動心也且夫自處不當違其所能而強其所不能處人當成就其長而護其所短安知當事者之非深愛我乎僕幸未衰敗苟自不樹立則已耳若夫假之以二三年孜孜早夜敏行而不敢怠則子輿所謂獨善兼善與退之所謂行道為書化今傳後或者不能兩讓矣豈有不得於進又不得於退者乎執事知我故不慙大言且非此無以解吾父之懷也吾父之所以戀戀於僕者亦非以今時富貴人望僕也王良有言父子情深或意僕之以是為憂也而亦憂焉耳僕固不憂也又或者以自少教之讀書不忍遽見其廢錮於聖世矣乎雖然成敗失得且當要之久遠毋遽為僕戚戚也望吾執事早晩間曲為寛慰則數千里外人子懸望之心亦稍紓矣是執事之賜也客居無事二三子時時以舉業文字強相問訊亦殊妨静坐與讀書但念此身為宇宙中人其於塵俗奔走縟禮煩儀之事既以其溷擾而厭避之于此不當更有所厭耳舍妹并甥女想皆康吉餘懷不盡生平最懶作書更懶作真書書又多差與執事書既不可假手於人又不能不差又不及更錄輒以呈上并希亮之
  答周約菴尚書書
  某自屏居以來自以罪隸不敢復齒於薦紳之後故居當南北孔道非逃虛者所宜遂舘於陽羨山間坐此去人益遠親知往來一切罷廢雖最辱知愛如明公亦尚未能繼掃門之役以承教語叙衷曲此其懶慢之罪僕猶自知况長者乎以為宜麾而棄之矣不謂過辱記錄遠勤使人且手書慰諭尚欲納僕於古人之域捧書自激竊感且歎固知長者之度不肯輕棄一物欲曲而成之若此然來書所教尚以僕早年受知之故盖見僕少時意氣可以竊冀人之尺寸焉而未知僕今憊駑樗散雖欲比於今之人而有不逮也僕少不自揆亦嘗有四方之志而才器迂滯本不適時加以弱冠從仕重以負氣學未及成而驟試之且少年負氣不識忌諱以迂滯之器而試未成之學重以負氣之習此其動輒罹咎也豈足恠哉猶幸免誅戮得齒編氓且少嬰疾疢三十以後齒髪漸衰委形既然志亦隨之即如讀書為文本是素所嗜好近或挟册讀未數行輒眊然而睡矣旬月不一御鉛墨時或為之輒終日汗漫申紙舐筆竟不能成十數字而遂以罷夫外則廢於親知之往來内則廢於文史之玩即此一兩事則其衰頹弛靡不比於人也可盡見矣此其意盖欲槁形灰心自同木石豕鹿之間使宇宙廣濶着此一閒人足矣淮隂南陽之事固萬不敢一冀焉至如象緯地形諸家之學如來書所稱管鄧所長亦何敢不自量而攬焉以為可幾乎且夫淮隂南陽其始皆匵其器而不輕以試䄂手而觀天下之勢如良醫之隔垣而洞五臟也故其壇而拜焉廬而顧焉則以造次一二語而圖王致伯之畧遂以定况齷齪如僕輩者所謂以迂滯之器而試未成之學如弋者百發而徼於一中故屢試屢蹶此其大巧大拙之效已見于前事矣乃欲以倦遊息機之後而自比於古人隱居求志之前雖強自鞭策固知其不類也然則明公教督之厚其何以承之甚自激也甚自愧也雖然自屏居以來澄慮默觀亦既久之乃稍稍窺見古之儒者所以為學之大端竊以其實乃在於身心性情之際而不以事功技術掲耳目為也故其退藏於密者甚約其究可以窮神而立命古固有豪傑之士而不知學者衆矣是以事功流而為權計技術流而為小道凝静致遠南陽其幾乎其雜於申韓則擇術之過也淮隂烈矣竟以矜能伐功殞其軀以輅之才局於方技僅與華佗朱建平醫相為伍鄧征西以所長濟事以所長殞身與淮隂同此數子者不可不謂豪傑之士也然其擇術則可謂不審矣僕功名韁鎖已獲斬斷至於象緯地形種種諸家之學往時亦頗嘗注心焉今盡以懶病廢竊以為絶利於百途固將藉此餘閒聚精蓄力洞極本心洗濯愆過以冀收功於一原而未知竟當何如耳近來每觀伊洛之書及六經之旨覺有毫髮悟入則終日欣然忘其居之陋而形之憊也所苦習氣纏繞欲障起滅未能痛與掃除使之光大然不敢不勉焉以為古來儒者所以自淑其身之學其命脉或不外此而無有乎窮逹古今之異者也若乃進僕於抱膝高吟之儔則必不敢當謂僕爲今之腐儒鄙儒賤儒也其亦可幾乎以是少酬明公之知明公其許我乎辱愛之深故不敢隱其愚且狂也今邊陲多難兵財窘急明主側席正豪傑展効之時為社稷計維公輩一二耆舊隆中之業是有在矣其何讓焉山野鄙人其盱而望之矣
  與賈鳳陽書
  史生還獲聞起居與德政之詳甚慰素仰弟迂踈無似自屏居以來四方知舊絶不敢通書或有書見及則答之而已以為山林屏廢杜門省過之人其禮自宜如是且亦平生自守其固陋而不敢失者也今春偶有素不相識鄉人名孫伸者持兄書惠見及當時姑奉答一書後或言此人先造贋書以誤左右之聼聞之不勝惶悚弟自己丑偕兄登第至今十餘年雖至親未嘗敢為之請屬雖在敝郡縣諸公亦素不敢有一字相屬乃為素不識面之人請屬于千里之外亦可笑矣且弟縱不才亦素知兄之剛正豈宜以私干之既以自愧又以自訟豈平生心事不能見信于一鄉此人所以至此也若果有此煩兄發其事治其人以為作偽之戒并將原所造贋書發下一覽感感
  答殷生原學書
  來書推奨鄙人甚非倫比頭陀僭謂佛子法王此大罪過也雖然亦足以見吾友向往之殷矣僕不自量竊痛世人汩於利欲迷失真種絶去人理自墮鬼蜮是以在羣衆中往往不惜齒頰一與破迷雖至速侮招尤亦不為悔至於同游諸子尤更不敢惜齒頬然察其中如聞古樂而思睡者固亦多矣亦不為悔盖冀有一二人能深信吾說而共行之以究乎其精則宇宙間氣脉尚有所寄不至盡泯爛此吾人大功德也敢復自愛乎今吾友乃不見謂迂濶直欲相從於湖海寂寞之域信之甚真而志之甚篤則交戰勝負之機固已决矣是余之所汲汲而求者也但湖上之行本欲絶去言語文字於萬緣不染時默悟此心今與吾友同行不免更費一番酬酢耳然來意不欲固違也到無錫時當相約所云議論牴牾且勿尤人豪逹宼盗亦且勿尤人盖自家不知有幾多病痛在也今且只悉心洗刮自家病痛盡時更看感應處何如既已深知吾友之意此後當益盡吾言耳草草
  與劉三府寒泉書
  荒莊重辱枉駕緣病體就醫不及擁篲耿耿承委送太府先生文字以郡人頌郡公非特分所宜然抑亦情不能已雖然鄙意有不敢不逹之左右者僕少不知學而溺志於文詞之習加以非其才之所長徒以耽於所好而苦心矻力窮日夜而強為之是以精神耗散而不能收筋力枯槁而不能補積病成衰年及四十尫羸卧床已成廢人此皆諸公所共親見所共垂憫者僕平日傷生之事頗能自節獨坐文字之為累耳反之於心既非畜德之資求之於身又非所以為養生之地是以深自愧悔盖絶筆不敢為文者四年於兹將以少緩餘生為天地間一枯木朽株而已方欲盡取前稿燒毁以銷宿愆不意為人抄錄而無錫卜君殊不相信謬行刋刻再三以書止之而不能不知其何說也然亦賴有此刻可查平生無一篇文字不在其中執事試考其年月皆四年以前胡說也若今日復勉強承命則後來更不可復辭於人人矣二三年間亦有一二府縣諸公索文者僕不敢為枝辭相誑但據本心以告曰自今以後更有為府縣及朋友間作一篇應酬文字則今日誠得罪於執事矣今於諸公亦不敢為枝辭亦但據本心以告曰自今以後更有為郡縣及朋友間作一篇應酬文字則今日誠得罪於諸公亦誠得罪於太府矣伏惟諸公矜而恕之
  答王遵巖書
  兩得兄書拳拳以病體為念真意懇惻令人讀之堪為涕下非兄死生之交不能至此感激感激人傳言吾病過重者盖有兩說一則以木腎為患痰火時作不得不閉戶調理人以我經年病不見人則以我病不可支矣不知我貌則槁矣而精神尚可不死盖近於養生家稍稍得一歸根法也其一說則自以早年有志今四十外矣而猶然醉夢人也盖非特文章氣節平生所劼力而從事者既於真性不切及所聞於經書師友與意見之所窺測而自以為道者亦竟如隔壁聼話全無交涉近來痛苦心切死中求活將四十年前伎倆頭頭放捨四十年前見解種種抹摋於清明中稍見得些影子原是徹天徹地靈明混成的東西生時一物帶不來此物却原自帶來死時一物帶不去此物却要完全還他去然以為有物則何睹何聞以為無則參前倚衡瞻前忽後非胸中不掛世間一物則不能見得此物非心心念念晝夜不捨如養珠抱卵下數十年無滲漏的工夫則不能收攝此物完養此物自古宇宙間豪傑經多少人而聞道者絶歎其難也好仁者無以尚之此真消息也終日如愚終日忘食此真工夫也無以尚之則有一物可尚便不是此物矣忘食則於閒事有不暇者矣如愚則於才技有不使者矣孔顔一生工夫所以完養收攝此寶藏也僕近稍悟得此意而深恨年已過時雖知其無成然本是自家寶藏不得不有冀於萬一也是以痛為掃抹閒事收歛精神之計則不得不簡於應接不得不托於病不可支以謝客是以人知吾之病甚而不知吾之别有意也此意更不敢露於人以兄念我太厚憂我太深故特披露之兄萬無洩我秘密重增嘵嘵之口也安友為我求序得託雄文以不朽甚幸過望僕舊從兄學為文章有一二僅得處盡是兄之指教但才既不長又不能竭精力以從事是以遂成廢罷韓子所謂徙業者不嚌其胾者也獨覺兄之奔逸絶塵而已矣近來自觀舊稿支離叛道之言篇篇有之理既不當文亦未工赧然盡欲焚燒而後為快緣頗為人抄錄無可柰何盖以吾今日文字伎倆須并却三四年精力專專幹此一事自謂可望於古閫域今自度必無此閒精神可以了此也既自知不了則豈欲以不了者而信今傳後乎亦愚矣貴鄉洪子因信兄而過信我遂亦以我為可與斯文也與安友謀刻之而請序於兄僕既而聞之愧汗駭愕盖吾文未成吾自知之且不知此生為言語文字人也居常以刻文字為無廉耻之一節若使吾身後有閒人作此業障則非吾敢知至於自家子弟則須有遺屬說破此意不欲其作此業障也僕居閒偶想起宇宙間有一二事人人見慣而絶是可笑者其屠沽細人有一碗飯吃其死後則必有一篇墓誌其逹官貴人與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間者其死後則必有一部詩文刻集如生而飲食死而棺槨之不可缺此事非特三代以上所無雖漢唐以前亦絶無此事幸而所謂墓誌與詩文集者皆不久泯滅然其往者滅矣而在者尚滿屋也若皆存在世間即使以大地為架子亦安頓不下矣此等文字倘家藏人畜者盡舉祖龍手段作用一番則南山煤炭竹木當盡減價矣可笑可笑僕又何用更置一莖草于鄧林棼棼之間哉至於求序於兄僕與兄何等朋友也其有所求吾自求之而何待於人為之媒哉以為吾文苟有成則當求兄不成則不敢以累兄知人之明也及得兄序讀之令人益增慙汗吳下自古來文人正不少以為僕盖過二千年吳下詞人而直接朴游之文統既使兄為私於所好人若使僕與人争名争先然者非兄之所以愛僕也使兄今日為僕作序則亦宜道兄與僕昔以文相切磋以才弱志隳幾成而罷之意句句道却實事庶使兄為不誣而吾亦可以不愧耳至於兄之雄文則千百年自有定價倘吾文稍進乃敢為兄作序今且不欲羔䄂於狐裘也刻板事既已力止兄序遂亦寶藏之未敢示人也不具
  與卜無錫書
  僕支離床席已成廢人久不能一奉晤言殊深耿耿近敝邑一刻字人云執事欲刻鄙言雖或傳言之妄然聞之殊不自安盖執事與善之過雖淺陋言語猶不欲遺之此在執事則為盛心然本非立言之人而徒為覆瓿之用此在鄙人則甚可愧且今世所謂文集者徧滿世間不為少矣其實一字無用彼其初作者莫不妄意于不朽之圖而適足以自彰其陋以取誚於觀者徒所謂木災而已僕每為彼愧之而復自效尤之乎昔人論文章家惟見理明而用功深者乃能得之此未易言也况僕平生本無立言以求不朽之意偶少年時隨一二友人強習世間綺語以才力滯鈍兼復懶病加以踈拙于身心而強欲求工於筆札竟不能工而罷閒中偶觀舊稿一二篇支離不經之言滿紙而是盡欲焚燒為快又自悔向來錯用心力而一無所成也若欲以此傳於人人則既以自誤又復誤人且昔人云人短於自見僕自知猶然人又將謂之何執事苟以為可而欲傳之是有累於執事之明苟不擇其可否而欲傳之是有傷於執事隱惡之義也承執事知愛敢布腹心萬望中止其事則執事之愛我更厚矣

  荆川集卷五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荊川集>
  欽定四庫全書
  荊川集卷六
  明 唐順之 撰
  序
  中庸輯略序
  中庸輯略凡二卷初宋儒新昌石子重采兩程先生語與其高第弟子游楊謝侯諸家之說中庸者為集解凡幾卷朱子因而芟之爲輯略其後朱子既自采兩程先生語入集註中其于諸家則又著爲或問以辨之自集註或問行而輯略集解兩書因以不著于世友人御史新昌呂信卿宿有志于古人之學且謂子重其鄉人也因購求此兩書而余以所藏宋板輯略本授之已而呂子廵按江南則屬武進李令板焉而集解則不可復見矣序曰蓋古之亂吾道者常在乎六經孔氏之外而後之亂吾道者常在乎六經孔氏之中昔者世教衰而方術競出隂陽老墨名法嘗與儒並立而為六家為九流其道不相為謀而相與時為盛衰佛最晩出其說最盛至與吾儒並立而為儒佛然其不相謀而相盛衰也則亦與六家九流同夫彼之各駕其說而其盛也至與儒亢而六而九而二也斯亦悖矣雖然其不相為謀也則是不得相亂也嗚呼六經孔氏之教所以别于六家九流與佛而豈知其後也六家九流與佛之說竄入于六經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說易者以隂陽或以老莊是六經孔氏中有隂陽家有老家矣說春秋者以法律說禮者以刑名數度是六經孔氏中有名家有法家矣說論語者以尚同之與兼愛尚賢明鬼是六經孔氏中有墨家矣性不可以善惡言其作用是性之說乎心不可以死生言其真心常住之說乎是六經孔氏中有佛家矣六家九流與佛之與吾六經孔氏並也是門外之戈也六家九流與佛之說竄入于六經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是室中之戈也雖然六家九流之竄于吾六經孔氏也其為說也粗而其為道也小猶易辨也佛之竄于吾六經孔氏也則其為道也宏以濶而其為說也益精以密儒者曰體用一原佛者曰體用一原儒者曰顯微無間佛者曰顯微無間其孰從而辨之嗟乎六經孔氏之旨與伊洛之所以講于六經孔氏之旨者固具在也苟有得乎其旨而超然自信乎吾之所謂一原無間者自信乎吾之所謂一原無間者而後彼之所謂一原無間者可識矣儒者于喜怒哀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順而達之其順而達之也至于天地萬物皆吾喜怒哀樂之所融貫而後一原無間者可識也佛者于喜怒哀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逆而銷之其逆而銷之也至于天地萬物泊然無一喜怒哀樂之交而後一原無間者可識也其機常主于逆故其所謂旋聞反見與其不住聲色香觸乃在于聞見色聲香觸之外其機常主于順故其所謂不睹不聞與其無聲無臭者乃即在于睹聞聲臭之中是以雖其求之于内者窮深極微幾與吾聖人不異而其天機之順與逆有必不可得而強同者子程子曰聖人本天釋氏本心又曰善學者却于已發之際觀之是中庸之旨而百家之所不能駕其說羣儒之所不能亂其眞也彼游楊謝侯諸家之說其未免于疵矣乎吾弗敢知然而醇者大矣其未能不浸淫于老與佛乎吾弗敢知然而師門之緒言蓋多矣學者精擇之而已矣則是書其遂可廢乎是信卿所為刻以待學者之意也
  明道語略序
  道致一而已矣學者何具多歧也蓋聖人贊易模寫人心之妙與乾坤合體而蔽之以兩言曰忠信曰敬忠信者非他也吾心之無所欺焉者而已矣敬者非他也吾心之無所肆焉者而已矣此無所欺之心即此無所肆之心此無所肆之心即此無所欺之心此無所欺無所肆之心即渾然乾坤之心非二也乾坤之心不可見而見之於復復之所以見乾坤之心也學者默識其動而存之可矣是以聖人於乾則曰其動也直於坤則曰敬以直内乾坤一於直也動本直也内本直也非直之而後直也蓋其醖釀流行無斷無續乃吾心天機自然之妙而非人力之可為其所謂默識而存之者則亦順其天機自然之妙而不容纎毫人力參乎其間也是故湛然常寂而非静也盎然常感而非動也退藏於密而非内也曲成萬物而非外也不寢不食而非助也不睹不聞而非忘也懲忿窒欲而未嘗損也改過遷善而未嘗益也是乾之所以為易而坤之所以為簡也如此則為敬以直内不如此則為以敬直内如此則為集義不如此則為義襲如此則為由仁義行不如此則為行仁義故曰道致一而已矣學者何其多歧也彼其所謂從事於心者蓋未嘗實有見乎天機流行自然之妙而往往欲以自私用智求之故有欲息思慮以求此心之静者矣而不知思慮即心也有欲絶去外物之誘而專求諸内者矣而不知離物無心也有患此心之無著而每存一中字以着之者矣不知心本無着中本無體也若此者彼亦自以為求之於心者詳矣而不知其弊乃至於别以一心操此一心心心相捽是以欲求寧静而愈見其紛擾也夫聖人論心之精莫如易之乾坤而善發易之藴者莫如程先生之書先生之書得於心而言之者也故其言曰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同會得活潑潑地不會得只是弄精魂又曰未嘗致纎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又曰以敬直内便不直矣然則彼之所謂從事於心者其為敬以直内者耶其為以敬直内者耶其為非力以存之者耶其為力以存之者耶其為活潑潑地者耶其為弄精魂者耶武進尹撫州徐君子弼自少有志於心學蓋讀先生之書而有會焉而懼學者求於心者之差也則取二程全書採其要略而刻之於邑中以其出於明道者為多也而題之曰明道語略嗚呼學者患不知求之於心知求之於心矣而其多歧又如此故夫擇之果不可以不精也
  季彭山春秋私考序
  春秋之難明也其孰從而求之曰求之聖人之心聖人之心其孰從而求之曰求之愚夫愚婦之心春秋者儒者之所累世而不能殫其說者也而曰求諸愚夫愚婦之心不亦迂乎孔子嘗自言之矣吾之於人也誰毁誰譽斯民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者也春秋者聖人有是非而無所毁譽之書也直道之所是春秋亦是之直道之所非春秋亦非之春秋者所以寄人人直道之心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謂其文有非人人之所與知者乎儒者則以為聖經不如是之淺也而往往謂之微辭是以說之過詳而其義益蔽且夫春秋之為春秋以誅亂討賊而已子而嚴父臣而敬君人人有不知其為是而弑君簒父人人有不知其為非者哉人人知其為是非而或䧟于弑逆焉者昔人所謂以意為之也雖其以意䧟于弑逆而其直道而行之心固隱然而在也聖人早為之辨醒其隱然而在之心以消其勃然敢動於邪之意是以亂臣賊子懼焉而能自還也其使之懼者不逆之於勃然而動者之不可忍而牖之於隱然而在者之不容息是以能使之懼也非書其弑以懼之之謂也其懼者但覺其隱然而在者之忽露而不覺其勃然而動者之暗消是以懼也非懼其書我而不敢為之謂也故曰孔子懼作春秋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孔子之懼心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一也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亂臣賊子之懼心一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謂其文有非人人所與知者乎善說春秋者則不然曰無義戰人人可以知其為無義戰也而奚問其有鐘皷無鐘皷云爾也曰某三王之罪人某五伯之罪人人人可以知其罪之在也而奚問其功與過云爾也曰亂臣賊子懼人人知其為討亂賊也而奚問其君之有以取之無以取之云爾也以是說春秋豈不簡約而易知也哉可謂以愚夫愚婦之心求春秋而不蔽於聖經者也或曰然則游夏何以不能贊也曰高與赤者世傳以為游夏氏之徒也師說固宜有在焉者其猶未免於說之過詳歟其諸家之紛紛者又可知矣可謂蔽於聖經而不以愚夫愚婦之心求春秋者也余為是說久矣儒者皆牽於舊聞迂焉而莫予信也間以語彭山季君君欣然是之于是出其所著春秋私考視余則公穀之義例左氏之事實諸家紛紛之說一切摧破而獨身處其地以推見當時事情而定其是非雖其千載之上不可億知然以斯人直道而行之心凖之要無甚相遠者余是以益自信余之說有合於君也君嘗師陽明王先生聞致知之說為能信斯人直道之心與聖人無毁譽之心同其春秋大旨亦多本之師說故其所見直截如此至於地里古今之沿革姓名氏族之????星歷之數度禘郊嘗社禮樂兵賦之纎悉古今之所聚訟皆辨析毫釐務極該貫昔人所稱經師莫之及也以非大義所關故不擿之序中蓋余嘗聞李愿中言羅仲素說春秋初未甚曉然及住羅浮後其說不知何如夫羅浮何與於春秋也豈不以此心空洞無物而後能好惡與人同好惡與人同而後能說春秋也歟君老矣方且隱雲門之邃厭文字之支離兀然洗心以游於無物其所說春秋又當有進於是者余尚得而見之
  巽峰林侯口義序
  有逐末之學而後有反本之論蓋有執器而無得者論者曰盍反而求之乎道雖然未若即器而道之為至也有稽古而無得者論者曰盍反而求之乎今雖然未若即古而今之為至也有滯經而無得者論者曰盍反而求之乎心雖然未若即經而心之為至也孔子不云乎興於詩立於禮夫詩之咏歌禮之數度豈非所謂器而詩禮之為經也豈非所謂古也哉試嘗觀之心之不能離乎經猶經之不能離乎心也自吾心之無所待而忽然有興則詩之咏歌關雎猗那之篇已隨吾心而森然形矣是興固不能離乎詩矣然自其讀詩而有得也未嘗不恍然神游乎關雎猗那之間相與倡和乎虞廷周廟而不知膚理血脉之融然以液也則是學詩之時固已興矣非既學詩而後反求所以興也自吾心之無所待而忽然有立則禮之數度玉藻曲禮之篇已隨吾心而森然形矣是立固不能離乎禮矣然自其讀禮而有得也未嘗不恍然神游乎玉藻曲禮之間相與揖讓乎虞廷周廟而不知膚理血脉之肅然以歛也則是學禮之時固已立矣非既學禮而後反求所以立也安得以寓於篇者之為經而隨吾心森然形者之不為經耶故即心而經是已安得以無所待者之為吾心而有所待而融然以液與有所待而肅然以歛者之不為吾心耶故即經而心是已然則何末非本而又何所逐耶何本非末而又何所反耶雖然善學者一之不善學者二之非獨今日然也在孔孟之門亦或不免於二之矣子夏傳詩傳禮後世訓詁家宗之子夏非訓詁也然已權輿乎訓詁矣聖人懼其滯而無得也而曰女為君子儒君子者務本之謂也子貢求性與天道於文章之外聖人懼其離而無得也而曰一以貫之言文章即性與天道也今之為形聲文字訓詁之學者皆是矣君子懼其滯而無得也為之說曰盍反而求之乎心也此所謂有逐末之學而後有反本之論者也而學者緣此遂以為必絶去形聲文字與訓詁求之窈窈冥冥而後可以為至道二者本末則必有分矣然而皆聖人之所不與哉林侯口義者侯之與二三子所以講於六經孔孟之書者也林侯苦節而不以驕世峻行而不以矜俗其志務於反躬以求盡乎精微而於古人形聲文字之間乃索之如此其密而析之如此其詳嘻吾知其不為滯也其殆有見於道器古今之不二也乎雖然吾猶懼二三子之二之也二三子試致誠而求之默識吾靈知靈覺之本體於羣居誦習之中融然以液否耶肅然以歛否耶是融然而肅然者在心耶在經耶在心也則何待乎經在經也則何感乎心是心與經一者耶二三子可以即此而自得之矣而又何窈窈冥冥之求哉或曰今之為形聲文字訓詁之學者皆是也子顓顓焉若恐二三子之離而去之何也曰本末則必有分矣二之皆弊也且夫滯經之弊淺而著離經之弊深而微滯經之弊惟固陋者而溺於此離經之弊雖疏通者或不免溺焉吾舉其深而微而二三子乃或昧於其淺而著吾欲使二三子不溺於疏通之士之所溺而二三子乃或不免溺於固陋之士之所溺則非余之所敢知也而亦非林侯之所知也於是口義刻既成丹徒李令來請序序之
  筆疇序
  苟可以誘世而勸俗者君子不廢也匹夫一怒挺而兩鬬於是時而莊語之以詩書禮樂則益其怒而疾其鬬耳而滑稽之士為之微言冷擊嘲諧詼謔於其旁則釋然一噱而散小夫婦人恣睢兇毒於冥冥或懼之以士師理官之法彼有傲然而已矣巫兒佛媼為之張皇神鬼指徵禨祥則彼且瞿目縮舌而駭汗夫苟可以解急鬬則嘲諧詼謔或捷於詩書禮樂苟可以懼冥兇則神鬼禨祥或痛於士師理官滑稽禨祥之說非君子之說其要於解鬬而懼兇則君子所以為勸於世也由此言之其苟可以為勸於世雖其戲如滑稽誕如禨祥且不廢也况其言之根據古先而不詭於繩墨者乎筆疇之為書自居身御物至於家人細瑣之事皆備自經史百氏至於小說衢巷之談多所採摭蓋亦不盡雅醇而其大旨要於使人畏慎柔寛擇步而蹈以避咎其知足少欲忍辱濡下賓名去華大率稱引老莊然而古先所以厚施薄責懲窒忿慾之緒言亦往往而在也昔人謂老莊處危世觸駭機欲以曲自全故往往上柔弱黜剛強至自處於材不材之間迷陽郤曲以晦世而免禍為是書者其意毋乃出於此歟雖然使明哲之士讀之則自可以觀其深剟其駁焉而節取其是者以閭巷鄉曲之士讀之且將悚然有動乎其心怵於禍而冀於全去其狷忿鬬争恣睢兇毒之習而庶幾乎謙柔長厚寛身之道豈非志於勸俗者之一助歟是書故有板刻吾邑吳前川翁乃刻而掲之墓之左屋以示其鄉人然半而不完翁之子鳴玉既得其全書于是併刻之以廣於世以成父之志云
  王君注握奇經序
  余少頗好奕無從得國工之譜而獨以意為之寤寐而懸思焉久之其於戰守攻圍之間若或有得算焉而因以勝於人其不能勝而敗焉者則咎於思之所不至而已藝既稍習已而得國譜則余所以勝者大率多古人已試之術其敗焉者則古人已先為之營救布置余于是自笑其思之不極不能盡合於古人而又惜不早得國譜以助余之思也以是知古人之精神寓之于譜奕者索諸已之精神與索諸古人之精神苟有得焉其致一也奚必譜之是而心思之非奚必心思之是而譜之非乎然則言兵法者何以異此自伏羲畫象貞坎悔乾為師已寓居中握奇之義而握奇經則世傳以為黄帝書蓋戰法自黄帝始也顧其文簡奥世鮮知者王君以窮經餘力推究其說為之註釋其諸家言兵有及于握奇者悉取而附之其營算占候亦綴焉以為兵家全書書示余余竊嘆其有似于吾所謂奕之譜也盖史稱衛霍不學古兵法而每戰輒勝然觀其環車為營縱輕鋭往當匈奴實得經中所載二壘游兵之義至諸葛氏摹握奇為八陣鈎角聨絡一一古法宜其可以必勝矣而竟不能成混一之功豈其所當之敵有堅脆耶何暗合古法與純用古法者其效乃若是相反耶然君頗自奇其說以為得吾書而用之内靖草竊外靖疆圉特為易事盖余之于奕也雖知思與譜之無二然以譜措之懸思則差較毫釐以懸思措之臨局則又差較毫釐是以聖人自謂能行三軍而又曰軍旅未學言兵之不可以嘗試也王君年始衰矣而志尚壯今塞垣多故安知不有知君而舉之者使之儒服立軍門親皷鼙之間以與老將角短長而知其勝算之果不能出吾書也則王君乃可以自信矣
  江隂縣新志序
  有家者隨其家之所有而籍記之其常也凡其田畮租甔錢貫絲縷豉合醬罌僮指之數此纎勤治生者之所詳而游閒華飾者之所略也凡其池舘花樹狗馬圖畫古物珍器之數此游閒華飾者之所詳而纎勤治生者之所略也二者則更相笑矣而家之所以為家者則固在此而不在彼也與郡國州邑之有志自古而已然亦所謂隨其郡國州邑之所有而籍記之其常也禹貢周職方豈非志國邑者之所權輿也哉然自後世觀之則見其有瑣細而俚俗者矣夫其田賦高下之異等墳壚黎赤之異壤九鎮九澤之異名而五戎八蠻之異服其列而載之可也至於篠蕩箘簵淮蠙江龜海錯之纎細則類於草木蟲魚之書而多男少女多女少男之紀則近於閭井村俗之談古人何若是之瑣瑣也蓋苟有切於利器用而阜民生辨隂陽而蕃孳息則固不得以其穢襍而略之而况其大且重者乎其所載而詳者固然則其所不載者亦可知矣後之所謂地志者則異是矣其叙山川也既無關於險夷瀦洩之用而其載風俗也亦無與於觀民省方之實至於壤則賦額民數一切不紀而仙佛之廬臺榭之廢址達官貴人之墟墓詞人流連光景之作滿紙而是嗚呼此何異於家之籍專記圖畫狗馬玩具為粧綴而租甔錢貫所以需衣食之急者漫不足徵也其亦何取於為家也與知家之有籍本以治生而非以觀美國邑之有志本以經世而非以博物則得之矣竊聞國朝集諸儒臣修一統志時兩人相誚其一人欲載科目之數則曰此非進士録也其一人欲載戶口田賦之數則曰此非黄白册也科目則别有録矣不載宜也戶口田畝固天下之大命而經國者所必稽也且若彼之說則禹貢周職方其亦黄白册也哉彼固以是為瑣細俚俗焉而不載也江隂於常州為屬邑而枕江之衝為蘇常諸郡北門以故視他邑獨重舊雖有志而宜書不書不宜書而書大率如所論諸志之弊無足徵者至今令餘姚趙君始更修之趙君為政潔已愛民才敏而慮周凡志中所載田賦徭役戶口食貨謡俗水利防江治盗之源委本末節錯絲棼盖皆君之所嘗蚤夜盡心焉者其於浮文羨費則盡屏去不事譬如辛苦起家之人斥絶耳目之玩而畢力於家人生事之間一錢粟之盈縮一臧獲之奸良與夫鐍鑰閭戶之守雖其錙銖隱賾而聰明智算舉無遺者於是一切以其精神思慮之所及而登之於籍至其纂緝成編則以屬之學士張先生先生以其國史之餘才而推之以成一邑之史故其所載繁簡删存能得趙君之所用心而著之以為後來治邑者之所據凖又如計然任公之徒精於治生而太史公萃之為傳凡其仰俯拾取廢居棄與之法與夫巵茜荻漆之細莫不具載能得諸人之所用心而著之以為治生家者所必資盖為邑之與治生意嚮或異家籍之與邑志體裁亦殊至其的然當於實用而不取辦於具文焉則一也夫前人以其所用心而著之籍記後人因其所籍記而得前人所用心而守之是以家道能常興而不墜予欲使後之為江隂者因趙君之所為志而知其所用心而守之也為之書其端
  鄭君元化正典序
  會稽金錫竹箭之產甲天下其鍾為人文大率峭拔清慧能以文章勲伐耀于當世至於方外之士亦往往能俶儻瓌恠以露其奇盖所謂地氣然也會稽鄭君少喜談兵讀韜鈐諸書尤工於風角鳥占嘗北抵宣大東歷遼薊掀髯謁諸邊帥談笑油幕間每敵鏑驟飛發一語策勝敗屢屢奇中以是撼貴璫老將而出其槖中之金短衣飛鞚目中無百萬貔虎氣當此時盖一機智勇辨之士及長揖邊帥故裘南歸乃究意黄老内養之學翺翔吳會與娵娵騷人墨士相徵逐寄身藥肆中呐然守柔下簾晝臥人不識其有雄氣者盖鄭君始終若此亦奇矣哉鄭君自謂得青峰碧厓諸異人之傳嘗著内養書名曰元化正典大槩本之中黄之說又謂邵子十二萬九千六百之數盖暗藏火候以為邵子最得伯陽微旨余聞内養家多言火數乃虛設期於隂陽無偏勝而已鄭君乃以為實有是數若跬步以至百步然者余不能盡解其說也鄭君又欲往燕齊海上牢島不夜之間庶幾復遇異人焉燕齊海上之異人若黄石海蟾之流盖嘗决機軍旅而其後得仙者也鄭君倘得而見之乎其歸以語我
  東川子詩序
  西北之音慷慨東南之音柔婉盖昔人所謂繫水土之風氣而先王律之以中聲者惟其慷慨而不入於猛柔婉而不隣於悲斯其為中聲焉已矣若其音之出於風土之固然則未有能相易者也故其陳之則足以觀其風其歌之則足以貢其俗後之言詩者不知其出於風土之固然而惟恐其粧綴之不工故東南之音有厭其弱而力為慷慨西北之音有病其急而強為柔婉如優伶之相閧老少子女雜然迭進要非本來面目君子譏焉為其陳之不足以觀風歌之不足以貢俗也余讀詩至秦風其言盡田獵戰鬬之事其人翹然自喜愾然有躍馬賈勇之氣已而讀楚騷諸篇其言鬱紆而忉怛則愀然有登山臨水覊臣棄婦之思夫秦風慷慨而入於猛楚騷柔婉而隣於悲然君子不廢豈非以其雖未止乎中聲而不失其風土之固然其陳之也可以觀其風其歌之也可以貢其俗乎東川子家秦中盖昔人所謂汧渭之間與其所為載歇驕遊北園故處往往而在東川子雅喜為詩嘗寄余詩百餘篇皆跌宕踈健絶去脂粉纎冶之態雖其於中聲未知必合與否然可謂不失其土風者其塞垣諸曲余尤愛之如邊城鼓角春寒夢沙塞旌旗日暮雲天寒細柳營嘶馬草滿長城水飲駝榆關千里秦雲暮羌管一聲漢月秋較其音節倘亦有駟鐵無衣之遺否耶然則讀是詩者不必問其何人而知其必為秦人之詩無疑也余南人也而不能為楚聲竊喜東川子之為能為秦聲也乃為之題其首後有採風謡者自當得之
  前後入蜀稿序
  山澤好奇之士往往以極幽遐詭譎之觀博搜山川草木鳥獸變化之情狀為快然其耳目有所滯而不能徧於是有側身四望之思宦游覊旅之士其力足以窮懸車束馬之徑凌跕鳶挂猱之阻然其情志有所累而不能遣於是有懷鄉去國之憂情志與耳目常相違而山川之與人常不相值惟蜀僻在西垂古所謂别為乾坤者也雪嶺大江之雄渾峩巫青城之窈麗仙靈之所窟宅其勝甲於天下然陸則拒以飛厓斷棧水則陿以驚江急峽鬬雷霆而翳日月其險且遠亦甲於天下自古好奇之士慕其勝而以其險遠不能至於是有夢而游寤而嘆焉者自非游宦與覊旅終其身無因而一至焉其至者怵於險而忘其為勝於是覊臣遷客之思深而輕舉冥搜之好移變衰揺落之感生而雄渾窈麗之觀改盖昔人所賦側身西望阻岷峨者既足以著山澤好奇繾綣顧慕不能自遂之情而其所記峽州至喜堂者亦足以盡宦游覊旅憔悴無聊不能自遣之狀夫雖幸為耳目之所接而奪於情志之所不快與雖幸為情志之所快而限于耳目之所不接其耳目所不接者既不能使景就乎情而工為鑿空揣懸之言其情志之所不快者又不能使情就乎景而洩其和平要眇之音於是大夫缺於登高能賦之義而騷人奇士縱欲原本山川極命草木亦無所憑焉以聚其精而發其辨博噫嘻此春山公前後入蜀稿所以為可諷也公自郎官出為郡守自郡守遷按察副使先後皆在蜀其為郡守也於重慶盖陸走棧水浮峽而後至中州之人所謂險且遠其為副使也於建昌則在靈關大渡瘴雨蠻煙之外雖蜀人亦素憚以為險且遠者而公皆恬然安之政事之暇方且披巉巖踐霜雪穿猩鼯豺虎之窟俯江妃水仙之宫以窮其勝而猶若未足故其險無所不涉則其勝無所不窮其所歷與所窮一切可愕可喜則無不見之乎詩盖其大者關政理謡俗之故其細者足以牢籠百物山川草木鳥獸變化之情狀其叙險也既可以使人欷歔慘慄而如墮其叙勝也又可以使人䬃爽飛動而如躋向非公以其宦游旅寓之跡而兼乎山澤奇士之好情志之所快與耳目之所接適然遇合固不能摹而寫之若是公詩既刻為二卷其子于德請序于余余以謂使好奇之士讀公之詩可以不俟涉險而坐窮其勝于庭戶燕閒之間宦游覊旅之士讀公之詩且將悦乎其勝而忘乎其險頓然釋志于驚江絶棧之上也然則不能自遂與不能自遣者皆將于公之詩乎有得也余山澤人也盖慕蜀而不能至者亦將于公之詩乎有得也遂不辭而序之
  山堂萃稿序
  余讀孔氏論語而見其所稱古之逸民夫逸之為言隱也彼其事汙君而為之士師至于三黜而不肯去與其斷髪雕體以君長於蠻夷偃然有南面之尊可謂漸染于顯榮而孔子至以匹於讓國餓死之人而謂之逸民何耶盖此數人者其脱於聲利華寵之外而一無所緇焉則同也特其所謂不降不辱者則心與迹并其所謂降而辱者則心與迹判而難以識耳今吾侍郎養齋徐公其可與於若人之徒歟嗟乎士之嗜欲敺諸其中而紛華蕩乎其守始進者躁於求而宦成者固其位能自脱焉者少矣公少時則已自致於亨衢然公澹泊不見可好其後反求乎理性精研乎義利益知自貴而賤物故雖居高位享厚禄而其貌冲然常若山林之癯其家蕭然常無十金之槖乞其身有耄夫之所不能决而必之以強健之年砥其節有寒士之所不能居而甘之以肉食之後自是天下知與不知言清名完行者莫不翕然歸公然則公之進而顯也其心與迹判者耶其退而隱也其心與迹并者耶余幸與公同鄉曲自蚤歲即知慕公公為侍郎而余適在翰林方其旅候於隆隆之門而習見乎炎炎之態則悶然而返每一見公則不知冷然嘘我以清風也而不能去公還於家余亦罷歸又獲從公游每訪公之廬但見山窈水迴老屋數椽堦前鳥雀鳴聲上下則不待見公而已如游於首陽之曲柳下之鄉可以使人樂而忘返矣已而公出其詩文若干卷曰山堂萃稿者示余余受而讀之盖自其平生所謂應酬文字與得歸草堂以後諸詩及謝病諸疏皆在焉公非如文章之士刻鏤以為工者也而其清遠閒散耿介獨立之氣黝乎其淵藏乎其金鳴其風旨直與古者逸民採薇之歌三黜之語歷百世而相上下則又不必即公之容望公之廬而公之為人固可以一撫卷而得矣雖然昔人不云乎身隱矣焉用文之且夫所謂逸民者方將鳥行而蟬蜕惟恐其影響之不幽而豈蘄之以言語文字行於世也哉矧公位大臣又當天子嚮意之時苟少需焉施功於社稷被澤乎生民不難也公意猶若有不屑焉者而亦何藉於文乎然而世有不能即公之容望公之廬者得其文而讀之或可以得公之為人則夫廉頑而起懦亦將於是乎在余既校而正之以還于公因為之題其首
  劒泉奏議集序
  劒泉吳公奏議集凡幾卷在嘉靖初天子勵精思治博取俊乂以充庶位尤注意臺諫之選公於是以才召入院為御史凡所建白多見採納若兹集所載是也於戲公之言備矣而其大者莫如劾柄臣之奸與請開通惠河諸疏始柄臣掌營兵怗勢為奸利士大夫以為隱憂而公慨然上疏攻之其言明白切痛多人之所難言已而相繼攻之者益衆然或過激不足取信而柄臣益恣不悛後天子亦自燭其奸下之獄以死盖去公上疏時十五六年而公之言驗矣國家運道自通州至京師故從河運後乃從陸其故河廢閘猶在議者屢請修復而京師大猾倚陸運侔利往往為飛語揺之公如建議則以身塞利害之衝又賴天子與相力主其事迄有成績其詳具公所上通惠河志中自河功之成也戶部歲省運錢十二萬緡此則公言之既效者公又欲盡轉通州之粟於京師以消未形之患則其言未及行而憂時者多以公言為是也公始令江山有聲而擢御史自御史出守處州歷官南京太僕少卿而致其事公為人敏鋭濶達藝於世務而捷於應機開口抵掌鋒鍔捷露課功策效不爽一髪非同迂腐拘牽之士指摩而坐論之者也公嘗謂余曰士大夫談說經濟指天畫地貫穿今古不足為難惟切中事情若操刀而割刃隨手下卒無一刃不當肯綮乃為難耳此盖公之所自寓乎曩公在御史時又嘗為余言儻得在塞垣之間當為國家鞭笞絶域招烏孫鄯善之儔而致之闕下盖公自量其方略氣力有足辦此者以其不至大官故其所設施者不竟雖然是集也可以觀公之槩矣
  聲承集序
  漸齋子録其平生交游往復之書及諸贈言名之曰聲承集凡若干卷漸齋子始居給舍侃侃厲名節故其時所與游多慷慨奇節之士已而謝事家居蟬蜕聲利晩乃刋落華葉潜究精微故其時所與游多山澤肥遯之流與講學論道之朋且夫人之於世固未有獨立而無與者縉紳相與以同心而共濟雖山澤與世不相涉亦必有與焉以同道而相益此孤立一意之輩所以不可行於朝而狷狹枯槁逃虚避人之行要亦不可行於野也漸齋子以其真率苦淡之節而使海内高士争慕與之游若不及又能以其謙虚不自滿之量而使與之游者争獻其所長者如注而一無所拒故其在朝則相與秉公斥奸以共憂天下之憂在野則相與養志理性以共其樂於山林泉石之間盖漸齋子之所取於友者既已無不盡矣然猶以為聚散存沒其數之不可常人情久則易以忘是以雖其平生所與交一臂之人異日或至於舉其姓名且不能記其姓名且不能記則其所以交相儆戒策勵之意亦或至於怠且廢幸其書詞翰墨尚可尋繹而因以志其人之姓名與其所以相儆戒之意則雖其聚散存沒之不可常而宛然常如一臂之交雖在燕閒獨處之中而自得乎羣居儆戒相成之益此聲承集之所為録也盖昔柳子厚作父友志其人之姓名備矣然但以侈朋游結納豪傑為美談至於切磋儆戒相成之誼未著也衛武公所與友自卿至於師長士至於旅賁資其儆戒以進於睿聖故抑淇澳之詩傳之至今然其儆戒之言可聞而卿師長士旅賁固亦當時所謂賢者其姓名獨湮沒不可見使尚友者有遺憾焉至子輿論獻子有友五人則幸於兩人者尚可識其姓名而慨然有感於三人者不可記今漸齋子修名砥節不啻如子厚其尚賢取友如獻子其老而好學盖有衛武之遺使後之人慕漸齋子之風而讀其所為書讀其所為書而得其所與游者其將曰某也慷慨奇節人也某也肥遯人也某也講學論道人也是漸齋子能以其所得於友者而乂以為後人尚友之助也其亦可以無子輿三人之感矣而余也又得以不敏之詞附姓名于集中其亦不謂幸矣夫
  吳孺人輓詩序【禮部郎中惺母】
  古者既有左右史以記言動矣而又為之詩詩之與史同于籍善事以鏡來世而咨嗟咏嘆之則其味尤長而其風益遠盖詩者其助史之不及乎然左右史所載惟其朝廷邦國王公鉅人殊勲絶德非此不列而其載之詩者大半多閨闥房帷之間以及伐桑采葛髦笄膏沐家人瑣屑之事是以塗山有莘助贊王業然不列于夏商之書而十三國風自二姜許穆夫人以烈節著聞則詩人侈而歌之不一而足雖以田墅閭巷之婦人若草蟲雞鳴静女其名姓絶不登史册其事亦無特異者而皆得見之于詩豈史主于紀大而略小詩主于闡而探賾其為教一而其為體則異耶然則詩非特以助史之不及其于女史尤要也漢時劉更生善為詩其所輯列女傳率本之詩謂詩之繫乎女史也豈不信乎吾友吳君敬夫之母吳孺人既沒而士大夫為之輓歌輓歌者沿于虞殯其樂道善事而咨嗟咏嘆之者詩之遺也鳴呼孺人以閨中之懿非如男子有四方之事功德炳炳可以托于鼎彛之勒左右史之載而與之不朽而又非有如燕燕栢舟載馳遭罹厄會以顯其奇節為詩人所希詫其所可見者不過乎閨闥房帷麻絲漿酒之間尊養姑章敬承夫子家人女子之常事而已雖然槩以草蟲雞鳴之義其宜在所不廢乎是以諸君子哀而詩之以附于彤管也其以廣列女之採而興起幽人之貞也乎余國史也于序詩為宜故推本詩之繫乎女史者而為之序

  荆川集卷六
  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卷七
  明 唐順之 撰
  序
  石屋山志序
  凡情攖於物者未有不累於中而喪失其所樂者也有人焉知夫軒裳圭組之足以為累而欲自逃於山顛水涯之外以為得所樂不攖於物矣然不知方其有羨於山水而莫之致也則或煩勞而悵望而其既得也則或嗜深玩奇窮乎幽絶勞精神而不知止其據而私之也則一丘一壑悉以自占而若恐其或奪也其久而將去也則躊蹰顧戀而其既去也則或悵然有失如遷客之思其故鄉罥於懷而不能已此其患得患失於山水與夫患得患失於軒裳圭組者清濁有間矣其決性命之情以攖於物而喪失其所樂則一也孔子不云乎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仁則所見無非山者然非待山而後為樂也知則所見無非水者然非待水而後為樂也非待山水而後為樂者非遇境而情生非遇境而情生則亦非違境而情歇矣故境有來去而其樂未嘗不在也苟其樂未嘗不在則雖仁者之于水知者之于山亦是樂也雖入金石蹈水火不足為礙至於軒裳圭組不足為紲亦是樂也君子所以欲自得者以此而已石屋者安成山水之勝處也彭君隱焉而樂之既官於四方而恨不能與俱於是纂為圖若干卷凡巖洞之嶔崟飛泉之噴薄草木禽魚之窈窕朝靄夕霏之變化不假登頓不勞騁望而宛然坐得于此不離乎軒裳圭組之間渺然自縱乎幽遐詭異蕭散之觀雖人之未嘗至石屋者亦將於是焉可以神游而意到也君信可謂能樂于山水矣然吾不知君之樂豈以厭軒裳圭組之為累而欲自逃于此歟或悵然于懷而不能自己歟抑其中固有可樂聊以寄于此歟君苦志好學而從事于仁知不欲為亢世高蹈之士而欲為中行君子其必有不攖於物者矣其必有不待山水而後為樂矣因敘以問之
  贈彭石屋序
  君子之仕也非以為利也其苦身以為人至于手足胼胝而不敢以為勞其忘身以從王事至於終窶且貧室人交讁而不敢怨此豈有一毫利之也哉宋儒程伯子之言曰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吾以謂古之仕者為人今之仕者為己其學也為己則其仕也必為人其學也為人則其仕也必為己順之讀其說而有感焉又嘗觀太史公循吏傳至公儀休則獨述其拔園葵辭饋魚一二細事而略不及乎其他竊意休之所以能垂世而立名者必有經國之大計而此二事乃匹夫之小亷耳何太史公舍彼經國之大計而取其匹夫之小亷也其意可知矣蓋以為苟不自利必能利人苟不為己必能為人也歟余從縉紳之後見世所謂賢士大夫者多矣未見有一毫無所利於官者也夫世之潔清好修者不啻幾人而余以為未能無所利者非過歟蓋檢于耳目之所及而或忽于所不及慎于大或忽于細此僅愈于黷冒無恥者則可耳其去古之循吏不亦遠乎今夫以小民供有司之飲食器具而不以為有司之浚我以有司受小民飲食器具之供而不以為小民之過奉我其來也久其習之也熟而恬然莫之怪也嗚呼此豈非所謂耳目之所不及與其細者歟宜興山縣也里胥之供官歲為金者以百計通判彭侯來署縣事公曰吾廩祿之外一錢亦私也況百金乎且我書生所須幾何安用百金亟去之或謂侯曰公則可矣得無病後來者侯曰吾知自盡而已遑恤其後乎且後來者賢必不非我不然吾亦安能預為不賢者地乎侯為人貌古而氣凝恬淡而寡欲其居處苦約有寒士所不能堪者推侯之志雖枯槁山澤對四壁之居亦可軒然無求于世而顧有一毫利于官也哉侯治宜興數月有惠愛其利害所興革多可書而余獨稱侯之節且侯之節其大者多矣而余獨舉其細者亦太史公載公儀休之意也以侯之仕不為己而其仕必為人者可知己以侯之仕能為人而其學必為己者又可知己或謂小節不足以觀人豈其然耶于是新令且至侯還郡有日矣學官某與諸生某輩欲留侯不得則求予文為侯贈余不能辭也遂因侯之節而及於儒者為己為人之說以告于世之仕者非獨以告為宜興者也
  送太平守江君序
  嘉靖中交人簒其君貢獻不通天子議將用師於是命庭臣推擇諸臣中才望尤異者使為廣東西雲南三省撫臣而三省之吏自藩臬至於州郡縣必精其人有不稱者更而置之而廣西之太平與廣東之欽亷雲南之廣南諸郡尤綰三省之口為中國出兵之戶其地與交南相齒錯故其選人尤重于他郡而江君適以戶部郎出守太平君練達而沈毅氣偉而志雄士大夫以是賀太平之得其人而知君之能勇于立功名以自見也會余以省父至南都君之僚某君輩因求余文以為君贈余惟交南距中國萬里許且夫以北土能寒之人而爭騖于毒利暑濕瘴癘之域以轉餉之艱而當自食其地之逸以不習地形之勢而當當關拒險陡崖深溝之塞此兵家之忌罪人未可以必得而中國且騷然敝矣故征交之議士夫多難之雖然固有不煩兵不費糧而可以有功者則漢人所謂州郡足任者也今廣東西雲南諸郡所轄諸土兵其長技固與交人無以異其巢窟于陡崖深溝之中固與出入于交人之地無以異也往時徼上之甿多竊出與交人相市近以通夷禁之夫此正不必禁也貴在因而用之耳誠欲刺其隂事而疑散其黨則足以備間諜欲奪其險阨則足以供鄉導何不可哉且莫氏以簒得國交人雖蠻夷固未必盡肯甘心為簒人役也其左右之刼于兇虐欲自拔而不能者計亦多矣聞故王子孫尚有據國之半而爭之者而占城壓交人之胸世仇國也此皆可借其報怨之憤而資其夾攻之力顧為計者未知出此誠使此諸郡迭相臂指潛形蓄鋭蹈瑕而動用其長技與熟于地形之兵加之以間諜鄉導之便因其故王子孫與左右欲自拔之人以為内間因其仇國以為外掎使彼備多而力寡然後陽壁于其所備而隂襲其所不備其國中固宜有嚮應者然則兵不必傳其都而簒之首可以懸而馘之矣其與勞師匱糧以犯兵家之忌者不亦遠乎故以為天子苟赦而不誅則已誅之則宜委其責于州郡而毋出内兵苟委其責于州郡則太平其宜率先諸郡者也嗟乎士患不遇時彼慷慨躍馬策勲銅柱之外者世固不可無若人吾將以君之行觀之
  又
  古之仕者比閭族黨之長皆不去乎其鄉積而至于公卿大夫皆不去乎其邦出有禄位之榮而入有桑梓之歡其委贄而效之君也未嘗一日違乎其親其戮力于國也未嘗一日捐乎其家其或銜命而使蓋亦不過乎友邦侯服之間而非有蠻陬海徼之遠且艱也然而四牡祈父之詩上之所以深悉乎下下之所以自鳴于上者且眷然而不釋也是故上不敢恃其勢之所易以使而下不必矯其情之所難以安上不忍奪人之私以蘄乎事之所必集而下不必自割其私以殉乎公之所必急于此之時士之不樂于仕者其亦鮮矣後世之仕者不然徼于一命之寄則不得不去乎其鄉羈於畫土之守則不得不違乎其親其所冒而歷者或絶棧驚波翳瘴毒霧夢寐之所駭而虞焉者也其所羣而縻者或侏猩語豕竄鹿視耳目之所怪而愕焉者也此其勞逸愉悴與古已大異矣而上之人方且據其勢之所易以使而惟蘄乎其事之所必集下之人方且割其情之所難以安而惟殉乎其公之所必急然則今之仕者其亦有所不樂乎否耶白石江君歙人也乃今為天子出守太平當南徼之絶去鄉萬里之外涉瘴癘之地與夷獠雜處君雖慷慨不畏艱阻然而君有老母在顧力不能偕也豈亦有不樂者乎君既不得如古士大夫各用于其鄉而其勢又不得以其情自請近地而朋友間亦無有能以柳易播如古人而又無有能代為之請者其亦有所不樂乎否耶雖然太平為南徼雄鎮外拊交人之背内理綏諸蠻酋其為地也最要而其欲得良吏也甚急君負材練達氣偉而志雄意者太平固非君不可而君不宜以親為辭耶抑以天子方有事南陲欲借豪雋於鎖鑰之用而暫試之盤錯之效以待旦夕而事定則遂還君於内地以便君之私也歟余固知君非久淹邊郡者也然則君其可以慨然請行而祈父之歌余知其不必作于他日矣
  送彭通判致仕序【代府官作】
  古者僚友之間其相須至殷而其相比至勤也其去者則居者曲為之挽而留之于是有以去者從居者而居者不患于無與共勲伐焉則君奭之書是也其居者則去者曲為之引而致之于是有以居者從去者而去者不患于無與共泉石焉則北風之詩是也其或去者不能為居者留則居者為之盛祖帳車數十百兩至作為詠歌倡而和者數十百人于是居者慨然有羨于去者以其絶塵而不可及而去者亦待居者以為重然後風聲奕奕耀人耳目至於久而益章則漢人之于二疏唐人之于賀監是也自余官于常而得與石屋彭君為同僚君温雅純粹行潔而材裕雖在僚佐中而隱然係一郡之重輕余方幸于得君竊以為彌縫缺失實惟君是賴曾不幾時而君謝病以去余為之悵然自失既自愧其力不能留君且以余之迂拙無所用于世其去不宜在君後又自愧其縻于此而不能從也獨知慨然羨乎君之不可及而欲載之詩歌使君之風聲耀人耳目如古人者而又不能也則請聊述余所聞以贈君可乎夫去就有二途而仕隱無兩道在易之漸之上九既已漸于逵矣而孔子曰其羽可用為儀不可亂也觀之上九可以肆志矣而孔子曰志未平也由此言之君子所以蚤夜孜孜蘄盡乎已而被乎物者豈獨蹩蹩于世者則然雖肥遯高尚之士亦固有責焉耳且君之居官清遠閒散翛然絶不以聲利自汙則仕固無異乎其隱今君之去也將益盡乎已而被乎物使其志未平而其羽可用則隱固亦無異乎其仕矣故曰去就有二途而仕隱無兩道苟徒枕石漱流嘲弄烟月以為曠達而曰世與我既相違矣則余又何敢以此望君且非君所以自待也君行矣其亦有以處予也哉
  贈竹嶼呂通判還郡序
  今之為蠲災之說者余知之矣有司以災上之計府主計者量其所災而上下其所蠲之數宜乎所災與所蠲必相當也然主計者疑於有司之不信也而必裁其數于三分之内有司者亦逆知主計者之不吾信也而必溢其數于三分之外大率主計者之蠲災也十裁而為七有司之上災也七溢而為十然後有司之所溢與主計之所裁較足相補而所蠲與所災適得如其分數而無盈乏若使據實而上焉則是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數也然災自七分以下皆中饑小饑也猶得溢其虛分以求不失乎實分之蠲若夫大饑則其實分已盈乎十而十之外有司固不得復溢其虛分之三以待主計者之所裁矣其所蠲亦不得過七而止則是大饑之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數也夫所蠲既已不能當其所災矣況所蠲之分數云者又非通而計之也其法曰留者蠲解者不蠲大率一州邑之稅解者十居七八而留者十不能二三也顓計留者二三分之中而蠲其十之七乃通計留者解者十分之中僅得蠲其十之三耳則是十蠲其七者虛也而十蠲其一二者實也若使其所虛蠲者未及乎七則其所實蠲又當遞少於一二也夫災之數溢于十而蠲之數裁於一二此如徧體殘矣而益之以一毛然尚有一毛之益也而況所謂一毛者又未必在民也其或有司不能皆賢也胥吏實操其散斂之柄蠲詔下矣匿而不布也鞭笞競行程期轉迫至于一無所負而後出詔而揭之壁則固無用于蠲矣是蠲之公囷者虛也注之私囷者實也有十分之災而卒至于無一毛之蠲嘻其亦可嘆矣章丘呂君判于吾常以督税為司者也君操履修潔饋遺一無所受可謂皭然不湼於緇其才精於勾稽胥吏不能欺也而窺其志蓋若不欲以繭絲為功者豈古所謂撫字於催科者非耶己亥之歲將入京師既成事將返郡求余言以贈是時東南諸郡大災斗米百錢而羨中家以上不能具饘食其野人或剥樹而㗖之余不知主計者將如其分數而蠲之耶抑猶不免乎裁其三分如曩時耶將通其留者解者之算而蠲耶抑猶不免乎不蠲解者如曩時耶呂君以督稅為司則固曰知受成主計者而已矣知盈算而轉輸之而已矣主計者之所裁也解者之所不可蠲也此呂君之所不得專焉者也若夫裁補乎官私贏朒而操縱乎貧富予奪疎其鞭笞而緩與之期使所蠲者雖一毛必達於民而所不蠲者不至乎棘以厲民此呂君之所得專焉者也君為其所得專者而已矣君之所得專焉者余既以告於君而君且信而行之矣則君之所不得專焉者又安知不有以吾說而告之主計者耶安知主計者不且信而行之耶然則東南之民其亦庶幾乎饑而不害也歟
  贈蔡年兄道卿序
  嘉靖己丑余始識道卿於同年中已而同事於吏部後數年道卿為刑部郎余見之京師又數年道卿謫為廣德同知余游金陵而道卿適在焉於是又見之於金陵自始見道卿則貌樸而氣温如良金之藴於礦也再見之其貌煒然其氣充然問之以古人之書無所不通間或作為文辭率能與一時文士相馳騁上下如虎豹之不肯自晦其章而蔚炳時見乎外也又再見之則貌之煒然者以凝氣之充然者以虛與之語非六經之藴不以言從而叩之非君子之儒不以存諸胸中如草木之將落其華斂其元氣而歸乎其根也道卿年未三十而余三見道卿亦不過四五年間耳既已屢變不可涯涘而且卓然有志於道借使過此數十年余不知幾見道卿不知道卿容貌辭氣又何如而其於道何如也其所謂速化者歟夫學者非其才之足貴而聞道之難聖賢之道易以簡而學者每病其難聞何也其毋乃多歧誤之歟故學者必一其所志而後精乎其進百家衆藝莫不皆有可喜可慕而皆可以附託於聖賢之道後生耳目好奇而不擇方其力蓄而氣銳力蓄則必有所湧洩非泛濫不足以肆氣鋭則恥於一藝之不及又安能奪其可喜可好而專事於淡乎無味之至道哉其習之也惟恐其不博而不知博之適足以溺心其羅而張之也惟恐其不文而不知文之適足以喪質及其力刓於無所不搜氣竭於無所不恢于是向之可喜可慕者或如搏影而不可得或得之又不足以理身而養性而適以溺乎其心喪乎其質于是始欲反之于道則力已刓而不能果氣已竭而不可鼓大率少年剛鋭之士不患乎進之難精而常患乎志之不一至於力刓而氣竭則雖或不患乎志之不一而常患乎進之難精道卿既已落其華歸其根以一乎其志矣夫聚其全氣與力無所滲洩而一以輸之於道至於久而未有聞焉者吾不信也在道卿精進之而已于是道卿遷官廬州將行廣德諸生彭某輩來求余文以贈余欲堅道卿之志而勵乎其進也故聊為之言以俟異日更見道卿云爾
  贈宜興尹林君序
  宜興環山為邑所產多竹木名材熊狶異獸柿栗茶荈之饒其民人工織屨治絲葛善獵射自食其土不為游賈於四方而四方賈人亦以僻絶罕至其地其民終身不見都會之綺麗與奇衺之人而自老於巖壑之間是以其俗儉陋而木戅畏吏而簡訟山澤之税不待督而入為吏者既樂其土風之醇而又無賓客送迎得以優游而養尊又有迴溪峻嶺飛泉石竇皆帶郭數十里内以其暇時游娛其間以極幽人逸士之所翫好而忘其身之為吏也蓋凡宦於東南者莫不以宜興為善地豈不然哉其後敦龎之風漸泯而機利之習稍興其民之巧於捭闔既無以異於大都喧市之人而豪家富人競為浮侈與吳會爭勝山谷之甿往往憑險以逃稅或擊鑼聚羣持木挺格捕者急則竄入鄰境不可禁甚者或與長吏相詬訟獨其山溪泉石之勝不改於曩時而為吏者亦苦於簿書之煩且勞而不暇以娯也其風俗之變遷不同者如此余嘗登銅官泛荆溪歷二洞周覽其山川之故庶幾復見古者敦龎之風而不可得為之慨然太息其老人為余言往時吏多長者善拊循其民後為吏者見民之饒給又蠢蠢易籠也則多張網絡侵漁之故民生日以殫蹙而奸偽萌起由此言之風俗之趨大率在長吏矣於今迺見林侯林侯蓋所謂長者也侯本以經術取高第其恂恂儒雅不類於法吏為政潔已而恕人未嘗取辦於敲朴鈎擿以為能然而其期月之間民已四嚮而慕之其政平訟理尤出於法吏之所不及豈邑之古風其尚有存者乎何侯之致理之速也夫民之於吏如金鐵之在鑪冶惟其所鑄南陽好商賈而召信臣富以本業潁川好告訐而韓延夀教以禮讓南陽潁川非素善俗也被二君之化翕然為之改觀易聽而況宜興舊稱醇風者乎在侯之所潛轉而默導之者而已若是余知宜興之民復於敦龎而余得以與觀其盛也可幾矣余於侯有同年之誼又與宜興鄰邑也故不徒頌侯之政而有所深望於侯焉
  贈邑侯王春巖奬勸序
  始侯之入覲也余嘗贈之以詩其詩曰無言似桃李有志笑鷹鸇得暇即開卷長貧不受錢自余為此詩流聞士大夫間其士大夫之素知余者則曰是戅不妄譽人者其所譽者必其人也而因以知侯其素知侯者則曰是不為鷹鸇者是不受錢者其譽之者必其不妄譽人者也而因以知余然是時侯之為邑僅踰年耳侯為人悃愊不矯以近名又不善候刺人意而迎之故當時雖有知侯者然尚少也上之人其知侯者又加少矣或抑而挫之侯亦恬然而甘之蓋不汲汲于求知也至是侯之為邑也三年矣其政之平易于其初者則益以精明于其後其守之不可緇于其始者則益以不可渝于其終于是上之人其不知侯者亦少矣其飛章以薦焉與其馳檄而奬焉者屬而至也夫侯能恬然於其抑而挫之者則亦豈有欣然于其薦而奬之者哉而余獨喜為侯道焉者亦喜余所譽之益有所試耳所謂馳檄而奬者御史巡江鍾君其一人也於是侯之寮羅丞輩將奉鍾君之檄而行事焉而相率求余文以張之余觀鍾君所以奬侯之語固曰公而謹也勤而亷也其公而謹也無乃余所謂不為鷹鸇者耶其勤而亷也無乃余所謂不受錢者耶甚矣鍾君之知侯而其言之有似于余也然以邑人譽邑大夫則是上交之分而其為言也近諂以監司譽屬吏則是下臨之勢而其為言也必公余方且援鍾君以自信焉而羅丞輩乃欲張之以余文豈以予之言為有加于鍾君之檄也歟雖然監司之于其屬也終歲而不一二涉其地焉則多得之于耳剽邑人之于其令也朝夕而薰焉則多得之于目注故悶悶之政可以孚乎其邑未必可以獲乎其上察察之政可以市乎其上未必可以愚乎其邑之人然則較吏治于上人之口宜不若巷處街談之口尤為親且詳也矧余與侯又相知最深者哉且余譽侯于踰年之前與上之人抑而挫之之時人固不以余為妄而信之也矧余譽侯於三年之後與上之人薦而奬之之時人其有不余信者哉侯好學而志古之道則其所樹立將不止如施之一邑者而古之良吏所居常不赫赫而去則見思侯行且去矣人之思侯也其將何如故余預為言之以俟他日又當有信余者
  贈宜興令馮少虛序
  君子近於靜而遠於囂近於簡而遠於煩非以便乎靜與簡之為逸而憚乎囂與煩之為勞也靜則可以致一而極其精爽之思簡則可蓄其有餘不盡之力以待其有為是以神凝而幾決氣完而務濟易不云乎君子安其身而后動莊生亦云室無虛空而婦姑勃磎今之言治者何其轇轕而好多事也麗省之邑上承監司部使而監司部使一省率數十人此數十人者滿其意皆若欲得一令而為之役而令以一身而役於數十人拜跪唯諾之所承應米鹽瑣屑之所責辦率常以星出以星入然炬而後視邑事中夜而治文書雞鳴而寢睫未及交耳聞鐘聲而心已紛馳於數十人之庭矣驛道之令蚤夜飭㕑傳戒廩餼走而候於水陸之衝賓旅之往來者如織迎於東而懼其或失於西豐於南而懼其或儉於北以為得罪幸其無呵望懽然而出境則驟馬而歸未及脱鞅而疆候又以賓至告矣此兩者煩文縟禮之疲其形惕讒畏譴之鬬其心雖有強幹之資剸割之才且耗然而眊矣何暇清筦庫察獄訟注意於刀筆筐篋之間而為俗吏之所必為者乎而又何暇蓄其力精其思毣毣然為百姓根本計慮而出於俗吏之所不能為者乎非其人之所不能勢使之然也宜興地僻以遐賓客之所不通監臨之吏或數歲而一至故其令常逸而尊又其人山採而澤漁其食衣易給而徭稅易完也非有确瘠啙窳剪爪及膚之艱其俗椎朴而尚親重於去田畝而怯於犯法非有椎埋告訐之奸非有武斷睚眦殺人之豪非有探丸鳴桴之警故其錢穀訟獄盜賊諸課常省於他邑然則地之靜以簡而為君子之所便近者宜無過於此而邑令馮君又所謂有強幹之資剸割之才者也雖使之騖於最囂且煩如前之云者猶或未有不濟而況其靜與簡者乎夫因其強幹之資而試之於簡則其力益厚用其剸割之才而養之於靜則其思益精馮君行哉予將踴躍以觀宜興之政矣
  送柯僉事序
  承天故郢都據江漢上游扼襄沔荆鄂之喉自古為巨鎮今天子起漢沔則承天為湯沐邑且先帝寢陵所在天子既肇建園邑備規制金堆之藏焜燿山石將與紫金天夀相望無極故其地視昔尤重于是撫按之臣請于上曰承天故荆南巡屬地遼濶守巡吏歲不能一二至且權分非所以重寢園也請自為一道割沔陽隸之設守巡吏各一人詔報曰可其以承天為荆西道鑄印置吏如所請而柯君遷之自戶部員外郎擢拜按察司僉事奉勅往巡其地柯君以學問幹局顯郎署間及是行士大夫皆以為荆西得人也其友人武進唐某送而謂之曰柯君知斯職之不易乎蓋在漢時諸陵邑習俗龎雜豪猾所窟穴故天子常為選用強察能治劇吏以附循而芟薙之其所以銷奸萌擁護陵寢之計甚至然是時諸陵邑近在輦轂下耳今承天界在南服地故阻險又楚人啙窳無積聚以剽悍相鼔扇其習俗視漢時諸陵邑何如也顯陵之工為費鉅矣去年楚大饑流人聚而藪於承天左右僵者日幾何人丘墟之間刳而市其胔可謂廩廩夫以杼軸既空之後而斂之以日溢無限之費以轉徙罷弊之人而率之以趣期就辦之役此在素沃土重厚之民亦難矣況于啙窳剽悍之俗乎欲以銷奸萌護陵寢安得不深慮也詩曰滔滔江漢南國之紀柯君其無忽也哉
  贈郡侯郭文麓陞副使序
  亷吏自古難之雖然今之所謂亷者有之矣前有所慕於進而後有所懼於罪是以雖其嗜利之心不勝其競進之心而其避罪之計有甚於憂貧之計慕與懼相持於中則勢不得不矯強而為亷其幸而恒處於有可慕有可懼之地則可以終其身而不至於壞而世遂以全節歸之其或權位漸以極泄然志盈而氣盛則可慕者既已得之而無復有懼於罪至如蹉跎淪落不復自振則可慕者既已絶望萎然志銷而氣沮且將甘心冒罪而不辭是故其始也縮腹鏤骨以自苦而其後也甚或出於饕餮之所不為人見其然則曰若人也而今乃若是而不知始終固此一人也雖然此猶自其既壞言之也方其刻意為亷之時而其萌芽固已露矣苟捐之足以為名而得之足以為罪則千金有所必割苟捐之不足以為名而得之不足以為罪則錐刀有所必算人見其千金之捐乃其奇節而不知錐刀之算其真機也從而謂之曰亷嗟乎是安知古之所謂亷者哉古之所謂亷者必始於不見可欲不見可欲故其奉於身者薄奉於身者薄故其資於物者輕雖其一無所慕與無所懼而未嘗不亷蓋雖欲不亷而無所用之也郭侯治吾常以平易豈弟與民休息為政而尤以清苦繩約自律余始見侯如是則亦以為今之所謂亷者耳徐而與侯處聽其議論察其志之所存乃知侯非今之所謂亷者也侯性本澹泊苦厭紛華又嘗講於歐陽南野先生蓋知從事於無求飽無求安之學者嘗言曰我蔬食則喜肉食則不喜布裀則寢乃安紵裀則寢不安其奉身率如此然則雖欲不亷而無所用之也侯蓋古之亷者也聞侯之夫人亦樂於糲食敝衣與侯所嗜好無異然則古之亷者猶或不免於室人交讁于是益知侯之為難能也侯居常三年陞山東副使以去侯之僚霍君裘君與其屬武進尹楊君徵余文為侯贈夫侯之亷人既已盡知之而奚俟乎余之言耶雖然余知侯之亷非出於慕與懼而方其為守則猶在有可慕有可懼之地也自今以往官益峻而望益隆將可慕者得而可懼者去矣侯之亷猶是也而後人信之曰侯果非慕與懼者也然則知侯者莫如余先也而烏得無言乎
  送邑令李龍岡擢戶部主事序
  嘉靖甲辰至丙午東南連歲大祲先是為戶部者疑有司之緩于其賦而私於其民於是水旱霜蝗之奏十不一聽而沮抑推勘之令嚴軍儲國需窘乏常在目前而里閭疾苦常在千萬里外于是蠲租發帑之請十不一得而督責迫促之網密李侯為武進既遭大祲則計以為戶部之不信有司非其壅膏以自潤之為咎而患在不盡知有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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