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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列传 清 陈鼎

东林列传 清 陈鼎
  御製題東林列傳
  東林講學始以正而終以亂馴致與明偕亡陳鼎叙為列傳其序曰梁溪諸君子講學東林天下從之皆尚氣節重名義及國亡帝后殉節效在五十餘年之後亡國有光於明為烈嗚呼是邪說也不可以不闢君人者以顯承祖業致太平安民物為有光耳不能守祖業徒以國亡殉節為有光有是理乎即如東林諸人始未嘗不以正其後聲勢趨附互相標榜糅雜混淆小人得而乘之以起黨獄是開門揖盗者本東林之自取迄明亡而後已何取乎帝后殉節為有光哉鼎此邪說不惟為明君良臣之罪人亦實為正人君子之罪人夫正人君子豈有不願其國祚之久長民物之安泰者哉且歷代名臣莫如皋夔稷契伊望蕭曹房杜王魏韓范富歐是皆非講學者也而其致君澤民實蹟古今争誦之漢室黨人已開標榜之漸激而致禍即宋之周程張朱其闡洙泗心傳固不為無功然論其致君澤民之實蹟如向之所舉若而人者安能並肩齊趨乎而蜀洛之門戶朱陸之氷炭已啟相攻之漸蓋有講學必有標榜有標榜必有門戶尾大不掉必致國破家亡漢宋明其殷監也夫至國破家亡黎民受其塗炭者不可勝數而方以死節殉難者多為有光於古收講學之效則是效也徒成其為害真所謂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而已陳鼎此書獨以裒集紀述本末粲然觀者或可資論世之助以為萬世之戒故録而存之而其邪說背理則不可不掲正以詔為政者故題之簡端
  乾隆戊戌孟夏月
东林列传 清 陈鼎
欽定四庫全書

史部七

東林列傳

傳記類三

總録之屬

提要

臣等謹案東林列傳二十四卷國朝陳鼎撰鼎江隂人明萬歷間無錫顧憲成與高攀龍重修宋楊時東林書院講學其中欲以主持清議為己任一時聲氣蔓延趨附者幾遍天下互相標榜自立門戶而流品亦遂糅襍而不可問天啟中魏忠賢亂政附閹諸人因東林以起黨獄一時誅斥殆盡籍其名頒示天下至崇禎初既定逆案始大加收録死者追卹生者擢用而魏崔餘黨尚在競思翻案議論糾紛小人之反覆其間者又各借東林之名以張其氣燄是非蠭起水火交争彼此報復迄明亡而後已是編所載一百八十餘人盖即本於東林黨人榜及沈㴶温體仁等雷平蠅蚋諸録以節義炳著者彚載於前餘亦分傳並列臚叙事蹟頗詳其中碩士端人固所不乏而依草附木者實繁有徒其流品混淆非但難語於宋之道學諸儒亦未可擬於漢之黨錮而樹幟分朋干撓時政其患卒隱中於國家足知黨論一開貽害必有不可勝言者此書仿龔頤正元祐黨籍傳之例各加紀述於諸人之姓名履貫無不本末粲然俾讀者論世知人得以辨别賢姦而推原其致弊之所以然其亦可為炯鑒矣

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總纂官 (臣)紀昀 (臣)陸錫熊 (臣)孫士毅

總校官 (臣)陸費墀

●東林列傳原序

前朝梁溪諸君子講學東林埀五十年天下靡然從之皆尚氣節重名義及國亡帝后殉社稷公卿百職以及士庶人百工技藝婦人女子皆知捐軀效節殺身成仁講學之功效在五十餘年之後亡國有光於明為烈余懼史之失傳也乃囊筆奔走海内舟車所通足跡皆至計二十餘年廉訪死難死事忠臣義士得四千六百餘人節婦烈女在外摭其事實作忠烈傳六十餘卷稿成欲上之史館攜詣京師寓崇文門夜為偷兒胠去僅存姓名錄五卷蓋目錄也自慰忠義猶得藉以不泯每思先梓以傳於世柰貧故勿能焉慨自東林講學以來風氣頓囘賢良疊出柰崔魏煽禍逆璫熾虐繼之逆案諸奸揚灰播燼反指東林為邪為黨終之悊愍兩朝斬艾放逐殆無虚日至於國亡之後學者竟以東林為禍窟緘口結舌不敢道焉或有耆老齒及者後生小子輒搖首頓足其畏也若洪水猛獸決逸而來逃死不暇局勢之變乃至於此余也深為太息今春寓梁溪惠山倪高士祠繹行笈亂稿得若干人皆東林諸賢也因竆愁羇旅中編東林列傳二十四卷嗚呼前朝待士之隆越三代其得士之報亦越三代矣然非東林諸君子講明聖學闡發義理激揚廉恥烏能視國如家視君如父趨義如流視死如歸踵相接而肩相摩耶嗚呼非講學之成效歟有何可畏哉然是傳忠烈中五十之一耳若觀殉難諸賢姓名錄則知有明忠烈之盛軼漢晉而超唐宋遠矣嗚呼學之不可不講也江隂陳鼎識

●凡例

一東林書院本在無錫城東弓河上宋政和間楊龜山先生從京洛南旋僑寓於此與諸賢講學十有八年之所也歷南宋元明久已傾廢至正德嘉靖間邑先達邵二泉乞休居鄉在城南别建東林書院祀龜山及諸賢於内與門人華雲等講學於中故列傳首龜山次從遊之羅仲素喻子才尤延之李兀德蔣良貴胡德輝六君子次即列二泉以其為東林發軔之賢也

一東林書院自宋至明久湮故址至萬歷中鄉先生顧涇陽昆季罷官歸求弓河故址與同里高景逸重復興起而龜山之講堂遂還舊觀四方學者始集故是傳首列涇陽昆季次即景逸起於萬歷止於崇禎至於本朝人物以俟後之君子

一是傳皆本七錄及東林黨人榜并熹宗實錄七錄者曰天鑒曰雷平曰同志曰薙稗曰點將曰蠅蚋曰蝗蝻七錄所載或百餘人或二三百人或多至五百餘人黨人榜者逆璫魏忠賢於天啓五年十二月乙亥朔矯旨頒示天下禁錮東林諸君子生者削籍死者追奪或逮問追贓之文告也又有前鋒及後勁二榜皆載清流姓名余則按其姓氏稽其仕籍或趨其里居叩其父老詢其子孫或考之記聞核之志述采之史傳國冊諸書而為編次其或姓名雖載七錄生平無所建白未遭逆害并有人品不甚端者概不入

一七錄所載不盡東林人也雷平錄或謂出於沈㴶本欲聳上盡逐諸賢以罷去而輟蠅蚋錄則出於温體仁薙稗錄或謂出於陳演或曰出自楊維垣有孫黨昆黨秦黨楚黨齊黨趙黨鄒黨東林黨浙黨之目點將錄則出於魏廣微蝗蝻錄則出於阮大鋮又有續點將錄續蠅蚋錄則併七錄而盡歸東林矣或曰續蠅蚋錄及蝗蝻錄乃復社諸君子也計二千二百五十五人惟兩陜滇中無人七錄所載有與東林毫無干涉者以睚眦私忿而並入焉彼旣以為東林而害之余即以為東林而進之

一東林弓河書院毁於逆璫高景逸顧庸菴兩先生移建於錫城東門内更名道南終崇禎朝講學甚盛從遊者益衆主席者亦不一其人而其分則為復社又分而為幾社數千人然講者聽者或無功業於世或鮮道德於身徒事口舌講論誦說乃或偶踵東林之門或偶聽講於東林或出些微少資於東林或假肄業於東林以博科第或附影射於東林以求名高或執役服於東林以志求食或入鄉賢名宦不可得而借足於東林或甘阿勢求榮以趨承而邀福於東林者究之聖賢之學性命之理茫然不知曰我東林也我祖我父東林也居然欲附於大賢之列國人皆曰不可諒諸君死而有知自亦以為不可余固以為不可也槩不入

一是傳不分朝代及科第先後總以死難死節諸君子行狀相類者彚集於前餘則因其比而列之則死殁之先後歲月之參差概不能一

一是傳七錄及黨人榜所載者或前是而後非或始君子而終小人或言伯夷而行盜跖蓋棺之後論其人品則或死有餘辜誅之不足者或並非清流而逆璫誣為清流言行皆不足取法者概嚴不入

一是傳名教所關流為二氏者即屬東林亦嚴擯之或先從二氏而卒歸儒者則進之如熊開元姜埰方以智輩本清流人物也及其老而為僧故不入如章如金等幼本黄冠及長歸儒又從事理學故進之

一是傳啓禎兩朝事大都備十之七八矣若刪去一二則東林始末不彰焉且死節諸君子炳若日星豈可湮没況有關於東林者乎故不敢遽去也讀者幸諒之

一是傳實有清流人物或至其籍問其子孫則飄零異地詢之父老則凋謝無存搜之載紀又乏其著述考之史傳竟無其故事故無從立傳惟附於諸君子傳中而已如曹于汴鄭三俊等皆清流人物也俱不得其事實倘有見聞確者請示我以便續入集中

一是傳史家體也每多慷慨激烈之言牢騷不平之語怨天尤人之句然不如是則無以示勸懲慰幽憤矣非若理學家言一味温厚和平牖人於中庸之道也若飣餖先生指為激烈斥為怨尤則請先讀二十一史知史家體裁而後可也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一

江隂陳鼎 撰

○宋

楊時傳(本宋史)

楊時字中立南劍將樂人幼穎異能屬文稍長潛心經史熙寧九年中進士第時河南程顥與弟頤講孔孟絶學於熙豐之際河洛之士翕然師之時調官不赴以師禮見顥於潁昌相得甚歡其歸也顥目送之曰吾道南矣四年而顥死時聞之設位哭寢門而以書赴告同學者至是又見程頤於洛時蓋年四十矣一日見頤頤偶瞑坐時與游酢侍立不去頤旣覺則門外雪深一尺矣關西張載嘗著西銘二程深推服之時疑其近於兼愛與其師頤辯論往復聞理一分殊之說始豁然無疑杜門不仕者十年久之歷知瀏陽餘杭蕭山三縣皆有惠政民思之不忘張舜民在諫垣薦之得荆州教授時安於州縣未嘗求聞達而德望日重四方之士不遠千里從之遊號曰龜山先生時天下多故有言於蔡京者以為事至此必敗宜引舊德老成置諸左右庶幾猶可及時宰是之會有使高麗者國主問龜山安在使囘以聞召為祕書郎遷著作郎及面對奏曰堯舜曰允執厥中孟子曰湯執中洪範曰皇建其有極歷世聖人由斯道也熙寧之初大臣文六藝之言以行其私祖宗之法紛更殆盡元祐繼之盡復祖宗之舊熙寧之法一切廢革至紹聖崇寧抑又甚焉凡元祐之政事著在令甲皆焚之以滅其跡由是分為二黨縉紳之禍至今未殄臣願明詔有司條具祖宗之法著為綱目有宜於今者舉而行之當損益者損益之元祐熙豐姑置勿問一趨於中而已朝廷方圖燕雲虚内事外時遂陳時政之弊且謂燕雲之師宜退守内地以省轉輸之勞募邊民為弓弩手以殺常勝軍之勢又言都城居四達之衢無高山巨浸以為阻衛士人懷異心緩急不可倚仗執政不能用登對立陳君臣警戒正在無虞之時乞為宣和會計錄以周知天下財物出入之數徽宗首肯之除邇英殿說書聞金人入攻謂執政曰今日事勢如積薪已然當自奮勵以竦動觀聽若示以怯懦之形委靡不振則事去矣昔汲黯在朝淮南寖謀論黯之才未必能過公孫弘輩也特其直氣可以鎮壓姦雄之心爾朝廷威望弗振使姦雄一以弘輩視之則無復可為也要害之地當嚴為守備比至都城尚何及哉近邊州軍宜堅壁清野勿與之戰使之自困若攻戰略地當遣援兵追襲使之腹背受敵則可以制勝矣且謂今日之事當以收人心為先人心不附雖有高城深池堅甲利兵不足恃也免夫之役毒被海内京城聚斂東南花石其害尤甚前此蓋嘗罷之詔墨未乾而花石供奉之舟已銜尾矣今雖復申前令而禍根不除人誰信之欲致人和去此三者正今日之先務也金人圍京城勤王之兵四集而莫相統一時言唐九節度之師不立統帥雖李郭之善用兵猶不免敗衂今諸路烏合之衆臣謂當立統帥一號令示紀律而後士卒始用命又言童貫為三路大帥敵人侵疆棄軍而歸孥戮之有餘罪朝廷置之不問故梁方平何灌皆相繼而遁當正典刑以為臣子不忠之戒童貫握兵二十餘年覆軍殺將馴至今日比聞防城仍用閹人覆車之轍不可復蹈疏上除右諫議大夫兼侍講敵兵初退議者欲割三鎮以講和時極言其不可曰河朔為朝廷重地而三鎮又河朔之要藩也自周世宗迄太祖太宗百戰而後得之一旦棄之北庭使敵騎疾驅貫吾腹心不數日可至京城今聞三鎮之民以死拒之三鎮拒其前吾以重兵躡其後尚可為也若种師道劉光世皆一時名將始至而未用乞召問方略疏上欽宗詔出師而議者多持兩端時抗疏曰聞金人駐磁相破大名刼擄驅掠無有紀極誓墨未乾而背不旋踵吾雖欲專守和議不可得也夫越數千里之遠犯人國都危道也彼見勤王之師四面而集亦懼而歸非愛我而不攻朝廷割三鎮三十州之地與之是欲助寇而自攻也聞肅王初與之約及河而返今挾之以往此敗盟之大者臣竊謂朝廷宜以肅王為問責其敗盟必得肅王而後已時太原圍閉數月而姚古擁兵逗留不進時上疏乞誅古以肅軍政拔偏裨之可將者代之不報李綱之罷太學生伏闕上書乞留綱與种師道軍民集者數十萬朝廷欲防禁之吳敏乞用時以靖太學時得召對言諸生伏闕紛紛忠於朝廷非有他意但擇老成有行誼者為之長貳則將自定欽宗曰無逾於卿遂以時兼國子祭酒首言三省政事所出六曹分治各有攸司今乃别辟官屬新進少年未必賢於六曹長貳又言蔡京用事二十餘年蠧國害民幾危宗社人所切齒而論其罪者莫知其所本也蓋京以繼述神宗為名實挾王安石以圖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爵配享孔子廟庭今日之禍實安石有以啓之謹按安石挾管商之術飾六藝以文姦言變亂祖宗法度當時司馬光已言其為害當見於數十年之後今日之事若合符契其著為邪說以塗學者耳目而故壞其心術者不可縷數姑即一二事明之昔神宗嘗稱美漢文惜百金以罷露臺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堯舜之道治天下雖竭天下以自奉不為過守財之言非正理曾不知堯舜茅茨土階禹曰克儉於家則竭天下以自奉者必非堯舜之道其後王黼以應奉花石之事竭天下之力號為享上實安石有以倡之也其釋鳬鷖守成之詩於末章則謂以道守成者役使羣衆泰而不為驕宰制萬物費而不為侈孰弊弊然以愛為事詩之所言正謂能持盈則神祇祖考安樂之而無後艱爾自古釋之者未有泰而不為驕費而不為侈之說也安石獨倡為此說以啓人主之侈心後蔡京輩輕費妄用以侈靡為事安石邪說之害如此伏望追奪王爵明詔中外毁去配享之像使邪說淫辭不為學者之惑疏上安石遂降從祀之列士之習王氏學取科第者已數十年不復知其非忽聞以為邪說議論紛然諫官馮澥力主王氏上疏詆時會學官中有紛爭者有旨學官並罷時亦罷祭酒時又言元祐黨籍中惟司馬光一人獨褒顯而未及呂公著韓維范純仁呂大防安燾輩建中初言官陳瓘已褒贈而未及鄒浩於是元祐諸臣皆次第牽復尋四上章乞罷諫省除給事中辭乞致仕除徽猷閣直學士提舉嵩山崇福宫時力辭直學士之命改除徽猷閣待制提舉崇福宫陛辭猶上書乞選將練兵為戰守之備高宗即位除工部侍郎陛對言自古聖賢之君未有不以典學為務除兼侍讀乞修建炎會計錄乞恤勤王之兵乞寛假言者連章丐外以龍圖閣直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宫已而告老以本官致仕優游林泉以著書講學為事卒年八十三諡文靖時在東郡所交皆天下士先達陳瓘鄒浩皆以師禮事之暨渡江東南學者推時為程氏正宗與胡安國往來講論尤多時浮沈州縣四十有七年晚居諫省僅九十日凡所論列皆切於世道而其大者則闢王氏經學排靖康和議使邪說不作凡紹興初崇尚元祐學術而朱熹張栻之學得程氏之正其源委脈絡皆出於時子迪力學通經亦嘗師程頤云

外史氏曰龜山先生學本二程昔明道諫神宗以正心窒欲為先伊川上書仁宗即以王道為心後事哲宗復言習與知長化與心成無非欲正君也先生劾王氏一疏引君於正道者其得之程氏之學深矣夫安石千古以來叛道壞俗之罪人也先生起而闢之出其正學以正君心而君正矣罷其配享燬其新經而士於斯正民亦於斯正矣所謂正朝廷正百官正萬民者其先生之正學乎此宋之所以不即亡而尚有偏安之苟延也非先生之遺歟

羅從彦傳(本宋史)

羅從彦字仲素南劒人以累舉恩為惠州博羅縣主簿聞同郡楊時得河南程氏學慨然慕之及時為蕭山令遂徒步往學焉時察之乃喜曰惟從彦可與言道於是日益以親時弟子千餘人無及從彦者從彦初見時三日即驚汗浹背曰不至是幾虚過一生矣嘗與時講易至乾九四爻云伊川說甚善從彦即鬻田走洛見頤問之頤反覆以告從彦謝曰聞之龜山具是矣乃歸卒業沙縣陳淵楊時之壻也嘗詣從彦必竟日乃返謂人曰自吾交仲素日聞所不聞奧學清節真南州之冠冕也旣而築室山中絶意仕進終日端坐間謁時將溪上吟咏而歸恒充然自得焉嘗采祖宗故事為遵堯錄靖康中擬獻闕下會國難不果嘗與學者論治曰祖宗法度不可廢德澤不可恃廢法度則變亂之事起恃德澤則驕佚之心生自古德澤最厚莫若堯舜向使子孫可恃則堯舜必傳其子法度之明莫如周向使子孫世守文武成康之遺緒雖至今存可也又曰君子在朝則天下必治蓋君子進則常有亂世之言使人主多憂而善心生故治小人在朝則天下亂蓋小人進則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樂而怠心生故亂又曰天下之變不起于四方而起於朝廷譬如人之傷氣則寒暑易侵木之傷心則風雨易折故内有林甫之姦則外必有祿山之亂内有盧杞之姦則外必有朱泚之叛其論士行曰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學者果能明道則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三代人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視死生去就如寒暑晝夜之移而忠義行之者易至漢唐以經術古文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故經術自董生公孫弘倡之古文自韓愈柳宗元啓之於是明道者寡故視死生去就如萬鈞九鼎之重而忠義行之者難嗚呼學者所見自漢唐喪矣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為本正直則朝廷無過失忠厚則天下無嗟怨一於正直而不忠厚則漸入於刻一於忠厚而不正直則流入於懦其議論醇正類此朱熹謂龜山倡道東南士之游其門者甚衆然潛思力行任重詣極如仲素一人而已紹興中卒學者稱之為豫章先生淳祐間諡文質

外史氏曰先生不求聞達於世其經綸不少概見獨所謂道德問學之淵源上承伊洛之正下開中興以後諸儒之緒昭然於兩間也

喻樗傳(本宋史)

喻樗字子才其先南昌人初愈藥仕梁位至安州刺史武帝賜姓喻後徙嚴樗其十六世孫也少慕伊洛之學中建炎三年進士第為人質直好議論趙鼎去樞筦居常山樗往謁因諷之曰公之事上當使啓沃多而施行少啓沃之際當使誠意多而語言少鼎奇之引為上客鼎都督川陜荆襄辟樗為屬紹興初高宗親征樗見鼎曰六龍臨江兵氣百倍然公自度此舉果出萬全乎或姑試一擲也鼎曰中國累年退避不振敵情益驕義不可更屈故贊上行耳若事之濟否則非鼎所知也樗曰然則當思歸路毋以賊遺君父憂鼎曰策安出樗曰張德遠有重望居閩今莫若使其為江淮荆浙福建等路宣撫使俾以諸道兵赴闕命下之日府庫軍旅錢穀皆得專之宣撫來路即朝廷歸路也鼎曰諾於是入奏曰今沿江經畫大計略定非得大臣相應援不可如張浚人材陛下終棄之乎帝曰朕用之遂起浚知樞密院事浚至執鼎手曰此行舉措皆合人心鼎笑曰子才之功也樗於是往來鼎浚間多所裨益頃之以鼎薦授祕書省正字兼史館校勘初金旣退師鼎浚相得懽甚人知其將並相樗獨言二人宜且同在樞府他日趙退則張繼之立事任人未甚相遠則氣脈長若同處相位萬有一不合或當去位則必更張是賢者自相背戾矣後稍如其言又嘗曰推車者遇艱險則相詬病及車之止也則欣然如初士之於國家亦若是而已先是樗與張九成皆言和議非便秦檜旣主和言者希旨劾樗與九成謗訕樗出知舒州懷寧縣遷通判衡州已而致仕檜死復起為大宗正丞轉工部員外郎出知蘄州孝宗即位用為提舉浙東常平以治績聞淳熙七年卒初樗善鑒識宣和間謂其友人沈晦試進士當第一建炎初又謂今歲進士張九成當第一凌景夏次之會風折大槐樗以作二簡遺之後果然趙鼎嘗以樊光遠免舉事訪樗樗曰今年省試不可無此人於是光遠亦第一初樗二女方擇配富人交請婚不許及見汪洋張孝祥乃曰佳婿也遂以妻之

外史氏曰二程之學一誠而已先生學本龜山而傳於程氏者也其言曰啓沃之際當使誠意多而語言少是言也有所由來矣然則先生之學其致君者在是其教人以事君者亦即在是乎

尤袤傳(本宋史)

尤袤字延之常州無錫人少穎異蔣偕施垌呼為奇童入太學以詞賦冠多士尋冠南宫紹興十八年擢進士第嘗為泰興令問民疾苦皆曰邵伯鎮置頓為金使經行也使率不受而空厲民漕司輸藁秸致一束數十金二弊久莫之去乃力請臺閫奏免之縣舊有外城屢殘於寇頹毁甚袤卽修築已而金渝盟陷揚州獨泰興以有城得全後因事至舊治吏民羅拜曰此吾父母也為立生祠注江隂學官需次七年為讀書計以薦召除將作監簿大宗正闕丞人爭求之陳俊卿曰當予不求者遂除袤虞允文以史事過三館問誰可為祕書丞者僉以袤對亟授之張栻曰真祕書也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遷著作郎兼太子侍讀先是張說自閤門入西府士論鼎沸從臣因執奏而去者數十人袤率三館上書諫且不往見後說留身密奏於是梁克家罷相袤與秘書少監陳騤各與郡袤得台州州五縣有丁無產者輸二年丁税蠲凡萬有三十家前守趙汝愚修郡城工纔什三屬袤成之袤按行前築殊鹵莽亟命更築加高厚數月而畢明年大水更築之墉正值水衝城賴以不没會有毁袤者上疑之使人密察民誦其善政不絶口乃錄其東湖四詩歸奏上讀而嘆賞遂以文字受知除淮東提舉常平改江東江東旱單車行部覈一路常平米通融有無以之賑貸朱熹知南康講荒政下五等戶租五斗以下悉蠲之袤推行於諸郡民無流殍進直祕閣遷江西漕兼知隆興府屢請祠進直敷文閣改江東提刑梁克家薦袤及鄭僑以言事去國久於外當召上可之召對言水旱之備惟常平義倉願豫飭有司隨市價禁科抑則人自樂輸必易集事除吏部郎官太子侍講累遷樞密院正兼左諭德輪對又申言民貧兵怨者甚切夏旱詔求闕失袤上封事大略言天地之氣宣通則和壅遏則乖人心舒暢則悦抑鬱則憤催科峻急而農民怨關征苛察而商旅怨差注留滯而士大夫有失職之怨廪給朘削而士卒有不足之怨奏讞不時報而久繫囚者怨幽枉不獲伸而負累者怨強暴殺人多特貸命使已死者怨有司買納不卽酬價負販者怨人心抑鬱所以感傷天和者豈特一事而已方今救荒之策莫急於勸分輸納旣多朝廷吝於推賞乞詔有司檢舉行之高宗崩前一日除太常少卿自南渡來恤禮散失事出倉卒上下罔措每有討論悉付之袤斟酌損益便於今而不戾於古當定廟號袤與禮官定號高宗洪邁獨請號世祖袤率禮官顔師魯鄭僑奏曰宗廟之制祖有功宗有德藝祖規創大業為宋太祖太宗混一區夏為宋太宗自真宗至欽宗聖聖相傳廟制一定萬世不易在禮子為父屈示有尊也太上親為徽宗子子為祖父為宗失昭穆之序議者不過以漢光武為比光武以長沙王後布衣崛起不與哀平相繼其稱無嫌太上中興雖同光武然實繼徽宗正統以子繼父非光武比將來祔廟在徽宗下而稱祖恐在天之靈有所不安詔羣臣集議袤上議如初邁論遂屈詔從禮官議衆論紛然會禮部太常寺亦同主高宗謂本朝創業中興皆在商丘取商高宗實為有證始詔從初議建議事堂令皇太子參決庶務袤時兼侍讀乃獻書以為儲副之位止於侍膳問安不交外事撫軍監國自漢至今多出權宜乞便懇辭以彰殿下之令德臺臣乞定喪制袤奏釋老之教矯誣褻瀆非所以嚴宫禁崇几筵宜一切禁止靈駕將發引忽定配享之議洪邁請用呂頤浩韓世忠趙鼎張浚袤言祖宗典故既祔然後議配享今忽定於靈駕發引一日前不集衆論懼無以厭服勲臣子孫之心宜反覆熟議以俟論定奏入詔未預議官詳議以聞繼寢之卒用四人者時楊萬里亦謂張浚當配食爭之不從補外進袤權禮部侍郎兼同修國史侍講又兼直學士院力辭上聽免直學士淳熙十四年將有事於明堂詔議升配袤主紹興孫近陳公輔之說謂方在几筵不可配帝且歷舉郊歲在喪服中者凡四維元祐明堂用呂大防請升配神考時去大祥止百餘日且祖宗悉用以日易月之制故升侑無嫌今陛下行三年之喪高宗雖已祔廟百官猶未吉服詎可近違紹興而遠法元祐升侑之禮請俟喪畢議之詔可孝宗嘗論人才袤奏曰近召趙汝愚中外皆喜如王藺亦望收召上曰然一日論事久上曰如卿才識近世罕有次日語宰執曰尤袤甚好前此無一人言之何也兼權中書舍人復詔兼直學士院力辭且薦陸游自代上不許時内禪議已定猶未諭大臣也是日諭袤曰旦夕制冊甚多非卿孰能為者故處卿以文字之職袤乃拜命内禪一時制冊人服其雅正光宗即位甫兩旬開講筵袤奏願謹初戒始孜孜興念越數日講筵又奏天下萬事失之於初則後不可救書曰慎厥終惟其始又歷舉唐太宗不私秦府舊人為戒又五日講筵復論官制謂武臣諸司使八階為常調横行十三階為要官遙郡五階為美職正任六階為貴品祖宗待邊境立功者近年舊法頓壞使被堅執鋭者積功累勞僅得一階權要貴近之臣優游而歷華要舉行舊法姜特立以為議已言者因以為周必大黨遂與祠紹熙元年起知婺州改太平州除煥章閣待制召除給事中旣就職卽昌言曰老矣無所補報凡貴近營求内除小礙法制者雖特旨令書請有去而已必不奉詔甫數日中貴四人希賞欲自正使轉横行袤繳奏者三竟格不下兼侍講入對言願上謹天戒下畏物情内正一心外正五事澄神寡欲保毓太和虚已任賢酬酢庶務不在於勞精神耗思慮屑屑事為之末也陳源除在京宫觀耶律郭莽除承宣使陸安轉遙郡王成特補官謝淵李孝友賞轉官吳元允夏永壽遷秩皆論駁之上並聽納韓侂胄以武功大夫和州防禦使用應辦賞直轉横行袤繳奏謂正使有正法可囘授不可直轉侂胄勲賢之後不宜首壞國法開攀援之門奏入手詔令書行袤復奏侂胄四年間已轉二十七年合轉之官今又欲超授四階復轉二十年之官是朝廷官爵專徇侂胄之求非所以為摩勵之具也命遂格上以疾一再不省重華宫袤上封事曰壽皇事高宗歷二十八年如一日陛下所親見今不待倦勤以宗社付陛下當思所以不負其託望勿憚一日之勤以解都人之惑後數日駕即過重華宫侍御史林大中以論事左遷袤率左史樓鑰論奏疏入不報皆封駁不書黄耶律郭哈復以手詔除承宣使一再繳奏輒奉内批特與書行袤言天下者祖宗之天下爵祿者祖宗之爵祿壽皇以祖宗之天下傳陛下安可私用祖宗爵祿而加於公議不允之人哉疏入上震怒裂去後奏付前二奏出袤以後奏不報使吏收閤命遂不行中宫謁家廟官吏推賞者百七十有二人袤力言其濫乞痛裁節上從之嘗因登對專論廢法用例之弊至是復申言之除禮部尚書駕當詣重華宫復以疾不出率同列奏言壽皇有免到宫之命願力請而往庶幾可以慰釋羣疑增光孝治後三日駕隨出中外歡呼兼侍讀上封事曰近年以來給舍臺諫論事往往不行如黄裳鄭汝楷事遷延一月如陳源者奉祠人情固已驚愕至姜特立召尤為駭聞向特立得志之時昌言臺諫皆其門人竊弄威福一旦斥去莫不誦陛下英斷今遽召之自古去小人甚難譬除蔓草猶且復生况加封植乎若以源特立有勞優以外任或加錫賚無所不可彼其閑廢已久含蓄憤怨待此而發倘復呼之必將潛引黨類力排異已朝廷無由安靜時上已屬疾國事多舛袤積憂成疾請告不報疾篤乞致仕又不報遂卒年七十遺奏大略勸上以孝事兩宫以勤康庶政察邪佞護善類又口占遺書别政府明年轉正奉大夫致仕贈金紫光禄大夫袤少從喻樗汪應辰遊樗學於楊時時程頤高弟也方乾道淳熙間程氏學稍振忌之者目為道學將攻之袤在掖垣首言夫道學者堯舜所以帝禹湯武所以王周公孔孟所以設教近立此名詆訾士君子故臨財不苟得所謂廉介安貧守分所謂恬退擇言顧行所謂踐履行已有恥所謂名節皆目之為道學此名一立賢人君子欲自見於世一舉足且入其中俱無得免此豈盛世所宜有願徇名必責其實聽言必觀其行人才庶不壞於疑似孝宗曰道學豈不美之名正恐假托為姦使真偽相亂耳待付出戒敕之袤死數年侂胄擅國於是禁錮道學賢士大夫皆受其禍識者以袤為知言嘗取孫綽遂初賦以自號光宗書扁賜之有遂初小稿六十卷内外制三十卷嘉定五年諡文簡子棐槪孫焴禮部尚書

外史氏曰先生每公退輒閉門謝客以抄書為事其子弟及諸女婢亦計日分抄故其家藏書積至萬卷嘗語李太史燾曰吾所抄書共若干卷將彚而目之饑以當食寒以當衣孤寂以當友朋幽憂以當金石琴瑟嗚呼先生之讀書若此宜乎其學之正也

李祥傳(本宋史)

李祥字元德常州無錫人隆興元年進士為錢塘縣主簿時姚憲尹臨安俾攝錄參邏者以巧發為能每事下有司必監視鍜鍊囚服乃已嘗誣告一武臣子謗朝政鞫於獄祥不使邏者入門旣而所告無實具以白尹尹驚曰上命無實乎祥曰卽坐譴自甘憲具論如祥意上駭曰朕幾誤矣卿吾爭臣也遂賜憲出身為諫大夫祥調濠州錄事參軍安豐守臣冒占民田訟屢攻而不決監司委祥卒歸之民主管戶部架閣文字太學博士國子博士司農寺丞樞密院編修官兼刑部郎官大宗正丞軍器少監言忝朝蹟八年在外賢才不勝衆願更出迭入由臣始出提舉淮東常平茶鹽淮西運判兩淮鐵錢比不定祥疏乞官賜錢未銷濫惡者更鑄紹熙新錢從之淮人以安遷國子司業宗正少卿國子祭酒丞相趙汝愚以言去國祥上疏爭之曰頃壽皇崩兩宫隔絶中外洶洶留正棄印亡去國命如髪汝愚不畏滅族決策立陛下風塵不搖天下復安社稷之臣也奈何無念功臣至意忽禮貌常典使精忠巨節怫鬱黯闇何以示後世除直龍圖閣湖南運副請開道學之禁後為言者劾罷之於是太學諸生楊宏中周端朝等六人上書留之俱得罪主沖佑觀再請老以直龍圖閣致仕嘉泰元年八月卒諡肅簡

外史氏曰先生所學大公至正故能以公心發公論而動一時也汝愚之誣賴以明道學之禁賴以解而衰宋為之一振所係豈小哉

蔣重珍傳(本宋史)

蔣重珍字良貴無錫人嘉定十六年進士第一簽判建康軍丁母憂改昭慶軍尋以公事與部使者異議請祠易簽判奉國軍紹定二年召入對首以自天子至於庶人所當先知者本心外物二者之界限為言界限明則知有天下治亂而已何樂其尊知有生民休戚而已何樂其奉且論苞苴有昔所未有之物故吾民罹昔所未有之害苞苴有不可勝竆之費故吾民有不可勝竆之憂遷祕書省正字屢乞祠不可明年待命霅川移文閤門請對當路憚之添差通判鎮江府辭會行都火應詔曰臣頃進本心外物界限之說蓋欲陛下親攬大柄不退託於人盡破恩私求無愧於已倘以富貴之私視之一言一動不忘其私則是以天下生靈社稷宗廟之事為輕而以一身富貴之所從來為重不惟上負天命與先帝聖母至於公卿百執事之所以望陛下者亦不如此也昔周勃今日握璽授文帝是夜即以宋昌領南北軍霍光今年定策立宣帝而明年稽首歸政今臨御八年未聞有所作為進退人才興廢政事天下皆曰此丞相意一時恩怨雖歸廟堂異日治亂實在陛下焉有為天之子為人之主而自朝廷達於天下皆言相而不言君哉天之所以火宗廟火都城者殆以此臣所以痛心者九廟至重事如生存而徹小塗大不防於火之未至宰相之居華屋廣袤而焦頭爛額獨全於火之未然亦足以見人心陷溺知有權勢不知有君父矣他有變故何所倚仗陛下自視不亦孤乎昔史浩兩入相才五月或九月即罷孝宗之報功寧有竆已顧如此其亟何哉保全功臣之道可厚以富貴不可久以權也上讀之感動授寶章閣主管雲臺觀則告吏部不受貼職祿不願貼職恩他日星變求言復申前說又慮柄臣或果去位君心易縱大權旁落則進為君難六箴召為祕書郎兼莊文府教授端平初入對上五事且曰隱蔽君德昔咎故相故臣得以專詆權臣昭明君德今在陛下故臣得以責難君父乞召真德秀魏了翁用之帝謂之曰人主之識無他惟辨君子小人重珍對曰小人亦指君子為小人此為難辨人主當精擇人望處之要津正論日聞則必知君子姓名小人情狀矣兼崇政殿說書戒家事勿以白務積精神以寤上意每草奏齋心盛服有密啓則手書削稿帝稱其平實遷著作佐郎邊帥以八陵圖來上詔百官集議重珍言史嵩之旣失相位危於幕巢猶欲邀功自固其位請擇賢帥如漢用充國使之親至邊境審度事勢條上便宜丞相主出師關洛重珍力爭會邊帥議和戰不一復召集議重珍奏曩乞專意備守不得已則用應兵今不敢變前說不聽遂自劾以密勿清光乃不能遏兵端乞免說書職遷著作郎兼權司封郎官起居舍人言近者當侍講席旋命止之夫輟講偶以他故則當知聖躬舉措之難或所傳果得其實則當知聖心持守之難帝曰非卿不聞此言關洛師大衂復進兵重珍言若恥敗而欲勝之則心不平而成忿氣不平而成怒生靈之命豈可以忿怒用哉又言邇來用臺諫頗主不必矯激之說似畏剛方太過之士竊窺選用之意正謂其平易而省事耳然數月之間一失於某再失於某借曰慎重臺綱而憂其激亦當以平正者居之又論禁旅貧弱教習頻嚴輒不能堪不稍變通非消變之道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言更化以來舊弊未去者五狥私調停覆護姑息依違是也今又益之以輕易遷起居郎以疾求去以集英殿修撰知安吉州權刑部侍郎三辭不許自劾其不能取信朝廷之罪乞鐫斥置閑散促覲愈力而疾不可起詔守刑部侍郎致仕贈朝請大夫諡忠文

外史氏曰本心外物之辨是以正己者正君也抑邪人進正人其導君於正者不已至歟先生可謂不負所學者矣

胡珵傳

胡珵字德輝晉陵人建炎間以避地始居無錫甘露鄉宣和三年成進士調開德府儀曹掾歷遷祕書正字太學生陳東上書攻六賊言者謂珵嘗為潤色又與李綱同舟東下貶梧州人號蒼梧太守紹興初召試館職復除正字遷著作郎兼史館校勘時趙鼎當國以熙豐元祐舊史蕪穢屬珵與張嵲修正鼎去位出守嚴州及鼎復相又舉珵與嵲筆削成書已而秦檜立主和議珵與同館朱松凌景夏常明范如圭等合辭抗疏忤檜去性嗜學既第後嘗受學於楊時問辯語孟諸書究極精微又嘗謁劉元城於南都暨歸元城曰子聰明能護以至道當成令器遂以所聞退而筆之名護道錄尤善詩文安貧樂道至老好學不倦為一時表正云

外史氏曰天下邪詖淫偽之害大都聰明人致之飜不如侗焉椎魯者抱其本來足以入道善乎元城聰明護道之言真篤論也凡為豪傑為聖賢與流而為小人為二氏止為聰明不能護以至道之故耳先生可謂能以至道護聰明者矣

東林列傳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二

江隂陳鼎 撰

○明

邵寶傳

邵寶字國賢無錫人年十九學於江浦莊■〈日上永下〉■〈日上永下〉深器之成化二十年舉進士授知許州其治以興起教化為務月朔會諸生於學宫講明義利公私之辨正穎考叔祠墓改魏文帝廟以祠漢愍帝曰帝不稱獻而稱愍從昭烈所諡也州有巫言龍骨出地中為禍福寶取骨毁於庭杖巫而遣之尤急民事躬課農種倣朱子社倉立積散法行計口澆田法以備凶荒弘治七年入為戶部員外郎崇王奏乞正陽鎮抽分課銀帝欲與寶謂侍郎劉大夏曰正陽畿輔地制不以封豈可使藩府收其商課如以春秋許田之義明白論列上宜聽從且課以救荒設非舊額宜革去大夏以其議上帝從之歷本部郎中遷江西接察司副使提調學校至則率諸生釋菜周元公祠修白鹿書院學舍以處來學者其教以致知力行為本先行檢而後文藝江西俗好隂陽家言有數十年不葬父母者寶為令生員不葬親者不得與試於是相率舉葬以千計寧王宸濠索詩文峻却之後宸濠敗有司校勘獨無寶跡遷浙江按察使再遷右布政司與鎮守太監勘處州銀礦寶曰費多獲少勞民傷財慮生他變卒奏寢其事進湖廣左布政司正德四年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督漕運時劉瑾擅政寶議事至京絶不與通平江伯陳熊漕帥也賂瑾少瑾憾之一日昧爽遣校尉數輩追寶至左順門曰行逮汝張綵曹元二尚書自内出私語寶曰内執政謂君第劾平江則無後命矣寶曰平江功臣之後督漕未久無大過不知所劾二人默然去越三日給事中劾熊并劾寶狥庇遂逮熊下詔獄勒寶致仕瑾誅起巡撫貴州尋遷戶部右侍郎進左侍郎命兼左僉都御史處置粮運及會勘通州城濠歸奏俱稱旨先是寶為布政司時以母老乞歸養格於例不得至是再請詔許歸省抵家又疏終養始報可世宗即位起南京禮部尚書再疏辭命有司以禮存問母喪闋請致仕不允時寶門人桂萼以議禮驟貴虚揆席以招之不赴尋卒贈太子太保諡文莊寶三歲而孤事母過氏至孝母疾為奏告天願減已算延母年時甫十歲終養歸嘗得疾左手不仁猶朝夕侍親側不懈生平潛心理學躬行實踐而不肯居道學名嘗曰願為真士夫不為假道學舉南畿受知於李東陽為詩文典重和雅以東陽為宗至於原本經術粹然一出於正所著學史簡端二錄巡撫吳廷舉上於朝其定性書說漕政舉要容春勿藥諸集又若干卷晚自號二泉學者稱二泉先生家居以造就鄉黨人材為急無錫故有東林書院為宋楊時講學處後廢寶與其門人華雲讀書其地乃搆精舍仍名曰東林講學其間厥後東林之教盈天下實自寶始又建五賢祠於學之東祀楊龜山以喻樗尤袤李祥蔣重珍配祀萬歷甲辰顧憲成高攀龍重修東林書院建道南祠亦以楊龜山主祀羅從彦及喻樗尤袤李祥蔣重珍胡珵配之而以寶從祀焉

外史氏曰先生為東林發軔者也豈特真士夫哉遡其居官所行之政在在皆合於道視學江右所得之士君子濟濟不趨瑾不附萼卒以身退及居林下又創東林講學以造就鄉黨人材旣而顧高輩出揭其遺風流韻遂至賢良忠義盈滿天下可謂真道學矣豈特真士夫而已哉

顧憲成傳

顧憲成字叔時無錫人自父學徙居涇里又號涇陽少夐悟從師講養心莫善於寡欲前請曰竊以為寡欲莫善於養心心為主欲為役主強則役拱伏矣十歲讀韓昌黎諱辨每遇其父名輒諱之然不可勝諱鬱鬱不樂師詰之故以告其父曰昔唐韓安王諱忠語其子曰汝諱我是忘忠也忠可忘乎忘忠則我可忘也自是遂不弟允成孫樞諱其父告憲成曰學之不可忘亦猶忠也憲成謹受教家貧不能延師就學隣塾歸必篝燈誦讀恒至達旦其舉業之文垂髫已震踔一時矣稍長即從事理學萬歷四年舉鄉試第一八年成進士授戶部主事時大學士張居正病朝士羣禱於神憲成獨不可同官代之署名憲成使人塗滅之居正死改吏部主事請告歸讀易春秋者三年補驗封司主事十五年大計京朝官時都御史辛自修掌計事執政盡喪其私人人皆恚之時工部尚書何起鳴被劾起鳴訐自修以媚執政給事中陳與郊承風旨並論二人實庇何而攻辛於是自修起鳴並罷并責四御史糾起鳴者憲成上疏言何起鳴訐辛自修旣罷自修謝之矣而又降四御史是欲緘天下之口也語侵閣臣并責大臣言當各務自反有旨切責謫桂陽州判至則日與諸生講學稍遷處州府推官丁母憂服除補泉州府推官舉公廉第一擢吏部考功司主事吏部從無出而復入者從人望也會有詔三皇子並封王憲成倡四司上言曰皇上因祖訓立嫡之條欲暫令三皇子並封王以待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臣等伏而思之待之一言有大不可者太子天下之本豫定太子所以固本也是故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就見在論嫡之有無是也待將來之有無非也皇上動稱祖訓祖訓所載立嫡待嫡之條意各有主與建儲之事判然不類皇上第以其合於己意援而附之為遵祖訓乎為悖祖訓乎其不可一也我朝建儲家法東宫不待嫡元子不並封廷臣言之甚詳皇上以其不合於已槪置弗省豈皇上之創見有加列聖之上乎其不可二也有天下者稱天子天子之元子稱太子天子繫乎天也君與天一體也太子繫乎父也父與子一體也主鬯承祧於是乎在不可得而爵也今欲並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繫乎無所繫則難乎其為名有所繫則難乎其為實其不可三也皇上亦曰權宜云爾夫權宜者不得已而行之也元子為太子諸子為藩王於理為順於分為稱於情為安有何不得已而然乎耦尊均大逼所由生而姑任之其不可四也皇上以祖訓為法子孫以皇上為法皇上不難創其所無後世詎難襲其所有自是而往幸皆有嫡可也不然是無東宫也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凡皇子皆東宫也毋乃啓萬世之大患乎其不可五也皇后與皇上共承宗祧期於宗祧得人而已皇上之元子諸子即皇后之元子諸子恭妃皇貴妃不得而私之統於尊也豈必如輔臣王錫爵之請須拜皇后為母而後稱子哉皇上何不斷以大義而為此區區其不可六也况始者奉旨少待二三年而已俄改於二十年又改於二十一年然猶可以歲月期也今曰待嫡是未可以歲月期矣命方布而忽更意屢遷而愈緩皇上何以謝天下其不可七也自並封之命下叩閽上封事者不可勝數至里巷小民亦聚族而竊議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猶責輔臣以擔當錫爵夙夜趨召正欲為國家定此大事排羣議而順上旨豈所謂擔當必積誠感悟納皇上於無過之地乃真擔當耳不然皇上且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錫爵哉其不可八也皇上神明天縱信非溺寵狎昵之比而不諒者見影而疑形聞響而疑聲即臣等亦有不能為皇上解者皇上盛德大業比隆三五而乃來此意外之紛紛不亦惜乎其不可九也伏願皇上反觀長慮無違成憲無拂輿情無爽初命使皇元子早正儲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就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廟之福社稷之慶悉在是矣憲成又貽書錫爵反覆辨論其後並封之議卒寢二十一年内計吏部尚書孫鑨考功郎中趙南星盡黜執政私人憲成實左右之南星奉旨罷憲成疏請同罷不報時鄒元標已轉南刑部求去有旨放之去憲成力勸錫爵疏留勉從之及冢宰孫鑨罷推代者時趙用賢以侍郎署吏部事錫爵囑推禮部尚書羅萬化萬化翰林也又其同氣錫爵欲用為冢宰盡攬其權以歸政府憲成曰往者内閣之推不專在翰林今已專據之矣而復兼冢宰是翰林之外虛無人矣此決不可用賢以告錫爵錫爵大恚然其議遂格而陳有年尚書吏部矣及憲成典選有會推閣臣之命吏部舉七人以山隂王家屏為首而萬化不與焉錫爵恚甚揚言曰羅君推冢宰曰非翰林所宜今推内閣何又不可耶復以屬有年有年不聽而劾萬化者疏又至於是罷有年削憲成籍給事中逯中立上疏力救並見黜先是憲成見羣賢播棄日多思漸相汲引非錫爵意也值其假沐而推孟一脈王德新輒得旨錫爵佯喜謂之曰此機甚佳自此益急推舉欲以激上怒又委過焉自憲成去而懷忠持正者充塞林下矣是時其弟允成亦得罪歸里與兄日集羣賢講學取孔孟程朱之書而闡明之高明者聞之可入始學者聞之不駭旣又得先輩邵寶所修楊時東林祠遺址於東林庵旁闢為東林書院大會吳越之士講習其中歲有會月有紀而東林之名滿天下矣三十六年起南京光祿寺少卿疏辭不就又推順天府丞命不下再陪推左僉都御史時孫丕揚再起為冢宰矣先是二十三年丕揚以冢宰掌外察黜督學馬猶龍及參政丁此呂等侍郎沈思孝爭之強丕揚不聽疏逮此呂羅致之遣戌而死以是並不悦思孝而又有人言思孝欲奪其位及淮揚巡撫李三才亦其所不悦至是廷臣力攻三才憲成為移書政府及丕揚謂三才在淮揚能制税璫不敢動安民弭亂之功甚大其人磊落非暮夜受金者又言思孝猶龍之賢丕揚曰吾巳容之矣旣而一二攻三才者稍侵憲成憲成惟自反不與稽也又其甚者以東林為詬厲物論喧豗是非錯互於憲成何與哉方憲成之再入銓曹也趙南星亦被罪尚書孫鑨亦奪俸三月憲成與李復陽同疏申救不報而允成等皆貶官亡何憲成亦削籍大抵錫爵之謀也而當錫爵再被召憲成猶惓惓望之所上葉向高孫丕揚書期其破囂錄善去私效忠蓋其憂天下之深愛國之至不暇計其言之可否也至其論學首辯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一語其時管志道亦設講於三吳主一貫三教而實入於禪憲成謂釋氏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無善無惡然辯四字於告子易辯四字於釋氏難以告子之見性粗釋氏之見性微也辯四字於釋氏易辯四字於陽明難在釋氏自立空宗在吾儒隂壞實教也又曰自古聖人教人為善去惡而已為善為其固有也去惡去其本無也本體如是工夫如是其致一而已矣陽明豈不教人為善去惡乎然旣曰無善無惡而又曰為善去惡學者執其上一語不得不忽下一語也至於忽下一語其上一語雖欲無弊不可得矣羅念庵曰終日言本體不說工夫纔拈工夫便是外道使陽明再生亦當攢眉王塘翁曰心意知物皆無善無惡學者以虚見為實悟必憑此語如服鴆毒豈不殺人然則陽明再生目擊兹弊將有摧心扼腕不能一日安者何但攢眉已乎其維持正學皆此類也萬歷四十年卒年六十三殁後十五年猶以黨人奪職崇禎初贈吏部左侍郎諡端文所著有涇臯藏稿小心齋劄記大學通考質言東林會語商語還經錄証性編桑梓錄諸書弟允成字季時號涇凡舉萬歷十一年會試十四年廷試對策切直有曰内寵將盛羣小將逞語侵鄭貴妃讀卷官覽之大驚抑置第三甲時御史房寰疏詆南京右都御史海瑞允成不勝憤合同榜進士彭遵古諸壽賢具疏曰人貪則畏人攻其貪未有執已之貪而攻人之廉者夫欲天下人為寰甚易為瑞甚難寰身享貪饕之利而詆瑞為欺世盜名臣等之所痛心也得旨削籍久之廷臣薦允成學行授南康府教授以母病謝不赴母憂服除補保定府教授累遷禮部儀制司主事三王並封議起允成與同官張納陛等力陳不可考功郎中趙南星被譴復疏救謫光州判官立朝僅六十日允成謝光州歸與兄憲成講學東林每以狂狷自處疾世之為鄉愿而託於中行者卒年五十四天啓初贈尚寶司丞憲成孫樞天啓中舉人以學行聞於世

外史氏曰先生昆季有絶人之才而用其全力於學恪守程朱力闡性善之旨居官雖未究其用而所與天子宰相爭是非者皆宗社大計晚年倡道東林引掖後學四方賢士爭歸之或亦有附以為名高而忌者遂目之為黨其後爭三案者攻魏忠賢者大率東林之人於是小人之害君子更以東林為名門戶相攻二三十年未已要自天啓以迄崇禎之末其間忠節之士接踵而出不可謂非講學之力也當先生之始事不過二三同志闡明絶學豈嘗欲樹壇坫標榜清流及乎應和旣廣其徒頗以操持國是鑒别流品於是朋黨之禍起視漢之東京幾無以異焉高景逸先生云自孟子以來得朱子千四百年間一折衷也自朱子以來得顧子又四百年間一折衷也則其所學之正直接程朱者矣

高攀龍傳(華允誠)

高攀龍字存之號景逸無錫人年二十五聞顧憲成講學始志於學萬歷十七年成進士其舉會試吏部考功員外郎趙南星所取士也授行人司行人時四川按察司僉事張世則疏詆程朱傳註獻所著大學初義請頒學宫一改章句之舊攀龍上言略曰臣維自昔儒者說經不無異同而是非不容乖謬今以程朱大賢謂其學曰不能誠意謂其教曰誤人為是耶為非耶我太祖高皇帝即位之初首立太學命許存仁為祭酒一宗朱氏之學令學者非五經孔孟之書不讀非濂洛關閩之學不講成祖文皇帝益張而大之命儒臣輯五經四書大全及性理全書頒布天下饒州儒士朱季友詣闕上書專詆周程張朱之說上覽而怒曰此儒之賊也命有司聲罪杖遣悉焚其所著書曰毋誤後人於是邪說屏息迨今二百餘年庠序之所教制科之所取一稟於是不意今日乃有世則者肆然欲變祖宗之制率天下而背之也且自世廟以前雖有訓詁詞章之習而天下多實學自穆廟以來率多穿鑿虚幻之談而弊不知所終使世則之言一倡人人得自騁其私浮詞邪說充塞天下二祖列宗之教蕩然掃地矣朝廷是之二十年冬奉詔南京謁孝陵時大學士王錫爵再起當國癸巳京察孫鑨為吏部尚書趙南星為考功主計所排斥與相臣忤而臺省長官恥不得與於是言者論謫南星孫鑨罷郎中于孔兼主事顧允成薛敷教等力爭皆謫而吏部侍郎趙用賢亦被論將併去之都御史李世達疏救復為戶部郎中楊應宿所攻遂與用賢俱去吏部為之一空明年攀龍使歸即上疏論其事語侵輔臣又言楊應宿借不附吏部之名致阿徇内閣之實反謂近世一種小人專以抗閣臣為風裁附吏部為得計其為說愈佞而其為害愈深閣臣不當隂除異已鋤善類以空人國疏入應宿再劾南星等賍私而言攀龍與選郎顧憲成為姻此疏其阿吏部之實也時言官多佐内閣攻銓司御史吳弘濟獨抗章謂攀龍為君子正論應宿為小人邪說有旨會勘弘濟遂奪職攀龍謫廣東揭陽縣典史二十二年七月攀龍取道浙閩以達揭陽遂渡錢塘登嚴光釣臺所至亦講學不輟尋入武彞謁蔡元定祠憩朱熹精舍益以道學為己任抵揭陽潮之人士皆從之游經其指授皆知向學及歸學益有得自築室漆湖之上曰水居時讀書習靜其中又與顧憲成修復東林書院祀宋儒楊時偕諸同志以道學相切劘海内士大夫之賢者聞其名皆尊東林從者日衆後邪臣遂指之為門戶四十年憲成卒攀龍乃專講席徘徊家居三十年名益重天啓改元起為光祿寺丞二年進本寺少卿時禮部尚書孫慎行追論紅丸歸罪舊輔方從哲下廷臣會議攀龍謂從哲交通國戚表裏為姦心不知有君無逃首惡之罪議甚峻轉太常寺少卿復上疏略曰禮部尚書孫慎行論舊輔方從哲一疏關係甚大隄防甚遠從哲之罪非止紅丸其最大者交結鄭國泰父子所以謀先帝者不一始以張差之梃繼以美姝之進終以文昇之藥從哲力左右之培植其為鄭者誅鋤其不為鄭者一時若狂知有鄭而已此賊臣也討賊則為陛下之孝而說者乃曰為先帝隱諱則為孝此大亂之道也又如戎政尚書黄克纘論李選侍一事陛下念聖母則宣布選侍之罪念皇考則優待選侍以禮義盡仁至而說者乃曰為聖母隱諱則為孝明如聖諭以為假託忠如楊漣以為居功人臣避居功必且甘居罪君父有急袖手旁觀此大亂之道也若惑其說孝不知其孝不孝以為大孝忠不知其忠不忠以為大忠事有不辨於至微貽禍於無竆者皆如此類如方從哲鄭養性豈容一日不討尚令居輦轂下耶疏入傳旨高攀龍誣朕不孝當重譴閣臣葉向高力救免是時持異議者甚衆給事中王志道首疏附和攀龍又遺書責之曰人臣為國當杜漸防微懲前毖後不宜為亂賊逭誅為君父種禍也夫以青宫紫禁之中忽有荆軻聶政之入於飲食男女之内行其斧斤鳩毒之謀皆意想所不及而實中外所共知此而諱之是為亂賊設護身之符若更加之正人以誣謗不幾為亂賊立箝口之法乎皇祖威福在手妙於調停是皇祖身上事皇考仁孝根心妙於隱忍是皇考身上事皇上祖考在念妙於處分是皇上身上事若夫執大義守法紀君仇必報君賊必討是臣子身上事上下相維並行不悖今但言孝經尊親而不言春秋討賊言主上父子之親不言臣下君臣之義言主上一時之權不言宇宙萬世之經使亂臣賊子聞之而喜忠臣義士聞之而懼一喜一懼之間所係世道人心豈其微哉時從哲雖得免議而天下以為三案是非非斯言不能折也五月陞太常寺少卿時御史鄒元標馮從吾建首善書院於京師攀龍時與講會方鄭之黨憎而且懼給事中朱童蒙因疏訐東林目為朋黨於是元標等皆去位攀龍隨乞休不允進刑部右侍郎時魏忠賢用事羣小爭附而趙南星為吏部尚書不附忠賢都御史缺廷推屬攀龍攀龍謂師生不當分掌部院徒為攻門戶者藉口力辭不得旣就職首劾罷忠賢私人崔呈秀先是副都御史楊漣劾忠賢二十四大罪漣亦東林人於是羣小合謀嗾忠賢曰東林必殺公適會推山西巡撫以謝應祥名上御史陳九疇誣劾部院徇私有旨切責遂與南星俱罷歸數月忠賢呈秀勢益張修怨益力五年四月詔獄起欲以汪文言賍坐攀龍賴吳錦衣者持之得免八月又詔毁東林書院攀龍乃移祀楊時於道南祠戌南星逮楊漣魏大中等殺之而削攀龍職方大中之就逮也過無錫攀龍操舟送之高橋羣小知之益怒令織造太監李實劾周順昌等攀龍與焉緹騎將至有偵其事以告者是日攀龍謁道南祠作告龜山先生文焚之歸與二門生一弟酌後園池上聞官旂已至吳門逮順昌笑曰吾視死如歸今果然矣晚復與家人飲夜半信益急乃整衣至書齋謂諸子曰吾稍料理為就道計姑暫退遂作字二紙鏁篋中復入與夫人語而出二孫侍取所封紙置几上示之曰明日以此付官旂毋先發因扃戶移時不聞聲諸子排戶入一燈熒然發所封紙則遺表也云臣雖削奪臣係大臣大臣受辱則辱國故北面叩頭從屈平之遺則君恩未報願結來生臣攀龍埀絶書乞使者執此以報皇上復有别友書云僕得從李元禮范孟博遊矣一生學問至此亦稍得力諸子惶駭奔池畔則已沈死衣冠端立如平生年六十五先是就逮諸臣皆具極刑斃詔獄不辱者攀龍一人而已崇禎元年詔褒卹死事諸臣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廕一子攀龍生負重望以直道不容於時雖位列九卿立朝未及數載至其護善類擊奸黨蓋孤忠自許死而後已者今世傳其書有異端辨困學記周易孔義春秋孔義高子遺書編輯朱子要語皆本主敬格致之說嘗謂人曰善學孔子者無如朱子故所學為得其正與顧憲成鄒元標馮從吾輩齊名裒然東林之冠論者謂有明理學名儒如陳獻章之灑落胡居仁之主敬薛瑄之實踐王守仁之超悟攀龍殆兼有之而無其弊門人

華允誠字汝立號鳳超無錫人天啓二年進士少受易於錢一本及長從攀龍聞主靜之學攀龍入朝允誠從攀龍與人書曰僕一路受鳳超之益整齊嚴肅殆若性成故居之甚安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崇禎初進員外郎改兵部職方司員外郎感時事上三大可惜四大可憂疏直糾大學士温體仁吏部尚書閔洪學閣部朋比阿黨市權奉旨切責令囘奏因盡發洪學諸交通狀帝知允誠忠實僅奪俸未幾請終養歸大學士周延儒再召頗以收攬清流為名邀允誠一見固不往福王稱號江南起為吏部驗封司員外郎見時事不可為告歸在官僅十三日未幾南都亡遂匿不出後以不薙髪故同其從孫尚濂被執俱死焉

外史氏曰東林自顧涇陽先生於萬歷二十二年會推閣臣罷歸與同邑高景逸劉本孺安我素諸君子講學之所一時清流趨之如市而東林之名遂滿天下推其名高之故始於爭立國本一請再請乃至三請屢請而不允甚而嚴逐之遠竄之旣而廷杖累累流血滿庭而爭之益力當時政府不相濟而相軋於是遂目爭者為黨人一斥不復沈一貫隂為賊害恃權求勝受黜者身去而名高東林君子之譽沸宇内尊其言為清議即中朝亦以其是非為低昂門庭愈峻而求進者愈衆甚矣學之不可不講也學不講則聖道不明而人心蔽廉恥喪焉當其講學之意原以發明人心道心綱常倫理出則致君澤民斥邪扶正以剛介節烈為重以禮義廉恥為貴故胥天下而化焉於是廟廊之上或以清流自負者小人輒忌之嫉之擠以汚垢之秩曰毋使其耀口或點鹽榷之役者必攢眉蹙額環妻子而流涕曰自兹不可以為人矣故莅任必矯其廉潔顧以自贖然腥羶之名卒不可洗遂負没齒之恨每罷官歸里者若破車罷馬殘書數簏鄉黨卒以為賢願與約婚姻結金蘭相與往還不倦若歸有餘貲買田宅高棟宇即親弟姪亦鄙以為貪夫至於親戚朋友老死不相往來宗族父老之嚴者拒不令入家廟曰恐辱吾祖宗也曰吾祖宗亦羞見汝此等貪夫也由是深山竆谷雖黄童白叟婦人女子皆知東林為賢販夫豎子或相誚讓輒曰汝東林賢者耶何其清白如是耶至今農夫野老相傳以為口實猶諜諜不休焉自涇陽先生救淮撫之書出而東林之禍萌未幾妖書獄起梃擊案興而君子小人有不容之勢矣乃至摧遏正人必欲一網打盡辛亥京察孫丕揚主之於是攻東林者起矣丁巳京察鄭繼之主之則盡攻東林者矣世之所謂清流者驅除殆盡時臺諫有齊楚浙三方鼎峙之號士大夫有清譽者莫不埀首喪氣焉迨光宗即位葉向高劉一燝執政鄒元標趙南星周嘉謨馮從吾輩皆班九卿一時清流稍有起色奈諸君子持論太嚴於是爭紅丸爭移宫而東林之禍熾矣及夫熹宗委命閹寺熊王之獄既成楊左之禍遂烈又假三案以媒孽東林而正人君子幾無噍類說者謂漢家黨錮四十年而黄巾起黨錮始解然無補於漢室之亡東林亦四十餘年而闖賊犯闕門戶乃敗更無救於明社之墟噫是何言歟崔魏煽逆不有楊左諸君則趙高問鼎矣闖賊渫血不有范景文李邦華倪元璐劉理順馬世奇諸公則河岳蒙羞乾坤削色矣東林自爭立儲以來趨義如騖王錫爵等依違熒惑於上與諸君子相左及崔魏播虐魏廣微附和勾結諸君子必欲芟惡除奸如農夫之務去草而蹈禍益深崇禎之朝宰相如温體仁周延儒楊嗣昌等容悦取媚覆餗貽譏而諸君子以綱常名教自任始終矛盾天下事不可為矣東林初起者為顧為高為鄒為趙繼之者為楊為左再繼之文震孟姚希孟最後則馬世奇輩皆節義文章足以驚天地動鬼神者也攻之者始為沈一貫繼則亓詩教宮應震吳亮嗣劉廷元趙興邦韓浚湯賓尹韓敬等其後則朱童蒙喬應甲傅櫆傅繼教傅應星陳良訓張訥曹欽程霍維華潘汝楨范濟世崔呈秀魏廣微徐大化楊炳陳序倪文煥石三畏顧天埈顧鼎臣梁夢環岳駿聲楊所修康丕揚周應秋薛貞楊維垣等又繼以温薛張陳最後者為馬為阮而天下亡矣嗚呼東林非亡明者攻東林者亡之也哀哉

東林列傳卷二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三

江陰陳鼎 撰

○明

楊漣左光斗列傳(汪文言)

楊漣字文孺號大洪湖廣應山人萬歷丁未成進士授常熟縣令是時東林大興每遇講會必至無錫與顧憲成高攀龍諸君子探性理之要詢治道之原政暇卽與邑之士子相勉勵講道論德無虛日每問民疾苦徒行阡陌間以是徧知閭里利病稱當代神君云五載舉循良第一在省垣四方貨賄不敢窺其門及條奏天下大計言邊事必大壞宜更置經畧擇可以辦遼者藴義生風抗論薄俗其風裁峻拔所謂以利刃齒朽腐也當神宗寢疾光宗不得入侍漣率百官問疾請閣臣宿閣中引宋文潞公訶内侍故事為例傳語伴讀王安力請太子入侍夜無輕出光宗諒闇奉遺詔下考選撤閹稅出諸章奏留中者皆漣一人之力也封后議起人情洶洶漣上疏力爭且請遺詔中首舉冊立又同諸大臣上疏乞愿謹内臣奉皇長子居慈慶宮有機在防微事在愼始一疏光宗閲奏語太子曰此汝忠臣目屬者久之光宗賓天漣趣閣部大臣趨乾清宫閽人格不令入攘臂大詬閽人却遂得入慟哭急請見太子三四始出諸臣呼萬歲閣臣劉一燝韓爌奉太子兩手出乾清宫暫御慈慶宫時選侍猶踞乾清不肯出漣抗論於朝房於掖門於殿廷者日以十數叱小豎於麟趾門者一叱閣臣方從哲及大閹於朝者再選侍乃移一號殿而太子復還乾清宫移宫之日奮髯叫呼聲徹御座上亦語近侍曰鬍子官眞忠臣也移宫旣定漣乃卽始末上疏優詔歎嘉羣小恚甚誣以交關司禮思中傷之漣於是引疾歸未幾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漣力引東林諸正人以進羣小側目會逆璫恣横漣上二十四大罪疏忠賢大懼宰相魏廣微璫之義兒也進謀曰東林必殺公忠賢怖且恚亦曰東林殺我於是遂以漣為東林黨人云急徵楊漣坐故經畧熊廷弼贓拷死崇禎卽位贈卹有加諡忠烈漣性剛介於人無所容獨於其友陳愚為莫逆交每閲邸報聞國是蠱壞朝鮮正人未嘗不拊膺歎曰主上深居所煬竈多矣以故漣所為及擊奸諸疏皆自陳君慫惥之其攻魏閹一疏則出自繆昌期手筆也

左光斗字共之南直桐城人生之夕月宿在斗父遂以名之又自號浮丘生九歲能屬文十四作瑞麥賦長益豪邁負氣聚書數千卷獨好觀古節俠諸傳記旣而飜然求程朱之學以自勉曰是可以安身立命也登萬歷三十五年進士官中書舍人擢御史初入臺卽論輔臣方從哲兵部尚書黄嘉善不職狀又捕治奸胥冒官者百餘人權貴皆畏之同臺推以為鋒奉命視京畿屯政光斗曰國家歲仰東南漕運由北人不知興水利屯田積粟也因上三因十四議疏條析水道令民倣其意以時蓄洩便田作民遂大饒時諸中官有侵屯事者輒奏請按治大璫劉朝矯東宫旨索戚畹絶莊手封還之不與改北直督學立文藝騎射二科拔其尤者入兼材録嘗識大學士史可法於諸生中數引與論古今事曰此國器也會光宗崩李選侍居乾清宫邀封皇太后聲言垂簾稱制給事中楊漣與諸大臣會議疏請移宫選侍不為動光斗特疏爭之曰内廷之有乾清宫猶外廷之有皇極殿也惟皇上御天惟皇后配天得居之今大行皇帝升遐選侍旣非嫡母生母之列而儼然居正宫殿下反居慈慶不得守几筵行大禮典制乖舛名分倒置臣竊惑之且李氏侍先皇無脫簪鷄鳴之德卽貴妃之命亦在彌留之際其意可知况行於先皇則伉儷之名猶可行於殿下則尊卑之稱有斷斷不可者倘及今不决必借撫養之名行專制之實武后之禍將再見於今誠有不忍言者矣疏入選侍與内奄李進忠謀詰疏中武后等語且召之光斗曰天子耳目之官非天子宣不敢奉因語楊漣曰光斗命盡於此矣選侍不移宫光斗亦不立螭頭下也漣數叱中官使囘奏光斗得免越二日而進忠盜藏事覺詞連選侍父選侍始倉卒移宫諸中官將羅織之光斗復出仁義兼盡一疏謂選侍移宮以後自當存其大體捐其小過不宜以進忠等妄有株連又言光宗年號或議削去及改紀明年為非是先帝雖一月御天何忍言削若明年新君御極仍以大行年月頒朔則又不可當以萬歷末年八月為泰昌元年且引唐睿宗順宗為比衆從之彌月之間定諸大計皆漣與光斗後先倡議焉於是天下稱楊左居亡何遷大理寺丞進少卿踰年陞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時楊漣為右副都高攀龍為左都趙南星為吏部尚書並執法不阿而光斗與吏科魏大中尤以峭直見忌逆璫魏忠賢方用事亦心惡其不相下也羣小失志者遂爭趨附相齮齕勢横不可制楊漣首疏忠賢二十四大罪以示光斗光斗力贊之璫銜刺骨而先是逆黨阮大鋮謀掌吏科又為光斗所屏而與大中奸相魏廣微之失儀也大中糾之於是二憾交作刑科傅櫆者憸人也遂劾中書汪文言交通併及大中光斗等以應璫時在廷多正人光斗得不坐及大中以謝應祥事被斥南星攀龍罷光斗憤咤愈甚度與璫不並立密草三十二斬罪疏劾忠賢未奏而事洩適吏部侍郎陳于廷會推冢臣疏上逆賢矯旨切責謂此次會推仍用趙南星私人喬允升馮從吾等顯是陳于廷楊漣左光斗抗旨狥情箝制衆正光斗遂與二人俱削籍去自是銓司臺省正人絶迹矣時天啟四年十一月也明年逆璫大興詔獄謀逮治在籍諸人置之死楊漣以書來訣勸令自裁光斗奮然曰死何恨哉但人臣卽死當歸命君父伏刀輦轂下而先時擇便如懼死何會其弟光先試禮部先一月馳歸白其謀光斗嘆曰吾苦無以慰二親耳豈畏死者因置酒為親壽數稱說范滂别母及本朝楊兵部繼盛西市事語慷慨家人皆泣下莫能仰視旣而謂其弟曰吾不能為孝子矣日束裝候緹騎至未幾御史梁夢環復追論汪文言遂以移宫逮光斗及漣等六人下鎮撫獄復坐受熊廷弼贓二萬兩蓋奸黨欲以移宫重其罪以坐贓速其罪耳當選侍移宫時光斗仁義兼盡之疏與賈繼春之揭同上是未嘗不欲安選侍也廷弼撫遼光斗曾策其必敗具疏力争及再起而廷弼益驕朝議至欲據前言者以謝熊光斗又疏持不可廷弼甚恨之置對時廷弼抗言楊左嘗欲殺我是豈為我營脱者時奸黨許顯純等悉置不問光斗等六人遂駢死獄中是夕長虹亘天桐城有大星隕如斗明年愍皇帝誅璫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尋加太子少保廕一子予祠諡忠毅初光斗之下北司也厰衛陰列卒偵伺獄甚秘雖子弟親識莫敢嚮邇有舉人孫奇逢者獨走千里詣獄視之請行間客氏以免光斗弗許乃與鹿太公正密醵金為助正太常卿善繼父也時諸左多匿其家亦不懼八郡諸生聞之曰此殆為前督學公故皆願出死力從之而光斗已斃獄矣於是天下以楊左之死比漢陳竇且多兩義士也

汪文言者南直徽州府人以監生工書授中書舍人游於公卿間以節概著一時賢士大夫樂與之交曾客内監王安安固賢者光廟時凡善政舉行文言力贊之無不聽也而璫遂目為東林之黨會起大獄欲羅織諸賢首以文言下鎮撫欲借以傾攀龍於時正人力為調護又賴吳錦衣者持之得免既而逆璫令御史梁夢環復論文言交通狀以移宫事逮楊漣左光斗等下鎮撫獄坐熊廷弼贓二萬兩文言百苦備嘗諸慘俱受膚無寸完而死焉

外史氏曰天欲亡明也故生逆璫以戕忠良忠良盡而明運絶語曰善人國之經紀也有經紀斬而國不亡者乎吾觀楊左之死而知天已絶明矣

周朝瑞袁化中列傳

周朝瑞字思永號衡台山東臨清州人萬歷丁未進士由給事中遷太僕卿性剛介不阿居官以清節著在朝侃侃昌言羣小皆憚之時鄒元標趙南星在京師設館與天下名宿講孔孟之學朝瑞與同年友夏之令皆預焉會有攻之者朝瑞輒大聲疾呼曰講學者二祖列宗之教也今攻之殆欲攻二祖列宗耶於是朱童蒙等諸小人皆銜之入骨嗾魏廣微言於逆璫魏忠賢下詔獄拷掠死崇禎初贈大理寺正卿諡忠毅

袁化中字熙宇山東武定州人萬歷丁未進士幼有至性能事親以道居官飲氷茹蘗不染苞苴人亦不敢以非義干拜河南道御史以直言忤璫下鎭撫獄百慘俱備大呼列祖諸宗而死死之夕獄中鬼哭神號忽大風作衆鬼■〈扌舁〉鎭撫司用刑胥投諸厠獄卒奔往救得免越三日皆死崇禎立詔贈太僕寺少卿諡忠愍

外史氏曰甚矣逆璫之毒過於虎狼吾不知其是何肺肝也彼君子者逆似與有不共戴之讐焉兩先生因直言而殺身而破家而流離其子孫猶不足以快其心者何耶

魏大中周順昌列傳(朱祖文 朱陛宣 五人)

魏大中字孔時號廓園浙江嘉善人性狷介為諸生貧甚居湫巷數椽不蔽風雨舌耕不足自給怡然負笈從高攀龍游卽以正學相勸勉萬歷丙辰成進士筮仕行人每奉檄遐征減厨傳却贈遺嚴考最入工科搏撃無所避權貴歛手踰年高邑趙南星為大冢宰知大中清操卓識每事咨之其所薦引皆海内人望癸亥轉禮科時乞卹贈者濫甚大中引會典悉裁之忌者益怒甲子晉吏科都給事中以激揚流品為己任發露餽遺仕路益肅旣而大中與楊漣左光斗首撃逆璫南北各衙門交章應之尋値晉撫員缺廷推謝應祥故屬佳品然出南星意大中不知也忌者彈之遂得旨降調旋逐南星攀龍正人之禍如火燎原不復可撲滅矣乙丑夏璫矯旨逮大中是日雷電交作風吼水立士民擁之泣送者數萬人郡邑長咸涕下氓隷莫不掩面過姑蘇周順昌盤桓舟中者幾日夜過無錫高攀龍送之高橋而别至常州知府曾櫻見之潸然淚下大中顔色不變慰之曰死於王家男兒常事何必爾爾櫻捐俸金百金大中堅持不受曰譬如婺婦孀居數十年垂死中偶動一念便屬失節簀華而皖不敢以此易也逮至京下鎭撫獄搒掠備至誣贓三千三百金大中歷官十年貧不減諸生時五日一訊訊加全刑雖戚友捐助者衆卒不能如額竟死於獄崇禎初贈太常寺卿諡忠節子學洢奉遺骨旦暮哀號水漿不入以死人謂父死忠子死孝其魏氏一門之謂歟

周順昌字景文吳縣人萬歷癸丑進士授福州府推官時稅監高宷横歛虐民激變刼廵撫匿私署為質民情洶洶不測順昌仗義抗宷衆始解散上聞撤宷歸順昌以清直得最擢吏部主事謝絶請託人不敢干以私請假還里葺舊居數椽讀書其中順昌素與璫忤天啟甲子忠賢竊政羅織忠良順昌每閲邸報輒發憤嘆息適嘉善魏大中被逮過吳順昌獨往欵語累日臨别涕泗許女字其孫買舟遠送校尉呵止之順昌張目叱曰若不知世間有不畏死男子耶若曹歸語而忠賢吾卽故吏部周順昌也御史倪文煥詗得之誣劾順昌貪横歸道潞河舟重漏發白金浮露矯旨削奪順昌曰求仁得仁正吾今日事吾何憾哉繼而内臣李實疏參緹騎至知縣陳文瑞其門人也懷牒詣順昌泣下順昌曰吾辦逮久矣此特意中事毋效楚囚對泣顔色不變令請順昌入治裝舉家號慟順昌笑曰無事亂人懷也顧案上有素榜徐曰此龍樹庵僧屬我書者我向許之今日不了亦一負心事乃題小雲栖三字後識年月投筆而起改囚服出門順昌居鄉素有名士民哀憤聚以萬計爇香呼寃聲徹十餘里擁撫按車請疏留議日中不决旗尉素驕横擲銀鐺厲聲曰東厰拿人鼠輩何敢爾於是顔佩韋等大呼曰吾等謂天子詔耳東厰何得逮官卽前奮擊尉斃一人餘俱踰牆走脫順昌曰是益重吾罪也知府寇愼委曲調護士民乃安或有勸順昌自裁者順昌嘆曰予小臣也豈敢引大臣不辱之義乎固知此行必死死見高皇帝請殛元兇以肅清朝廷此願畢矣乃間行赴詔獄拷掠慘毒抗詈不屈許顯純搥其齒盡落順昌噀血濺其面詈益厲因觸石碎首其夜為獄卒顔紫所害崇禎元年贈太常寺卿諡忠介而參順昌之倪文煥都人所傳百叩御史也家居維揚白晝見五人嚴裝仗劍容狀甚厲馳入中堂已而旌旗衛從數十人導尊官來登座冠服儼然文煥大懼率妻孥叩頭祈哀庭下石井欄自起舞空中良久墜地聲如霹靂乃騰空去亡何文煥以黨逆伏誅順昌之逮也有友朱祖文朱陛宣皆能周旋患難以及於死稱二朱先生

祖文字完天世襲蘇州衛指揮讀書為諸生幼孤母守節未旌祖文恒痛念之順昌先未識祖文因文震孟言其母苦節順昌聞而憐之慨然白當事題表部牒下郡祖文始知感泣誓為順昌死及順昌被逮祖文度此行必無全理願相隨視其後事遂詣同宿公廨中夜從容謂順昌曰公灑然就道良善然事未可知脱有緩急誰可告者吾當先往為地順昌首肯良久曰徐銀臺如珂肝膽如雪必能相濟顧侍御宗孟新入臺中意氣不薄可與計事此外則定興之鹿善繼吳橋之范景文熱腸急難皆可告者祖文遂别去先走都下比順昌未至有中以滅門事者如珂力辯而解至槖饘之事宗孟已先為之所矣已而懸賕數千祖文私幸旦夕告完或得緩死百計丐貸都門不足則走定興定興不足則走吳橋單騎冒暑間關千餘里逗留數十日捃摭稍就而順昌已斃獄矣畢命之日祖文夜宿野店有聲魂然至京微服僻處偵察動靜每一感慟聞者悽惻竟以勞悴憤懣發病死

陛宣字德升萬歷壬子舉人少無師以父燾為師無一刻離膝下四上公車試畢不待放榜亟馳歸乙丑之後途中心動扺家母病遽卒陛宣摧痛不已至丁卯秋父病幾殆陛宣竟謝北上逾年父殁毁瘠不支當順昌被逮時親故多避匿陛宣念少同學又同鄉舉晨夕省視依依不去左右迨開讀之變逆黨使人偵視往來狀人或為之危陛宣怡然自若僅而獲免殁後門人私諡孝介姚希孟曰天生孝介以配忠介作諡議崇禎甲戌御史祁彪佳特疏表章贈翰林院待詔祀金鄉書院

五人者蘇州府顔佩韋楊念如馬傑沈揚周文元五義民也當天啟丙寅魏閹以緹騎逮周吏部順昌大索金錢拘吏部宿縣署一時賢士大夫率先倡義歛貲以送民之號泣請命者不下數千人校尉李國本因舉械撃諸號泣之民中有一人急持提械之尉而捽之者顔佩韋也四人遂躍出執尉問此旨從何出尉曰實魏上公命於是五人共言擊持偽旨者一尉捽梁上驚墮而死卽李國本也是日又逮浙江黄侍御尊素來姑蘇驛需折夫馬百金五人復至驛毆之燬其舟五人謀曰我輩■〈扌弃〉死為國除害合以千衆下武林殺稅使焚其府然後自囚請死雖寸磔有餘快佩韋曰不可吾儕小人死何足惜吳中賢士大夫尚多倘置我輩而反借此以傾諸賢是我輩累之也於是止中丞毛一鷺逢璫意令御史搜捕渠魁五人挺身自投曰渠魁脅從皆我也無妄波及御史大笑曰爾陷吏部死官大人小我為吏部死百姓小人大猶豫再三竟擬大辟處决不敢違中丞也五人臨刑時意氣自若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數月顔色不變有賢士大夫發金購五人之脰而函之卒與屍合後二年璫授首乃毁其半塘之生祠以為五人墓爰立碑曰五人之墓五人民也不曰民而曰人衆詞也書人以其義故人之也此春秋之書法也題碑者誰冏卿吳默也作碑記者誰太史張溥也

外史氏曰吾聞廓園先生被逮之日雷電交作大雨如注平地水深三四尺士民匍匐水中泣送者以萬計蓼洲先生之逮則舉國若狂而五人冒死以逞中朝聞之皆失色噫天怒於上矣人怨於下矣而崔魏乃竟怡然不畏耶

顧大章傳(弟大韶)

顧大章字伯欽常熟人與弟大韶孿生並負異才大章通經術諳掌故慨然有經世志萬歷三十五年舉進士授泉州府推官移病免歸改常州府儒學教授時朝士各持門戶相指摘大章慨然曰黨議已成須有以解之昔賈彪不入顧厨之目西行以解其難吾忍坐視耶補國子監博士廣文官冷非世所指名棋酒謔浪與朝士相周旋天啟二年典試廣西還朝值葉向高與劉一燝微嫌大章及繆昌期卒善解之遷刑部主事歷員外郎明習法律手批口决多老吏所不及時遼瀋相繼陷臺省搜捕奸細棄市無虛日繋二百餘人饑寒瘐死存者五十餘大章請於尚書王紀曰以一身易五十人命猶甘之况一官乎卽日論讞罪二人餘皆移大理縱遣紀歎息善之於是原參臺省皆不悅杜茂者故隷登萊廵撫陶朗先麾下以冒餉逃匿僧舍為邏卒所獲兵部尚書張鶴鳴行邊劾茂與佟卜年約李永芳謀叛獄已具矣紀以問大章大章曰招謂卜年令河間茂匿廨舍三月偕卜年二僕往來永芳所具有本末顧不知二僕姓名何也夫謀反大事同行數千里豈有不詢姓名者茂之誣服無疑紀曰善然則何以處卜年大章曰卜年雖非叛然與佟養眞同族坐叛族流三千里可也未幾紀去官侍郎楊東明署事謂卜年實首惡每歲令人拜金世宗墓當伏誅大章曰此語何從聞之東明曰聞之人言大章曰刑部奏事有審得某人云云無聞得某人云云也東明大驚方進奏急止之已而又欲坐卜年死大章爭之曰律反族不同謀不同居者止期親論斬餘不坐東明作色曰謀反夷三族寧論朞親大章曰公所言者漢法員外所執者大明律也從容檢律以進東明默然慚愧而止後卜年竟以夜半内傳促死獄中至今寃之當廣寧之失也經畧熊廷弼與廵撫王化貞議戰守不合致敗至是並逮下獄大章時已調禮部王紀重其才留之屬以大獄大章謂誅心則廷弼雖末減論事則化貞實罪魁兩人不當同科時以為允楊漣等皆主之大章意蓋惜廷弼之才議貰之以責後效然卒定廷弼辟者大章也會王紀疏攻魏忠賢璫黨謂疏出大章手思有以陷之御史楊維垣遂劾大章受廷弼賂為營脱大章疏辯曰當時會鞫者二十八人各出已見始議定辟臣何嘗釋廷弼哉廷弼行賄應行於釋罪之人不應行於定辟之人反覆論辯甚悉遂引疾歸羣小憾之次骨嗾忠賢興大獄謀殺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逮汪文言下獄以其言為徵拷掠無所得聚而謀曰經撫之獄顧大章引八議議熊廷弼廷弼楚人也大章楊左之黨也以鬻獄坐顧以關通坐楊左則一網盡矣大章時已出為陜西按察使副使矯旨逮繫與漣等六人並下鎭撫獄五人先後拷死移大章刑部擬罪大章慷慨對簿曰某奉旨送法司據招定罪豈容復辯辯則抗旨不辯則欺本心欺法司且欺天下後世亦欺皇上也不抗即欺無一而可且五人者旣死矣借大章以實五人之招是大章旣自誣服又代五人誣服何以見五人地下乎明公能雪此案萬代瞻仰不然有鎭撫司原案在復何言法司環坐愕眙莫敢異同也已而復移送北司大章歎曰汪文言猶能為貫高我獨不能乎吾不可再辱矣乃呼酒與弟訣别趣和藥飲之不死雉經而卒初六人下獄獄中神祠木忽生黄芝視之六瓣也獄卒以賀大章歎曰芝瑞物也而困於獄吾六人其以此終乎卒之前數日手指重傷援筆作自叙筆記訣别書凡數千言酒酣慨然曰自唐虞至今纔四千年吾年五十已得八十分之一不可謂不壽雖凶終不猶愈於死牖下乎又為偶語曰故作風波翻世道長留日月照人心曰此他日祠聯也愍皇帝卽位戮逆璫更定先朝爰書白其寃贈太僕寺少卿大章性豪邁欲入解黨禍卒嬰其難至今人猶哀之初大章死之夕大風雷雨如注逆璫外舍及廣微寓宅瓦俱飄盡樹木盡拔去郭城外三十里椅桌隨之室内為之一空其妻妾被衣立雨中隱隱望見旌旗羽蓋金牌燈火如按察副使狀者行其屋上而廣微曰我為宰相内倚魏公如天之德何妖鬼之為祟乃爾耶奸惡之不畏天如此

大韶字仲恭與兄大章孿生連袂出遊人不能辨其少長大章舉進士死璫難大韶以理學名老於諸生頭蓬不櫛衣垢不澣潦倒折拉每引鏡自詫曰顧仲恭乃如許少治詩義竟陵鍾惺稱為有明第一長益肆力於學六經諸史百家内典之書靡不研極其論詩謂詩有齊韓魯三傳毛傳出而三家廢鄭箋多與毛異唐宋諸儒多與毛鄭異朱子盡掃毛鄭槪以鄭衛為淫風世儒謂其不會小序之意如伐木鴛鴦諸章是也今欲刋定一書當用毛傳為主毛必不可通然後用鄭鄭必不可通然後用朱毛鄭朱皆不可通然後網羅羣說而以己意衷之其論禮記謂自宋以前為禮經之學者惟知鄭注孔疏無所是非宣和間三代器物間出學者援以證漢人之謬而陳氏集說出焉未有集說以前學者之患在於疑而不能明旣有集說以後學者之患又在於明而不能疑不可不深維而自得也其論周禮則地官之原隰臝物小司徒之上中下地以及鄉師鄉老州長之名秩春官大宗伯之天產地產春官之世婦夏官馬質之旬内外司爟之出火内火冬官之量豆氊案以及匠人營國皆援經據傳考古徵今以訂補注疏之闕而小戴記多正又作五帝世系辯正蘇明允太玄論駁蘇轍洪範五事說辯李翺五木經縱横浩汗不下數萬言又謂太玄可以不作欲追廢桓譚張衡於千載之上大韶旣自負才敏傑然有志於當世衰老病廢發為文章以自慰嘉定程孟陽稱之曰李文饒之流也嘗作竹籖傳又作虱賦嘻笑謔浪刺譏時政晚年焚棄其稿自定二十二篇為最善云

外史氏曰塵客先生文章道義理學氣節固已表表人世母煩致論也至其不再辱而自經則皎然合乎道矣仲恭隱居著書不櫛不沐而至老死推其心亦可悲也已

東林列傳卷三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四

江陰陳鼎 撰

○明

繆昌期李應昇列傳

繆昌期字當時先為常熟人後徙江陰自諸生至鄉舉皆困塲屋而文名籍甚萬歷四十一年成進士年五十矣大學士葉向高主試以宿望選翰林院庶吉士是時常熟令楊漣以考選候補與往來密稱石交方昌期之未入都也無錫顧憲成高攀龍闢講堂於東林庵昌期私謂人曰諸君有意立名黨錮道學之禁殆將合矣旣登朝而羣小攻東林甚急還觀其所為皆附時相走私門惡清流清議為己害昌期雖未心許東林而惡攻者滋甚往往盱衡扼腕形於顔色朝論遂以東林目之昌期亦弗顧也四十三年五月梃擊事起廵城御史劉廷元阿後宫以風癲蔽其獄提牢主事王之宷抉摘主謀御史劉光復主廷元議疏攻省垣之右提牢者有無貪首功視為奇貨等議昌期憤甚語人曰一御史以風癲二字出脫亂臣賊子一御史以奇貨元功抹殺忠臣義士而主風癲者切齒嗾工科給事中劉文炳論劾昌期移疾歸明年内計羣小欲逞志於昌期掌院學士劉一燝力持之而止歸里七年熹宗初補原官主湖廣省試以趙高仇士良發策語觸忌者明年陞左春坊左贊善册封建德王又二年陞左諭德先是逆閹横殺光廟伴讀王安逐首輔劉一燝而葉向高召至昌期於葉師生也又相善迎謂曰内傳不可奉顧命大臣不可逐公三朝老臣當以去就爭之力遏其漸無令中人手滑向高迂其言頷之而已趙南星為冢宰素重昌期時高攀龍楊漣左光斗等澄汰流品辨别邪正昌期每預其議朝右皆側目方楊漣二十四罪疏之未上也昌期謂光斗曰内無張永外無楊一清一不中而國家從之可僥倖乎漣與光斗不聽僉疑草稿出於昌期疏入外廷尚倚向高為助一日向高言於内閣曰此豎在君側小心一旦去之不易得昌期勃然曰誰為此言者可斬也向高色變而起號於人曰西谿殺我西谿昌期號也又廣寧陷昌期欲有所爭於向高語未合昌期詫曰果爾公非削國之相即亡國之相矣向高氣結幾暈絶向高名寛大而不能受昌期之好盡言亦過戅矣自是口語籍籍流聞大内與草奏之說相應而禍不可解矣旣而向高去韓爌為首輔亦雅意嚮之然忠賢銜之切矣未幾爌亦去正人次第削奪當漣出都門昌期持具往送會推掌南翰林院忠賢遣小璫至閣厲聲曰繆昌期仍留之送客遂罷歸旣而璫矯旨削籍旋逮問方被逮時妻子不得訣别縣令岑之豹促令就道昌期曰早知此矣與應山同事應與應山同禍應山謂楊漣也逮至下鎭撫獄許顯純叱曰你係江南第一才子何為與楊漣同謀昌期曰楊漣職司風紀某係詞臣平素交好同謀是實且某旣為詞臣是是非非應得執筆為皇上謀為二祖十宗謀死無悔也草疏是實顯純厲聲拷掠慘毒備至死之夕狀甚秘外人莫得知歛之日十指墮落捧掬置兩袖中蓋逆璫以草奏故屬獄吏加梏拲焉其他苦毒又可知也卒年六十五崇禎初復原官贈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予祭葬諡文貞

李應昇字仲達號次見江陰人生而頴敏出就外傅過目不忘習戴記師命其自解柝疑剖微宿儒不及萬歷丙辰成進士謁選授江西南康司理應昇律己清嚴公庭如水出其緒餘陶鑄多士紫陽白鹿洞書院久廢應昇為興復之立館舍招集人士旬有小會月有大會會期親詣洞宿與諸生質疑問難推明紫陽之教一時從遊學者千里應之其成名於世者指不勝屈尋擢福建道御史時鄒元標孫瑋高攀龍後先總憲雅與應昇善應昇又善章奏凡屬國家大政必就商確有大奏議必托代草應昇望重西臺為宵小所忌每入朝上殿中涓為之側目會逆璫擅權應昇草疏十六事欲上矣為楊漣所先故繼楊而劾璫者應昇也萬燝廷杖應昇往朝房視之又上疏申救人甚為之危魏廣微驕恣失儀應昇出袖中彈文持論侃侃讀者吐舌以為禍且不測初擬廷杖一百賴首輔韓爌救免僅奪俸二奸銜恨必欲殺之有工部主事曹欽程者以貪著察處時欲夤緣速化應昇條陳疏中言墨吏破甑如鷹思攫欲著為定例勿復轉民牧以防其肆虐欽程遂恨入骨而無其因迨攀龍參崔呈秀疏實出應昇手呈秀偵知赴席暮夜候謁長跪求解應昇不為動於是欽程迎合呈秀疏論應昇其畧云應昇專為東林護法疏中屢作含沙隱語以排擠正人惟急援其東林大教主高攀龍驟躐要津冀得藉以為所欲為於是號召其黨黄尊素等俱為論賢不論資俸之說顯背明旨俾攀龍不數月之亞卿而忽躋總憲重地疏上得旨奪職應昇歸足不入城築落落齋閉戶靜修絶不與聞外事適聞魏大中被逮泣告親友轉貸百金贈之復與高攀龍書云學問之途茫茫望洋古人云不得於朝則山林而已今山林席地恐復相煎見六君子之慘酷不免惻惻廢箸心如懸旌矣未幾羅織周起元一案緹騎到常應昇慷慨就道士民執香送者以萬計兒童婦女聞之無不流涕至京下鎭撫獄拷掠備至大呼二祖列宗以死崇禎初贈太僕寺卿福王立諡忠毅初應昇父鵬翀與吳縣洞庭山人朱鳳翔字古庭者為莫逆交應昇以其盛德奉為執友及應昇被逮鳳翔卽破產揮千金尾舟北上為之百計斡旋奈璫燄正熾禍幾不測鳳翔勿顧也獄中一切為之措置及應昇死家道中落鳳翔卽割其原置江陰田兩頃予之其好義如此吳人至今誦焉

外史氏曰西谿先生戇於汲長孺而文章過之長孺見容於漢武而西谿見殺於逆璫此漢之所以興而明之所以亡也仲達先生立朝侃侃致小人側目欲殺之者不獨崔魏也嗟乎先生之死生關乎國家之存亡者也天旣生崔魏以亡明矣而先生必欲存之是逆天矣天可逆乎此其所以見殺也噫

周宗建黄尊素列傳

周宗建字季侯吳江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授武康知縣改調仁和以卓異擢監察御史天啟改元夏四月京師大雨雹於是魏忠賢用事宗建疏謂四月正陽之月京房易傳當燠而雹害正不誅兹謂養賊近見朝廷處分章奏始於害正之漸遂糾忠賢目不識丁衷懷叵測為禍國家大可寒心疏入會天子方御請筵講甫竟忠賢恚甚摘疏中語指示閣臣問此何等語也葉向高從容曰言官也何可深究忠賢色稍解始得免及奉聖夫人之再入宮也給事中侯震暘力諫不聽宗建復疏爭語尤危切有詔奪俸三月忠賢故與客氏比益憾宗建不釋隂與私人戶科給事中郭鞏謀逐宗建鞏引其黨借内察欲盡逐東林諸臣乃竄宗建姓名其中宗建聞而歎曰網羅旣成禍不遠矣吾固不惜死遂上疏并糾鞏大略謂數月以來熊德陽江秉謙斥矣侯震暘及王紀滿朝薦又斥矣鄒元標馮從吾及文震孟又斥矣今且欲并孫愼行盛以弘而逐之摘瓜抱蔓正人重足舉朝各愛一死無敢為陛下言者故鞏横行愈甚奸謀愈深旣有忠賢為之指撝有客氏為之操縱有劉朝等為之爪牙而外復有鞏等蛾附蠅集内外交通驅除善類天下事尚忍道哉因請誅忠賢鞏甚力忠賢恚且懼乃率劉朝等環泣帝前且乞自髠欲以激帝怒帝果責宗建囘奏宗建申請不為屈擬予廷杖復以向高救詔改奪俸一年至是凡再奪俸矣客謂宗建盍少休乎宗建奮曰幸不死杖下此上恩也上實生我其敢不以死報於是忠賢將遣劉朝分率内操諸中官廵視榆林各邊以犒軍為名議旣定剋期降詔宗建亟陳内官典兵有三不可九害狀且曰漢中常侍之竊政也遂致黄巾之禍唐北司之擅權也遂馴藩鎭之禍宋童貫之頻年用兵也遂釀五國城之禍本朝王振劉瑾亦然皆已事明鑒不可不深慮而預防也疏入不報然其事竟寢已宗建巡按湖廣丁外艱歸是時忠賢益恣横無所忌其黨亦日熾都御史楊漣左光斗輩交章訟於朝凡所指摘必援宗建前疏忠賢由是益追憾工部主事曹欽程誣劾贓罪旣得旨削籍尋復與周起元等俱被逮下詔獄前後坐贓銀萬三千餘兩搒掠無虛日宗建偃臥不能出聲鎭撫官許顯純詬曰若尚能說魏公不識丁字否出片紙付獄吏宗建遂死獄中是歲六年六月也明年莊烈帝卽位以廷臣言命贈太僕寺卿予特祠福王時追諡忠端崇禎時我師薄京師狥地至遷安曩宗建所糾郭鞏者其縣人也方以忠賢黨被斥怨望上大帥書求内附我師退語頗聞上莊烈皇帝大怒逮至論死

黄尊素字眞長餘姚人也七世祖墀與同邑陳子方死建文之難尊素登萬歷丙辰進士授寧國府推官時湯賓尹為宣黨魁聲燄懾天下官其地者必受牽挽尊素至賓尹輒自歛飭有大姓置私獄殺人尊素黥其僮客六七人一郡股栗入為山東道御史請留用鄒元標馮從吾劉宗周請復召對言御門講筵徒循故事講官未嘗獻規主上未嘗發問鋪節文具以治憂患相併之天下庸有濟乎先是中朝分為兩黨遞相勝負其權在政府臺諫天啟初小人之勢稍絀其黠者遂欲借内廷以除異已時閹人魏忠賢與阿母客氏勢漸盛於是導之使盡收内廷之權依為城社而始與外搆四年二月京師地震尊素上言皇上臨御數年漸有厭薄言官之意章疏留中考選稽閣宮府之事稍稍忌諱言官遂有剽竊皮毛以塞責者此端斷不可開也阿保重於趙嬈禁旅近於唐末蕭牆之憂慘於敵國毫末不扎將尋斧柯今以此言入告似為不急浸淫不止異日有欲進言而不敢有欲聞言而不得者矣亡何小人搆成内外之勢銅崩洛應尊素惕然謂同志曰吾輩如處漏舟亦惟衣袽自戒母自為敵國也百弩環舍尚爾勃豀亡無日矣吏掌垣缺出序屬劉弘化次阮大鋮魏大中大鋮方省覲聞弘化奉使乃不待假滿迫遽入京會吏部推陞工科周士樸大鋮疑故出此缺以置己因潛通内廷格士樸疏不下得掌吏垣朝論囂然大鋮遂請告吏部以大中代之大鋮由是讐大中及僉院左光斗時冢宰趙南星變通銓政調職方鄒維璉於銓部江右臺省以不諮訪同鄉起爭事權維璉出疏過激臺省皆讐之維璉為尊素房師大鋮嘗自托君子故尊素極力排解其間然卒不能得二憾交作而汪文言之獄起汪文言者任俠自喜嘗客司禮王安光宗登極諸善政皆文言所指授諸君子以此多之不吝容接給事中傅櫆與逆閹養子傅應星稱兄弟逆閹亦視之如子二憾乃使借文言興大獄劾左光斗魏大中交通文言把持國政下文言鎭撫司鍜鍊以文致左魏獄急時大中知尊素深沉有大計片紙屬曰事急矣勿殺義士尊素與掌衛事劉僑畫策爰書一無連染獄遂解羣小愕然六月副院楊漣劾忠賢二十四大罪初商之尊素尊素曰公不見楊邃菴之除劉瑾乎有張永以為内主故不勞而功成公今爭以口舌是手搏彪虎也一擊不中禍貽之國矣雖然我不可以不和因上言臣前者災異一疏微言之而遽奉嚴旨亦知表裏之奸已成而道路之間以目今忠賢諸不法狀旣經暴露夫小人為惡往往畏主知懼人言則尚有悚惕及其已知之將皇上視為習聞熟見之事更復何懼人言哉始猶與士大夫為仇繼將以皇上為注此時不惟臺諫折之不足卽干戈取之亦難為力矣時劾閹者紛然羣小導閹廷杖以脅言者工部郎萬燝杖死尊素言律例所載雖叛逆十惡應死者猶且反覆於廷議鞫訊之間今以披肝瀝膽之臣子枉死於壅閉之左右必且忻忻相告曰吾儕借天子之尊今而後可以立威可以箝口矣不知輕用皇上之威顚倒在一時而長留殺諫之名貽譏在萬世他日有秉董狐之筆者書曰某年月日萬燝以言事死其奈之何進此廷杖之說者必曰祖制不知二正之朝王振劉瑾為之世廟之時張孚敬與嚴嵩為之神廟初年張居正為之實非祖宗意也萬燝之杖也適與雨雹會六科廊之火也適與杖林御史會何其呼吸相應若此意者臣工之誠不足動主天意為之震聳乎疏上後又倡率臺省會於東閣謂此後有傳旨廷杖者閣中當輒封還不可奉行閹人聞之競前恣口横詈閣臣俯首不發一語尊素毅然曰絲綸之地司禮非奉命不得至若等何為羣閹愕眙而去尊素因謂楊漣曰公一日在位則忠賢一日不相容國事愈决裂矣不如去以殺其禍漣以為然遷延不能决以至削籍始去魏廣微父閹得相魏大中因其大享不至將糾之尊素曰不可今大勢已去君子小人之名無過為分别則小人尚有牽顧猶可一二分救也若政府明與之合惟所欲為耳不聼廣微喟然嘆曰諸公薄人於險吾能操刀而不割哉遂甲乙宦籍惎忠賢曰此東林黨人皆與公為難者也忠賢納之終熹宗世其竄殺不出此晉人欲用郭尚友為廵撫冢宰趙南星惡其賂遺未允尊素曰水火之釁深吾儕禍且不遠盍稍留晉人自助南星謀於吏垣大中終以應祥易之御史陳九疇言應祥為大中座主以此得晉撫於是中旨盡逐要路之人而時局大變矣尊素亦以茶馬出京人第服其清言勁論不知其憂深慮遠彌縫於機失謀乖之際者一一皆左契也五年曹欽程論之削籍其冬訛言繁興謂尊素欲用織造太監李實為張永已秘授以計忠賢聞之大懼刺事至江南四輩漫無影響沈演欲自為功貽書忠賢曰事有跡矣於是忠賢日譙訶李實取其印信本去而逮旨下蓋文言初獄原為左魏設不意尊素能出之故於諸君子中尤忌尊素焉緹騎至蘇州為蘇民箠死失駕帖尊素萬里投獄獄中與周順昌周宗建李應昇繆昌期講道不輟謂門人徐石麒曰吾於此不減黄霸之受尚書也忠賢使許顯純誣贓拷掠一日應昇困甚尊素拷竟次及應昇尊素請代拷顯純詰之尊素曰吾忍見李公負病受楚毒乎顯純愍然為之改容臨害時向闕叩頭復南向謝父母賦詩一章而卒年四十三六年閏六月朔日也後贈太僕寺卿諡忠端

外史氏曰嗟乎兩先生死而明亡矣其後莊烈苟延十有七年者祖宗之餘烈耳假令季侯眞長不死東南有繼起者相輔石齋或可存孤兒寡婦於一隅也二公死而善人絶矣余故曰明之亡也不待甲申也

萬燝劉鐸合傳

萬燝字元白江西新建人萬歷丙辰進士居官素有聲性倔強尚氣節遇事敢言時為工部屯田司郎中與東林在朝諸賢交相往還最密其同年友劉鐸知揚州尤稱夙好嘗遺書使鐸之東林會講曰我以京宦覊縻不得與此斯文之盛足下咫尺梁溪可坐失機會耶人生於世不聞至道枉讀書置身科第如入寶山空手而還人莫不笑之也朝聞夕死學者素願可因循自委乎未幾燝以言事忤璫矯旨廷杖政府救不得竟死杖下舉朝為之痛鐸字洞初江西廬陵人與燝同鄉同年故燝相切勉勵如此鐸得書卽請假飛棹過無錫與東林諸君子講學有所得而還語其子及門人曰讀書自有向上路至於功名科第此其事之末者矣汝曹第以文辭為進身之計而不求聖賢至道縱富貴而至將相則亦管晏之流耳烏能曳履而登孔孟之堂哉逆璫旣殺六君子緹騎四出以鐸詩箑譏刺逮下鎭撫司死之揚民聞之為之罷市巷哭者七日夕崇禎初贈燝太僕寺少卿諡忠貞鐸贈太僕寺少卿

外史氏曰當逆璫初熾時韓葉在朝猶有所憚而元白竟以言事死杖下於是滿朝震動以為宰相不足恃也而披靡焉及洞初之死又當炎燄蔽日之時天昬地黑不足以云世界矣而有明於此亦卽亡矣嗚呼

丁乾學吳裕中吳懷賢合傳

丁乾學字天行宛平籍浙江山隂人萬歷己未進士少同父寄居京師數歲知孝弟之道卽能竭力以事父母為人端方不苟言笑所往來者皆東林賢士大夫在翰林中人以師範推之見逆璫勢燄而大臣若魏廣微者阿附特甚不禁太息流涕仰天哭嗚嗚不已家人不知以為忽得狂疾也他日會於朝堂以正言諷廣微廣微怒謂其私人曰丁檢討舉動如此想不欲保首領耶為我廉其所為入告上公而誅之月餘邏者無所得廣微怒密令錦衣僉事高守謙率中官數十人毆殺之時乾學以主試策問譏刺逆璫已降謫在第矣吳裕中字磊石江夏人亦己未進士在京師與乾學比屋而寓每朝退兩人必促膝談心見時事日壞往往叫號呼天時為江西道御史敢言以直聲著廣微惡之入譖於璫適裕中糾輔臣丁紹軾謟諛不法逆璫怒矯旨杖死闕下吳懷賢徽州人嘉興籍以貢生授中書因稱道楊漣二十四罪疏廣微邏得入告逆璫逮獄拷死乾學等旣被殺株及家人追贓被掠而死者數十人崇禎初乾學贈翰林院侍讀學士裕中贈太僕寺少卿懷賢贈工部主事

外史氏曰當逆璫肆虐而廣微助燄天下正人消磨殆盡矣苟有人心者不得不疾首痛心也况三先生稱忠義者乎自必徵色發聲而忿之恨之矣此其所以見殺也

周起元夏之令列傳

周起元字仲先福建海澄人萬歷二十入年鄉試第一明年舉進士選浮梁知縣以能稱三十三年調繁南昌四十年授湖廣道御史會攻東林講學之議起起元駁之大犯時忌四十五年出為桂平道參議值柳慶大荒監司郡邑官皆罷去藩臬缺員屬起元攝事言於上官曰荒盜並告先急救荒而徐議弭盜於是請動支次年兵餉之半分官買米水陸立兵民遞運法以米給其糈所過之地凡夫馬兵徒之費皆以米支給候扣工銀扺庫有饑民求食者卽令保甲編號運米逐日給米於是兵民護官米不異已物猺獞賊夾岸耽視竟不敢肆掠復隨在設糜厰全活甚衆然後密除劇盜之不受撫者地方以寧顧單騎冒風霧染瘴疫垂絶士民皆為祈祝或曰民之所祝天必祐之果愈四十八年遷四川副使未任值議留邊道奉旨留用加參政銜遷新設通州道時募兵出關又廣寧潰兵散歸節制撫鎭監司率被兵噪有客兵田景坤等擁衆相殺起元督兵緝拿首兇畿地始安天啟三年陞太僕寺少卿尋陞右僉都御史巡撫應天疏裁織造濫額歷參織監李實酷取料銀踰冒四萬兩實又誣陷蘇州同知楊姜起元三疏申救比璫燄方張矯旨削姜官而起元危矣四年江南大水寸稼不登起元疏災傷之苦請行蠲賑乃先檄所屬設處官銀江楚貿米平糶濟饑又疏漕粮改折均平之議吳民賴之後疏劾蘇松道臣朱童蒙會權璫搆怒降旨削籍六年李實疏誣起元魏忠賢矯旨差錦衣衛官旂逮問未至之前起元展拜祖祠宿祠下夢北獄甚熾自亦被逮備極刑楚寐中大呼汝專權弄政凌辱忠良欺我皇上耶時子彦陞卧側急呼醒起元曰我將逮矣及緹騎至漳起元慨然就道郡士民爭醵金帛助緹騎所需扺闕下入北鎭撫司獄璫黨許顯純酷刑慘加遂斃於獄好義者爭助之得扶櫬歸崇禎元年贈兵部左侍郎

夏之令字伯先光州人萬歷丁未進士拜四川道御史以直言忤崔魏并逆璫之令與周朝瑞袁化中三人同年中最為莫逆每見時事日非璫燄日熾無不扼腕椎心仰天泣血也旣而正人俱斥朝廷一空又逆璫矯詔興大獄緹綺四出三人皆先後下鎭撫司拷掠慘備之令大呼高皇帝而死天下哀之崇禎初贈太僕少卿初廣微阿璫作東林點將録進之曰殺公者此輩人也於是忠賢决意盡殺之方其秉燭開單時至起元等六人忽怪風滅燭空中隱隱呼寃者再廣微怒命婢復燃燭操筆曰我不寃汝汝將寃我矣竟書之而六人死

外史氏曰從來滅亡之朝必有大奸以芟夷君子君子者國之元氣也未有元氣喪而四體不受病者也兩先生皆國之元氣一且斬絶此有明之所以不振歟

東林列傳卷四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五

江陰陳鼎 撰

○明

石有恒傳

石有恒字伯常湖廣黄梅人性高潔以文章名萬歷三十四年舉於鄉四十七年始成進士與鄒元標最善嘗持其書來東林納交於諸君子初授浙江遂安知縣下車以避勞邀利畏禍三事自誓以程朱正學課士訓民輸運不任里甲羨緡公貯之充運費督僮僕種園蔬躬自灌漑不用民一物士紳餽遺悉辭不受歲災親履荒瘠地問民疾苦監司檄郡縣遏糴抗議力爭出帑金市粟民賴以濟調繁長興縣再調常熟長興民籲請得留時巨豪葉朗山吳野樵等結島寇為亂剽掠無虚日撫按檄有恒討之有恒以隔屬辭不允乃設方略擒其魁賊稍稍戢而餘衆散處湖蕩伺間為出入有恒請馳檄各屬分兵搜捕當事韙之未果行天啟三年正月朔城門夜啟賊突入有恒方正衣冠待漏聞變出立廳事賊露刃脇之不為動且叱曰草賊敢叛天子殺王臣耶索印不可強之行不可以刀傷其長子確亦不顧賊擁之出儀門有恒曰頭可斷此限不可踰也遂被害血上噴移時不仆主簿徐可行奔赴亦死之賊入署搜其篋粗葛二端俸金二兩而已賊亦相顧驚歎事聞贈太僕寺少卿諡忠烈

外史氏曰先生為東林樹赤幟以先聲者乎如不死於賊入則必與楊左諸君子先後同聲相應者也余嘗讀南臯先生與先生書曰余少以王陸之學卽為正道及晚與東林顧涇陽交得程朱誠敬之理乃悟前學之稍偏也足下窮理盡性一本程朱其得道之正乎則先生之所以課士訓民者皆得聖賢之正者矣故臨難不少挫有以也夫

張振德王燾列傳

張振德字季修崑山人幼性孝善事父母弱冠卽從東林顧憲成高攀龍遊以萬歷丙辰選貢授四川興文知縣縣故九溪蠻地土墉三尺戶不滿千振德日與士民講學明忠孝大節人皆化之時永寧酋奢崇明有異志潛結奸人掠賣漢丁振德至請於兩臺復弓手舊額免抽協防堡兵嚴酋人出入之禁又捕得興文人為掠賣主者論配之招還被掠者三百餘人崇明遺之書不報繼以二千金為壽復裂其書却之天啟元年振德被檄入闈而崇明所遣援遼將樊龍等殺廵撫藩臬據重慶叛時振德署長寧縣去賊稍遠從者欲走長寧振德以守興文為正遂疾趨入縣賊猝至振德督鄉兵與戰力盡援絶退集居民城守會大風雨賊毁土城入振德度不支入署命妻錢氏二女淑昭淑慶等人持一刀坐後堂曰若輩死此吾死前堂乃取二印繋肘後持匕首危坐賊至慰曰無恐振德叱曰大丈夫從容就義何恐之有俄而賊焚民舍振德曰此吾授命時矣遂率家人北向拜曰臣奉職無狀不能殺賊惟以一死明志妻女先伏劍死薪上僕婦皆從乃命家人舉火火熾自刎一門死者九人賊目胡宗禄至火所見振德尸面色如生左手繫印右手握刀忿如赴敵狀皆驚愕口稱忠臣羅拜而去事聞贈光禄卿諡烈愍勅建專祠而長寧簿徐大禮者聞振德死嘆曰張君教我矣城破之日亦飲藥而絶

王燾字濬仲崑山人少孤貧賦至性九歲出嗣有從叔圖嗣產謀擠之河燾忽心動奔歸後嗣祖析產且鉅萬燾悉以讓叔獨迎養嗣祖母及母惟謹萬歷戊午舉於鄉授海門教諭丁母艱補儀眞却諸生贄邑令墨絶弗與通陞解州知州未任丁祖母艱在東林講學者三載崇禎九年補隨州故流寇出没地或憂之燾曰臣子敢擇地而蹈乎星馳赴任練鄉勇審偵探釐馬政設攩木有土寇李良喬等潛伺為亂先計殱之不數月獻賊猝至攻圍甚急燾身冒矢石且戰且守殺賊三百餘人賊有隨州紙城之號相持二十餘日力援俱盡會日暮大風雪西城火裂燾知事敗馳入署冠帶北面自經死時州治焚所縊室獨存燾屍危立賊望見駭去所司察狀尋州印印出燾足尺土下事聞贈太常卿諡烈愍

外史氏曰兩先生雖死有先後然皆出於忠也忠者孝之表也兩君惟有眞孝之德故不畏強禦不怯寇盜而報國以忠耳然當倉卒之時而從容就義非養之有素烏能至此哉

鹿善繼傳

鹿善繼字伯順定興人先世自小興州徙定興之江村世有名於畿輔祖久徵萬歷八年進士知河南息縣有聲擢陜西道御史以敢言稱巡按蘇松諸郡皆以直聲著父正字成宇久徵長子也少為諸生以孝聞性不解飲顧好客客常滿座為人倜儻好奇能急人難至激於大義力為排解雖自棄其身家不恤年八十餘卒人至今稱鹿太公云善繼端方謹慤少以祖父為師萬歷三十四年舉於鄉四十一年成進士投牒歸里桐城左光斗嘉善魏大中長洲周順昌聞而訪之定交蕭寺中數歲始授戶部山東司主事精心鹽筴為閩粤鹽法議内艱歸服除補河南司署廣東司事會廣東解金花銀至銀故隷司農供文武吏俸萬歷後始入内庫遼左方用兵餉中絶大臣請出之不允請帑又不允善繼言於戶部尚書李汝華曰與其請不發之帑何如留未進之金如干上怒願以身任汝華如其言疏請帝怒奪善繼俸一年汝華欲補進善繼奮曰司官以死生爭公以去就爭上意卽堅未必不可囘也廷謝日閹人閤扉勒索太倉銀善繼飛書主太倉者劉榮嗣劉報曰發三日矣實未發也詔責補還善繼復持不可曰有可還安用借請以善繼言囘奏死生惟命閹愕眙而去當是時上怒不測人皆為善繼危太公聞之掀髯曰臣子不當如是耶緘口保身非吾兒也尋奉旨奪汝華俸一月善繼降一級調外得山東鹽運司判官而金花銀竟補還矣泰昌改元復原官典新餉盡斥諸耗羨陋規外解久不至善繼歎曰芻糗不前安得成功然餉加於民民窮又安得應抗疏請發帑百萬不報亡何遼陽陷以才望改兵部職方司主事與同舍郎葉震生耿如杞為尚書崔景榮草疏請罪行間將吏以伸國法廷議多不便善繼上疏力爭復請録故將戚繼光後恤死事高邦佐等是時王象乾以大司馬行邊起用廢弁張思忠等與職方耿如杞議不合如杞持之力有旨責其違阻善繼上書首輔葉向高曰邊疆之壞由於債帥請托今如杞不狥情乃以違阻罪之於國事何勿謂能違阻之司官易得勿謂去能違阻之司官為小失也向高是之議得寢高攀龍為都御史薦善繼剛毅清約實心任事請以職方兼御史督輦下保甲教民忠義有旨允行竟不果天啟二年大學士孫承宗以閣臣理兵部事素重善繼善繼曰今日之事惟更易逃官逃將使畏法不畏敵事乃有濟承宗然其言請置熊廷弼王化貞於法并劾治逃臣高出等承宗閲視關門善繼從及出督師復表為贊畫勾稽將卒審察營壘識馬世龍偏裨中薦之為大將承宗在關拓地四百里善繼籌畫居多承宗嘗曰伯順在坐儼若嚴師助我不止謀議也其相引重如此十二車營成承宗巡昌薊將入賀聖壽因面奏機宜魏忠賢方用事有言樞輔將清君側者魏廣微以告忠賢矯旨促返鎭其黨李蕃等復議減兵省餉以掣之善繼移書極論皆不省時銓司缺廷議屬善繼善繼辭曰樞相一日在師中善繼卽一日在幕中主憂臣辱願同生死且已出門告天復囘頭戀吏部諸君亦安所用之承宗語善繼曰太宰以銓郎待君予雖不奪賢獨不憂太公匕箸乎善繼曰辭塞上就銓司此常人所不為家君范陽男子書來囑善繼從公於邊老人為汝加一飯公以常人畜善繼顧忍以常人畜家君乎承宗改容謝之方是時忠賢大興黨禍光斗大中順昌先後逮詔獄拷死皆坐賍追比三氏子弟踉蹌至無敢留者卒主善繼家太公為之周旋槖饘醵金應比善繼聞又力助之人皆咋舌而鹿氏父子不顧一時義聲動天下以久次轉員外郎遷武選司郎中承宗為璫黨楊維垣等論劾屢疏請告善繼亦引疾歸崇禎元年起尚寶司卿陞太常寺少卿管光禄寺丞事未三載復請告歸里九年七月我兵攻定興善繼時居江村邑令請入城守親族勸勿行善繼曰吾雖無城守責每見士大夫非降卽遯吾所深恥遣子化麟奉太公避亂亟入城為令部署守禦凡六日城陷大罵不屈死之家人奔告太公太公慨然曰吾兒誓以身殉城今果然矣事聞贈大理寺卿諡忠節承宗為詩六十四章哭之已而高陽破承宗亦死善繼少嗜學得王守仁傳習錄慨然有必為聖賢之志旣而與攀龍光斗等交遂得程朱之傳嘗與諸生論經義人服其正又與容城孫奇逢以學行相砥礪從遊者日益衆至不能容僦隣比僧舍居之每拈程朱大旨教諸生大要以認理為根主敬為本故節義經濟皆卓然有以自見子化麟有文行舉天啟元年順天鄉試第一人孫盡心亦舉崇禎中鄉試有名於時

外史氏曰先生父子周旋東林被難諸賢可謂竭盡其心中流砥柱矣况乎節義經綸見之實事迥然不同於敗腐書生也乃天不厭亂遂使攖城而死不能大其功業悲夫

盧象昇傳

盧象昇字建斗直隷宜興人漢尚書植之後也先世自涿郡徙義興桃溪祖立志知儀封縣事去桃溪遷居宜邑象昇生而白晳臞似不勝衣而膊獨骨負殊力少讀史至睢陽武穆輒起舞太息曰吾生得為斯人足矣喜立名節弱冠卽與東林諸君子往來舉天啟二年進士授戶部主事督餉清源倉甫下車見倉米盈鉅萬計歲耗亦糜萬石而河南大旱無現糧積逋五載民間至揭瓦負楹棄兒鬻婦猶不得飽正供未遑計也象昇拜疏請折一時赴折者恐後而逋糧悉清時三藩就國藩艘噪呼等於盜賊象昇豫置布囊運米峙涯舟及水次卽令滿載藩艘亦服其能戒勿停擾而猾吏不得為奸以卓異陞大名知府時巨盜馬翩翩以大家子為羣盜淵藪稱九省通家部衆攫人道上人莫敢仰視象昇往擒之巾服坐馬上獨行無從有少年露刃衝騎而前問翩翩作何狀象昇應之曰已擒就戮矣少年卽跋馬去俄頃復還而象昇彈指取之立棄市崇禎二年京師戒嚴募鄉勇勤王以知兵擢大名兵備副使六年正月流賊寇邢臺象昇登摩天嶺覘賊賊蝎子塊者善射發三矢一矢落象昇貂領一矢殪中軍一矢從象昇眉間過鏃眉有血痕賊駭曰盧公似有三眼眞神人也不敢逼象昇射殺二人而還四月追賊於小西天山中五月再破賊於青龍崗八月復禦賊於沙河縣之丹井前後斬首數千級象昇臨陣以身為先親與賊格闘刃及於鞍弗顧失馬卽以步戰以是為賊所畏不敢窺大名而七年報功之疏不及人皆憤之初象昇追賊至廣平廣民聞賊來奔趨郡城廣守懼賊與民混閉關不納民數萬悲號動野象昇急呼啟鑰盡縱之入與守語曰民為國本何得閉戶棄之寇來我為爾扞徹夜巡行城外不下馬解帶明晨賊遁廣民以安已而賊潰渡河殘燬河南明年破鄖六縣蔣允儀罷上遂命象昇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廵撫鄖陽時蜀寇返楚者駐鄖之黄龍灘象昇與總督陳奇瑜分道夾擊自烏林關乜家溝石泉壩康家坪獅子山及太平河蚋溪諸捷前後斬首五千六百有奇請益鄖陽主兵并減稅賦繕城郭及貸鄰郡倉穀三事上皆允行又於其間募商採銅鼓鑄稅羨餘以積糧又零賊之蜂屯山谷者望烟追捕賊墮谿塡塹積骸如山鄖以是復成巨鎭初象昇至鄖殘兵缺餉勢岌岌且從賊象昇草奏請發先解銀盔鞓帶銷金百兩椎牛作餅為衆飽飡因諭之曰朝廷餉且暫缺特後至耳爾敢背義作賊耶與爾衆約有懷二心者殺無赦衆屏息俛首誓死不二後川帥鄧玘尅餉軍譁從關門鼓噪而下象昇單騎赴之衆相率蒲伏泣訴象昇隱其情呼玘赴漢夀亭侯祠宰牲賽祀隨草祝版云有營私剝軍者神殛之玘面如土色卒為其下所殺他帥至皆神明事象昇而鄖治已而奇瑜所受降秦寇復叛象昇遣將李玉華解商州之圍追擊於胡梯岔不利副將楊正芳等戰賊雒南斬五百餘級殺賊首飛天虎卒以力竭敗没象昇乃上疏曰今日事勢未易使賊化為民先使民不為賊未易使賊盡殱於兵先使兵不走為賊若果兵自兵民自民賊自賊則賊可盡矣如今秦中之寇大率逃卒饑民歷來斬馘累萬盈千究之所殺者皆百姓賊固在也臣請設為立寨之法因高設險丁壯聚居統以團保練長可使民得為民復設為併村之法小村之不克寨者附於大寨可使無一民棄為賊乃又設為清野之法民資勿散貯以資賊復不併貯以艷賊彼旣無所掠勢不久留可使賊不見民而自去為賊又設為潛伏火器之法以竹木代銃竅地伺隘可使賊衆中疑不敢輕蹈害民未幾改湖廣巡撫明年加右副都御史總理南直河南山東四川湖廣五省軍務仍管湖廣巡撫事與總督洪承疇南北合勦未幾上命釋巡撫加兵部右侍郎總理七省軍務賜尚方劒便宜行事象昇旣受命是時豫賊自麻城趨羅田犯蘄水象昇乃以全楚主客兵一萬八千人分之以三千護陵寢一千六百人守鄖四千四百人備襄陽命馮時早援隨應孝感周元儒援麻黄蘄州秦翼明駐隨棗而身率楊世恩等迎戰於羅山旣至而賊帥整齊王從信陽走應山象昇復率李重鎭陳永福等夾攻之賊遁去已而聞汝雒急復倍道而前歷鄖襄宛葉馳千四百里入汝督李重鎭雷時聲連戰二日飛矢殪賊千人斬首一百七十餘級當是時諸將偃蹇不奉命尾賊而病民殺良為功自曹文詔艾萬年陣亡尤世威敗衂言戰者聞虎色變事事觀望不前象昇慷慨洒泣勉以大義故祖寛左良玉楊世恩等所至有功九年正月先是上以流寇未平齋居武英殿素服減膳撤樂象昇率諸臣於元旦表稱臣等暴師經年不能摧殄兇醜貽君父宵旰憂罪萬死請大駕還宮御常服嘗法膳上優詔答焉已又自為奏曰賊横而後調兵賊多而後增兵無人不落後局兵至而後議餉兵集而後請餉時時寓有危形况請未必敷致兵從賊而將為寇是八年來絡繹而請之兵反樹賊黨積累而用之餉適齎盜糧也又言督理宜有專兵專餉請調咸寧甘固之兵屬督薊遼關寧之兵屬理每月需餉銀各一十三萬而聽承疇辭三邊臣辭全楚又言各直省撫臣俱有封疆重任一處有賊一處求援一處需兵一處求調不應便成吳越分應何以支持夫粉飾太平尚可調停遷就用兵勦賊豈容委曲那移又言臺諫諸臣不問事之難易不顧人之生死一味求全責備在識力不堅者必致因人以自餒不肯向前卽清白自矢者亦且避忌而灰心從何展布又云中外勿惜浩費有司勿憚苦難各省直無吝餉金諸紳士勿事横議大家齊心合力效順除兇待賊悔禍乞降再議散遣安揷然後輕徭薄賦卹死弔生保固元氣此則勦蕩之大局也臣與督臣有勦法無堵法有戰法無守法其言切中事宜上嘉納之是月李自成圍廬州破和州含山進圍滁州連營百餘里城且夕下象昇在西沙河聞變乘夜疾馳平明扺滁命祖寛羅岱等分兩翼殺賊追敗之於朱龍橋横尸枕藉水為塡咽不流象昇復躬援枹鼓大呼直前搏賊賊披靡再斬首六百七十餘級奪獲騾馬無算時城中猶未知賊敗象昇遣一裨將請粮卽竿其頭繼遣又欲殺之象昇自臨城又以砲矢相向行太僕李覺斯識象昇急令開城犒軍知州劉大鞏腹戰股栗無有人色象昇笑曰豎儒姑慰遣之明日築壇祭陣亡將士親為墮淚屬州人殯殮軍士皆感恩而泣當是時自成精銳大半盡於滁陽使乘勝驅勦可收全局而淮撫朱大典不為堵截復逸去招集散亡連營還據楚豫象昇又追敗之於七頂山又命祖大樂趨唐縣備汝寧祖寛趨光化備鄧而親建大將旗鼓追賊於鄧州使人告襄陽曰賊疲矣東西攔截前阻漢江可一戰擒也楚撫王夢尹郢撫宋祖舜慢弗應三月賊從光化之羊皮灘復走襄郢自象昇受命討賊閲三載未嘗寧居嘗夜逐賊偶露地倦卧曲左肱作枕右臂牽挽馬勒夢中聽馬蹄蹴踏聲遂大呼躍馳軍中並喊聲上馬始皆弗喩其故已而知賊大隊夜行聞軍中呼躍反疑中伏死奔達曙已行百里連晝夜追三百里斬獲無算設露卧酣寢一軍盡醢矣又賊遁承襄象昇獨以數百騎入其陣中為賊所圍困二日與諸將約曰食盡道窮留此死擊不勝亦死吾當力衝之乃率騎往擊賊衆披靡因斷其糧道越三日降九年夏溽暑休兵象昇疾走秦關與總督洪承疇議事凡臨潼邠州渭南韓城華州諸處承疇隨地嚴兵阻賊象昇又屢獲奇勝期旦暮可平值京師戒嚴上命總督各鎭援兵并京營出征再賜尚方劍加兵部左侍卽右僉都御史星馳入衛自象昇歸朝關兵囘鎭賊亦大舉入秦中原不以殄賊為事矣已而京師解嚴廷議簡象昇任中樞當事者忌之改總督宣大山西軍務請陛見不許象昇知宣雲餉缺斗米千錢且内外解多逋額難以軍法行力請屯牧占晴課雨問土宜卜美種如老農之治稼行之二年積穀二十萬石上賞賚有差傳諭九邊以宣大為式象昇復具疏曰屯有十利有十梗有五易有五難何謂十利廣種薄收愈於不種利一邊無棄土卽非窮邊利二伍鮮游軍漸免逃伍利三粟日以增則價日以減利四屯中草束可資戰馬耕牛利五官民各有所入可佐召買之所不備利六邊吏時行阡陌習知農疇智慧日生筋骸日壯利七軍與民相習得寸則寸得尺則尺衆志可以成城利八因屯而牧廣事栽植多畜牛羊犬彘鷄鳴狗吠之聲達於四境使士忘塞上之苦利九路堡窮軍經年缺餉非逃卽斃無計生全若屯務興舉與之行糧以活其命教之力作以堅其心利十也何謂十梗人情畏難有得不償失之說一梗也庸吏自便未肯以乘軒策肥親田畯之業二梗也貪弁役軍彼方有事科派安有餘力助耕公田三梗也猾軍胼胝非其所習必出怨言四梗也豪右侵種納糧則指為抛荒官墾又認為已業五梗也劣生把持將備等官多不能與之為難六梗也衛所工於影射指東認西四至難明未免匿肥而報瘠七梗也各路各堡文武多官有一人不願做一處不能行者未免生出浮言轉滋築舍八梗也塞土砂磧百里之内難得一線河流惟水地三倍於旱田卽不與民爭田勢必至與民爭水九梗也屯軍專事耕鋤難以分身他顧而功令所在差操聽點之際宜加體恤未必人有同心十梗也臣更言其易軍有戰守操練之責成而十抽其二則易於使屯有牛驢種具之多費而官為措辦則易於行地有遠近高下之不同而酌以時宜則易於力將吏有明昧貪亷之别久暫勞逸之殊而嚴董率勤課成則易於集事人情有淳頑勤惰之分虛實誠偽之異而愼稽查明賞罰則易於勸懲乃若所難亦有之邊方十年九旱一經災祲籽種全抛此天時之難塞上五穀非宜多係雜粮佈種苟違其性終鮮刈穫此地利之難農歷三時總以收成為主秋高風勁若邊事有警宜防收保不及此人事之難大凡任事者必有利害是非得失毁譽隱伏於其内交伺於其旁此任勞任怨之難任事而期於有成當局猶堪展布乃從前疑畏易起日後風波易生此事前事後之難惟力破其難且梗者而身任其易且利者天下事不止屯務宜爾也奏上上命確議行焉屯政旣修遂弛出塞樵牧之禁又時出不意躬閲諸堡斬離伍把總費自強以肅軍政十一年三月象昇以誕日方舉觴侑客忽啟鑰云西邊乞炭台吉以數百騎壓張家口求市象昇聞警卽夜馳六十里至天城令箭羽翎交道上狎至夜分發符傳諭雲晉軍無動次左衛遣諜探知三十六營離邊牆八十里密檄雲帥從西至宣帥從東至而自督標兵出羊房堡搏戰先二日出榜示之衆竟解去當是時敵十萬臨邊象昇以正言相折一矢不加而去乃當事者謂無血戰功竟不敘未幾丁父憂七疏乞奔喪許之候代而新督陳新甲以遠未至會我兵分四道薄京師詔奪情以兵部尚書三賜尚方劍督諸路軍入援上召見平臺力言當戰上壯之與樞臣楊嗣昌議不合時嗣昌方以墨縗視事為諸正人所攻益與象昇郄事無不中制象昇出都號呼嗣昌曰文弱吾與爾皆以奪情身不孝莫解只辦忠耳嗣昌恚行至昌平請兵僅撥宣雲三鎭二萬人與之又令就總監高起潛兵於通州象昇歎曰彼不過欲總監撓我師期耳恚不赴適嗣昌至軍象昇厲聲詰問嗣昌色戰奮言曰公直以尚方劍加我頸耶象昇曰尚方劍須從自頸下過如不殱敵未易加人也嗣昌益恨之已而眞定河間皆失守遂落象昇尚書銜以侍郎督師翰林院編修楊廷麟抗疏曰南仲在内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隕恨請以軍事專委象昇毋中制嗣昌奏改廷麟兵部主事象昇軍前贊畫旣至委督粮眞定象昇自誓必死晨出帳四面拜曰吾與將士同受國恩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衆皆泣莫能仰視十二月十二日進至鉅鹿南十里賈庄奮擊頗有斬獲明日我軍大至總兵虎大威戰不利象昇大呼率後騎繼之手擊殺十餘人身中四矢二刀馬蹶死從死者僕顧顯掌牧人楊陸凱嗣昌疑象昇不死有詔視驗廷麟遣將得其屍於戰塲麻衣猶被體撫按佯若不識一卒遥見卽號泣曰此我盧公也遂肅拜衆皆拜畿南百姓聞之皆奔走雨泣曰盧公死誰卹我者競除地立祠每有疾病輒此禱祀求福甚有痛其亡發狂疾死者而嗣昌故靳之使踰兩月方得就殮象昇三賜尚方劍未曾戮一裨將前高平知縣侯弘文者奇士也僑寓襄陽見象昇勞苦鄖疆願散家財募滇軍隨象昇討賊題授監紀已而象昇移任宣雲弘文率所募兵重繭至楚為後事者所陷以擾驛上聞有旨卽訊象昇不勝憤懣上疏曰弘文破家為主捐軀殺賊身罹法網臣甚痛焉臣初聞弘文譴問卽遺書責之其報臣書初不及已事惟以滇兵莫為綏輯兼乏餉為虞身雖對簿義切封疆懷忠報國之氣可槪從而抑沒之乎今羣臣欲以誤用弘文罪臣推其意且有故激滇兵之變以甚弘文罪者總之臣不請弘文為監紀必不至此臣誤弘文弘文不誤臣也未幾弘文於十四年譴戍天下咸痛讒夫高張異才不用而又嘆象昇之能得士於閫外也象昇多力善射喜畜駿馬皆有名字曾逐賊入南漳猝遇大賊戰敗追至沙河水濶數丈奮矟一躍而過卽所畜五明驥也嘗言功成築湄隱園於桃溪以老竟不遂其志死時年三十九弟象觀字幼哲崇禎十五年鄉試第一人明年成進士象昇死四年上書訟兄寃得贈戶部尚書太子少師予祭葬又三年改贈兵部尚書諡忠烈特祠蔭一子錦衣衛世襲千戶象觀英畧稍下其兄而文采過之後殉難赴水死方象昇之盡節於賈庄也楊嗣昌遣邏卒三人偵之其中有俞貂鼠者歸而言象昇死事甚悉嗣昌怒箠楚三日夜逼令吐實終不易將斃仍翹首曰天道神明無枉忠臣天下賢士大夫聞而哀之俞名振龍素以販貂為業故人稱俞貂鼠云

外史氏曰先生經濟武畧不在武穆下武穆見殺於賊檜而先生見殺於嗣昌俱不使成其功此千古所同慨也嗟乎假令楊機部之言得行以軍事耑委之國家事尚可為也奈何賊相必欲殺先生而卒使明社淪亡也耶

東林列傳卷五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六

江隂陳鼎 撰

○明

孫承宗傳

孫承宗字稚繩直隷高陽人生而沉塞果毅不苟訾笑為諸生嘗授經易水雲中仗劍游塞下從飛狐拒馬間直走白登又從紇干清波故道南下結納其豪傑與戍將老卒周行營壘訪問要害扼塞以是曉暢敵情通知邊事舉萬歷三十二年進士第二人授翰林院編修十二載遷左春坊中允歷左諭德司經局洗馬與鄒元標趙南星高攀龍諸君子交極契熹宗即位遷左庶子充日講官拜詹事府少詹事加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府事日講如故承宗為史官不造請權要不徵逐遊讌持重自守泊如也神宗末有東宫梃擊之變御史劉廷元以風癲蔽獄閣臣吳道南密以問承宗承宗曰事關東宫不可不問事關皇宫不可深問龎保劉成而下不可不問也龎保劉成而上不可深問也獨皇上能了此須中堂密掲之耳如其言而梃擊之獄定四十五年内計忌者議左承宗於外掌院劉一燝力持之乃止熹宗初御講筵内閣戒講官講章宜簡要講畢勿多獻替承宗曰中堂當擇講官不當擇講章與其擇講章寧去講官可也會同官李光元亦上書爭之得勿改既逆璫造孽欲斥東林諸賢承宗密言執政力護之璫亦疑其同黨勿顧也當遼事初起朝議倚熊廷弼足以辦敵承宗曰未也當大事須置身天宇之外俛視所營乃能洞晰情勢使敵在我目中今身為遼事所圉惴惴焉懼敵人之入我室發我屋曾暇及藩籬之外乎一城挑三河虎皮驛破不能救枝斫膚剥而曰護其根本樹其能久乎既而廷弼去瀋陽陷遼陽又陷經略袁應泰自焚死乃即家再起廷弼經略遼東寧前道王化貞為巡撫化貞主戰而廷弼主守兩人遂相惡交相謗也上勅廷臣議經撫去留至欲專任化貞而我兵已度三坌矣於是羣推承宗為兵部添設侍郎專主東事天啓二年正月我兵略廣寧化貞棄城走閭陽廷弼見而唾之惶遽焚棄右屯以西四百里與監軍道高出張應吾邢愼躡化貞後入關以屢逃懦夫倡為退守關門之說舉朝洶洶上乃拜承宗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直凡九日即以閣臣暫掌部事承宗因上目前切要疏其略云年來兵多不練餉多不覈以將用兵而以文官招練以將臨陣而以文官指發以武畧備邊而日增文官於幕以邊任經撫而日問戰守於朝此皆因循誕謾之失也今天下急務在收拾人心而欲收人心在大振天下之氣又云以文統武自是敝法以極不知武之文統極怕文之武更屬極敝之法故臣謂今天下當重武之權而重武之權在去文吏之擾又云國家京營兵十萬日添官以為兵害而不少添其餉營兵上等之餉不當募兵下等之餉何能為練當如募兵之法列餉為三等而以逓升逓降之法簡拔清汰環城為營每城建三營營可八千有奇建營之法即以陣法為之令什什伍伍在營如陣在陣如營升其伉健者為親軍而老弱拊營姑任之為老家此宋初升籍之法也永平為陵京重鎭為山海後勁不可不再設巡撫不可不設總兵與山海薊鎭為鐺脚之勢盧龍薊門諸州縣宜倣各邊之法城各設守將一員築壘於必爭之地使鎭戍接連墩營相望關西州縣處處設兵雖各為城守其實於東則若以山海之兵分布於各城以為老營於西則若以京師之兵分布於各城以為突騎一片石而西戚繼光故壘在焉可按其踪而加修葺畿南涿易以及通州當清理額兵兼募新兵天津北平若京東皆可屯田以屯撥遼人以渠限敵馬以租給軍餉此三便也當是時邊警日急長安一夕數驚閣部大臣瞪目屏足苟幸旦夕無事言官如蜩螗沸羮莫適為公家計承宗乃上章請下熊廷弼於理與王化貞同讞又請逮給事中明時舉御史李達以懲蜀之招兵致寇者又請詰責募兵監軍諸臣以警有位之骫骳者上皆允之而側目者衆矣兵部尚書王在晉代廷弼經略遼東而王象乾先以兵部尚書行邊總督薊遼習知西邊部落西人亦愛之而在晉之出也深倚象乾謀用西人以襲廣寧象乾教之曰得廣寧不可守也為罪滋大重關設險衛山海以衛京師此穩著也在晉乃請築重關於山海關八里舖費一百二十萬關門僚佐袁崇煥沈棨孫元化力爭不能得皆奏記内閣承宗請身往决之加太子太保賜蟒玉銀幣抵關閱新城詰在晉曰新城成即移舊城之四萬兵以守乎曰當另設兵承宗曰如此則八里内守兵八萬矣一片石而西北不當有守乎其戰兵即守兵乎抑另有戰兵乎築關在八里内新城之背即舊城之址也舊城之品阬地雷將為敵人設抑為新兵設乎新城可守則安用舊城如不可守則新兵之四萬倒戈舊城之下將開關延入乎抑閉關以委敵乎曰關外有三道關可入承宗曰若是則敵至而兵逃如故也安用重關曰將建三寨於山以待潰卒承宗曰兵未潰而築寨以待之是教之潰也若是則又安用重關且敗兵入三道關敵不可尾而入乎人心一潰不又為全遼之續乎曰將於八里内南負山北抵海掘溝二十里以限敵馬承宗曰徐中山之經度斯地也左山右海砂少土多故扼要為關今將踐砂鑿石火燒水激而成河不亦難乎成祖棄大寧諸城而獨守遼東以大寧退有薊門天險遼西非遼東不可守也今不為恢復大計乃畫關而守畿東有寧宇乎在晉語塞而止承宗出關親覽形勝還至建昌遇雨留七日條奏關東西形勢事宜凡十餘疏無慮數十萬言上皆報聞還朝極言在晉不可恃改在晉南京兵部尚書盡逐逃臣張應吾等而八里舖築城之議罷經略缺承宗自請督師上大悦以原官督理軍務賜尚方劍坐蟒承宗乃辟職方主事鹿善繼王則古為贊畫請帑八十萬以行既至關首定兵制以三千人為一營十五營為三部兵不離將將不離帥使教肄分而稽核便修築關城南防海口北防角山安大砲於望海臺以為横擊頓萬人於三道口之石城以為突騎置砲臺十一於北水關外以防外瞰此守關之大略也汰副總兵以下數百人罷眞定保定河南踐更之卒以實中原三輔承宗之議大約謂守寧遠所以守關門屯大兵於山海以次第戰守於法為正爲實東連西結分布於覺華彌串廣鹿於法為奇而正虛而實又謂西部必不可用遼之遺民必不可棄關内之遼民當使籍土著關外之遼人當使籍卒伍關外十三站之義民諸不附敵者當收置寧遠覺華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此今日之大計也請置大將以馬世龍佩平遼將軍印行授鉞之禮節制三部罷監陣之官更定儀注總兵官以賓禮接經撫不戎服跪階下移咨朝鮮國王李琿激以同仇之誼犒毛文龍於東江令復四衛檄登帥沈有容進據廣鹿而自以春防詣登萊商度進取之計時朝廷方急遼不許也劉愛塔者遼人也為金復都督改名劉興祚至是内附會我兵去廣寧道臣萬有孚欲挾西部襲殺遼人以為功承宗不許全活者千餘人設六館以招徠天下豪傑三年春進諸將將吏而問之曰汝等數言按視寧遠何以屢更衆曰請戒期承宗曰以明日往何如衆皆愕翼日即出關抵前屯總兵趙率教以空粮買馬置牛屯練修舉大加慰勞以所乘輿予之自前屯一日馳至中右質明抵寧遠登其城喟然而歎復由盧山夜抵中右乃還治所當是時魏忠賢用事興内操使中官胡良輔劉朝等犒邊已寓中人觀兵之意承宗力言其不可有旨報聞募關以西遼兵數千人遣魯之甲將三千人出守中後所遣王楹將三千人出守中右所又念寧遠城大而瑕檄祖大夀移覺華島兵七百人於城中命大夀司版築汪翥司窑造計日舉事又以土官招撫主守客兵訓練主戰立兩遊擊於要地專備應援又移拱兔市塲於興水堡遣左輔領精騎出哨中右鎮撫闌入一步即以掠論於是我軍不得恣意屯牧方遼事之殷也承宗有請人不得不從及邊警漸息中外解嚴於是朝議籍籍謂承宗用撫臣閻鳴泰岳和聲及大將馬世龍為非是御史潘雲翼首劾去鳴泰以張鳳翼代之鳳翼復主畫關退守之說承宗力爭請勿設撫臣以撓戰守不聽先是虎部中竊出盜掠趙率教捕斬四人道臣萬有孚詬之督臣王象乾欲斬率教以悦西人承宗力爭乃免而王楹之城中右也護其兵出採木西部朗素邀之中伏而死蓋萬有孚陰主之承宗怒遣馬世龍引大軍從大槃嶺壓其巢五部恐遠徙三百里外象乾恐其敗欵也教素朗縳我逃人為殺楹者以獻而增其賞千金承宗曰人各有能有不能此象乾之所能而非臣之所能也因極論西部不可用欵不可恃通官與當事之說不可憑會象乾以憂去遂自劾乞罷譴又請勿推經略總督以一事權皆不聽承宗在關四年前後復大城九堡四十五練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弓弩火砲軍五萬輕車千輛偏廂車千五百輛沙唬船六百馬駝牛騾五萬甲胄器械弓矢火藥藺石渠荅鹵楯合數百餘萬闢地四百里招回遼人四十餘萬遼兵三萬屯田五千頃獲零級一千八百有奇故事積級二百五十准一大捷承宗勿叙也論功加太子太師與閣臣皆世錦衣千戶而魏忠賢則世襲錦衣都指揮使加恩三等撫臣張鳳翼因遼撫居遼之說恨承宗刺骨與萬有孚潘雲翼嗾人極論馬世龍之罪以撓之又承宗素不悦於魏廣微及魏忠賢再遣劉應坤胡良輔等犒師承宗待之又倨會是年九月遵詔巡喜峰古北口請以十一月入都門賀萬夀節與廷臣面商進兵事宜廣微奔告忠賢曰樞輔擁兵數萬來清君側兵部侍郎李邦華為内應公等為虀粉矣忠賢繞御床而哭上南郊回趨内閣擬諭次輔顧秉謙奮筆曰無旨擅離汛地祖宗法所不宥兵部馬上差人傳樞輔馬首即東午夜開大明門召兵部尚書趙彥入分三道飛騎止之又矯諭九門守閹孫閣老若入齊化門便鎖綁進來時承宗已至通州聞命即日還鎭具疏入奏亦不牽連引謝忠賢遣人偵之一襥被置輿中後車惟鹿善繼從意稍解而廣微又嗾崔呈秀徐大化李蕃連章劾之比之王敦李懷光會師失利於柳河哨將李承先魯之甲皆死於是臺諫交章劾承宗遂罷歸兵部尚書高第代之為經略復申守關之議承宗即家移書爭之不聽盡撤關外兵棄軍糧數十萬石哭聲震原野而寧前道袁崇煥獨不聽撤愍皇帝即位王在晉入為兵部尚書恨承宗不置抗疏極論馬世龍及茅元儀熒惑樞輔敗壞關事逮世龍逐元儀又嗾新進臺諫交口詆承宗以沮其出崇禎二年冬我兵入大安口取遵化將薄都城舉朝洶駭謂非用承宗不可詔起承宗原官改兵部尚書駐通州仍入朝陛見時十一月七日也十五日上知承宗抵近郊召見平臺慰勞畢曰卿不須往通為朕調度京城此時即煩卿去面諭首輔韓爌即擬勅來事權要隆重賜尚方劍自京營總協及坐門大小文武公侯駙馬伯下至總兵皆以軍法從事承宗承旨而出漏下二十餘刻周閱都城四十里五鼓而畢即出閱重城乃乘月巡濠塹度險阻是日夜半内閣傳奉聖旨卿等傳輔臣承宗星夜往通料理勅書隨後補給承宗夜宿重門質明門啓聞後命遵旨即行事秘人莫得知知者亦莫之敢指斯其故難言之矣中外聞承宗之出也皆驚愕尚書李騰芳鄭以偉講官羅喻義要衆伏闕請留承宗聞之疾馳出宣武門宿僧舍明日抵通總兵楊國棟以軍禮見承宗受而不辭曰吾以安衆也兩城中保鎭及京兵相半命國棟兼統之時上以流言忽置袁崇煥於法島帥祖大夀中軍何可綱等率所部萬五千人東潰自通之南二十里趨張灣渡河承宗遣飛騎追三百餘里弓刀反向僅及其尾大壽傳語曰事已至此當出搗東巢歸以待命耳承宗密請調馬世龍撫諭又代為大夀别白上俱如所請即命移鎭關門承宗即日戒途東發方世龍之追大夀於關門也令二將捧上手詔往大夀懼有變密授指揮下譟而出關世龍追及之於歡喜嶺單騎入其營傳閣部撫諭諸將諸將皆羅拜王承胤率所部先去曹文詔踰墻走大夀妻左氏使人語大夀曰孫公大人再貰若死兵潰何不死城下以謝孫公今來此吾以大砲待汝耳大壽意奪於其妻而又恐諸將之賣已也乃受詔歛兵以待命數日承宗再蒞關門而人心乃大定三年正月大夀入關謁承宗列所統騎步三萬於教塲行誓師之禮乃遣死士沿海入報中朝始知關門無恙也及四城之復自為露布奏聞上親告廟布告中外加承宗太傅廕一子世襲錦衣衛指揮僉事賚白金五十蟒衣一襲三疏力辭上允辭太傅承宗還治所關政一新時梁廷棟為兵部尚書惡馬世龍不受中制令所善部郎丘禾嘉監其軍誣世龍坐視三屯不救承宗爭之廷棟益不悦故超拜禾嘉為遼撫孫元化亦以言兵超拜登撫承宗連章求罷弗許既而朝議皆欲聽其去以遼委禾嘉而上不從承宗十一疏乞休上遣中書詣關門宣諭視事四年正月八日承宗出關由前屯寧遠抵松錦十六日由三道關一片石歷石門燕河徧閱三協十二路由石塘路過平谷經盤山入薊州而還條次東西邊政分八疏入奏上嘉納行之未幾而有凌河之堕承宗抗疏乞休疏十七上乃許乘傳歸已而追論長山之敗坐矯旨復城欲中以危法上不許命冠帶間住削寧錦叙功世廕承宗上言臣願陛下治臣進兵敗衂之罪不宜以兵潰缷罪於進兵使天下以禦敵為戒也臣願陛下治臣不能禦敵之罪不宜以兵困卸罪於復城使天下以復城為諱也崇禎九年我兵破定興鹿善繼死之賦詩六十四章哭焉後二年九月圍高陽承宗部勒子弟城守十一月破城坐北樓叱衆家丁速去我死此我兵挾至城南三里橋欲降之叱曰我朝廷大臣城亡與亡死耳無多言以葦席布地望闕叩頭取弓弦自縊死從承宗死者次子鉁四子鋡五子鑰六子鈰七子鎬孫之沆之滂之澋之浩之瀗兄子鍊鏘從孫之澈之渼之泳之澤之渙之瀚皆力戰死事聞上震悼忌之者猶在事僅復原官予祭葬後追贈太師謚文忠

外史氏曰嗚呼痛哉在朝諸臣皆無心肝者其必去先生而用此輩犬豕豺狼者何耶嗚呼痛哉天耶人耶

呂維祺傳

呂維祺字介孺河南新安人父孔學稱仁孝維祺少能文究心理學聞鄉先正孟雲浦之風私淑之著知非箴心法吟萬歷四十一年進士授兖州推官清獄囚罷驛夫行保甲法擒黄河巨盜三十餘人立山左大會置學田註邵康節孝弟詩以教學者修孔廟仲子廟議正祀典黜季孫子叔疑盆成括立子思專祠以次子襲謂孔子至尊子思且不敢稱宜改先賢忠為子蔑子先儒安國為子國子皆奏行之擢吏部稽勲主事歷考功文選員外郎驗封郎中執法不附當熹宗未登極前二日諸閹導之幸小南城鹵簿具矣維祺亟偕同官臺省見政府危言阻之乃止遂抗疏謂調護聖躬近御不得干預政事防微杜漸不可一步輕動魏璫聞而銜之天啓元年假歸立芝泉講會從遊者甚衆璫焰方熾指為東林黨人毁書院去程朱位維祺祀伊洛七賢其中與李日暄輩講誦不輟會城建璫祠維祺移書諸紳戒勿與璫益恨四年推考功郎中竟矯旨别推焉崇禎元年起尚寶司卿陞翰林院提督四譯館太常寺卿疏陳八漸如留中改票慎刑點陪免進講棄言官慎宴遊寡嗜欲上嘉納之三年陞南京戶部右侍郎總督糧儲陛辭上目送之顧輔臣曰此臣如何使之南輔臣曰南糧匱窘非此臣不可時南京倉庫如洗軍糧壓欠至一二年脱巾鼓噪毆管餉司官焚科臣房屋維祺署大司農事心憂之設會計簿晝夜稽覈搜北部借南粮二百六十四萬疏爭之搜杭嘉蘇松等府侵南部抵漕折銀八萬五千餘兩劾布政莊廷臣等抵之搜各省未納二百三十六萬兩及藩工銀十三萬四千兩又隱匿布絹紗銀二十四萬兩劾布政董承詔等抵之查出戶司書手韓文綜等侵欺南糧百餘萬庫書夏汝清等侵欺銀四千九百餘兩勒限究追修建三十六倉五塲清完屯糧八十八萬有奇請開新舊爐鼓鑄獲利八萬七千二百九十兩有奇前此倉米不足一月越三年存糧一百五十餘萬可二年之用折色原銀九千餘兩壓欠應支三十八萬越三年存銀二十八萬紙贖公費約積一萬五千餘兩除修倉助餉學田優賞外存銀五千一百兩分毫不以入私維祺又以國用未敷民力已竭請將舊逋量折量蠲并罷北直河南江北米豆折色加賦及改金衢徽紹四府水兌折色人皆便之會上遣内臣監視戶工九邊兵馬錢糧紛紛四出維祺首疏抗論仍責相臣首鼠不言繼而南北始有公疏上亦允罷惟以北部借餉請暫寛税例一年緩解并免蕪税南京加税議格不行内監織造額外苛索力爭不克凡三疏乞休不允六年陞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留都軍政廢弛冒濫驕玩維祺申令整飭嚴禁將官餽送不受一花一果掲示優恤軍士十六條盡革打點需索每隊置小牌每營置大牌各書姓名使什長隷隊長隊長隷總衛相習如臂指乃課武藝勤操練裁冒軍八千餘名察奸吏陳天翥等侵餉一萬二千餘兩正法備硝黄二十五萬斬流寇諜者十餘人賊遂西遁復三疏乞休不允而維祺居南久絶長安交際權貴多失望八年大計致仕尋以拾遺革職遂歸侍父洛陽宅立伊洛會初維祺在南京立豐芑會及門楊以任等二百餘人講程朱正學著孝經本義至是在洛及門姚賡唐等亦二百餘人而著孝經大全或問成進呈御覽命下所司較止有芝十八莖生於庭内閣臣巡撫交薦復職而維祺終不出新城庳薄維祺首捐四千金倡修適有土賊王之典之變維祺率家丁鄉勇平定之邑賴安堵又値大饑維祺檄搢紳士民出家財設粥大賑四小賑七繪河洛災荒圖上之十四年寇陷宜永逼洛城福王在城中維祺以大計動之不從寇至維祺守北城縋家丁殺賊數人總兵王紹禹通賊殺守堞者遂潰家人勸更衣弗聽勸縋城弗聽勸避民舍弗聽賊執下雲梯掖出西城道遇福藩奮首曰王生死命也名義至重毋自辱至周公廟見大寇不跪怒曰汝日請兵勦我今復何如維祺厲聲曰我為兵部尚書恨無兵馬殺汝狗彘今日惟有一死耳不辱聖賢不愧天地生為正人死必為正神吾何畏汝耶左右欲生之維祺更嫚罵曰生尚書不値一錢北向拜皇帝哭曰君恩未報臣力已竭又西向拜辭父母延頸就刃遂死事聞上哀之贈太傅諡忠節予祭葬造祠蔭子入監維祺少失恃育於祖母牛氏牛守節事之至孝天啓中旌表建節孝坊崇禎時父孔學以捐粟一千石錢二百千賑一萬七百人御史題請建旌義坊至維祺殉難人謂忠孝節義理學亷能皆出一家云

外史氏曰先生之學問先生之材能先生之功績久已彰著於天下天下人皆知之而天子獨不知耶乃不用以為相而反用蠅營狗苟之温體仁周延儒輩嗚呼此天下所以亡也

汪喬年傳

汪喬年字歲星浙江遂安人天啓二年進士授刑部主事璫數使人招之拒不赴東林諸賢被難喬年陰為調護歷郎中恤刑江南丁内艱服闋補都水司郎中在道改守青州青故雄郡賦繁胥猾屬邑徵解例有添搭錢喬年悉罷去永著為令政尚勤敏案牘無巨細手自裁斷夜秉燭繼之廊廡置土銼十餘具薪米兩造自炊候鞫是非立决贖鍰止供解額無敢索民一錢者崇禎三年舉天下卓異第一明年登州變其帥下令無躪青州尺土紆道去時觀軍大璫體擬督府喬年獨與抗禮璫不能奪六年擢山東布政司參議分巡登萊諸郡生平氷蘗自凜至是凡僚屬贈遺悉受不辭人莫喻其意及至萊城郭新破守禦空虛盡出所受貲市馬募兵修濠湟治器械殘郡復完以親老乞終養歸裝惟書史數簏而已居父喪復起備兵河東十一年詔廷臣舉邊才方逢年時為禮部薦喬年長才真品操守無玷陞參政督學陜西治行又第一十四年陞陜西按察使時巨寇方張歲復大祲喬年積穀平糴勸秦晉督撫以下及巨室協助全活億萬計夏特簡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陜西未受勅聞李自成將窺關即日赴商洛與士卒露處設險堵擊八月返西安未旬日張獻忠寇鄖西亟移駐山陽遏之九月總督傅宗龍敗沒關中大震即軍中以喬年為總督代之當是時寇逼門庭悍帥不率命宗龍全軍皆覆而餉竭兵虛所向奔潰無固志中外洶洶無能為朝廷設一策者喬年雖以清望被命一歲數遷然三秦之勁盡矣時勅印未至即舊署調固原臨洮及團練總兵賀人龍等三鎮兵臘月騎始集簡兵儲粮為進討計而兵部屢檄促出關乃傳檄米脂令發逆闖祖塋得一蛇斬以徇誓師祭纛十五年正月督師赴河南時賊圍總兵左良玉於郾城縣老砦屯襄城喬年議搗其巢留步兵火器營於洛陽精騎倍道兼進二月抵襄城賊舍良玉以數十萬衆逆戰人龍等三帥未陣先奔諸軍遂潰喬年仰天曰此吾死所也率標兵千餘人入襄城拒守城無守具賊砲矢如雨圍七晝夜火藥矢石皆盡援兵不至俄大雨雪城崩喬年腋中流矢率副將張一貫黨威監紀孫兆禄等巷戰手馘數賊被創引刀自剄未死賊執詣韓家庄大罵不屈賊怒割其耳鼻舌乃死居民憐其忠瘞庄後賊退改殮面如生事聞遣官護櫬歸喬年生平清苦自勵莅官祇二老僕隨行所屬供帳悉叱去其去青也青人尸祝之與范文正同祀以所譔訓民書供几案間時喬年尚無恙民有疾病疑難籲之輒應庭有槁木祀之日垂實纍纍人至今神之

外史氏曰前朝祇重書生而奴隷武弁視士卒如犬豕後雖稍加嘘植有小卻言者即刺刺不休而軍心失矣當其末年流寇猖獗軍卒皆以天命有歸見輒奔潰縱孫吳復生亦不能將也嗟乎况先生乎又掣之臺諫乎

東林列傳卷六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七

江陰陳鼎 撰

○明

賀逢聖傳

賀逢聖字對陽江夏人少與同邑熊廷弼齊名督學熊尚文奇之曰賀夏瑚商璉也熊干將莫邪也後皆如其言廷弼領解額逢聖下第尚文召慰之許為膏火資逢聖毅然起立曰某即幸雋不敢負生平竿牘戒况不第乎尚文益歎服萬歷三十一年舉於鄉屢上春官不利循例署應城縣學教諭刻苦亷儉以作人為己任日率諸生講程朱之學及義利公私之辨嘗語人曰生平無一事足報朝廷惟寒氊七載實心實事庶免素餐耳四十四年登進士第二人授翰林院編修歷中允國子監司業與鄒元標趙南星等為首善之會逢聖故與廷弼不合王化貞失遼陽廷弼同逃入關並下法司楚人梅之煥滿朝薦等白廷弼寃疑逢聖不與逢聖曰詎可以私嫌廢公議援筆屬草淋漓慷慨人皆稱其公然廷弼卒論死先是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既下獄死忠賢憾楚人甚已并殺廷弼楚士斥逐無虛日獨以逢聖清望好語之曰各省直建立生祠惟貴鄉湖廣實無功德逢聖對此地方官事非某所敢知忠賢又言聞上梁文出公手何謂不知逢聖正色曰此借銜耳忠賢默然遂借南京主試推未當矯旨削奪歸崇禎改元起原官陞南京國子監祭酒尋進少詹事協理詹事府事丁父憂服闋歷陞禮部尚書八年拜東閣大學士進文淵閣申救詹事黄道周與首輔張至發議多忤遂請告歸十四年與周延儒同再召用延儒盛輜重具供帳所過餽餞迎謁逢聖扁舟遄發關吏物色之不知誰為江夏相公也比至又與同官蔡國用不合復引疾求去六月帝御中左門召見諸輔臣逢聖時已得請復被召同入觀德殿賜坐逢聖伏殿大哭久之駕移中極殿輔臣亦隨侍復大哭命之出乃叩首辭大哭不絶聲見者怪之莫喻其意陳演言逢聖慘動天顔無人臣禮然帝不問亦不罪也十六年李自成陷襄陽總兵左良玉退保安慶而張獻忠乘間破廬州及蘄黄諸郡遂犯武昌巡撫戴良暄惶懼無人色逢聖方家居或請易他服逸逢聖曰見危授命識之久矣急進箋楚王請出帑金募戰士不允會監軍道王揚基擢撫鄖陽遽移營渡江兵益薄賊破漢陽門執楚王投之江逢聖與參將崔文榮守武勝門文榮被槊死賊傳令必完賀相公否者斬逢聖歸家將自裁卒至傳賊將意逢聖叱曰我豈為賊苟活耶冠服北向叩頭赴滋陽橋水死時盛暑屍數日不變後贈太保諡文忠

外史氏曰先生痛哭殿前豈有他哉於時有不能措一辭置一語者矣惜乎帝不悟也而在廷諸臣無一悟之者是盡鬼乎盡蜮乎盡木偶乎盡犬豕乎彼陳演之豺狼猶曰無人臣禮何其憒憒如是耶嗟乎嗟乎至於殺身成仁在先生分也余何能贅一辭

焦源溥傳(從兄源清)

焦源溥字逢源一字涵一陜西三原人少喜學問談名臣節義事輒慷慨色動登萬歷四十一年進士歷知沙河濬二縣考最召為四川道御史服食儉甚左右苦之笑曰不聞長齋御史乎累上封事嘗論戒逸欲曰陛下觀於御馬可以求御民之方監於使舟可以得使民之道會家艱歸天啓四年起補江西道御史羣臣聚訟三案忠奸混淆源溥抗疏請明綱常其略曰人情意見或有異同綱常必無二理請平心以質之光宗為神宗之元子為元子者忠則為福藩者非忠孝端孝靖為神宗之后為二后者忠則為鄭貴妃者非忠孝元孝和為光宗之后為二后者忠則為李選侍者非忠此不待辯而明也鄭貴妃逆謀從前未著至張差梃擊事發禁門蹀血之禍迫在呼吸尚忍言哉况當先帝御極之初突傳神祖封后之命請封未遂而冶容並進遂致升遐今即勉寛貴妃始終恩禮以慰神祖之靈以述先帝之孝而鄭養性之都督不可不奪也至李選侍不過一宫人耳非貴妃比使無失德於聖母陛下原無夙嫌則推先帝之愛自當特加優厚臣恭誦陛下近諭所云凌虐聖母推阻陛下又有臣子所不忍言者今即欲為選侍乞憐曲宥前辜量加恩禮而移宮始末公卿大臣同與此事必不可得而抹殺也且崔文昇李可灼不處極刑借廷尉持平之說開兇豎漏網之門刑部尚書黄克纘不得而逃其罪也又有疏救東林曰東林講學明綱常名教也今以為邪黨而逮之是欲毁綱常敗名教陛下執何道而治天下乎危言正論天下爭傳四年巡按眞保例遷潁州道副使而以崔文昇監視潁州欲甘心於源溥遂移疾歸崇禎二年閹黨既誅起改山西分守河東道遷武寧參政陞本省按察使七年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大同簡練將士治兵械城堡誓圖滅賊是時邊事日棘兵既缺伍又逾年無芻餉歲且洊飢民無糠籺至淘馬糞以食源溥亟請蠲賑增兵調餉上六事屢疏不能應乃自劾求去而監視内官魏國徵猶摭論其不職坐罷歸裒所撰奏議詩文為逆旅集曰吾旅人也得休田間幸矣十六年冬十二月賊陷西安源溥被獲啗以總督脅降不屈則勒輸金源溥瞋目大罵曰瞎賊吾恨不能生啖爾肉安從得金速殺我毋多言面故黑多髯時人目之為黑焦至是鬚髯皆上指罵不絶聲拔其舌支解死年六十三

從兄源清字湛一萬歷三十五年進士除戶部主事出知廣平府舉卓異天啓間歷副使參政崇禎五年累遷右僉都御史巡撫順天宣府七年九月以萬全左衛失守奪官謫戍久之家居城陷抗節不食七日死至今秦中稱大小二焦中丞而小焦源溥為尤烈一時同城死職者巡撫馮師孔按察使黄絅西安知府簡仁瑞長安知縣吳從義指揮使崔爾達秦府長史章尚絅同府死職者商雒道副使黄世清知縣則渭南楊暄山陽董三謨白水王無逸蒲城朱一統中部朱新鍱在籍殉難者吏部尚書渭南南企仲其子禮部主事居業從子工部尚書居益太常寺卿耀州宋師襄山東巡按御史王道純參政田時震副使祝萬齡僉事王徵封副都御史朱常德舉人朱誼泉席增光都司舍人丘從周凡二十四人其他府先後殉難及禦賊戰死闔門抗節死者尚數百人嗟乎皆不可得而考矣

外史氏曰焦氏兄弟固秦人也然與東林諸君子同鼻息觀其立朝侃侃視死如歸雖死有先後而與楊左諸公並烈矣

胡守恒許文岐列傳

胡守恒字見可舒城人七歲能賦詩舉崇禎元年進士授湖州府推官德清令某以賄聞巡按御史屬守恒密察之守恒舟楫往來未嘗私也令聞伺守恒出視事貯黄金菜甕中投入署守恒怒召令至曰吾不賣直彰人過亟持去令慚謝七年舉亷吏第一改翰林院編修明年充東宫講讀官與黄道周汪偉諸君子善以父老請告歸廬州連歲大飢人相食守恒倡議捐賑募漕督以下得米粟千餘石全活數千人時流寇四起張獻忠革裏眼等五營屯聚英霍山中旁掠楚豫淮南諸州郡十五年六月寇舒城守恒方家居率衆守禦凡七閱月賊晝夜圍攻射書城中購長鬚翰林千金或勸之曰公為賊耳目久矣割鬚易服疾入都當可免守恒曰我去顧令舒子弟獨死耶義不忍且徧地皆賊去將安之毁形以偷生吾不為也守益力舒將孔廷訓叛降賊賊入執守恒好語之曰汝守土官耶毋自苦守恒罵不屈乃以刃剸兩膝攢刺之洞胸而死漕運總督史可法上其事贈詹事府少詹事諡文節湖州民祀之安定祠復建樓祠旁曰忠孝樓

許文岐字我西仁和人幼聰頴敏文章弱冠偕其伯父赴東林會講即有省曰讀書以利禄為者非夫也當向聖賢路上行乃可登崇禎七年進士例授北部以父官南畿便省覲改南京兵部主事督武學九年陞員外郎歷職方司郎中方是時天下已亂寇盜充斥江北賊革裏眼等寇瀕江諸郡文岐從兵部尚書范景文調兵食疏薦總兵杜弘域十年出為黄州知府黄當寇亂後戶口凋殘人多逃匿景文以南都根本地擬留之文岐不可曰事不避險臣職也慷慨登舟比至捐俸製火器嚴斥堠募丁壯集父老諭之衆皆感泣未閱月賊至遣騎徐鳳常勝偵之伏兵以待賊方食礟發倉皇奔潰射其前鋒一隻虎殪之奪大纛而還與郡人梅之煥耿應衡聨絡各鄉堡賊聞不敢近獄有重囚七人久繫文岐命歸省尅期就獄皆如約至乃詳請釋其罪為七義傳記之十三年大學士楊嗣昌視師薦陞下江防道副使駐蘄州蘄臨三塹乏守具監軍推官楊卓然撫張獻忠於城下見者寒心文岐練卒伍峙糗糧賊遣其黨張雄飛潛渡將南下文岐偵得實獲雄飛立遣遊擊楊富馳田家鎭焚其舟殆盡賊不能渡楚撫宋一鶴上其功蘄副將張一龍馭兵嚴文岐重之當共宿帳中中夜呼噪聲四起文岐曰此必奸人乘夜思遁耳堅壁不出質明叛兵百餘果奪門遁一龍率兵追獲立斬之一軍肅然楊富既久鎭蘄宋一鶴復遣參將毛顯文至不相能兵民洶洶文岐會二將以杯酒釋之各戢兵民始無患愍皇帝數召對大稱文岐才推鄖陽巡撫未拜命荆襄失守左良玉潰兵南下長江數千里民居商艘焚掠略盡文岐立馬江口迎之兵莫敢犯時諜報日急人無固志會陞督糧道客曰公今可行矣文岐歎曰吾為天子守孤城三載矣分當死封疆雖危急奈何棄之命其妻吳率幼子奉母歸長跪泣别乃檄楊富毛顯文屯關廂為固守計會藩宗逐守兵不給餉兩軍漸解散而藩下都司郝承忠復潜通張獻忠十六年正月遂大隊圍蘄州文岐率甲士往來堵禦發神銃斃賊甚衆時夜將半天寒雪盈尺賊破西門文岐督軍巷戰雪愈甚銃火皆沾濕至關忠義祠諸將請渡江文岐曰封疆已陷吾何敢獨生自經樹下家丁楊第救之佩刀出復殺數賊力盡遂被執賊見之曰好許參政不愛錢愛百姓環擁見獻忠獻忠亦聞其名頗禮之文岐厲聲曰既被執惟速死耳獻忠怒命繫於後營時舉人奚鼎鉉等數十人同繫文岐密謂曰觀賊老營多烏合凡此數萬皆被掠良民若告以大義同心協力賊可殱也於是隂相結期四月中以柳圈為信生員王國統者嘗姦宦家婦為文岐所褫責心憾之至是亦與約遂以其謀告獻忠獻忠索之得柳圈召文岐曰吾破武昌當發榜安民君為我署之文岐知事露瞠目視賊取案上大硯擲獻忠曰吾頭可斷榜决不可押獻忠愈怒命引出至麻城縣三里坂文岐北向拜辭朝廷又南向拜父母甫再拜賊前連磔之遂死賊去士民收殮之面如生時文岐父聨樞從粤西解組歸道南昌知府龎某曰長公歿王事雖死猶生足賀不足弔也喪歸過蘄黄士民哭送者以萬計督帥史可法巡撫何騰蛟先後疏聞贈太僕寺卿給祭葬予諡蔭一子入監讀書祀名宦鄉賢

外史氏曰賊臣楊維垣凡十七疏斥東林為小人若見可我西兩先生皆東林人也一則不肯毁形以偷生至洞胸而不畏一則被執而猶思圖正至磔骨而不辭視維垣詐稱殉難置三棺於中庭挾二妾而宵遁半道遭讐家擊死者為何如耶信哉玉汝先生曰東林天下之材藪也豈可以等閒目之乎

衛景瑗傳(族子楨固 胤文)

衛景瑗字仲玉陜西韓城人舉天啓五年會試閱三年補殿試與高攀龍楊漣左光斗交最善既授河南推官以亷明為巡撫都御史范景文所器重用卓異徵遂擢山西道監察御史首劾輔臣周延儒奸貪及銓臣曾楚卿救工科曹靖元等直聲大振出按畿南威惠並著以外艱不候代奔歸詔鐫俸一級服闋補原官轉河南道御史巡太倉巨璫曹化淳有所請託叱不顧兵部尚書楊嗣昌議加勦賊兵餉景瑗抗疏力爭謂天下安危視百姓利病邇者兵燹旁午旱蝗洊臻百姓病已棘矣奈何復加征以促之訖不能用御史王績燦吳執御吳彦芳俱建言被謫瑗疏請召還復不省會給事中傅朝佑李如璨劾閣臣溫體仁得罪下詔獄上召對平臺景瑗在帝前力請釋兩臣以作敢言之氣帝方寵信體仁聞景瑗對大怒禍且叵測而景瑗侃侃勿顧也降行人司正屢遷至大理少卿時周延儒復當國修前郤遂以右僉都御史巡撫大同崇禎十七年賊李自成東犯太原督臣王繼謨望風遁景瑗議調兵趨據雁門關總兵姜瓖觀望不肯行及賊攻寧武關守關總兵周遇吉數遣使告急又促瓖出兵瓖執不應且曰非我信地景瑗憤曰國勢至此何論信地同舟共濟正在此時傾槖不及千金出為犒軍費親率麾下赴援未行而寧武陷周遇吉力戰死賊遂長驅抵大同景瑗方督兵出城力戰而瓖内變開城門降賊衆大至景瑗兵潰衆擁景瑗入自成營或叱之跪景瑗不為動踞坐於地大呼皇帝而哭自成好謂曰吾清澗一民耳非有天命不至此君能輔佐我當益加君官景瑗瞋目叱曰吾仗節一方期滅汝而朝食肯從汝作叛逆事耶賊引之出顧見瓖戟手罵曰賊奴萬段汝與我朝盟而夕叛我死决不汝宥越三日再擁見自成自成又好謂曰真忠臣吾將驛送汝歸景瑗曰國破何家可歸盍速殺我因出不意以頭搶堦石血淋漓被面絶而復蘇自成竦然又命掖之出見賊黨無不大聲痛罵羣賊慍甚後三日驅至海會寺景瑗北向再拜曰臣失封疆死不足贖哭與繼母董訣遂自經死母與兩子皆從行賊聞亦不殺也甲申五月南中立國追贈兵部尚書諡忠毅廕一子錦衣衛百戶初景瑗在大同獨與分巡道朱家仕善至是同死於難

楨固字屏君景瑗族子也少負氣喜談兵留心民事舉崇禎七年進士授開封府推官楨固與族父景瑗皆以是官起家又皆在河南其聲名亦相埒人尤異之時流賊剽掠往來無常村民扶擕奔走數十里不得至城邑多及於難因議築西關城處之間以事經南陽汝寧河南諸府皆量其地宜城者勸民加築且出俸金助之既成民呼為衛公城又舉城守事宜十三則奏記上官上官奇其材有警檄楨固與謀即戎服據鞍一日夜行數百里按視城壘修備禦所過扼塞險易悉識之以故賊不能犯崇禎十四年用卓異徵召對中左門力言今天下民窮半以兵半以歲諸臣惟戮力勦寇寇平則無殺掠之慘則時和時和則年豐年豐則用足是故平寇為足國第一要務擢雲南道監察御史首劾中樞玩寇謂中州為腹心重地河以南四藩封鼎建焉天下之物力萃於此天下之安危係於此若腹心不守將四方震動自河洛告陷已壞西方半臂所恃者宛洛扼西南之險為大梁作障而南陽又報陷矣闖曹踞陳項幾三月圍襄破葉勢必及宛此時撫臣居何地保督居何地禁旅居何地鎭臣居何地獨不能一為唐藩地乎此時督中州者丁啓睿也援中州者楊文岳也鎭中州者陳永福也此輩終能了勦寇之局否若猶未也則亟議更啓睿受事未久朝氣堪策若永福者萬不能千里長驅臣恐以守汴者誤汴并誤全省也文岳於寇陷南陽高臥杞邑察中州形勢賊自商雒入必犯嵩閿則汝州為要地自鄖襄入必犯南陽則襄城為要地自潁和入必犯沈丘自英霍入必犯固始襄城則陳州為要地若分額兵萬人為兩營一駐襄城以應南陽一駐陳州以應汝寧寇至夾城而陣靜可示犄角動可圖牽制是即所以為守汴計也不然顧汴則失洛陽顧汝則失南陽臣實憂之其明年出巡按畿南真定等郡數請蠲逋賦恤飢饉又請正驕兵悍帥之罪請革津遼米豆及俵馬之害又數檄沿河諸州縣安輯河南民避寇至者凡全活數十萬人事聞再留巡按一年十七年春李自成陷河東諸郡漸逼京師李建泰督師禦之上命凌駉與楨固監其軍割京營兵三百人隷之楨固行至眞定聞昌平失守焚十二陵享殿欲還軍救援有旨命固守良鄉涿州既而京師陷疾趨保定挾一參將行至大石橋遇賊數萬騎與戰射傷賊帥賊少却已復益兵圍之楨固突圍出躍入井水淺不得死為賊所執初賊僞相牛金星故中州舉人嗛楨固理汴時發其惡幽楨固於獄欲殺之會自成兵敗西奔脱走入五臺山作絶命詞而死

胤文字祥趾亦景瑗族子也崇禎四年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歷編修司業中允左諭德侍講經筵時流寇四起海内騷動胤文方在里居十六年冬自成破西安全省瓦解胤文星夜赴京師慟哭言西土之危將延社稷次第上五疏備陳禦寇方畧且請捐家所有以助軍需上召見胤文哭陳勦寇之謀請召諸將翼衛王室有詔褒之既而京師陷微服匿民間自成鈎索得之備加慘刑不屈已又乘間南奔督師大學士史可法開府揚州疏薦以左春坊左諭德兼兵科給事中監興平伯高傑軍西討傑疏薦吳甡鄭三俊金光辰姜埰熊開元金聲沈正宗等胤文繼奏曰臣嘗歎國家敗壞皆由在廷臣子全不務實昔年東林逆黨勝負相爭高者以有用之精神供無益之口卑者以立黨排陷之威為納賄招權之藉而其實東林多君子逆黨盡小人既相攻擊君子多敗小人多勝此中著眼底裏便知天啓朝足以鑒之矣惟朝廷明斷於上大臣虚懷於下略其所短取其所長則裨益時艱非淺也既而許定國襲殺傑於雎州又命以兵部右侍郎總督傑所部兵經略開歸軍務再兼徐揚巡撫我兵下揚州大學士史可法知府任民育總兵劉肇基原任兵部侍郎張伯鯨死之胤文與監紀主事何剛同赴水死

外史氏曰天下事至崇禎末即周孔亦難於措手矣先生一門忠烈義不苟全得東林氣節多矣於此可以見講學之功也

徐標傳

徐標字鶴洲山東濟寧人天啓五年進士以忤璫故出知信陽州歷官鳳陽兵備崇禎十五年冬邊警告急保定巡撫革任擢標右僉都御史代焉明年陛見賜銀幣歸任愍皇帝念畿民罹兵燹之苦欲得其詳十二月復召見標詢之標曰臣自江淮來數千里見城陷者固蕩然一空即完城亦僅餘四壁物力已盡蹂躪無餘蓬蒿塞途雞犬音絶道途間曾未見一耕者成何世界陛下有幾土地幾人民何以致治帝欷歔泣下曰諸臣不實心任事以至於此皆朕之罪也標因陳車戰墾田事帝善之十七年正月賊已陷秦晉漸及畿輔加標兵部右侍郎總督畿南山東河北軍務仍巡撫保定賊窺真定標統兵力守先是眞定知府丘茂華聞警送其家出城潜與賊通標執茂華下獄茂華夜與叛弁謝嘉福合謀遂殺標牒所屬州縣待賊數日後賊始以數騎來據眞定隨直搗宣府入居庸矣福王南渡贈標尚書

外史氏曰先生當人心渙盡之時而欲思赤手以回天意蓋亦難矣乃猶有奸人陰為助虐宜乎事不成而身先死也悲夫

蔡懋德傳

蔡懋德字維立號雲怡蘇州崑山人七歲讀大學便立志學為聖賢長能文雅不欲以文名日讀先儒語録得王文成書歎曰聖學淵源在是吾今知所宗矣萬歷已未成進士授杭州府推官有治行陞禮部主事時魏忠賢用事建祠京師禮部尚書率諸曹謁賀懋德與同官翁鴻業中道托疾歸及三殿告成忠賢受上賞廷臣皆進級有差輒具掲吏部辭之言不敢無功受賞隨乞封光澤王差禮畢歸里築室奉母題所居曰不隨室以見志崇禎改元誅忠賢起官江西按察司副使視學政先是在禮曹於文成之學有所得至是頒拔本塞源論於學宫而一本於程朱立書院禮請鄒瀘水萬恒麓輩主之已則時莅講席與諸生往復辯難著管見臆測數千言嘗登白鹿洞講孝經大義聽者感動咸謂鵞湖一會以後再見今日尋備兵嘉湖擒大盜有功盜平廷臣交章薦之以為知兵丁艱服闋補井陘道甫三月改調寧前時關外勢甚危即日夕訓勵將士識應時盛於偏裨中又與將軍祖大夀相勸勉時時稱說忠孝大義以感動之邊人大安而山東河南北直忽陷名城數十遂轉濟南道進山東按察司河南右布政使所在以亷能著尋齎表入京師遵諭陳言極言天下變亂日深戡定亟需經濟而經濟不本聖賢大道則見小欲速終不足以撥亂反治惟皇上精研大學一書以明德建皇極則揆文奮武何難焉又言自儒者正學不明執一自是多偏黨而不歸於大中至正天下禍亂實原於此上甚嘉之乃命廵撫山西特賜召對上謂孝經小學務遵旨頒行以勵風俗對曰學無大小皆有裨治化然今日反亂為治當從大學提綱挈領最為易簡上是其言賜饌及銀幣恩寵有加至山西榜於門曰願聞已過求達民情於三立祠為講會聘名儒傅山等主之又立干城社以招奇謀異勇之士於是定譁兵討叛寇三晉安堵如故壬午九月京師以邊警戒嚴徵天下兵入援懋德即日誓衆屇行而奉旨命防龍固乃於千五百里地扼關隘設烽臺布置嚴整匹馬不入境未幾賊陷河南尋入關三秦皆陷遂至西安掠榆林晉中所屬平陽汾州皆大震乃屬巡按御史汪宗友守太原獨提羸師三千日夜往來拒賊河上一敗賊於大慶渡再敗之於風陵渡又敗之於吉鄉渡相拒者四閱月太原告急宗友以書促之歸衛晉王乃親引千人馳入太原甫歸宗友出走而賊遂從平陽渡河而北矣賊遣僞使誘降輒梟賊使首竿之以令衆而以死封疆自責賊怒悉其衆五十萬抵城下會城下瘞礟以待賊至適營其上乃夜募壯士發礟殱賊衆無筭賊益怒揮衆攻城越二日城遂陷懋德先草遺疏懷之至是授贊畫知縣賈士璋而身督麾下巷戰久之知勢不能支麾下士欲刦之以走不可徑下騎徒行入三立祠登堂北向叩首呼曰臣力竭矣敢一死以報皇上復再拜祠中諸大儒木主訖解腰帶自縊於祠之東梁從死者自中軍副總兵應時盛以下凡若干人南渡後詔予祭葬建祠諡忠襄凡所官處皆祀名宦

外史氏曰先生為學以致知格物為根要以至誠為歸宿以知及仁守莊莅禮動為階級以發憤疑問深造自得為工夫故其臨大節而從容閒暇也嗚呼俾先生而不克成其事業者殆有天焉

朱之馮傳

朱之馮字德止號勉齋順天大興人為諸生時即見知於楊漣左光斗中天啓乙丑進士授戶部主事榷河西務却羨金辭魏璫殿工不悦斥為東林黨欲殺之不果乃謫理問遷行人司副刑部主事員外郎郎中陞浙江僉事清軍山東參議齎表入京頓家屬於濟南俄城陷母妻自殺母死以正月二日自是每元旦後守母位啜粥飲水過十五日盖痛母露骸半月方葬也廬墓三年服闋補山西參政壬午應詔陳利弊十二月陞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嚴核將士劾庸懦補虛伍時坐明倫堂召諸生講學以激發忠義鎮兵譁辱餉司之馮出即撫定誅首惡七人尋推晉督秦督不果甲申春賊氛漸偪所至皆迎降兵部主事金鉉上疏謂宣府京師屏蔽請亟撤内監掣肘專任之馮忠勇必足辦也不報二月太原寧武大同相繼陷巡撫蔡懋德衛景瑗總兵周遇吉兵備朱家仕皆死之人心大震之馮率文武紳士設太祖位於城樓慟哭誓以死守諭軍民毋聽賊誘終淫掠汝前降者可鑒也督標兵禦賊砲矢相加兩書夜内監杜勲王承胤開南門迎賊入之馮轉砲向内擊賊已大至左右擁之行叱曰離此一步非死所遂易公服登北城樓縊死諸生姚時中者篤知大節儀範修整知監鎮有二心歎曰以死勤事者獨朱中丞耳吾當從其後亦死之之馮豫具遺疏勸收人心培節義收人心在愛民力愛民力在拔亷官又作書與金鉉别且戒子弟當讀經世書呂新吾呻吟語不可不讀疏上二日而都城陷之馮死時甲申三月十一日也福王時諡忠壯

外史氏曰寇犯山西破城郭下郡邑朝廷親信内臣輒八騶迎降而先生獨慨然與城俱殉以報國家數百年養士之隆可謂不愧理學科名矣

東林列傳卷七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八

江陰陳鼎 撰

○明

范景文傳

范景文字夢章號質公北直吳橋人萬歷癸丑進士當逆璫煽焰時景文請告林下凡東林諸君子遭逆陷害景文家去京師甚近無不使人隂為周全或走書當事力為排解如周順昌懸賕追比景文變產資之不足則遍告同志以為助及為執政莊烈皇帝惡臣下各持門戶言官多廷杖竄逐景文從容救解以此諸賢得不死者甚多所薦皆東林賢士奈同政者俱小人多掣肘居私室必浩歎長吁憂簇於眉無日開也甲申二月入閣寇逼召對平臺景文對曰聨絡人心堅守待援此臣所知他非敢議上曰君死社稷朕志已定卿言是也三月十八日賊攻彰義門太監已謀内應迎賊矣景文值宿内閣十九日早方詣中左門請見而宫人倉皇出走問之曰王太監隨駕南行矣遂趨朝房賊騎充斥家人勸易服歸寓瞷駕為去就景文曰駕出不與聞今將安歸紿之出朝房遂自經家人復入而釋之景文曰此非為我也因至五顯廟草遺疏畢旋賦詩有翠華迷草路淮水漲烟澌之句蓋誤宫人之言以駕出必幸金陵呼一家人隨至馴象所望闕再拜遥拜先隴顧家人曰翌晨收我遂投雙塔寺旁龍象庵古井中死年五十九妻某氏先縊死福王立南都贈太傅諡文貞我朝賜諡文忠

外史氏曰先生當國命垂絶之時而拜相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無如之何矣然而見危授命殺身成仁可謂能擔荷萬古綱常千秋名教者矣

倪元璐傳

倪元璐字玉汝浙江上虞人生而頴異弱冠舉於鄉天啓二年成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尋授編修與少詹事黄道周同名時逆璫魏忠賢用事獻媚者至以忠賢享瞽宗配食孔子七年元璐典試江西獨以皜皜乎不可尚已命題逆璫恚甚會愍皇帝御極而璫敗故免海内益以此重之璫既磔死餘黨猶踞要津欲禁錮林下諸賢乃力攻東林又創為孫黨趙黨熊黨鄒黨之目以一網清流元璐憤甚抗章極論首為上别白言之其疏曰臣聞持世不平則隂陽之戰起論人失實則舉錯之道乖臣見在廷章奏凡攻崔魏者必與東林並稱邪黨夫以東林為邪黨將復以何名加諸崔魏崔魏而既邪黨矣向之首劾忠賢直彈呈秀者又邪黨乎哉夫東林天下之才藪也其所宗者大都樹高明之幟而或繩人過刻持論太深謂非中行則可謂非狂獧則不可其所援引者即不無非類要可指數而盡耳中實有謝華膴其若脱置黜陟於不聞泊然無營君子者也今曰邪黨則無不邪黨矣且天下之議論寧涉假借而必不可不歸於名義士之行已寧存矯激而必不可不凖諸亷隅自後之君子以假借矯激深咎前人於是五虎五彪之徒起而背叛名義毁裂亷隅夫頌德不已必將勸進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猶且寛之曰無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充此不得不然之心將何所不至哉議者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輩而獨持已甚之論苛責吾徒亦已悖矣末復言韓爌文震孟當用書院當復疏奏上未納而逆黨御史楊維垣力詆之元璐復疏曰臣前疏所陳正為臺臣楊維垣而發也陛下明旨一則曰天下為公再則曰化異為同三則曰分别門戶已非治徵而維垣必曰孫黨趙黨熊黨鄒黨陛下於韓爌則曰清忠有執於文震孟則曰起用而維垣必曰爌非賢震孟不良陛下事事公虛而維垣言言我見臣為維垣效忠告者大不圖維垣以臣為謬也維垣謂臣盛稱東林蓋以東林之推李三才而緩熊廷弼也亦知東林中有首參二十四罪之楊漣及戍擬崔呈秀之高攀龍乎且魏忠賢之窮凶極惡而維垣猶稱之曰厰臣公厰臣不愛錢厰臣為國為民况五虎五彪律當處斬而法司初擬止於削奪不幾驕兒護之維垣身係言官不聞駁正又何尤於推三才寛廷弼者乎而以臣為謬臣不受也維垣又謂臣盛稱韓爌夫爌昭然抵觸逆璫抗疏嬰禍之跡而加以關說罔利莫須有之言已非篤論矣即廷弼一事爌條旨僅免一梟未嘗赦之也廷弼行賄之說逆璫造此以殺楊左諸人耳謂移宫一案無從衊以受賕於是改為封疆四出追比此天下所共知維垣奈何尚守是說乎至於不附紅丸及孫慎行君子之論臣言原非矛盾蓋慎行清望較之王之寀不侔議雖深刻不失春秋書趙盾之法夫董狐不為沽直趙盾亦未嘗貶賢而以臣為謬臣不受也維垣又謂臣盛稱文震孟夫震孟臣不更論即如王紀清正著聞以參沈■〈氵隺〉忤璫而譴斥震孟以薦紀削奪均之得罪於逆璫者也至於破帽策蹇傲蟒玉馳驛之人此何可譏夫刑賞出於朝廷而榮辱因之當時則忠賢之刑賞已耳維垣亦思數年來破帽策蹇之輩較之超階躐級者誰為榮辱抑宫保横玉之劉詔何如桎梏抵罪之耿如杞自此意不明於是乎相率為頌德生祠呼公呼父而不顧可勝歎哉而維垣以臣為謬臣不受也維垣又謂臣盛稱鄒元標夫元標之為人前則峭直後則寛和若詆之為婪取多藏則猶之稱厰臣不要錢云耳臣雖斬首穴胸不敢聞命也故謂都門非聚講之所則可謂元標講學有他意必不可謂聚講之徒不盡端人也可謂聚講或有邪謀必不可且逆黨當日所以驅逐講學諸人而拆毁書院者其意正以箝學士大夫之口而恣其無所不為自元標以偽學見逐而逆璫以眞儒自命學宫之席儼然揖讓宣尼使講學諸人而在豈至此哉而以臣為謬臣不受也維垣又力詆臣矯激假借兩言夫臣正為今之詆眞狂獧為假名義者言之也當崔魏之世人皆任真率性為頌德生祠呼公呼父使有一人矯激假借而不頌不祠不公不父豈不賴此人哉維垣以至抑揚之詞為一成之論而謂臣大謬臣益不受也維垣又謂必小人待其惡稔乃攻而去之臣以為非計也必待小人惡稔其壞天下事不知凡幾殺天下正人不知凡幾雖攻而去之不已晚乎即如崔魏之惡稔久矣使不遇聖明誰攻而去之哉維垣始終以為無可奈何為附璫者解嘲設或崔呈秀一人舞蹈稱臣於璫諸臣亦無可奈何而舞蹈稱臣焉又令逆璫以兵刼諸臣使為叛逆諸臣亦無可奈何而即從叛逆可乎維垣又言今日之忠直不當以崔魏為對案夫品節貞邪試之於崔魏而定矣有東林之人為崔魏所恨必欲殺之逐之者正人也有攻東林之人雖為崔魏所惜而勁節不阿或逐或奪者亦正人也以崔魏定邪正譬之以鏡别妍媸維垣奈何不取法於此乎總之東林之取憎於逆璫獨深受禍獨酷在今日當曲原其被抑之苦不當毛舉其纎悉之瑕而徒欲與逆黨以首功代逆璫而分謗斯亦不善立論者矣人才不可不惜我見不可不除衆鬱不可不宣衆議不可不集魏忠賢之餘論崔呈秀之故智不可奉以為經守之不失願維垣之熟計之也疏入報可海内傳頌以為名言已又上毁三朝要典疏其略曰臣觀梃擊紅丸移宫三案起於清流而要典一書成於逆豎其議固可兼行而其書則當速毁蓋當事起議與盈庭互訟主梃擊者力護東宫爭梃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情之論主移宮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宫者持平於事後六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總在逆璫未用之先羣小未升之日雖甚水火不害塤篪此一局也既而楊漣二十四罪之疏發魏廣微此輩門戶之說興於是逆璫殺人則借三案羣小求富貴則又借三案經此二借而三案之面目全非矣故凡推慈歸孝於先皇正其頌德稱功於義父又一局也網已密而猶疑有遺鱗勢極重而或憂其翻局於是崔魏諸奸乃始創立私編標名要典以之批根今日則衆正之黨碑以之免死他年即上公之鐵劵又一局也由此而觀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今為金石不刋之論者誠未深思若夫翻即紛囂改亦多事如臣所見惟有毁之而已書奏從之時已遷侍講再轉左春坊右中允七年上初重武闈始廷對行傳臚禮榜已放上疑考官不公逮繫在事諸臣盡斥其中式者命元璐副左庶子方逢年為主考再試畢元璐獨疏救被繫諸臣上亦不罪明年補日講官時上已罷韓爌劉鴻訓而相周延儒温體仁體仁數以朋黨擠羣臣會黄道周救罪相錢龍錫斥外元璐疏請以己官代道周又請召還府尹劉宗周以此益為當事所枘鑿又上制虛制實疏以譏切時政其論端政本有曰勿以大猷付之悠忽勿以瑣務示其周詳恩怨不横其胸好惡必循人性毋徒傷元氣而情面仍存毋浮慕精明而叢脞實甚凡侃言必有深意毋一筆抹殺以遏羣謀凡至理必有定歸毋雙票游移以嘗上意毋以意見讐獨立之士毋以聲顔拒來告之人其論伸公議又曰吏部左侍郎張捷舞智保奸致激羣論凡彼死灰竭計惟幸家國多凶所以向者盛傳勾敵之謀已而即有邊才之薦不觀袁弘勛以訟楊賈裭勘潘國楨以薦劉詔承刑何獨於今衆惡必察且昔年逆案之定聖意本以弭爭故如鄧英持正尚云違旨鐫官豈以張捷背公終聽靦顔就列體仁輩深銜之而上獨重其言懸之御榻以備省覽八年流賊犯祖陵上下詔罪已元璐復上蠲七年以前逋賦及改折東南雜解疏上皆允行陞國子祭酒復祖制貢士積分之法體仁知上意向元璐力謀所以去之乃授意勲臣劉孔昭借冒封典劾元璐禮部尚書姜逢元工部侍郎劉宗周等疏爭之體仁竟擬旨削元璐籍上改冠帶閒住家居七年特起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以母老辭有旨敦促時京師戒嚴元璐長跪告母曰自瓊州公以來再世禄食今天子有急奈何其母裂所衣襦示之曰為爾氊也豈曰無衣元璐乃毁家召募得數十人及其弟瓚率家徒佐之可數百人趨淮上問淮使者覔鹽徒為助無有應者乃身率十騎持滿夾趨衝險出濟北十餘日達京師上聞之甚喜曰固知是吾倪講官也即日召見條奏守禦之策悉備隨以劉超就擒叙功廕一子錦衣衛指揮僉事當是時上注意元璐甚切行且旦夕入閣而陳演欲攘首揆乘延儒視師搆成其罪又慮元璐大用乃入告曰天下不治由兵農不合今廷臣可任者惟倪元璐馮元飈耳使元璐為大司農元飈為大司馬彼此參合不日可治上心然之即日以元璐為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與元飈分部治事五日之間三承召對元璐以浙人例不為戶部辭不許召對中左門諭曰朕知卿久矣勉為朕任勞又曰古帝王致治不過數人周四友漢三傑高皇帝用劉基宋濓亦一二人耳朕專倚卿可坐致太平元璐念太平非司農可致固辭又不允因進曰皇上必欲用臣敢陳三言一期與兵部通盤合筭先准餉以權兵因准兵以權餉被兵之區餉不可問敗軍之壘兵亦銷亡彼此相權則數清而用足此實做也一小生小節無益於數須求一舉而可得數十百萬又必有利於國無戕於民者銳意講求以圖有濟此大做也一謂陛下以堯舜之心孔孟之術而責治於司農特命儒臣講官為之豈宜或出於掊克權宜之策臣願以仁義為根本禮樂為權衡苟政有厲民者臣必為民請命蠲所必蠲賑所必賑總奉陛下安民一言以彰聖學於天下此實做也語未畢上歎曰卿眞學問之言根本之計元璐既退首定差規抑奔竸薦保舉諸生蔣臣為本部司務以任綜核先是軍興正賦之外有邊餉有新餉有練餉條目繁而胥吏易以為奸元璐請併三為一官民便之又請盡罷催餉科部差員及侍郎專以歲計責成撫按又倣宋朱熹義倉舊法而反其五累以備凶荒時當極弊之後盡力補苴而度支終絀乃請以軍籍餘丁輸粟改民籍免其勾捕可得千萬民亦樂從上不聽保定巡撫徐標請復開中之法元璐奏先於都城開引十萬亦未及行會西人湯若望以開礦造鈔迎上意而陳演與中官力主之又周延儒吳昌時贓銀各鉅萬朱大典贖鍰四十萬上命中官王坤與給事中韓如愈馬嘉植滿朝薦銜勅催解元璐皆危言激論請收成命上為罷遣坤餘如故造鈔之役復遣中官採桑穰於三吳元璐又與閣臣蔣德璟交章爭之乃止在部凡十閱月事關利害無不力持皆此類也而噂沓者日甚陳演授意閣臣魏藻德密讒於上曰元璐素工文詞錢穀非其所知宜撤還講幄十七年二月詔解部務以原官專直日講元璐笑曰此吾志也一日進講生財有大道上疑其諷刺輒詰曰今國用匱絀至矣生之者衆為之者疾何所措手對曰陛下聖明不妨經權互用臣儒生止知因民之情藏富於國耳上不懌而罷元璐不懾亦不引謝明日上諭閣臣曰故事講筵有問難而無詰責疇昔之言是吾過也方元璐初直講時敷陳詳雅上無不前席傾聽嘗講尚書說命值體仁侍側語譏其徇私背公上拂然抵書盡幾端卬首上視元璐抒辭益朗頃之上卒頫就案霽容聽受焉其忠憤為上所容納又如此當流賊之起也惟事剽掠攻陷城邑輒棄之而去議者憂其飄忽難制元璐獨曰此猶流水其害不蓄倘令雄踞大都按兵四出本計一定不可復禦矣已而李自成據襄陽進取唐鄧規略大河以南將北渡張獻忠自安廬西入蘄黄窺武昌以為聲援元璐謂二賊當離之使不相及乃可專力以圖自成自成授首取獻忠直易事耳又大帥左良玉以縱掠荆楚心懷兩端宜薄誅往咎厚責成功於是與樞臣元飈合謀白上命鳳督及淮皖鄭豫諸撫臣畫疆自守以遏賊為功進秦督孫傳庭尚書督師率諸將分道南下勦自成命左良玉沿江左右伺便進擊以是傳庭抜寶豐唐郟進逼襄城而良玉亦收復承天及荆襄諸屬縣會傳庭乘雨出關為賊所乘諸軍盡潰傳庭死自成乘勝長驅遂陷潼關事聞元璐撫膺大慟曰嗟乎垂成之績隳於一旦天下事安忍復言猶請手詔秦晉二王如能任殺賊即假以大將權如遜不知兵使悉輸所有給戰士毋齎盗云詔未逹而西安已陷自成遂有全秦舉兵向闕及上命李建泰出師復申河防三議又陳救時三策惜乎其無及也賊至宣府繞出真定急請太子撫軍而南如宋康王故事不聽請以六十金募一士得五百敢死可以潰圍召勤王師章上未發而城陷元璐聞賊入束帶稽首北謝天子南向别母畢命酒酹所懸關忠義像前酌盡數巵出就廳事援筆題案上曰南都尚可為死吾分也勿以衣衾歛暴吾尸以志吾痛遂縊死南都立國贈太保吏部尚書諡文正我朝詔卹明季殉難忠臣二十人元璐為首諭祭易諡文貞賜地七十畝命有司春秋致祀元璐才高而常若不足士有尺寸之長極意推揚必使上達尤精於易與黄道周角立成家而通權達變過之所著有倪易應本代言奏牘講編樞計奏疏若干卷

外史氏曰先生當啓禎之朝昌言嶽嶽能使羣奸破膽宵人屈服每一疏出如撞晨鐘崇禎元年三疏其最著者矣愍皇帝每得其疏置之屏間出入瞻誦以為偉人不可謂不遇矣諸臣陰譛之而陽奉之引孝宗用劉大夏戴珊故事為比夫以愍皇帝十七載之知不能使一詞臣進於咫尺以五日三召之勤不能從講幄致其戡亂之功卒至君臣同殉社稷嗚呼豈非天哉夫天之生小人也奸謀詐智令人叵測如楊維垣者小人中之鬼蜮也當甲申愍帝殉社稷彼即聲言死難置酒高會隣右謝别令生辦三棺於庭謂與二妾同死黑夜挾妾以遁明日其子麻衣冠哭告左右居人詐稱父已殉國矣詎維垣至半道為讐家擊殺挾其二妾去然天下皆信其為殉難者矣嗟乎小人之欺天欺地欺神欺鬼欺己欺人直如牛鬼蛇神而不可測安得不破人家國哉

金鉉傳

金鉉字伯玉武進人以北京留守衛籍舉天啓丁卯鄉試第一人崇禎戊辰成進士時年十九自以為不習吏事請改教授日集諸生講濓雒之學燕居言行俱有規格被服造次居然老成人比之胡安定擢國子監博士遷工部主事時上已誅魏忠賢而太監張彛憲等旋用事奉勅總理戶工兩部錢糧建别署鉉曰此天下存亡之機也奈何誅忠賢復任一忠賢乃抗疏言彛憲既有獨踞之庭必強二部郎官匍匐進謁挫士節辱朝廷疏上不報而總理已建署果檄郎官以謁尚書儀註見復上疏固爭之旨諭金鉉不得過激時彛憲意甚得與其黨議接待郎官禮或曰視尚書當稍倨彛憲曰吾當稍恭而待金鉉倨耳鉉遂集諸郎官倡議曰職事可令掾吏移之吾曹有一人登彛憲堂即屬彛憲假子毋許入孔子廟於是諸郎官詣尚書各請以公事出至期彛憲升堂黄衫緹衣倡贊畢但見吏不見郎官待至午不至彛憲恚甚曰避金鉉不即來耶命小豎竊伺門外望扇導來即報已而馬蹄前後過之無一人入者乃大慚憤借驗放十六門火器誣指十八位無火門劾以故悮軍機曰必殺鉉會尚書力爭僅削籍歸家居與其弟錝以讀書為事尤善易學初號在六至是自題所居曰狷菴耑讀程朱書謂古今學脈之正無出乎此壬午冬上御文華殿命科臣舉清官以孫承澤薦起金鉉補兵部車駕司主事分守皇城益修城守火器甲申二月寇從蒲州渡河晉省全陷宣府告急上使太監杜勲監視鉉上疏曰宣府京城之蔽宣府不救慮在京城撫臣朱之馮忠勇足恃恐受内臣之掣請亟撤之不聽至三月寇至杜勲同總兵王承胤迎降之馮果死因哭語其弟錝曰今我哭朱公數日後汝曹旋哭我也未幾寇犯京師薄彰義門城下鉉急點禁兵歸謀匿母母章氏年八十矣哭告母曰鉉守皇城城亡當與俱亡今日從母乞此身母曰噫久謂汝讀書知大義乃今始向我乞身哉且我命婦與汝偕勉之汝魂歸當會我井中趣之出又命僕追往以朝衣隨之鉉行至御河橋衣朝衣望闕拜又望寓拜母即投御河死僕奔告其母母曰孝哉鉉會我井中矣急正冠帔投井妾王氏隨之俱死錝歸收葬畢哀號數日亦死井中是年南都卹贈太僕寺少卿諡忠節本朝賜諡忠潔

外史氏曰氣運至崇禎甲申窮矣先生挺然以節義自持甚而母子兄弟及妾咸歸於仁為綱常名教光讀其太夫人相别之言凛然千古猶生也嗚呼

馬世奇傳

馬世奇字君常無錫人崇禎辛未進士以庶吉士改授編修丁丑會試同考己卯典江西試取抜多知名士已而奉勅諭山東江西湖廣諸藩悉却餽遺甲申遷左春坊左諭德時寇警孔亟上數召廷臣問計世奇奏目前要着在收拾人心而收拾之方須從督撫鎮將約束部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上以其言諭兵部勅行之三月十九日京城破世奇心計上必死社稷沐浴更衣捧勅印北向叩頭謝恩南向遥拜毛太淑人同妾朱氏李氏闔小室自經賊騎闌入四顧蕭然太息而去諸僕伺間排闥窺之世奇與李復甦而朱已絶矣僕許達等環泣曰奈太夫人何世奇叱曰正恐辱太夫人耳達又曰聞天子亦南幸曷少從容乎世奇曰皇上必不南何紿我為手書約同年成德同死夜檢書籍所存詩文等二十餘冊俾僕携歸寄一圅於弟世名一函於子壬玉次日有同朝數人來寓勸勿死世奇曰吾意已定公等休矣妾李哭而前曰妾死主前乞主歛妾妾不後死乃乞紗帨先經死世奇命市三木以二殯朱李指其一曰以此殯我因謂諸僕曰吾受國恩十三年矣自祖及孫者四世今國破君亡分固應死益以二妾天之與我厚矣歸語吾兒謹事太夫人揮僕出題壁曰馬世奇同二妾殉此遂左手握椅右手撫几正襟端坐縊死世奇豐頤玉色皎皎如祥鸞彩鳳自少篤志嗜學好推奬後進嘗曰處世宜存生機勿萌殺機居官宜尋退步勿爭進步方差諭諸藩宴楚府湖廣提學王永祚乘間言曰尚有兩郡新案未發世奇若弗解者答曰此主司盡心之日也使客曷聞焉永祚慚而退及過江西提學侯峒曾自負衡鑒揚言歲試黜劣卷四千人世奇大駭曰一試黜士四千得毋過當乎彼孤寒不幸遭此無論絶進路且永失館穀矣峒曾跼蹐曰案已發奈何世奇因教以覆試拔等之法於是收復者過半丁父艱日蘇州推官倪長玗其門人也欲以罪贖三千金助喪世奇辭之曰蘇方大飢留此賑民可也長玗又請以羨金三百犒從者金至立命以原封送錫庠供修學費其他取拔知名士如龔廷祥堵胤錫蔡鳳戚勲蕭琦王漢萬發祥劉渤劉日杲等皆先後死節不愧師門云福王稱號南都贈禮部右侍郎諡文忠我朝賜諡文肅祭一壇祠田七十畝

外史氏曰先生當國家淪喪之時從容赴死不肯有所瞻顧其諸門人先後死節者不一其人皆先生一人倡之也俾三百年之綱常名教不墜於社稷淪亡之後所係豈淺鮮哉

東林列傳卷八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九

江隂陳鼎 撰



李邦華傳

李邦華字孟闇一字懋明江西吉水人少讀史至諸葛亮顔真卿文天祥諸傳慨然流涕同邑鄒元標一見奇之邦華遂從講學萬歷三十一年同父廷諫舉於鄉明年成進士知涇縣事實行常平社倉保甲諸法擢山東道御史首論用人非祖制條上十議時衆正淪替呂坤鄒元標顧憲成皆被逐而王紹徽徐兆魁等猶目側東林諸賢為朋黨邦華發憤抗疏分别邪正引蔓批根先後羅列明如指掌福王之國需贍田滿四萬頃邦華曰如此則之國無日矣疏言時勢所不能祖制所不可而皇貴妃顧戀母子鄭國泰竊弄威福臣不能為解也且引舊輔王家屏嘗沮三王並封之議封還詔旨今首輔葉向高何無片言執奏語皆戅激福王卒就國他日向高早朝遇之舉炬熟視曰今日始識李御史不敢忘君讜論出按浙江矢志澄清謂巡方在安民安民在去貪吏故事按臣供億取給贖鍰不足則預征之州縣邦華曰獄未成而坐贓非所以訓亷也悉蠲罷之即所薦舉無敢餽謝者會大旱請賑未報可先出官錢市米活民無算中官織造為杭病數請停遣以有司領其事卒坐剛直忤時以例遷山東副使不赴天啟初起兵備副使分守易州明年陞光禄寺少卿旋用邊才薦陞右僉都御史巡撫天津妖賊圍景州急邦華方到官猝用奇兵斬俘四千人全景武諸州縣進俸一級時遼事戒嚴行間言東征輒心悸邦華樹幟選鋭卒出關令曰願者立幟下否則聽去初僅有赴者久之軍中相語有不立幟下者不得為李公帳下兒乃爭立幟下邦華復請募兵治戰守具置營房軍市使兵不離伍訓練以時一年而津兵可用累賜蟒服金幣後先加俸三級召為兵部右侍郎會楊漣疏斥魏忠賢二十四罪忠賢及魏廣微等銜東林諸臣大興黨獄斥清流殆盡而邦華一人僅存樞輔孫承宗督師行邊請入見言事廣微遽指為邦華所召將不利於君側忠賢大恐矯旨趨還鎭明日御史李蕃并劾邦華於是邦華亟請歸養去旋削籍崇禎改元殛閹黨詔起工部右侍郎總督河道尋改兵部協理京營戎政進本部尚書京營自于謙後法盡壞老弱與空籍半之而董戎政者率勲臣子弟與中官相倚三備兵營冒占尤多皆莫敢問邦華汰虛核實省太倉二十四萬石又補實軍四千餘人馬四百匹營務稍振而勲戚中貴銜之者衆亡何遵化失守邦華厲兵樹壘請列營近郊為犄角而羣言交沮反坐以廢弛軍政罷去出都時勛貴又使所汰軍譁掠於途營務由此復壞越二載帝御經筵言及李邦華辦許多實事乃被人言歎息久之十二年特起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建議守江東不如守江北守下流不如守上流宜於滁和全椒間駐兵屯田以固門戶池陽間遣大臣開府采石置哨太平水陸兼制以固咽喉又請徐州設總督宿重兵通南北為神京應援不果行而治兵簡將營伍一新以父憂歸十五年服除起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具疏力辭又改北左都御史掌院事邦華之憂歸也自謂忠勤結主知而數為小人中撓不復希柄用既聞畿輔事急辭冢墓與家人訣曰此非臣子高臥時也行抵湖口始聞後命而國事不可為矣大帥左良玉潰兵東下刦掠横甚留都文武無人色邦華停舟檄告良玉曰頃者義旅雲集討逆勤王麾下不以此時枕戈礪劍與疾同讐而所過殺掠江流中梗負君恩而受惡名為千古戮笑智者所不出也其即日嚴戢部曲捩舵回船勿過皖江一步以實流言某當為麾下濟此饑軍否則義旗囘指不得以玉帛相見矣良玉捧檄心折於是邦華飛騎告安慶巡撫發庫銀十五萬餉軍衆乃大定翌日邦華親詣其營宣諭諸將士良玉乃申軍令斬淫殺者四人以殉還所掠漕鹽艘五百男婦四千餘人勒兵還鎮邦華力也既入朝跪奏良久帝為嘉歎數目之邦華勵精執法與御史更定憲規摘斥貪墨四人為安攘計甲申三月賊破固關帝集羣臣問大計泣數行下邦華密請帝居守以東宫撫軍南京略曰向者志在滅賊今且求自守不可得矣兵餉匱於内偵探絶於外皇上為中國臣民社稷主則當為中國臣民死守勿去請急下罪已詔激發忠義召天下大臣宿將飛馳入援内帑所積盡發餉士天心悔禍人心拔起逆賊之首未必不可藁街致也所慮東南渙散收拾無人萬一腹心禍起孝陵不免震驚考先朝成祖北征仁宗以東宫監國南都中外宴然臣見皇太子英武端凝宜急倣仁廟故事撫軍南京簡親王大臣忠智威望者數人專敕輔弼軍國大事便宜施行迫不可緩也疏入三日不報又請定永二王速分封東南鼎建藩服語皆憤切流涕帝袖之遶殿行且讀且歎密語閣臣陳演曰憲臣言是已而外廷誤傳南遷科臣光時亨諫止帝恚演語洩遂并寢其議當是時賊逼門庭道路梗塞監國分封不早為之圖而議行於危亡之頃又無強將重兵為之擁衛事無及矣邦華又言賊偵諜滿京師多倚勛戚中官家為窟穴乞嚴勅勛貴覺察内外周防而中官守城千古覆轍不可不切慮也竊觀在朝諸臣真正邊才實難其選如袁繼咸張國維路振飛差有方略堪禦賊史可法饒忠膽南方當耑委之疏上又不報三月十六日率諸御史登城城守中官拒以矢石痛哭而返明日賊破外城遂移宿文信國祠酹酒三揖曰邦華先生里人當國難無可報惟一死從先生地下耳因誦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句是夜趨大内奏事不得入十九日城陷聞帝殉社稷朝服北面泣拜更青衣角帶曰國事至此臣雖死當素服待罪且誡家人曰未知上所在勿殮吾屍遂自經死屍坐中堂顔如生越三日梓宫出東華門始殮腰帶間有帛書贊曰堂堂丈夫聖賢為徒忠孝大節誓死靡渝遭國不造空負良謨臨危授命庶無愧吾年七十一邦華家食時嘗畫策禦九蓮山寇興復郡邑書院與賢士大夫討論聖學士多興起其出而服官霆奔嶽立終以黨人故旋起旋廢多在林泉不得竟其用奏議雜文數十卷自題曰留丹集我朝順治十二年贈太保吏部尚書諡忠肅賜祭葬立祠額曰旌忠子士開邑諸生與弟士國同舟赴郡士國溺死士開仰天大呼曰弟既死吾何獨生一躍入水而逝崇禎末命建坊旌其孝友

外史氏曰悲哉先生愍皇帝之諸葛武侯也若使無小人排擠畀以大柄彼河北之賊可屈指而滅矣奈何以愍皇帝之賢竟為羣奸所蔽致先生不安其位而君臣卒與社稷俱亡甚矣小人之害國家也

凌義渠傳

凌義渠字駿甫一字茗柯浙江烏程人少負令聞與同郡温璜受知於邑令馬思理天啟五年成進士除行人崇禎三年考選授禮科給事中為人美■〈髟上思下〉鬑鬑頎體秀眉翛然塵外與人言呐不出口至抗論國事則又侃如也崇禎中請復首善書院并東林被斥諸賢三河知縣劉夢煒甫蒞任失鞘銀三千以責償急自縊死義渠上疏言比年以來兵興盜起法令滋章催科善者註上考鈎索良者為能吏遂至以金錢殞命吏恐天下妄議朝廷之意重在金而不在官亦重在獲金而不在獲盜也詞甚抗直帝特原之宜興溧陽亂民焚掠巨室義渠又言國家所與立名分紀綱耳魏羽林軍士縱火焚領軍張彛第高歡以為天下事可知日者發奸之令方嚴告密之門漸啟藩國悍宗入京越奏里閭小故排闥聲寃甚至僕豎可以侮家長下吏可以箝本官市儈可以持紳衿盜賊可以傲失主此春秋所謂六逆者也夫天下所以治者耑恃此上下之分苟防維决裂無復界限即九重之上安所藉以提挈萬靈役使羣動也哉歷禮科右戶科左給事中主山東鄉試擢兵科都給事中義渠在省垣殫思竭慮諸凡寇敵情形撫鎭功罪東島叛局西陲釁端目灼心衡口營手畫先後所上疏洞中窽會而言流賊及島事者人尤稱之其言流賊也謂滅賊之明旨屢更而逆燄燎原如故率土之搜求既罄而師徒不競如故就外之布置言之有能灼知賊情據實入告不事虚飾者乎有能慷慨枕戈滅此朝食誓不共戴者乎就内之調度言之有能袪拘牽之文法舉事權而聽閫外之操縱置小小利鈍不問者乎有能排羣策而持一斷實使閫外知所禀承不為游移者乎以爭在呼吸之軍機而既俟成命又俟部覆又俟部咨費時曠日比馳至行間而面目全非先著已不在手矣以信賞必罰之軍政而歆以爵賞懼以顯戮者無虛日繁多易褻積久生玩恐溫文自此不靈嚴檄亦因之不震矣其言島事也謂東島孤懸海外十數年來保聚日衆轉餉甚艱向來一切仰給於鮮今鮮路阻絶何所得食不但外侮宜防亦且内潰堪慮居無何島衆果潰挾帥求撫義渠又言兵丁譟變屢聞主帥廢置任意將踵唐藩鎮故事請陽撫而隂用勦募死士以縳兇渠用反間以離叛黨同惡必至相戕及新督奉旨出海則云殱渠散黨宜速不宜遲速則可以圖功遲則更釀他釁其後皆驗時温體仁當國與義渠同里介然獨立不為附和以例出為福建右參政陞湖廣按察使蘇松兵備山東右布政使南京光禄寺卿署應天府尹事十六年陞大理寺卿明年三月乙巳寇犯都城丁未有旨召對趨赴長安門旦不啟扉俄傳城陷義渠還寓門人李評事以愍皇帝凶問告義渠矍立負牆哀號動地以首觸柱血流被面李牽衣止之喻以留此身以有待義渠厲聲曰吾與爾道義交當共相朂勉何為姑息哉揮出之據几端坐鬚髯怒張取生平所愛書籍焚之曰無汚賊手次日具緋衣向闕拜復南向稽首作書與父點畫端凝不苟闔戶自經死年五十二義渠天性清約讀書論文外泊然無營任兵垣日九邊大帥餽遺概不受或委曲旁致拒益峻初為給事當辛未試士上書願以不變塞之學為諸士告以謹財用戒馳逐惜時日為事君之本居平聞爆竹聲則懾爪甲護痛未嘗剪及臨大節奮不顧身如此在東省得士如王漢張令錫魯友徐丕訓皆殉難死與義渠同受知之溫璜為徽州府推官亦死於難義渠所著有湘烟録使岷詩及奏議八卷

外史氏曰噫嘻痛哉當時執政者無一人如先生之識見也止知立門戶以邀利禄而不顧國家之門戶賊至臥榻之前而猶怡然者何耶有所恃也所恃者何叩頭搖尾以求大用為卿為相為公為孤而已余讀先生傳不勝疾首而痛心焉嗚呼悲哉噫崇禎之朝春秋所謂六逆世界也余聞之父老云奸宄以細故動輒叩閽家奴恃財賂官吏輒撻家長而斷其出戶下吏往往以賄貽上司輒掲其炙詐市井小人衙門胥役或恃財貨輒恥辱其紳衿民間失盜文武官吏勾攝絡繹不報即以諱盜罪之痛撻重枷羈縻犴狴不破家不已父子兄弟搆訟官吏受子弟之贓反辱其父兄於時民之怨氣上干於天而大吏端拱堂宇勿為之直朝廷察察於上自謂英明賢材席不暇煖而貪墨百足把持久踞津要撫按去清亷而薦汚濁以中官為腹心曰此吾一家人也必能為國孰知亡天下者乃即此輩耶嗚呼有天下者愼毋以察察為明慎毋以家人同類為心腹而委任之至於身死國亡夷滅其子孫為天下萬世笑也

汪偉王家彦吳麟徵孟兆祥(子章明)劉理順合傳

汪偉字叔度一字長源南直江寧人其先籍本徽州為諸生時即有膽識當東林諸賢被逮人情洶洶皆閉戶不敢出偉策蹇直抵無錫賃舟河下慰勞諸君子北上人或危之偉曰好男子不於此時此處求死平生所學者何愧我一書生耳不得附驥尾為恨又何畏哉崇禎元年成進士授慈谿知縣邑有虎災無能獲者偉齋宿禱於神明日即得之剖其腹有乳虎五患遂息十一年思陵擇知推治行卓絶者入翰林擢授檢討十六年闖獻連破荆襄兵鋒復及淮上偉知時事不可為欲保金陵以固根本乃上江防綢繆疏首言布置謂金陵城週百二十里從無守法賊自北而來則淮為之防自上而下則九江為之防故禦淮即所以禦江守九江即所以守金陵也宜駐重臣於武昌建督撫於九江并分設兵部侍郎於太平采石浦口以備非常次言用人謂守江責督撫守城宜責京兆留都首重清議清議所歸即人望所屬宜擇久任地方威望素著如臺諫詹兆恒葉樹聲郭維經成勇等舊撫如袁繼咸方孔炤者以備督撫京兆之選又言兵非舊額額兵虧而餉不减水戰需船船壞而費難稽當清釐額餉以土著衛所之官舍餘丁擇壯勇者補伍整練兵舫以助聲援或有不足鹽課漕艘可以暫借江廣料解權改折色凡條奏千餘言其後九江開閫太平建牙皆緣其議也明春賊戈犯闕偉語閣臣事急矣宜遣大僚分守畿輔八郡一切得便宜行事而都中城守文臣自閣臣以下武臣自公侯以下各率子弟分汛嚴防城中百姓家自為守統以紳士而京軍分番廵徼以待勤王之集魏藻德曰大僚守畿輔辭尊居卑舍危就安誰肯為者偉曰此何等時猶較尊卑計安危耶請以一劇郡見委得身先之藻德哂其早計未幾而眞定叛兵縳撫臣送賊偉聞泣曰事至此乎作書寄同里陸給事朗曰闖賊襲據眞定奸人布滿都城外解絲粟不至諸臣無一可以支危亡者如聖主何竊恨平時誤國之人終日言門戶而不顧朝廷之門戶終日言聲氣而不顧窮民之聲氣今日當何處伸其狂喙耶時賊已臨城守城軍尚枵腹司餉官猶索常例不時給偉帥同鄉出貲市餅餌以供城西守者他城各效之乃得食十八日召親知各贈以金與之訣顧繼室耿善撫幼子耿泣曰君不以雍氏待我乎偉瞿然曰若此能成吾志矣十九日昧爽耿以幼子屬其弟因衣其新製衵衣上下固縫引刃自剄不殊復投繯乃絶時年二十三偉欣然起拊耿曰眞成吾志矣移其尸於堂乃援筆書壁曰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城陷翰林院檢討東宫日講官汪偉同繼室耿氏死節作書貽子勉以忠孝乃自經於堂福王立贈偉正詹予諡我朝順治十年賜諡文毅立祠江寧同死者則王家彦吳麟徵孟兆祥及子章明劉理順等王家彦字尊五福建莆田人天啟壬戌進士與范景文金鉉輩為金石交時為戎政侍郎守安定門督戰甚力亡何内官降賊迎賊入被執不屈大罵賊怒殺之城樓火焚其屍南都福王立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端吳麟徵字聖生號磊齋浙江海鹽人天啟壬戌進士逆璫向使人招之不赴時官太常寺少卿城破即自經死贈兵部右侍郎諡忠節孟兆祥字允吉號肖形交河籍澤州人天啟壬戌進士居官亷潔自持日與子章明講濓洛之學時為刑部侍郎妻呂氏子章明癸未進士子婦王氏同死兆祥贈刑部尚書諡忠貞章明贈河南道御史諡節愍劉理順字復禮號湛陸杞縣人幼與呂維祺結洛社之會有志於聖賢跬步不苟鄉黨有劉夫子之稱甲戌成進士歷官左春坊右中允妻萬氏妾李氏全家死者十八人贈正詹事諡文正妻贈淑人妾贈孺人

外史氏曰甲申當天地否塞隂陽混沌之時諸君子能以皎皎之身歸之君父不為賊汚嗚呼此詩書禮義之教深也

吳甘來傳

吳甘來字和受號葦菴江西新昌人崇禎戊辰進士為外吏以循卓著入為尸科都給事中以敢言稱倪元璐素重之與黄道周諸君子相往來時奸人有道學之禁專攻東林甘來請復東林書院召被斥諸賢言辭侃侃温體仁沈一貫惡之曰不殺吳甘來無以息黨禍也甲申三月城陷作書與兄泰來曰弟不死無以事君兄若死無以養親古人親在兄弟同難必存其一者此也使皇上在則遜國程濟土木袁彬皆可為也否則求真人於白水起斟鄩於有仍是弟雖死猶生也兄努力之遂沐浴冠帶北向再拜者五南向再拜者四賦絶命詩一章曰到底誰貽四海憂疾雷悄悄破城頭君臣義命乾坤曉狐鼠干戈風雨秋極目山河空洒淚傷心離亂此生休懸知今日難為繼惟取忠魂萬古留取佩帶自經死南都福王立贈太常卿諡忠節

外史氏曰先生以皎皎之軀為東林諸君子之後勁直言敢諫震動一時天下聞風而興起者多矣及社稷亡天子身殉乃從容授命讀其所與兄書眷眷君國雖死不忘可謂忠矣

王章許直成德合傳

王章字漢臣號芳洲武進人少孤母教育之崇禎元年成進士授諸暨知縣章善飲祖帳歸少暮母輒訶跪予杖曰朝廷以百里授酒人乎章伏地不敢仰視自是罷飲酒治暨有惠政期月恩信大洽乃與士大夫日講忠孝節義之學宗程朱之正脈浙中從陽明之學者悉反正而歸之尋調繁鄞縣暨民立幟約拒鄞之來迎者於境曰令我令也爾何為鄞民亦譁曰令我令也爾何為瀕行自縣至楓橋六十里壺酒豆肩不絶吏民哭相嚮倪元璐為文紀其事美之治鄞入覲卓異考天下第一復任凡九年再奏績授工部營繕司主事時帝明察知考選失當親策諸臣於廷章魁傑疎眉朗音帝數目屬之擢陜西道監察御史章感泣益務風節諫止宫操連疏告江南旱劾内臣冒功權貴皆奪氣會甘肅巡按差滿巖疆懸西北又數罹兵凶人憚不前題註章章曰嘻東西南北惟君命疾馳叱馭入關陟嘉峪抵天山按部不到地悉身經道鎭請設兵衛却之劾巡撫侵餉剥民弛邊政莊浪寇警聞巡撫急徵兵章曰無庸此屬貪而易縻且饑驅故為亂不如撫之親策馬入其帳諭降羣羅拜近衛洪化番者僧也而健訟其寺建自成祖歷年久富盛諸將利其貲乘機請殱之移文會章章曰彼隷於我即我人以天子法吏不能平其獄而戕盈城之命是賊也持不可遣河西廳解之兩河旱章為文檄城隍曰御史奉命西巡枉受一錢戕一人致干天澤神殛御史毋虐吾民爾神血食兹土不能請上帝蘇此一方當奏天子易爾位焚檄即大澍雨士民創雲雷閣以志異按甘肅二年疏百八十上及入補河南道御史巡視京營時崇禎十七年之二月也按籍京營額軍十一萬奇章喜曰兵至十萬尚可為戎衣入軍點閱半鬼籙餘冒伍者皆憊甚屍行無生氣矢鉤刀缺聞礟聲掩耳馬未馳輒墮章頓足曰國家養將士三百年至此吾屬已矣悲乎如國事何急請召甘肅貧番數千可掣賊後不報附書族子南奔曰此臣章畢命時矣亡何賊破眞定京師大震章與給事中光時亨守阜成門每三堞得一軍章自三月三日登陴閱十日遂寓舍沐浴易新衣冠家人駭曰人故衣敝衣公何新為章不應十八日賊破彰義門章手發二礟賊少却須臾各門礟聲絶時亨青衣而前曰賊入矣公守此待死乎章叱之大聲呼將士入衛因策騎前賊騎將邏城突至連呼下馬時亨倉皇下長跽乞降章操鞭箠不顧叱曰吾視軍御史誰敢止吾馬者賊槊章股遂墮章罵曰逆賊無天勤王兵且至我死爾輩不旋踵矣賊怒攢槊刺殺章抵暮家人覓章屍猶一手據地坐張口怒目勃勃如叱賊狀云光時亨者故悻悻方賊急時帝將南征令太子監國時亨沮之曰豈欲為靈武故事耶廷臣不敢發至是拜賊馬首尋伏誅章妻姜在籍聞章死一慟立殞次子之栻死閩亦甚烈與章同死者吏部員外郎許直兵部郎中成德也直字若魯又字一箴號桂玉南直如臯人甲戌進士素以理學自任城陷聞帝崩作絶命詞四絶云率土皆臣自聖明狂氛何事敢縱横驅除若得桓糾力一斬元凶盡洗兵君國深讐慘古今么麽逆豎逼相尋微軀自恨無兵柄殺賊徒殷報主心擲筆飜然辭世行老親稚子隔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簡空留死後名在天靈爽念高皇開闢當年垂裕長願侍君王耑謁帝哀祈重使國威揚遂投繯死贈太僕卿諡忠節德字元修號立升懷柔籍霍州人辛未進士與黄道周倪元璐最善聞帝殉社稷擕鷄酒至東華門哭奠梓宫大呼皇帝觸堦而死母張聞之歎曰為子死忠為母當死義死而得正斯已矣遂入室自經妻霍及妹俱縊死甥李成龍亦死先是懷柔陷德父文桂罵賊死德妹及德二妾童氏蕭氏俱縊死前妻劉氏與一女因德昔年建言廷杖遣戍而死於道贈光禄卿諡忠毅

外史氏曰當此之時大官大禄者多迎降賊馬首恐後三先生視死如歸直為乾坤增色矣

趙譔陳良謨陳純德俞志虞彭琯顧鋐合傳

趙譔字鎭所雲南昆明人天啟四年舉於鄉除貴州龍泉知縣崇禎十五年以禦土寇功行取明年授四川道監察御史巡視中城獲賊諜誅之賊破京師譔為所獲械之譔嗔目大罵賊刀杖齊下死於白帽衚衕同時以御史而死節者四川道御史陳良謨福建道御史陳純德貴州道御史俞志虞及譔而四良謨初名天工字士亮號賓日鄞縣人辛未進士以大理府推官入為御史巡按四川城陷自縊妾時氏年十七歸良謨方百餘日欲遣歸母家時執不可嚴粧與良謨同盡純德字靜生號滋園湖廣零陵人庚辰進士是年二甲出身者俱蒙恩召對即授翰林院科道官純德以奏對詳明稱旨授御史十六年命督學順天聞警歸京師亦自縊福王立南都俱贈太僕寺少卿諡恭節志虞字華隣浙江新昌人崇禎甲戌進士居官以侃直聞城破整衣冠北向再拜自經於廳事賊至其家儼然垂紳正笏據座如生搜其室僅脱粟數斗而已賊太息而去福王立南都贈太僕寺少卿諡節愍同時死者又有彭琯顧鋐琯字予白四川永川人甲戌進士官工科給事中城陷賊迫之降不屈大罵曰我為朝廷諍臣不能未雨綢繆致賊奴猖獗攻陷神京撫躬自問無力勦絶賊輩肯降賊乎即自剄鋐兵科給事中字青城成都人丁丑進士城陷自殺俱贈太僕少卿諡節愍

外史氏曰天地反覆之時諸君子於擾攘中能從容以扶名教非其平生素漸孔孟之道深得程朱之學者烏能若此哉自汪偉而至顧鋐十五人皆出於温體仁楊維垣雷平蠅蚋二録大書曰此東林之餘孽也不去之何以清朝廷孰知臨大節而不可奪者皆此輩餘孽耶嗟乎紫之奪朱鄭之亂雅猶可也至小人逞利口以覆邦家其禍可勝道哉

周鳳翔傳

周鳳翔字儀伯號巢軒山隂人以大興籍為督學左光斗取生員第一崇禎改元登進士歷官司業許士柔者祭酒也為翰林時曾撰故左都高攀龍誥文有年矣至是謂失當降其官調之鳳翔曰臣故翰林也例翰林撰詞苟不當則閣臣竟裁之不則駁回使另撰而士柔於十年前初擬之詞未聞駁回使改撰也今忽曰失當是以閣臣之罪罪士柔也且誥詞非不當也當崔魏肆燄臣節幾盡含血負肉誰不畏死樂生而攀龍首以身殉皇上既憐而褒之中外想望以為推忠奬烈不知宜如何鼓勵今特以中書科先入寶簿及其子世學不諳事理之故反指摘誥文遲其贈卹夫褒諡之典久奉於王言而綸綍之詞未頒於尚璽使泉壤悲殊恩之久稽而輿情咎載筆之有失則是以世學而累士柔以士柔而累攀龍恐非陛下推忠奬烈之盛心也不報既而遷諭德充東宫講官是時賊勢迫召對平臺問滅寇之策言論慷慨上為流涕會軍需告急議税民間間架錢鳳翔曰事至此是宜收拾人心時也尚可括民財以搖國勢耶昔賢謂民心一失不可復收國勢一傾不可復振正謂是也尚書倪元璐亟持其言亡何京師陷有傳駕出狩者鳳翔思扈蹕倉皇奔探見賊據殿坐而魏藻德陳演侯恂宋企郊楊維垣周鍾等各帥百官入朝賀鳳翔至殿前視之大哭急從左掖趨出百官皆驚怖不知所為而賊第顧之不及為問庶吉士張家玉者鳳翔前一年會試所取士也抵賊書詬賊賊縳之夾兩刃脇降不屈且其言愈辯侃侃賊怒甚曰是何物子急取其父母來刳其腸觀之家玉心動乃陽為好言謝賊賊舍去歸而告鳳翔鳳翔拒之曰安有此事而告我者吾父母猶在也夫吾不能為二親生矣家玉出鳳翔作書辭二親其詞甚哀書畢再拜慟哭自經死其題壁有曰碧血九原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蓋痛之也福王立南都諡文節贈禮部侍郎祭葬封贈三代如其官我朝順治九年追卹前朝殉難官贈禮部侍郎諡文忠初鳳翔為司業時監進溢米則諸生廩也鳳翔不受儲之得數千石賑饑民靈璧侯家奴辱諸生鳳翔撰封事侯徒跣拜大成廟伏罪不聽必捕其家奴付刑部乃已其清峻如此其後張家玉起兵廣州抗我師累破龍川博羅連平長寧諸縣退屯增城轉戰凡一年力屈死

外史氏曰野史記先生當京城陷聞賊■〈扌舁〉帝后屍於東華門外殮以柳棺覆以篷厰無有敢往者先生奔詣痛哭至失聲歸而自經二妾從之噫此何時也而猶秉此禮乎嗚呼非烈男子不能也

申佳胤傳

申佳胤字孔嘉一字井眉號素園其先晉人徙永平佳胤六歲而孤家貧力學崇禎四年舉進士授河南儀封知縣減省條教與民休息邑界大河多劇盜佳胤申明保甲令民更相約束奸無所容盜賊衰息豪民張甲者素不法復能持吏短長前後莫敢問佳胤按誅之霪雨河决■〈舟羲〉舟自臨視雷雨晦冥吏民叩首請登岸佳胤不可親操圭璧實土楗塞之隄成民得無患調繁杞縣杞地大俗侈豪貴請寄無虚日佳胤素清嚴造謁不行豪奴強横為民害者立抵於法時流寇充斥雍豫間所過攻陷城邑有掃地王者率精騎萬人環攻杞佳胤集士民城守凡數晝夜間出奇兵奮撃賊稍稍引去佳胤聚父老謀曰賊雖退顧土垣不足任樓櫓亟易以甓三日而城具擢吏部文選司主事方是時懲貪法嚴而士大夫營殖不少衰銓司尤甚佳胤廉直自勵非其人不與交退食燕坐人莫敢干廳事非黄道周劉宗周東林諸君子來不設座也會畿輔警上便宜數事帝優答之轉考功員外郎佐大計黜陟無所私頗忤權要意薛國觀方柄國與學士文安之有卻中以蜚語及佳胤佳胤故安之所取士也佳胤上書太宰請獨受譴不聽降南京國子監博士國觀敗稍遷大理寺評事明年遷太僕寺丞十七年巡近畿馬政聞李自成已破居庸分兵自眞定入郡縣望風奔潰議入都赴難或言京師危在旦夕君幸居外可徐圖進止佳胤慷慨流涕曰我固知京師必不守然君父有難安危共之何所逃避遂策馬疾入門扃已旬日矣徧謁諸大臣畫戰守策甚悉皆不能用因貽書子涵光曰行已曰義順數曰命義不可背命不可違吾受國恩厚誓以死報三月十八日聚賓客為仲子行冠禮曰昔人所謂冠帶見先人於地下也十九日城破或請易服匿他所佳胤笑曰吾此來何為者念起微賤食禄十三年國家事至此豈敢愛死吾志决矣兩僕環守不去紿之曰我自擇善地至王恭厰有灌畦巨井僕窺其意急挽之斷袖躍入僕呼號營救佳胤呼曰若歸慰太安人君亡與亡有子作忠臣毋過戚也遂歿贈太僕寺少卿諡端愍佳胤比屋同里而死難者則浙江道御史馮登垣戶部郎中周之茂兵部主事楊會英草厰郎中徐有聲工部員外王鍾彦戶部主事郝允耀中書宋天顯滕之圻阮文貴史可觀光禄寺正于騰雲工部郎中李逢申大理副王應遴兵部武選司劉養貞戶部員外甯承烈太醫院吏目楊元兵馬司吏目姚誠順天府尹陳貞逹推官劉有瀾教官王詵張體道閻汝懋孫頤徐蘭芳同縊死明倫堂陽和經歷毛維張張應選施溥其自公侯駙馬伯下至武職百尸等官共六十餘人皆持節殉國或自刎或自經或投井或全家自焚而死男婦約有千人焉

外史氏曰先生奉命出巡畿外馬政可以無死矣乃必入城求死此其心何心乎曰不敢負君上不敢負所學也嗟乎觀死難諸君子趨義如騖豈有他哉總不敢負綱常名教而已至於婦人女子及百工技藝亦視死如歸盖由當年講學者闡明人倫於上而以節義為重君子之德風也草上之風必偃乎

東林列傳卷九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十

江隂陳鼎 撰

○明

施邦曜傳

施邦曜字爾韜號四明其先烏程人宋慶元間有名宿者仕為餘姚令因家焉邦曜舉萬歷四十年浙江鄉試四十一年賜進士明年授順天府武學教授天啓元年升工部營繕主事四年為雲南考試官歸晉員外郎時魏忠賢用事諸曹郎皆奔走其門圖速化會三殿工興工部諸司尤捷徑也邦曜獨不往忠賢怒詔令毁撤北堂為五日限以困之俄而暴風拔屋得免又詔依嘉靖舊式作獸吻其式無從得邦曜方召工役勾稽夢若有神告之者明日發地得吻則嘉靖中所用之餘也忠賢遂不能難然迄無異擢稍遷屯田司郎中太監凃文輔奉命督戶工二部邦曜恥為之屈亟請外出為漳州知府盜劉香李魁奇横海上邦曜獲香母縶而誘之香卒就擒魁奇援鄭芝龍故事請撫邦曜謂巡撫鄒維璉曰閩蠧一之已甚其可再乎卒與維璉討平之其為地方深慮如此歷擢福建按察司副使布政司參政四川按察使入為光禄寺卿通政使時崇禎中也少詹事黄道周以言楊嗣昌奪情事逮詔獄太學生凃仲吉上書訟之書抵銀臺門邦曜大署其副封曰書上無益然此論不可不存上知其副封署語怒并奪邦曜官歸踰年再召為南京通政使赴京師陛見陳學術吏治用兵財用四事帝改容納焉出都三日命中使召還曰南京無事留此為朕効力吏部推邦曜刑部右侍郎帝曰邦曜清執可左副都御史時崇禎十七年正月距國難時僅數旬矣邦曜見警日急語本兵張縉彦厲兵固守飛檄勤王縉彥殊泄泄邦曜叱之而去遺書家人曰吾以身報國無哀吾死至三月十九日在東長安門聞帝已崩慟哭曰君殉社稷矣臣子無半策匡時惟有一死耳即解帶自經僕人趨救之厲聲曰爾輩安知大義時賊滿街巷不獲還邸舍遂命僕取砒霜雜燒酒即途中飲之九竅血裂而死邦曜少好王守仁書以理學文章經濟三分其集而讀之及劉宗周講學蕺山邦曜往復叩擊乃得程朱正學焉魯時昇者同邑同年生也官庶吉士歿京邸邦曜手治含歛且以女妻其子嘗買一婢命洒掃至東隅捧篲凝視而泣怪而問之曰此先人任御史宅也兒時曾墮環兹地對之不覺悽愴耳邦曜憫焉即分嫁女之貲擇士人而歸之其見義必為如此我朝賜諡忠愍

外史氏曰莊烈皇帝英明之主也若使先生執中樞之柄猶可拒賊寇不至即亡耳雖然小人紛紛於朝而欲使君子得行其志是必不可得之數也天而已矣

金毓峒張羅彥張羅俊尹洗列傳

金毓峒字鶴冲完縣人萬歷乙卯鄉薦攻學又二十年至崇禎甲戌成進士授中書舍人以理學自任與東林聲氣相通辛巳召對陳漕弊擢御史上疏請寛畿内征徭言兵事請飭大法按諸將帥觀望取敗者又請恩詔請召東林廢斥諸臣乞寛復社之獄謂標榜譏評誠處士之大戒而語言文字非盛世所深求愛惜人才培養士氣惟上幸留意言多採用既而當按甘肅以全秦事急改命按秦留三年乃代方是時總督孫傳庭練兵於秦廷議催戰之檄屢下毓峒疏爭謂秦兵驕悍將跋扈倉卒出戰勝負未可知禍若延秦秦亡而天下去矣疏奏不允傳庭潰賊入關中甲申春李建泰受命督師毓峒監軍賊已北向畿輔毓峒同張羅彦等定計守郡城傾家招士率姪振孫等死守城陷建泰以令箭來招毓峒叱罵折其箭赴三皇廟井死妻王氏及從子肖孫婦陳氏婢桂春皆死振孫素負氣節城守多殺賊至是衣其銀鎧金胄佩劍大呼曰城頭殺賊將者我金振孫也横劍殺賊數十人力竭被執不屈賊支解之毓峒僅存一幼子

張羅彦字仲美號二酉清苑人崇禎戊辰進士由行人歷吏部文選司郎中光禄寺少卿與黄道周文震孟善庚辰謫歸羅彦剛果有氣槩少從父都督僉事純臣歷行間習兵事家居城守郡中輒推羅彦主之給事中時敏奉敕過城下夜半呼門不納敏怒劾羅彦擅司城鑰詔勿問李自成陷全陜而東紳士或爭為亂首相與稱仁頌義曰迎眞主羅彥聞之不勝憤與兄羅俊計今久無保督新太守未至鎮帥又盡挈其兵以去我鄉紳猶不主其事奈天子何於是約署印同知邵宗元合官紳士民望闕拜誓為死守計鄉兵僅二千捐私財激以忠義會真定兵反殺巡撫人心愈危羅彦壅兩城門示必死衆始定賊劉方亮既下河間欲北向京師聞保定城守遂移兵向保定適李建泰兵至建泰有二志故以勒餉激散其衆獨以百餘人入而劉方亮亦至城下使人誘降羅彦曰是必斃其來誘者始絶觀望懸重賞購先擊者人爭用砲撃賊賊怒攻城羅彦密遣人突出擊之賊敗益衆攻具城下大訽曰霸占城者張羅彦也聞都城不守羅彦氣益厲賊百道急攻累日夜不能破賊傷衆方亮自戮其禆將數人期必拔而建泰陰與賊約項上揷白旗為號舉火城西南隅馳殺鄉兵城上亂而賊入羅彦知不可為急歸家悉驅婦女宋氏錢氏等入井題官爵姓名井亭上自書忠字於面縊死

張羅俊字元美羅彦兄也同生兄弟六人不析產少娶雙瞽女終身不置妾年五十登崇禎癸未進士家居候選與弟羅彦等倡郡人城守撰守城日記擒誘降賊於東門督鄉兵擊賊者皆羅俊也城既陷獨出衆中擊賊賊仆羅俊憤甚扼賊之吭而齕其面嚼一耳賊乃共前撃殺羅俊弟羅善縣學生羅輔崇禎癸未武進士多力善射城破巷戰矢盡下馬提刀截殺甚衆賊共圍擊戕之張氏闔門男女同盡者二十三人

尹洗字宇新安肅人天啟二年進士授祥符令未仕補蒲圻調繁洛陽治行稱最擢禮科給事中以忤璫出福建建寧參政時罷歸家居保定府會賊圍城洗分守北門城破被執賊將劉方亮欲屈之慘辱備至會有僧善方亮者數為洗乞免洗厲聲曰我大明都給事也吾城人人皆樂死彼刑餘之夫武弁巾幗輩且義不苟活而我獨生乎正悔多此一日不死耳賊怒縛至西郊殺之洗全家自焚死太監方正化拔刀上馬顧謂左右曰朝廷謂吾忠勇命吾視師此城吾力不能守雖死亦負忠勇矣且朝廷三百年天下半壞於吾輩宦官之手吾當以一死稍稍為奴儕生色耳躍馬大呼殺賊與大寧都司劉忠嗣郡人參將賀秉鉞等各奮勇巷戰殺驍賊數百人力盡而死官紳婦女閤室自盡者以百數閭巷良家婦死者不可勝紀賊衆嚙指相向歎曰使天下各城如保定者數區吾儕安能徜徉中原以速得志如此哉

外史氏曰鶴冲先生以監軍莫由遂志憑城效死幾致殄宗仲美昆季以及宇新非守土臣也發憤拒賊不共戴天區區抱一木於大厦既傾之後驅全家以殉之此豈有為而為哉忠義之誠油然不可遏也嗟乎彼督輔稽顙而廢臣奮臂有壯士不以守四方而投之草野邦之傾覆有自來矣

邵宗元傳

邵宗元字景康號又芝徐州碭山人少在東林講學長於京師與黄道周劉宗周為忘年交由貢士官保定同知甲申賊趨保定時新知府萊人何復字見元者未至宗元攝府印圍將合復始至以印讓宗元曰吾已誓死而入勿以臨敵易主搖衆心也因大會諸生講見危授命章衆益奮總監方正化者嘗守保定有功素善張羅彦因以識宗元與復京師既破賊射書城上約降云國亡矣誰與守李建泰得之以示正化曰宜為一城生靈計得一用印文字可免正化泣不應復曰太守未嘗有印也即有印太守必不為此用乃召宗元宗元顧視其肘曰曩者何公讓印而元不辭焉為城守先在我耳今事急且與印同死即何公爭亦不與肯送閣下印降書乎元江南老貢生下吏薄禄不肯北面事賊公大臣受重任不圖報萬一乃為人趣降獨不念皇帝親祖正陽門以武鄉晉公相期者乎建泰語塞其從卒欲兵之宗元擲印地上拔佩刀自擬左右力持之為綰其印宗元慟哭去城陷日何復親燃西洋砲立砲前自轟死宗元挈印投城下賊獲之欲奪其印不肯授大罵死手猶持印不解賊斷兩指取印去時邑典史沙潤民原平凉通判張維綱邠州知州韓東明祭酒孫從度壬午舉人高涇孫從範劉會昌張爾暈等皆死焉

外史氏曰景康護持其印至死不釋見元自火闔郡就義如歸賊舉其尸五日莫能盡語云燕趙多義烈之士信哉

賀仲軾傳

賀仲軾字景瞻河南獲嘉人資質朴魯讀書外無他嗜登萬歷三十八年進士知醴泉縣俗刁悍力清諸弊治聲最著外艱服闋補青浦冠紳之藪竿牘無虚日仲軾一切屛絶士子季有考月有課砥礪名行不專以文尚歲徵漕粟悉貯於倉粟雜糅責在民加耗抑勒責在軍軍民咸稱其平修海瑞祠為文以見志入為刑部主事遷郎中時部郎湯道衡被誣下詔獄仲軾具疏申救得釋出為鎭江知府丹陽姜志禮以少卿忤璫罷歸為尚書趙南星獄辭連及部劄行提而未奉旨仲軾白撫臣曰志禮為四品京卿不奉旨孰敢擅提若今日奉時局異日以辱天子之卿責狀何辭以解守正得禍所不恤也卒不應亡何遷陜西西寧道副使璫私人銜之劾奏鐫秩遂引病乞歸起補武德兵備所屬營衛勵精操練信賞罰清占役蓄火藥屹然巨鎮寇不敢犯御史袁化中與楊左同死璫禍蠲俸葬之丁繼母艱歸崇禎十七年春寇薄都城河北郡縣皆置偽官仲軾撫心太息曰人臣大節難虧讀書貴有實用此吾自靖時也兄子行素曰叔父無官守可不死不如詣闕直陳死君父前仲軾念道梗即行且不達死小盜手與自經溝瀆何異而偽官要仲軾入城仲軾大怒曰賊敢見我乎謂子姪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出此入彼再無中立平生功力視此一日况河北千里名區豈可無一忠臣乎呼妻恭人王氏妾李氏張氏王氏曰汝皆當死吾不忍手刃願從死者隨吾不願者不汝強也即登樓取酒與子姪輩飲子姪出即扃戶自縊妻妾俱相隨以次自盡是日也天忽晝晦烈風折木發屋人以為忠烈所感仲軾孝友剛直本於天性深湛經術而尤肆力於春秋作春秋歸義悉破諸儒牽強附會之說以求合先聖筆削之意首嚴春王正月之辨而於弑君篡國中外名分考據精詳辯駁明切後之學春秋者皆取衷焉又著柏園初草冬官記事八卦等集八十餘卷多自得語同時西華理鬯和字寒石舉於鄉本姓李恥與自成同姓因更姓理學問該博與仲軾友好登高慷慨悲歌人莫能測亂後航海而死

外史氏曰余閱奸人七録多載先生謂其為東林黨人也然卒不遇逆璫之害者以點將録無名耳嗚呼闔門盡節大河以北千里增光矣非東林人物不能也

沈雲祚傳

沈雲祚字子凌太倉人幼頴悟絶倫弱冠即同其父謁高攀龍於東林求程朱正學得主靜主敬之理而歸輒以聖賢自勵崇禎庚辰成進士授華陽知縣先是蜀中有猺黃賊作亂秦纘勲者石砫土司秦良玉之族也潛伏内地為賊耳目後被擒在獄夜半殺獄卒逸去吏請閉城大索雲祚曰無庸易獲耳潛遣人告土司土司果擒賊至已斷其手足指矣吏驚以為神雲祚曰吾籌之熟矣賊踰獄必走歸石砫秦夫人方以勦寇効節朝廷其肯為逋逃主乎於是立决殺之十七年正月張獻忠破夔門而入成都大震雲祚請見蜀王陳守禦之策不納乃以言激内江王曰人無愚智皆知賊勢猖獗成都必危今蜀府貨財山積不早捐之募死士東向殺賊一旦豖突疆塲軍民奔竄誰為王守此府庫者且獨不見周楚之己事乎内江王聞言心動入告蜀王王終以祖制辭五月賊陷重慶縱火燒刧數百里烟燄不絶城中一日數驚大雨雹雷震宫殿火器局無故自焚蜀王始懼悔不用雲祚言稍出財召募而賊已薄城下矣雲祚知事不支慷慨與僚屬誓死曰事至此吾輩與城存亡他非所知也巡撫龍文光總兵劉佳胤率兵三千從川北來佳胤出戰敗還時城濠枯賊謀渡濠登城文光急遣郫縣令趙嘉煒决都江大堰注錦江以益濠水甫至城已破賊四面火攻北角樓崩守陴者迸散蜀王與諸妃嬪沈於井内江王至淥從之文光佳胤投浣花溪死雲祚與御史劉之渤推官劉士斗俱被執幽於大慈寺絶粒半月不死賊使其黨饋以食誘之降雲祚忽從衆中躍起大罵指其口曰吾有口食賊肉耳豈食賊粟哉賊相顧錯愕奔告獻忠遂與之渤士斗同遇害初之渤與崇慶知州王勵精皆賊同里人或疑之至是之渤不屈而勵精聞省城陷朝服望北闕拜書文山孔曰成仁數語於壁舉火自焚一時同死者蜀府長史鄭安民内江教諭姚思孝太常卿尹伸給事中吳宇英雲南按察使莊祖誥東流知縣乾曰貞工部主事蔡如蕙禮部員外李含乙及進士王起莪舉人江龍騰而前所遣郫令趙嘉煒方决堰卒遇賊射之赴水死其子慶麒自家走萬里求父屍三年不獲遇堰夫向應泰告以死處為安家三渡口遂招魂壘土葬焉而雲祚殉難時有幼子荀蔚方五歲友人匿之山中得脱越二十年始歸

外史氏曰蜀稱天險可守者也乃當時封疆大臣無一為桑土計者卒致寇來如入無人之境假使蜀王早聽子凌之言豫為藩籬之計何至一敗塗地而貽禍於通省生靈耶前朝天下之禍於蜀為最豈由風俗之惡而天降大罰乎抑亦人謀之不臧歟後之君子圖蜀者其當思有以丕變之庶幾人心正而風俗淳彼蒼不至頻降大罰也天道好善而惡淫有世道之責者其思之

周鑣雷縯祚合傳

周鑣字仲馭金壇人幼孝友及長性剛介不阿舉崇禎元年進士歷官至禮部儀制司員外郎亷潔自持非義不取與執政素不合小人皆惡之及歸閉門不見一客研窮程朱正學有以白沙新建之說告者輒掩耳而不欲聞曰吾將洗耳於江流也甲申李賊陷北都愍皇帝殉社稷鑣痛哭三日夜淚盡繼之以血及福王立南都召諸舊臣鑣以三朝舊典力阻定策遂忤權奸當賊相馬士英當國特薦起從逆賊臣阮大鋮大鋮素惡東林諸賢作正續蝗蝻録有十八羅漢五十三參善財童子七十二賢聖菩薩又蠅蚋録有八十八活佛三百六十五天王五百尊阿羅漢共千有餘人皆海内賢良欲盡殺之以空天下遂首逮鑣及雷縯祚下獄矯旨賜死鑣僕某既殮亦縊死主棺旁縯祚字介公太湖人崇禎庚午鄉科累官山東武定僉事道歷任以清正著所至有善政至今民猶思之不置焉或曰鑣與縯祚死之夕而士英大鋮已陰具表獻南都於我朝矣我師不納乃遁

外史氏曰南都之亡也物怪人妖叠起如大悲之假皇帝童氏之假皇后王之明之假太子三假擾而南都遂亡嗟乎如南都不敗天下之善人無噍類矣豈特仲馭介公兩先生哉嘗聞之父老云阮大鋮誓師江上衣素蟒圍碧玉見者訝為梨園裝束錢謙益為禮部以艶妓為妻之柳隱者冠揷雉尾戎服佩刀跨騎而入國門覩者以為明妃出塞嗚呼大兵大禮皆如娼優排塲之戲豈非人妖物怪乎欲國之不亡不可得也

史可法傳

史可法字憲之號道隣大興人生而聰穎異常數歲時短衣無火寒涕交頤然好誦讀受書輒求益數倍常兒稍長從師林公為師執蓋行道中惟謹抵客舍侍立移日不敢動弱冠受知於督學御史左光斗光斗善知人奬拔無遺善畿士至今思之謂前後百年無及者既首擢可法第一次盛某第二謂人曰盛可一榜史其綸扉之人乎戊辰成進士可法為人軀小貌劣不稱其衣冠語不能出口然有大志好經世方畧初授陜西西安府推官時洪承疇才略過人在陜大得軍民心可法亦效之治聲日起召為戶部雲南司主事歷員外掌戶科尋陞安池兵備道江西右參議兼僉事協理勦寇軍務才望益著擢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安徽亷公勤果信賞必罰將士皆為用命提軍數與賊戰賊輒奔潰當是時史都堂之兵號稱強在軍中與士卒同甘苦臨陣以身先之矢必死所衣布袍徧書己姓名曰戰殁後可易識也丁父憂讀書城外素冠麻絰遇者不知其為貴人或竊聽其誦書朗朗多匡濟天下語亦不知其何書也服闋後起總督漕運侍郎瀕河豪戶多竊引水漕易涸可法繩以法漕賴以濟尋晉南京兵部尚書時天下岌岌人才盡矣東南半壁力不能支進督師閣部出鎭維揚嘗致書京師當事以見志曰可法荷朝廷重禄國士知遇愧不能以死報徒靦顔人世為國家三百年社稷計耳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可法之志决矣至於一人之節輕闔城之命重非敢以草草報也城破當亂軍中拔劍自剄揚州知府任民育同知曲從直通判吳道隆江都前令周志畏吳道正新知縣羅伏龍縣丞王志瑞監軍督餉道王纘爵黃鉉職方何剛施鳳儀兵部侍郎張伯鯨衛胤文及紳衿等共七十餘人俱死之可法既死不得其屍維揚士人以衣冠葬之於梅花嶺昭忠節也

外史氏曰先生當傾覆之天而欲以一手擎之其志則壯其心可悲矣何也於時國賊馬阮在朝方以芟夷正人君子為事直以天下國家付之或有或無之間誰為先生繼其後者乎而先生張空弮冒白刃孑然一身一手以與天爭不亦悲乎

吳爾壎傳

吳爾壎字介子號以白浙江嘉興石門人弱冠舉於鄉出編修衛胤文之門三年成進士當崇禎十六年之秋時闖賊已破西安獻賊亦破武昌國事大壞爾壎選授庶吉士恒以國恤為念十七年春李自成渡河入晉大學士范景文薦爾壎對德政殿問守禦策爾壎請遣間使於西邊土司李魯祁三姓假之重職使起兵牽制賊鋒以待援兵未及行而京師破爾壎與海寧人祝淵南歸見督師史可法於揚州誓從討賊因與淵訣拔佩刀斷一指令歸遺父母賊讐未雪誓不還矣可法乃令爾壎招撫河南諸土寨擒勦自成僞署官辛苦跋涉於荆榛中聞維揚被圍入見可法相對痛哭城陷可法死爾壎亦死焉舊嘗輯史傳死節諸人各繋以贊名曰仁書及是死難如其志云後棺遭燬祝淵所攜一指家人遂以葬

外史氏曰天啟間逆璫毁東林書院高景逸先生移建於錫城東門内璫敗講學者復盛先生每歲春夏必攜笥笈讀書聽講於中嘗語同志曰大丈夫不能深造聖賢之域亦當効聖賢或忠或孝之一節以成仁可謂久要不忘者矣

龔廷祥傳

龔廷祥字伯興號佩潛無錫人家貧歲獲館穀以奉二親父歿居喪盡禮事母至孝嘗遊馬世奇門甚敬其為人曰吾所賞者不獨以文也崇禎癸未成進士受知於房考劉理順深器重之未選國變聞劉公及馬公俱殉難京師廷祥設兩公位為文以祭北面舉酒以竹如意擊石歌罷失聲哭一如謝翺祭文信國狀自以未得死所不敢死南渡後補選授中書謂所親曰吾半生食貧今又冷署不能具肥甘輕煖之奉少博老母歡奈何或答之曰古人以孝養不以禄養廷祥曰父母以此教子則可人子惡得為是言聞者歎服已得封差候禮部銀牌未給未出都北師渡江廷祥痛哭而言曰吾今得死所矣且曰吾不死恐負劉公及馬先生時有解之者曰子官不過中書任不過月餘子未有死責且家有老母未可死也廷祥曰有諸孫在爰手書寄其子曰此時惟捐軀以見志而已但思一見母而不得肝腸寸裂血淚滿襟汝等須善事之緘付家人越日乃具衣冠别文廟大呼劉公馬先生曰吾今得從遊於地下矣遂登武定橋投秦淮河而逝時乙酉五月某日也

外史氏曰道學者何忠孝節義是也能忠孝節義乃為眞道學觀先生孝親若此忠君又若此忠孝眞矣是之謂真道學彼徒資口舌者吾斯未能信也

徐汧傳

徐汧字九一長洲人少孤貧事節母朱至孝諸生時即以名節自任嘉善魏給事大中被逮過吳門汧慕其忠直以内子簪珥質二十金贈之周順昌聞而嘆曰國家養士三百年如徐生者真歲寒松柏也崇禎戊辰成進士選庶吉士上不次用人散館親試拔置第三授編修遂召對平臺說書便殿汧發言愷切上心器之有意擢用而汧遠權勢甘淡薄告假家居為園於廬之旁中有垂柳二株遂以陸慧曉事名二株園焉時與門生子弟講課文藝奬借後進恒若不及庚辰分較禮闈得孫廷銓高爾儼姜垓胡周鼒數人皆為名臣歷官詹事府少詹事甲申賊陷京師帝殉社稷汧遂謝賓客去聲伎日夜涕泣朔望朝服北嚮而哭會南中議立福藩諸公彈冠相慶汧獨蹙然曰相無王導謝安將非祖逖陶侃區區新造之江左分門别戶燕雀處堂其能旦夕安乎吾惟有一死以報十七年故主耳每指園中池謂人曰此吾止水也乙酉五月汧知金陵失守往鄉掃墓還投於虎丘之新塘橋下而卒子枋壬午舉人隱居不仕以書畫名

外史氏曰明事至甲申不可為矣而當時諸公猶思仿南宋之故轍欲偏安一隅奈何有君如此有相如彼而欲思苟延不亦妄乎此先生所以與南社俱亡而不忍再見飄海沈舟之事也

袁繼咸傳

袁繼咸字季通江西宜春人生而英異有膽氣人號虎孩兒稍長砥志節天啟五年成進士授行人奉使致祭壽陽王禮成贈以王所乘名馬不受既而因餉李應昇黄尊素於獄璫怒欲并殺之繼咸曰吾行吾友道耳若以一杯羮而殺朝廷一官徧廊廟皆可殺矣會有解於璫者乃免崇禎三年擢廣東道御史疏請辨君子小人進退之介不阿權貴以會試監臨坐累謫南行人司副轉禮部儀制主事歷員外郎部曹無言責南禮部主事周鑣以建言得罪輒為疏救六年主試廣東尋遷山西提學未出都内臣張彛憲總理戶工二部事怙勢凌轢責覲官齎册蒲伏惟大同知府蔡屏周長揖諸郎吏多屈辱繼咸瞋目曰士氣盡矣疏請維亷恥振氣節言諸臣行已有恥必不媚璫取容今未覲天子之光而先屈膝内臣非獨喪士氣亦傷國體此臣所為太息也乃若諫官以言為職古者宰相上殿則諫官隨之惟不言則有墨刑諫而被刑非盛世事近見科臣李世祺以論輔臣温體仁降罰非祖宗選用諫官初意恐不當杜諫諍之口長從諛大臣之風時以蹇諤稱抵山西校士嚴明士多嚮學巡撫吳甡首薦之以忤巡按御史張孫振被誣逮問三晉諸生傅山等追送伏闕訟寃者千餘人孫振蓋嘗屬以私牘者也至是繼咸發之以聞乃更逮孫振復繼咸官分守武昌呂賊倡亂峽山用方略削平功在蘄黃間改加巡道監軍十三年陞淮揚道副使尤多摘發性倔強與督鹽中貴楊顯名抗禮顯名陽薦其才請加敕兼視鹽事實抑之受節制也卒倔強如故遂坐免流賊張獻忠寇湖廣督師楊嗣昌檄為監軍禦之累陞僉都御史撫治鄖陽數困賊十四年二月賊襲陷襄陽而繼咸實分治鄖軍為部議所摭復逮繋謫戍明年薦起總理河北屯田大帥左良玉初軍襄陽襄郢連敗引踞安池間轉餉不繼兵寖為暴上下數百里江帆中斷繼咸徑趨小孤山致書良玉聲大義復告都御史李邦華檄移川黔餉銀十餘萬餉之左兵由是不暴掠然不肯一戰帝特命閣部吳甡視師始議設督府九江扼吳楚吭於是以繼咸總督諸軍事時聞獻賊圍武昌疾馳趨良玉西援見浮屍蔽江下指謂良玉曰大將軍忍見此乎良玉面發赤又正色讓之曰大將軍功多罪亦不少朝廷不督過之一歲兩遣中使宣諭開國徐中山所未有也奈何不圖報稱良玉左右以他辭為解繼咸叱曰人孰無死張睢陽死賀蘭進明亦死吾行矣寧為睢陽死不為賀蘭生良玉大慚始進師繼咸犒以牛酒鼓勇敗賊收復武昌賊走岳州亡何吳甡坐逗留罷復改繼咸屯田會獻賊陷長沙袁州新總督呂大器與左良玉不相能軍中大閧聞於朝乃罷大器復移繼咸督九江軍良玉挈兵還湖廣福王立進封良玉寧南侯氣益張繼咸始終導以忠義良玉報書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朋友然繼咸之再為總督也雖以宿望見推兵事多掣肘不盡由己出乙酉四月聞獻賊南渡繼咸集郝效忠等三將守九江而自統副將往援袁吉聞良玉反兵東下復旋九江先是馬士英專擁立功下僞太子獄外人傳疑洶洶良玉内懼賊逼聲言救太子掃清君側約繼咸會於舟中言及太子事大哭袖出太子密諭刦諸將盟繼咸正色曰密諭從何來先帝舊德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可負良玉大恚勉成賓主禮已議定駐軍候旨矣繼咸歸集諸將城樓灑泣曰晉陽之甲春秋所惡義不可同亂也亡何良玉兵夜入城縱火大肆淫掠内外軍皆亂繼咸正冠帶將就死為黄澍諫阻出城面責良玉良玉疾方劇望城中火光拊胸曰吾負江督吾負江督遂嘔血卒其子夢庚秘不發喪諸將推為帥移舟東中朝皆疑繼咸良玉同反而南都時已破諸鎮多納欵繼咸勸夢庚旋師不聽繼咸為效忠紿赴其軍將及湖口而夢庚效忠降於我朝遂執繼咸北去館内院至明年三月終不屈乃殺之臨刑色不變初繼咸被拘舟中賦詩見志有曰衰年奉二老一死酬至尊從容文山節誰招燕市魂云云奏議有六柳堂集多散軼不傳

外史氏曰袁臨侯前代之文文山也其死也事相類所謂從容就義者是耶嗚呼前朝之失由於宰輔之貪墨自葉韓兩君子之後無一善者敗壞已至不可名言矣乃馬阮復繼而决裂之與封疆大吏何尤哉

東林列傳卷十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十一

江隂陳鼎 撰

○明

劉宗周傳

劉宗周字起東紹興山隂人生而端嚴言動有倫雖年少時已巋然負儒宗望萬歷辛丑成進士丁内艱時許公孚遠學宗紫陽宗周叩為學之要告以存天理遏人欲遂謹識之勿敢忘甲辰授行人歸養丁外艱讀禮之暇惟以明理見性為事一日劉永澄至武林互正所學迺與決求仁之旨析主靜之說辯修悟之異同永澄爽然如有失而去壬子起官道謁高攀龍相與講論復有問學三書皆儒宗要言時顧高諸公興復東林大會四方同人講學不輟京中人目為鈎黨將搆大獄宗周上書言顧憲成之學歸於自反請各思自反何如時論韙之旋告病至天啟辛酉起禮部儀制司主事時魏璫初用外廷未有言者乃首發其奸未幾果竊柄亂政如所言遷光祿寺丞累遷太僕少卿以病歸甲子起右通政未赴而冢宰趙南星等斥逐朝局盡變乃疏辭陳人臣進退之義有旨削籍居家潛心理學嘗與攀龍質疑罔間而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奉為準的崇禎初復官起順天府尹策蹇就道其子徒步隨之甫莅任即以直諫被斥歸閉門靜坐不見一客其門人羣請設教不得已過陶石簣祠集紳儒會講以伊洛主敬之學宣明於衆而於慎獨之要尤加謹焉丙子起工部侍郎屢進昌言疏論内閣温體仁狀且極言任用中官體統太重之弊上怒斥為民歸家啟蕺山書院從游累千人梓所述人譜以授學者有朱子致知與陽明致知之辯壬午起改吏部左侍郎陳聖學三篇晉左都御史上言建道揆貞法守崇治體清伏奸懲官邪飭吏治六事請復首善書院及社學罷厰衛上意頗嚮之甲申救諫官熊開元姜埰忤旨罷歸甲申國變聞信卽赴杭省跣足衣麻被髪請卽舉哀或欲俟哀詔至宗周曰豈有子聞父喪不躃踊之理詔至再奉行未為不可也弘光立起原官至南都疏請誅誤國諸臣又表勸親征併劾四鎮淮撫戰守失宜之罪有違時宰意遂見逐乙酉六月山居聞變不食而卒學者稱念臺先生

外史氏曰先生之理學文章沸天下宇内儒宗皆歸之觀其立朝正色有古大臣風國亡而身與之俱可謂無媿於所學矣

祁彪佳傳

祁彪佳字幼文浙江山隂人年十七舉於鄉天啟二年成進士授興化推官瀕行跪其父故參政承■〈火業〉請教承■〈火業〉不答或問之曰不見夫誨泅者乎■〈糹執〉壺而扶甕人藉其肘終其身不能泅一旦挾諸清泠之淵翻壺却甕其身入水而泅成矣今者入官則翻壺却甕之時也彪佳去果以賢能稱嘗出撫亂兵斬其渠徇於軍門崇禎四年考選擢御史時京營操兵遣七太監主兵政彪佳激切諫久之巡按蘇松預以十革十四申九詢檄下屬革者革其弊也申者申其所當行也詢者詢其何者可行何者在所革也乃據屬所答覈之定黜陟會蘇州無厲名打行廉其稔惡可殺者四人械於衢集鄉三老詢之曰是可殺否鄉三老曰可卽又詢諸觀者曰是可殺否觀者曰可於是掄大箠箠末量五寸積一寸半每箠十易操箠一箠至死驗之陳其屍而宜興鄉宦陳一教奴客播虐怨家刑牲焚其廬刼其財肆其屍墳彪佳先捕諸奴客正法平衆心且盡追還所佔掠男女田產而奏奪陳氏父子官然後治諸怨家之為亂者時彪佳囘道居上考而舊輔周延儒與陳氏僚壻怨彪佳執法隂嗾中官駁彪佳下其等降級上親索筆改罰俸當是時人憾彪佳寃而猶幸上之知也彪佳為人修長潔白風度翩然而遇事敏斷時乞病家居猶立賑災法賑東南饑寧紹台三府十九縣皆倣行之乃以病假過八年自劾請照過五年閒住限例而詔起掌察召對賜茶餅會吏部吳昌時破計典任意出入彪佳遇於朝面折之叱昌時攬權骫法疏參昌時昌時故叵測而彪佳是時又以疏留掌院劉宗周為上所忌至是疏入恐從此重得罪人人為彪佳危而上疑昌時謂彪佳言是旣而昌時敗彪佳循差例刷南京卷國變諸臣援宋高故事擬以福王為兵馬元帥彪佳曰監國本朝故典也何遠引為議遂定未幾有傳正大位者彪佳抗言曰甫建國而遽登極何可且羣帥勸表未至即有忠如陶侃者尚以不預定策為恥况其他乎然是時邀功者駕言本兵史可法有二心可法懼雖是彪佳言不敢持遂以蘇民變謂彪佳素德蘇出彪佳安撫蘇州彪佳所至設先帝位率衆哭卽諭以大義且言中原已無賊國有長君使人心得安乃揭榜於路曰叛逆不可恕忠義不可矜毋借鋤逆報仇毋假勤王造亂捕蘇民之首亂者斬之凡借名抄從賊官如剽項煜家剖時敏室所殯棺次第捕治而嘉定華生家諸奴客同時起縛主戮辱索身劵所至數萬人彪佳盡捕之斬數人餘悉掩獄令曰有為原主所保者貫其死於是諸奴客家皆膝行搏顙匄原主赦免遂募士為蒼頭軍親教戰適興平兵攫丹陽市錢浙兵勤王者不平鬭而傷軍民大譟城閉彪佳率蒼頭馳治斬興平兵興平伯傑夙憚彪佳名至是忌之揚言且移兵丹陽以■〈口冋〉彪佳彪佳却以牒復約會傑於大觀樓時傑踞瓜步大觀者瓜步樓也傑謂彪佳必不至至期風作傑笑曰祁撫不至有辭矣頃之隔江帆起破浪頃刻達岸傳呼曰祁都堂至矣撾鼓入傑聞之大駭裹甲出迎及門見彪佳角巾單衣攜胥隷各一人又大喜手揮部士去勞且拜坐語久之起指江誓曰公鉅人也公在傑敢越尺寸以溷公者有如此江乃屠宰饗彪佳彪佳一舉箸而别旣而馬士英憾彪佳適劉宗周劾士英阮大鋮謂彪佳同為之嗾其黨張孫振劾彪佳二心阻監國正位為潞王地彪佳不與辯祇疏辭定策功所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竟去我兵下江南貝勒以書幣聘宗周及彪佳彪佳沈水而死死時别家人駕言應聘將渡江宿所搆山園夜開牖望南山笑曰山川人物皆幻形也今山川如故而人生已一世矣詰旦家人失彪佳所在見柳陌淺水露角巾曰是耶蓋入水端坐云後唐王稱號贈少傅兵部尚書諡忠敏

外史氏曰先生為言官曾痛言賦税徭役獄訟關梁之弊上是之而未行也及按蘇時則有定解額清隱租平漕兑革行館置役田禁攤贓諸事皆實實禆民者與宗周同講學同死難而大鋮但疑其同鄉同住丹陽遂為同惡不去之不快者何耶嗟乎南國之亡亡於馬阮也當時京師諺曰都督多於狗職方滿街走相公止愛錢皇帝但喫酒又有署士英之門曰兩朝丞相此馬彼牛同為畜道二黨元魁出劉入阮豈是仙宗道路之言如此欲國之不亡其可得哉甚矣小人之害國也

陸培王道焜合傳

陸培字鯤庭浙江仁和人生而倜儻負氣發憤讀書日不盡數卷不止為文詞振筆風發光采爛然人皆歎其華贍崇禎十三年成進士例當授行人需次南還益縱覽古文奇書勤敏過諸生是時東南吳越間競尚文會培自少好客長益喜自負與其兄弟收召文士日夜為賢豪懽稱詩角藝一時號西陵體亦稍稍使酒任俠於人有不可則瞋目叱曰若亟去毋汙我座及文詞氣誼皦然深相結則折節身下之至急其困阨雖患難死生不易也由是客過武林者莫不爭先願從陸氏兄弟遊旣而與王道焜遊東林聽講學飜然大悟曰原來吾生平所為皆聖賢所不屑也遂一意誠敬而軌於道培為人有篤性事父兄孝謹父卒於官培自江寧歸號慟搏顙齧臂血淋漓見者皆為之泣十七年三月賊陷京師北望哭累日絶意仕進已而福王立南都就選得行人明年奉使淮上未還而南京不守遂歸誓以死殉五月我兵下杭州時家人避地桐瑦山培跪白母曰兒人臣也不能卒事大人死不塞罪母嗚咽不能語所親為之解曰行人無守土責如必不得已盍少待以觀變培仰天嘆曰主辱臣死陸生男子忍復須臾苟活耶初潞王尚在江東至六月聞潞王去海遽求死妻陳率家人晝夜伺守不得間乃徐徐改顔曰吾為老母泣留不得捐踵頂矣聞游兵且入山汝曹盍徙避之佯索酒滿引數巵言笑自若促陳徙去卽上大牀自經死先一夕留書訣兄圻作絶命詩杭人士聞之無少長皆流涕年二十九時同死者錢塘王道焜字昭平聞變謂子舉人均曰吾父子世受國恩不死北而死南晚矣亦自經死道焜故奇士父國柱同知兖州自免歸道焜舉天啟元年鄉試歷南雄同知崇禎末詔徵天下賢能吏將親試以不次用道焜名在選中吏部以郡丞無考選例題陞兵部職方主事道焜上書謂國家懸異格以待非常銓臣執故例而靳考選非陛下收羅賢豪至意得旨許候考而甲申之難作號哭曰臣惟一死報國矣至是卒如其言杭人嘗與陸培並稱之唐王稱號閩中各贈以官培諡忠節道焜諡節愍

外史氏曰兩先生以豪傑之材藴聖賢之質使當日執政置之於有用之地其豈不能當一面乎惜乎竟以一死傳其名則亦可哀也已

張國維傳

張國維字玉笥東陽人少以理學自勵慕東林名走數千里來會講中天啟壬戍進士知廣東番禺縣屢擒巨盜以卓異擢刑科給事中遷禮部改太常少卿秦中流賊起渡河轉戰蹂躪黄鳳滁泗間朝廷憂之遂命國維以僉都御史巡撫南直至則察視沿江形勢而安慶孤懸江北據陪京上游楚豫之盜往來窺伺時調徽寧及吳淞兵戍之而海寇復竊發國維乃募壯士議增馬步二千於是皖為重鎮又以羣盜出没檄濱江諸邑修城郭建敵樓為永久計治吳七載威惠大行每值旱蝗則請蠲請折抗疏入告而其大者尤在講求水利蓋吳為澤國明初開修水利設有專官至宣德中周文襄忱為巡撫秤土均糧凡坵塍之灌注湖流者依重科畎澮之進退潮汐者減輕則其法尤為精密弘正以來屢命疏鑿自萬歷戊申後始漸廢弛農人竭蹶培壅收穫仍儉坐是民多艱食盜風日熾國維乘單舸遍探河渠悉為圖說凡三吳諸水之故道曾煩累朝睿畫者次第編訂他如臣僚章奏官司案牘莫不蒐採輯為三吳水利全書共計三十卷上於朝又疏請修治吳淞白茆於瀕江瀕湖瀕海之隘口築堤創閘以吐泄節宣之朝廷知國維才乃以兵工二部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督河道時天旱水竭國維徒跣暴烈日中禱於東嶽大雨如注河遂通流會大盜李青山起山左騷動有旨會勦而青山佯請内附國維單騎造賊營青山出不意大驚羅拜請死國維隂察賊徒欲餌我旣還遂部署將吏疾馳之賊方置酒高會謂其下曰侍郎已墮吾術中矣畧不設備國維至青山就縳餘賊悉降捷奏賜金幣廕一子錦衣而沂州王明及齊見龍張文宇等聚衆剽掠謀斷餉道國維悉用計擒斬之東方遂寧十五年擢兵部尚書我兵已入關七日前上書稱疾弗允也國維視事乃論劾督師范志完巡撫總兵以下數十人又檄薊督趙光抃率諸將捍禦急調天下援師國維見内外交訌勢甚危急請馳軍前自効上以機務重不許而是時永城叛將劉超擁兵觀望擅屠御史魏景琦家表請入援廷議授超以保定總兵官國維獨抗言曰此賞奸也若羽翼已成又一曹闖矣乃屬巡撫王漢圖超謀泄漢為超所殺國維密授巡按蘇京方略與督鎮共除之且赦丁啟光斬叛自贖超卒伏誅方國維急調援師也劉澤清入援臨清失守御史蔣拱宸疏論之國維言都城告急天下入援者恐後若一方有事歸罪中樞必海内不舉勤王之甲而後可未幾國維請告上許之而言者以周延儒用范志完為縱敵上大怒緹騎逮訊併及國維下獄刑科孫承澤疏救國維次日上御文華殿出疏示内閣及刑部諸臣范景文力言國維素著勞績罪有可原科臣言是上命以原官督浙直兵餉甫出而都城陷矣福王立南中以國維為京營尚書馬阮惡之以為東林黨人入蝗蝻錄中遂乞歸省母而南都失國維遂與方逢年熊汝霖孫嘉績鄭遵謙朱大典等迎魯藩於台州監國紹興國維為大學士督師江上適馬士英自南中奔至欲入朝國維知之首參其誤國十大罪士英懼遂不敢入時兵馬雲集人冶一軍不相統攝國維請合諸將尅期會戰十月我兵至方國安嚴陣當之國維率王國斌趙天祥接應會天大風雨火砲弓矢不得發遂收兵而唐王已卽位閩中頒詔至魯藩不悦下令欲返台州國維星馳至紹上疏唐王言國當大變凡為高皇帝子孫所當同心恊力成功之後入關者王監國退守藩服禮制昭然若以倫序叔姪之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監國當衆心奔散之日鳩集為勞若南拜正朔鞭長不及猝然有變唇亡齒寒臣老臣也豈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出議始定然閩浙成水火矣浙東將士與我兵跨江相距會閩中使陸清源齎勅犒師而是時馬士英阮大鋮同依方國安因唆國安斬之且出檄數唐王罪國維聞之嘆曰禍在此矣國安旣斬閩使恐閩發兵又見杭州堅守不下遂議抽兵屬國維西征以余煌兼兵部尚書代督師時我兵方屯北岸用火砲擊南營國安懼拔營走江上諸軍皆潰惟王之仁一旅獨全因具舟楫邀國維入海國維不得已乃率衆迎扈魯王我兵渡江國安士英謀挾魯王投降遣人守王會守者病王得脱傳命國維遏防四邑遂遁入舟山而事不可為矣先是我兵破會稽有貽書招國維者國維答以身為大臣誼在必死惟乞全老母而已至破義烏衆勸入山國維曰誤天下者文山疊山也一死而已我兵至七里寺國維具衣冠南向拜曰臣力竭矣作絶命詩有精靈常傍孝陵墳之句從容赴園池死其子亦被戮

外史氏曰嗟乎當魯監國扼守浙東與閩聯絡亦足以支吾也乃馬阮二賊唆斬閩使遂成水火卒不可支豈二賊與朱明有不共戴之讐耶不然胡為必欲盡喪其土也先生之死重於九鼎矣二賊能無愧乎

詹兆恒傳

詹兆恒字月如永豐人崇禎四年進士授福寧甌寧知縣有惠政十一年行取考選南京廣西道御史十二年巡按蘇松常鎮諸郡法紀嚴肅吏民畏戴之十七年五月福王立金陵兆恒上疏言目前大計兵餉為急今北漕已漸入南而停泊江淮者尚衆運弁旗甲折乾盜賣弊蠧不一而足宜急勅計臣將在淮者令督臣路振飛督之在京口者令漕臣白抱一督之星夜押發銜尾入南除補給京軍月糧外尤宜立運登庾無久露泊江干以資寇糧從之未幾陞大理寺左寺丞時馬士英當國兆恒與給事中章正宸皆亢直敢言故悉從陞擢當時謂超之正所以遠之而兆恒強項如故也六月士英薦阮大鋮詔冠帶召見兆恒言自崔魏煽禍毒危宗社幸先帝入繼大統芟除内難慮奸人凶黨窺伺生心於是欽定逆案頒行天下以首惡正兩觀之誅黨從列春秋之案凜如也然御極十有七年此輩日夜合謀思燃溺灰幸先帝神明内斷確不可移今梓宫夜雨一坏未乾太子諸王六尺安在讐恥未復悲痛常在聖心而忽召見阮大鋮還以冠帶使屢年欽案遽同糞土豈不上傷在天之靈下短忠義之氣乎疏奏命錄逆案進覽於是兆恒繕寫成帙附疏入告而士英亦於是日進三朝要典矣七月奉命頒詔九月陞大理寺左少卿大鋮遂作蝗蝻錄盡羅天下賢良指為東林惡黨而兆恒預焉兆恒遂屢疏引疾明年二月囘籍我兵下福建兆恒起兵開化之嶺頭山兵敗戰死

外史氏曰阮賊與朱明何讐必欲盡芟其股肱之賢良者何耶嗟乎忠烈往矣子孫式微矣彼蒼旣不佑矣而賊之子孫猶有垂紳食祿者天乎天乎是何心哉

陳龍正傳

陳龍正字惕龍浙江嘉善人少師事無錫高攀龍而與同里魏大中同學天啟辛酉舉京闈第三人乙丑璫禍作大中首被逮送至錫山因謁攀龍證學累日初以文章經濟自負自中年後悔其無本一意反求身心遂悟關鍵在存誠而推行則在於愛人其所為皆有體有用之學年五十登崇禎甲戌進士授中書舍人戊寅五月熒惑守心龍正上養和好生二疏規切時失六月進特簡揆職二疏申責輔臣以人事君之義大忤執政己卯十月彗星見詔求直言龍正上格心疏其略曰語云事天以實不以文臣請曰事天以恒不以暫何謂實皇上今日求言卹刑之誠是也何謂恒願皇上勿忘此求言卹刑之心是也蓋星變有時弭而直言無時不當受人命無時不可哀是心也豈僅覩彗星而動哉願皇上歲歲存之日日存之疏入上甚嘉之未幾立冬日大雷電雨雹龍正上請正郊期疏謂先王以至日閉關而後世以至日郊天於禮殊戾孔子對魯定公曰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夫冬至不恒遇辛則用辛必冬至之月明矣云至日者則為冬至之日云日至者則是日至之月而非本月也上特命閣臣會部議奏久之駁上辛不便應仍用至日乃再進郊期考辨疏御批數十言從容清問閣部皆恚及三疏四疏上卒格不行龍正遂為郊期咨應一書冀此禮明於後世更著東天民傳以見志庚辰奉命冊封輝府因假歸壬午入都應詔陳言進生財平寇禦邊三疏俱蒙優旨又有墾荒議投閣未進而輔臣黄景昉先述以告上一日舉姓名問他輔至再無答者旣而戶垣楊枝起疏薦諸正人復及是議宜令繕本進呈旨下取覽龍正補疏上之而終沮於部又著掌上錄言兼足公私申明宫府内平外却四事而以格君心擇治人為本錄成晉江蔣德璟請觀而梓傳之癸未四月朝局稍轉進剖析偽學疏十月聞闖逆破潼關為詞衣帶間云南箕靜聽常依主北闕閒居也致身甲申正月調南京國子監丞三月抵家求題致仕五月初聞國變驚慟屢絶遂得疾七月南渡遷禮部祠祭司員外龍正乞休再三始允乙酉六月南都潰得劉宗周殉節狀遂絶粒而死著有學言二十卷政書二十卷文錄二十卷因述二卷為幾亭全書行於世學者稱幾亭先生

外史氏曰先生為人内嚴毅而外忠厚者也觀其輯儒統說以為本朝學術自白沙傳金針於甘泉雜禪於儒其後諸家繁興立說彌肆殊為斯道懼今盡芟其悖道之語存其正論俾學者以為宗雖謂諸家皆醇儒正學可也噫觀其絶粒而死與國偕亡則節烈又凛然千古矣

黄淳耀傳

黄淳耀字藴生嘉定人少力學為諸生卽以名行自勵同縣侯峒曾無錫馬世奇皆鄉先生名知人一見淳耀嘆異折行輩與交舉崇禎十六年進士未授官而歸福王南渡求仕者爭趨南京淳耀獨不往或問其故應曰諸公多善予者往則必為所牢籠矣君子始進其可不以正耶訖不往淳耀體貌魁秀讀書尤潛心先儒性命之說每置日歷有事必書其上以驗所養晚節尤多所自得嘗為書謝其鄉試房考官因自敘曰某蹇淺下材自十有七歲而入膠庠今二十有一年矣蓋嘗求義理於六藝求事跡於諸史求萬物之情狀於騷賦詩歌求載道之器於漢唐宋數十家之文章編剗規模涵揉櫽括放而之於詩若文之間竊謂古之立言者非其有得於心則莫能為也夫旣有得於心矣雖有言可也如遷固荀揚韓歐之屬是也旣有得於心而有言之者矣雖無言可也如某家之叔度是也某比來刋華踐實玩思性命求東林程朱之道所以悟明其心而剛大其氣以庶幾古之因文見道者尋繹久之亦復超然有見於語言之外世儒舍性命而談事功舍事功而談文章是以事功日陋文章日卑詖淫邪遁之害及於政事而不可救也某粗有識知其敢貿貿焉以文人自居以富貴利達之習自溺也哉我師下蘇州淳耀偕諸大家率縣民城守師旣入城從容詣城西僧舍將死僧止之曰公未仕可勿死也淳耀曰城亡與亡此儒者分内事耳遂自經死其弟諸生淵耀亦從死焉

外史氏曰文章功名不本於道德斷非真者先生之文章動一時矣若城亡不與之俱亡則檜嵩之辭藻讀者不恥之矣其死也重於泰山乎

徐石麒傳

徐石麒字寶摩一字虞求嘉興人其先有居青浦者因為青浦諸生幼羸秀多能長而沈冥於天文樂律兵陣之書貢於鄉上計偕罷歸而同年生殤於途石麒為製朋友之服經紀其喪以女妻其遺孤舉天啟二年進士授工部營繕司主事司節慎庫是時奄賢方用事勢張甚苟當其意卽得美遷所以羅致石麒者至再石麒方嚴自處不少顧奄始不悦奄興三殿之役督責峻急帑藏不支石麒累疏願省浮費蘇積困奄格不行每黷請石麒必以令甲折之大忤其意大獄起楊左諸君子相繼瘐死坐贓累千石麒之師黄尊素亦在繫時支蔓鉤連無不引避幸免而石麒獨首約同里為魏大中償所坐并為尊素上輸冀出之有盧偵事者以報奄奄益怒思所以中之會戚畹王昇矯領營葬金石麒疏發之下詔獄奄屬昇子造悖辭誣訐石麒詔并訊石麒條列昇父子罪狀甚著奄不能絀事得解然猶罷其官以歸崇禎誅大憝召用諸去國者石麒與焉補南祠部郎改吏部文選郎尋改考功主計典一二有大援負時望者屏黜不顧旣而被黜者知其至公亦不敢怨也計事竣例得敘勞擢京卿時相惡斥其私人持勿與久之遷尚寶卿轉應天府丞攝尹事時驛傳多凋敝而江東驛尤要衝馬戶之役最大馬戶者非富民即高貲商官吏多以私嫌僉報產立破南都空虚多坐此石麒議以額役之錢官為募人牧馬悉罷僉報遂列十二條或移御史臺或上請著為令十一年春大司寇鄭三俊持法平以議侯恂獄不中失帝意下於理三俊海内耆德而帝方震怒不測百僚趦趄無敢言者石麒入賀元會因極言主上嚴刑峻法上下不交漸成釜鬵故上天應之以災三時不雨大可省懼且清直大臣以執法頌繫上累聖德疏入人盡危之越三日帝御門畢忽召羣臣申飭大要以非不知司寇清而清固人臣分内事安可自恃析律骫法今念其老姑釋之故事未有於御門宣諭者帝所逮治大臣未有六日卽釋去者天下仰帝之明而嘆格君之深也尋召拜左通政轉光祿卿帝鋭意於治力崇節儉有終身蔬布之諭而食監供具積習多浮汰謂帝王家事大烏用書生屑屑較籌為石麒勿顧也釐奏冗食可罷省者以成君德寛國用帝悉嘉納之晉通政使先是帝尚綜覈兼採聽聞布衣上書者馳騁闕下叩銀臺門或獻策求用或有所攻訐往往得售其說倒置無等主者遏之則噂■〈口沓〉反唇至挾持不可忍石麒計此輩非可以勢格也日進其讒說者就其封章句駁而字比之持之以理繩之以法使竆於辯而悔生焉於是告訐之風少息亡何遷少司寇攝御史臺署部事時貫索填滿視事三月而出滯獄萬餘陳新甲為樞部乖方誤國雖下吏多奧援猶揚揚自負石麒立傅爰書遂棄市海内快之晉大司寇時周延儒再當國頗能進一二舊德收物望然小人以非道進者不能拒也故君子亦不能安其位石麒為納言及少司寇時相君時致欵洽示接引石麒落落若勿知者及是時邊警方大嚴帝甚憤怒而外廷喜事者有江南北分黨及二十四氣之蜚語帝微知之因出中旨諭羣下毋結黨而給事中姜埰上言陛下何所見而有此諭恐啟奸人窺伺端帝震怒而行人司副熊開元新從謫所來極論時政微及元輔帝意已移而難大臣各予杖下獄都御史劉宗周以廷諍譴去石麒上言宗周立朝無偽忠偽信之習陛下用而舍舍而復用宗周今老矣陛下斥去之欲再見此岩岩冷冷之老臣豈可得哉書上不省而以議坐開元埰罪止配贖不足塞上意閒往歸里未幾聞寇逼畿甸痛哭竟夜為文檄同志起義兵悉吳越之甲北首赴難而鼎湖之信至矣遂定繼嗣嫁二幼女悉遣姬媵圖為國報仇而福王監國尋稱號起為右都御史旋晉冢宰是時中貴人勲戚外鎮互相附麗政柄不一石麒條上七事忤權貴意多格不行推登極恩進階光祿大夫太子太保然知事不可為遂謝病去旣而我師入嘉興石麒方在鄉募兵為城守計信迫乃還曰吾大臣不可以野死時城閉請縋之上老僕李成欲先登少僕徐錦年十五謂成曰君老矣幸速歸鄉成怒曰童子何知謂我老耶俱縋入城陷石麒自經繯寛不得斃顧老僕曰幸速成全我成痛哭不敢視錦慨然叩首於下者再起為主人緊繯遂絶因謂成曰主人今日死何為耶成泣告曰主人受朝廷大俸大祿今日國破君亡故以死報耳錦曰若是則我輩食主人食衣主人衣主人死我輩焉敢苟活耶遂解帶繫窗櫺而絶成大慟亦自經在鄉二僕祖敏李升聞之俱自經死時順治二年六月二十六日也石麒為人忠誠正慤造次不二齊家以禮雖御僕亦知大義焉時城内外百里無人跡嗣子爾穀間關百計凡二十餘日始得入城負其屍置槥櫝中以出方溽暑顔色如生握手没爪鬚髯怒張凛然有氣焉後一年爾穀以湖寇波及死於市妻孫氏聞爾穀死一女在抱棄之赴水死立而不仆一門之内臣死忠子死孝婦死節僕死義噫亦何可多得哉石麒博學強識條貫經史尤長於國家典制諸司掌故故贍於持論與人言移日不倦文章古雅淵茂章奏警健愷直而性樂易愛人下吏寒士才行可錄而厄於無援者汲引不遺餘力然不以告人人有終身不知者故咸以為長者而其生平同德碩交惟都御史劉宗周大中丞祁彪佳左納言侯峒曾給事中吳麟徵考功郎夏允彞外此不多見皆與石麒相繼殉難即其取友可知己所著有可經堂集

外史氏曰崇禎之末先生被放里居聞廷議以南遷聚訟人皆非之先生曰若膠柱死守亦非臣子愛君父之道苟翠華南幸各鎮撫之兵騰勇奮發大臣勲衛半留居守半充扈從以謀恢復亦不為無策也倘觀望狐疑至求遷不得尚忍言哉觀其說其亦濟變之一道歟宋李綱嘗議巡幸謂關中為上襄陽次之建康為下當時亦未嘗膠柱於故常也特規度之地不同耳陳亮論與綱合而惜乎宋不能用也嗟乎崇禎時所謂關中襄陽之險旣不可圖惟建康藉陪都之形勢以愍皇帝之憂勤創痛得人而用之天下事未必其不可為耳唐李翺云翺嘗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為憂夫興亡之判豈以其地哉向使擁福王之君若相雖得秦楚之地而據之其覆滅寧有異於建康者耶若先生者其濟變之圖無所庸而直以一死報國豈不痛哉

東林列傳卷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十二

江隂陳鼎 撰

○明

黄道周傳

黄道周字幼平福建鎮海衛人家貧業農事親以孝聞年二十四始發憤讀書遂竆博奧之學鉤深致遠高自標置天啟二年舉進士選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時在翰林者多雍容養望道周乃作矯輕警惰文以諷之同列皆欽重焉遼事方急中左寧遠相繼陷没島帥毛文龍自詡鎮江之捷當關者欲藉之收覺華島以窺寧右漸圖河西上其議於朝當發兵餉數百萬道周獨決其非策已而文龍卒無成魏忠賢用事道周拂衣歸崇禎元年起原官明年遼督袁崇煥殺毛文龍道周前固策文龍不足恃至是獨撫膺謂關門之禍自此始亡何我兵大入薄京師帝震怒卽軍中逮袁崇焕究主者崇焕言由閣臣錢龍錫上并械繫之獄具當龍錫死道周聞之嘆曰安可使明主有殺輔臣名上疏救之謂督臣受劍制閫外僨事誤國雖磔裂莫贖輔臣坐論綸扉遙度邊事一不當輒坐死後之閣臣必且長顧却慮不敢任邊事邊臣亦得以瑕罅閣臣摭單詞片語為質是使綸扉之内割邊疆為殊域也陛下卽位甫三載閣臣受重譴者九人矣一代之間寧有幾宰輔陛下卽欲整齊羣下敷求言功不過倣虞廷故事令諸廷臣各陳時政考詢屢省因而澄之何材不服卽欲威柄獨運操縱海宇但乘輯瑞之期綱舉數條别貴賤輕重親渙德音嘉與更始使天下噩然仰誦神武何必囹圄僨盈孤卿駢首使四方傳者咸謂朝廷獄吏甚貴士紳甚賤乎疏入上大怒降詔切責道周不為挫復疏言前代戮輔臣惟漢武帝之於劉屈氂我世宗之於夏言千六百年僅見此爾皆非嘉事也然武帝以英偉之略動若風霆世宗以淵穆之識同符造化雖有芟除不損大業今震疊方殷拯援未及養兵多年物力已殫謀臣顧慮未有一決即殺一龍錫無益於邊計徒隳士氣而傷大體且陛下以兵躪畿輔赫然為誅督臣縶卿貳斥郎曹已過當矣而閣臣又且不免庶僚相對容頭顧身無復伏波朱勃趙王貫高之誼即國家緩急何所賴此全軀掩口為者臣故不自量欲歷疆場觀要害一當荷戈横原草為纍輔減罪近臣雪恥此臣所大願也上益怒竟削籍然龍錫亦竟得減死道周旣家居益著書講學臺省交章論薦九年擢右中允時帝頗矜英察值四海多故疾羣臣結黨行私敗國事臨朝歎咤憂形於色首輔温體仁輒言災眚兵戈皆郡邑無狀所致非重治無以懲後屢起大獄而上以為能益信之道周上言天下神器為之有道簿書刀筆非所以繩削天下之具也陛下當法先王内以至仁憂其臣庶外以至明至武奠其封疆引吉甫召虎之倫躬贊大業齷齪瑣人何足共圖大計乎夫郡邑之吏猶之坌土所應不過數十里之内非所以廣召祲氛天下隂陽風化皆視當宁之心氣與二三元老刻責自勵而已奈何使草土臣庶市其怨色乎體仁見而銜之明年遷少詹事兼侍讀學士偕閣臣入對便殿問以用人理財策道周據古今條對甚切上亦名重之呼先生者三道周旣負重名天下望以為相而性戇直好面折廷諍雖屢被譴訶不恤也中夜讀書至宋臣真德秀傳拊几歎曰古人立朝一月三十六封事而吾儕默然已乎是時楊嗣昌奪情用為兵部尚書而宣大總督盧象昇丁艱嗣昌薦陳新甲代之亦自喪中起復道周儒者念國家卽乏人奈何數以墨衰從事貽後世笑慨然思論之仰視熒惑逆行太白晝見嗣昌所籌寇事滋失策顯謂馮元飈等天象如此此人必誤國宜率同列固爭乃為數劄子論邊事寇事其一糾嗣昌新甲未上也會上傳部院舉閣員元飈謂枚卜無出道周上者疏入或觸忤旨勿下其所知謂之曰公得政所挽囘者大奈何必以口舌爭即輕宰相獨不為天下計乎道周因而暫止已而上竟相嗣昌等五人道周不與焉上素知道周學行以其性偏執非救時相故後之道周亦非以不相少有觖望特恨為同列所誤不早擊嗣昌竟就初稿為三疏以進上之相嗣昌疑非朝士意道周又衆所推而出身強諫憚其辭直欲以理折服因召對羣臣詰道周曰朕聞無所為而為者謂之天理有所為而為者謂之人欲爾三疏適當枚卜不用之時可謂無所為乎道周奏天人只義利之别為利者以功名爵祿私之已此是人欲為義者以天下國家為心卽是天理臣三疏皆爲天下國家綱常名教不為一己功名爵祿所以自信其無所為上問何為先時不言道周曰先時猶可不言至簡用後不得不言臣今日不言更無進言之日且如高官厚爵誰則不樂臣緘默數時亦可偷升斗之祿但所惜者千古之綱常天下之名教耳奏未畢嗣昌出奏曰道周說綱常二字臣不生空桑豈不知有父母臣聞命之初瀝血控辭而明旨迫切不敢不倉皇奔命道周品行學術為人所宗臣意必有持正之言可以使臣終制而去不謂其疏中自謂不如鄭鄤臣始歎息絶望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鄤杖母禽獸不如道周又不如彼尚何綱常之可言道周隨奏大臣聞言義當引退使小臣得盡其言漢唐故事諫官論執政者執政皆出聽諫官對仗讀彈文臣雖非言官未有大臣跪在上前爭辯不容臣盡言者嗣昌曰臣為綱常名教不容不剖陳但委覺非體道周實係清品為人望所歸望皇上放臣歸里道周曰臣生平恥言人過今日在上前與嗣昌口角亦失體臣知為天下後世留此綱常名教天理人心而已上曰對君有體何至潑罵汚詆大臣道周曰臣何敢潑罵疏中只有兩句說公子開方不省其親管仲比之貑狗李定不持繼母服當時比之人梟此兩句是臣過激亦惟遇明主始敢直言宋臣司馬光云臣若有所專司則有所不言如為論思之臣則無不可言者今臣為侍從論思之臣與嗣昌比肩事上不比詆毁大臣臣二十躬耕手胼足胝四十喪親負土成墳誠不忍見奪情之事上曰旣如此何又說不如鄭鄤道周曰章子棄於通國孟子不失禮貌孔子自云辭命不如宰予臣謂文章不如鄭鄤上曰章子是不得於父豈鄭鄤杖母之比爾言不如鄭鄤正是朋比道周曰衆惡必察劉摰謂人奈何避於權勢使主上不知是非上曰陳新甲諳練軍情今為邊疆多事不得不用嗣昌薦舉甚多不止新甲一人爾謂其走邪徑托捷足豈朕一人不知威福予奪盡出臣下乎道周曰臣不識陳新甲但人心正則行徑皆正心邪則行徑皆邪今新甲在蜀聞命已兩三月又辭謝往復動須八九月新甲未得來盧象昇不得去使新甲可以來則盧象昇可以不去上曰陳新甲服將滿盧象昇父死在途如何不教他去又指疏曰疏中破非常之格以奉不祥之人試問何為是奉冠婚是吉禮喪禮是凶禮凶對吉而言是說禮非說人人皆有父母父母皆有年老之時是人皆凶人皆不祥之人矣道周曰禮三年之喪君命不過其門援琴之後始稱釋吉未釋吉前則孝子自謂凶人不祥之人古者兵禮鑿凶門而出故奪情在疆外用凶禮則可在朝中則不可上曰自謂是孝子哀毁自謙豈真是凶真是不祥人旣可用何分内外道周曰臣見嗣昌二年來今日是墨衰明日是墨衰不知何日丁艱何日起復我朝自李賢奪情前後五十餘人多在邊疆惟白圭曾坐司馬堂翁萬達以尚書除左司馬亦自陳以去向使嗣昌在邊疆則可在司馬則不可在司馬則可在政府則不可使嗣昌一人為之猶可又呼羣引類使成奪情世界則不可上曰孔子誅少正卯當時亦稱聞人惟行僻而堅言偽而辯不免君子之誅今人心有所為借綱常名教大題目來道其私正此類也道周曰少正卯欺世盜名心術不正臣心正行無不正無一毫之私臣今日不盡言則臣負陛下陛下今日殺臣則陛下負臣上斥之曰汝讀書有年止學得一佞口耳道周叩頭起復跪奏臣請為上分别忠佞二字夫人臣在君上之前獨立敢言者為佞豈讒諂面諛者為忠耶忠佞不分則邪正不明何以致治上曰不是輕以佞字加汝問汝這邊遁在那邊非佞而何羣臣見上變色皆戰慄流汗緹校在殿下惴惴將有所縳上終以儒者優容之奪六級降江西按察使照磨十三年巡撫解學龍薦之上以其黨並逮問至京廷杖下獄戶部主事葉廷秀太學生凃仲吉疏救皆予杖刑部主事吳文熾以訊問遲緩亦杖六十部議道周永戍烟瘴上以為未盡尚書劉澤深堅執如初乃得請十五年上御講筵偶言岳飛事嘆曰安得將如岳飛者而用之輔臣周延儒曰岳飛自是名將然其破金人事史或多溢辭卽如黄道周之為人傳之史冊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還宫即傳旨復官明年遣祭南海遂歸十七年北都陷福王立召道周至南京見馬阮用事拂衣去唐王在福建用為吏部尚書兼大學士鄭芝龍跋扈道周引祖訓抑之有隙乃自請出師駐廣信芝龍齮齕之無兵無餉手書告身以忠義激發募衆萬餘人出衢州為婺源令所誘至明堂里兵潰被執至南京死焉

外史氏曰嗟乎明旣亡矣而先生猶踉蹌以圖恢復不亦難乎假使南渡以來馬阮卽死而任先生以國或者李綱趙鼎庶幾再見於南明而社稷或可苟延於江左奈何馬阮不死又欲誅戮東林期於斬草除根而後快則先生危矣至唐王再起已死之灰焉能復燃乎先生曰一息尚存也烏容已耶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其先生歟

顧錫疇傳

顧錫疇字九疇崑山人幼至孝穎悟異常年十二為諸生申時行特加器重曰名位不在吾輩下十三應試南闈魏國徐時雨一見驚異以女妻焉萬歷己未成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檢討天啟甲子典福建試時魏璫方恣闈題以無父無君斥之發策首以人之貴賤為問而謂色授氣使者為甚賤不可昵及為程策曰朱紫雜沓於貂璫金組艷奕於婦寺會内閣魏廣微以請托不從同邑顧秉謙以聯宗不應傅成其罪遂與江西主考丁乾學廣東主考陳子壯同時被譴乙丑降調丙寅削籍崇禎初召用陞贊善歷諭德遷國子監祭酒奏復積分舊制釐正從祀位號有從祀議言十哲中宜進有若南宫适而降予求先儒中宜進諸葛亮狄仁傑范仲淹也有近儒應從祀議謂呂柟羅欽順高攀龍顧憲成馮從吾也有梅福應從祀議以追封聖裔之論始於福也有從祀儒者不應稱名議或子之或字之也有從祀兩廡位次議以瞿九思年表為可從也旣請終養歸卽家遷少詹詹事尋陞禮部左侍郎請上孝仁太后諡定東宫出閣諸儀三推枚卜會楊嗣昌奪情入相錫疇在禮有違言嗣昌疏論流寇宜撫不宜勦有樂天者保天下及善戰服上刑二語錫疇抗言此諸侯交隣事稱引不倫益與嗣昌牴牾遂摭其部中事以駙馬王昺蠲助不及額部從輕擬久已留中者忽下革職為民越三年起為南京禮部弘光時進尚書首疏請遣使北行祭告陵園奠安帝后梓宫訪求東宫二王的耗又請復建文景泰年號諡讓皇帝廟號惠宗景皇帝廟號代宗及贈諡開國功臣李善長等遜國忠臣方孝孺等正德諫臣蔣欽等忤奄諸臣左光斗等殉難諸臣范景文等并長洲諸生許琰順天布衣湯文瓊廟祀京師又擬諡文震孟劉一燝諸臣追削温體仁原諡人皆韙之與馬士英忤請祀海歸遭父喪金陵不守錫疇扶服南行至福州唐藩有使相之拜錫疇以守制力辭不許出駐温州江心寺招徠豪傑以圖大舉會有總兵賀君堯者縱卒殺掠浙東錫疇劾禠其職賀卽率部衆圍寺錫疇大罵曰汝為國家大帥不思忠國愛民恢復封疆日事淫掠其如天道何卽抽刀自剄賊以其尸投之江中温人覓之三日乃得殮

外史氏曰余少遊永嘉愛江心寺之勝而館焉日與温之父老訪求故蹟因知先生之死甚詳父老以為有文文山之志故勒碑於信國之祠焉嗟乎明祚已亡而猶思收拾餘燼以圖復燃難矣然在先生豈肯甘心身在乎此所以寧死於劍刃而不願終於牀第也

陳潛夫傳

陳潛夫字元倩錢塘人家貧瓠落日旰或不再食然好大言駴俗人亦莫能善也聞諸君子於無錫東林講程朱之道乃泛舟問學焉崇禎丙子舉孝廉十六年除開封府推官輒抗疏言時勢請天子召對不報時闖賊旣蹂躪河南以是年入關踞秦中且出師窺晉而中州八郡開封歸德汝寧南陽在大河之南彰德衛輝懷慶及開封屬縣封丘原武在河以北河北未經破傷諸持節使者皆居之委河南不守而河南村落豪傑結土寨自固犬牙其間無所屬賊署偽官數十人鎮撫之人心不甚為用潛夫至封丘飛章上聞言河南尚有可圖之勢河北實有累卵之危願請重兵守覃懷遏賊勿使下而身自渡汴梁聯絡號召復通郡之地疏上未及報會故總兵陳永福降賊其子陳德為巡撫麾下軍尉以其衆譟縛巡按御史蘇京去變起倉卒人人不知所為潛夫曰此獨倡叛軍未盡變也乃募民兵千人張勞軍旗幟鼓行而前請巡撫秦所式及鎮將許定國卜從善等以兵會欲往招其衆設計擒德而巡撫業解任辭不肯與二鎮將遂潰而南潛夫度德旣西大賊旦夕且至力不能抗遂奉周籓渡河封丘人涕泣襁負而從者千餘家潛夫理舟楫濟之三日始畢時崇禎十七年正月也初汴梁東西土寨數百相攻殺無已婁道一者最驍猾狼跋潛夫乃單騎率二三吏士步行從傳呼直造其營道一大驚延入座拜跪稍如禮潛夫勉以忠義相勞苦道一叩頭聽命授以告身為偏裨簪花絳衣遊行諸縣赫奕朝廷將也遠近山寨聞之以次爭降附於是軍聲大振聞都城陷士卒皆縞素出師邀擊賊將德於柳園大破之會賊敗走秦中氣方沮喪繞河上下數百里豪傑爭來投誠中原數州震動六月傳露布江南時福王立南都方經理江淮度中原不可問而自撫按鎮將以下皆鼠竄去誰復知有封疆計者及見潛夫檄大奇之廷論恢復功授巡按河南監軍監察御史潛夫入陛見倡議恢勦之策大要謂四鎮之兵不下數十萬人而齊魯汴豫尚皆按堵如故陛下誠分命藩鎮一軍出潁壽一軍出淮徐馬首北向則人心思奮汴梁一路臣聯絡素定旬日可集十餘萬人與藩鎮之兵相為援應左提右挈則河南五郡可以盡復五郡旣復畫河為固南連荆楚西控秦關北臨趙衛上之恢復可望下之亦江淮永安此今日之至計也如因循玩廢而曰吾且禦之堂皇之内臣恐江淮亦未可恃也而相馬士英方條列恩怨論餽遺多寡别玉聲金色法書圖畫之真贗聞潛夫言第佯應之不為理潛夫心傷國計之不立門戶之不破社稷將亡而羣心日潰急上疏爭之士英疾怒之凡所請兵餉乞隨征文武官吏及聯絡戰守諸大計率不相應故將許定國者棲睢陽城中殘卒千人刼掠自食潛夫謂定國懦且叵測不可任士英故留定國河干而以私親越其杰為巡撫事事牽制之其■〈术上灬下〉刻隘失衆心且不習其豪傑諸寨兵莫肯為用而雎陽許定國自以宿將不得比諸大鎮内懷觖望時與興平伯高傑部將相仇殺初四鎮跋扈不臣及史可法視師激勵之稍感動而傑尤敬愛可法潛夫與深相結傑益感奮願為前行統兵而北要潛夫與俱謂吾此行必且破潼關梟李賊之首收全秦以報天子潛夫謂傑公方出師而許鎮有二心議其後不除之不可傑曰吾直折箠使之何害及至雎陽定國負弩矢郊迎盛宫館偉儲張延入城為好會傑欲以信義服之駐兵城外數十里身輕騎赴會潛夫力諫不從旣就館相與歃血盟盟已語潛夫吾旦夕移營儀封先生先為芻糧計潛夫立起行是夕傑醉卧定國引壯士刺殺之傑兵旣無主遂燔雎陽散入秦郵湖中為盜自是無復有言西伐者矣而是時士英旣與可法嫌聞傑死心利之北向酌酒賀而獨忌潜夫持使節喜事别遣御史代潛夫而潛夫適以憂去初有婦童氏詣吏自言福王妃也久相失今聞王在金陵為天子吾亦欲南耳廣昌伯劉良佐具禮送之南潛夫之歸也至壽州見車馬儀衛甚盛傳呼曰皇后來皇后來官吏夾道伏謁潛夫亦朝之行宫而帝方謂元妃旣亡採淑女錢塘大昏禮在旦夕叱童氏妄自言抵之獄士英嗾臺諫交章劾潛夫以去國按臣挾妖婦嫚朝廷又指睢陽之變為釁起潛夫命金吾緹騎即家逮繫下獄五月我師下金陵潛夫間道歸航海至會稽魯王監國拜太僕寺少卿明年我師下紹興潛夫書絶命詞攜其妻孟氏及孟氏娣妾於潛夫者也至小赭村之化龍橋拜母弟及諸親戚與辭訣拊孟氏姊娣令先下度氣絶乃自沈時順治三年五月三十日也年三十七其弟麗明祚明晉明以柳棺殮之潛夫為人駿快遇事嚄唶立斷倜儻好持高節不知者詆為誕妄不謂於天下事能有樹也其在汴時太史劉理順汴人也燕都陷理順死之潛夫為建祠請廕捐金賻其諸子其好義類如此

外史氏曰先生一佐郡卑吏當國破亡獨能聯絡所部豪杰成軍河上氣吞虓闞又結悍將之心而願為之用功雖無成然觀其倡議畫策向使與陶侃祖逖輩共功名安在無尺寸効哉

楊廷樞傳

楊廷樞字維斗蘇州籍無錫人嘉靖丙辰進士楊成之嫡孫也為諸生即以理學氣節自命嘗與文震孟姚希孟兩人談經論史及古今情事每遇忠孝節義輒欷歔慷慨為之嘆息不置至於奸邪叛亂之徒未嘗不目眥髪豎必欲殺之而後快及魏閹亂政毒陷正人一日緹騎南下至吳門逮周順昌人情洶洶有格殺校尉一事廷樞與文震亨實倡之繼與婁東張溥金沙周鑣同邑錢禧輩訂復社文章滿天下名曰國表四方名公卿日以社藝相質後學來問字者踵相接其實為斯文作干城為世道人心作砥柱非徒從事於聲氣間也是時東林之後復社聿興說者共疑為顧高諸公復起云崇禎庚午舉江南第一廷樞為孝廉與吳門同榜許元溥陸坦鄭敷教皆人品端方人稱四孝廉其一言一動為世矜式自當道以迄有司無不式廬下訪折節就教然足跡不至公庭亦不妄發一函凡有關於國家因革與夫生民利弊者雖百口陳之萬言達之勿靳也以是當世益重之學者尊之如泰山北斗朝野望之亦如景星鳳凰云其後屢上春官不第乙酉國變避居光福山中勿復問人間事矣居亡何忽有兵徒自山中來者呼曰奉憲卽縳之去繫之舟乃餓五日不死因於舟中賦詩十二首作家書以遺其孤而死

外史氏曰先生當國亡時潛身草莽中仰天泣血處之無可奈何而已及其被難從容就義有古人之風焉嗚呼殺身成仁安在其非孔孟之道乎

祝淵林垐列傳

祝淵字開美海寧人崇禎間舉孝廉弱冠篤志正學居常自省其過輒入曲室面壁跪不起至流涕自撾其律身嚴厲皆類此壬午上計偕會科臣熊開元姜埰言事獲罪憲臣劉宗周疏救之上怒不測廷臣無敢言者淵戴儒冠慨然上書其略曰臣聞主聖則臣直是切直之言人臣所願効而難遇其主人君所樂聞而不易得之下憲臣劉宗周戇直性成忠孝天授皇上賜之罷斥臣亦不為宗周惜而所惜者宗周以戇直而斥繼之者必懲之為淟涊宗周以迂執而斥繼之者必懲之為便捷淟涊便捷之徒安所不至夫平日有犯顔敢諫之忠臨難始有仗節赴義之槪士氣卑靡至今極矣寇亂以來開門揖寇者有之靦顔偷生者有之坐視君父之急遷延不進者有之此皆戀爵禄怖生死脂韋蓄縮之一念為之爾若宗周不惜軀命觸忤雷霆之威此其孤忠激烈言卽不當陛下亦宜優容之書奏切責下所司議奪南宫試而宗周亦罷歸先是淵固未識宗周至是乃從之學宗周雖斥罷帝含怒未釋於是遣官校即官逮淵究主使意在宗周淵就逮於府環而觀者數千人皆大聲歎息流涕故事逮罪人以駕帖時以票旨無駕帖例不合諸生因疑之大譁亂挺而起者數十百人校俱驚匿淵曉以大義衆乃解散好義或有氣力者爭投以金及援救之牘淵歎曰使我以利死死有餘恨即以利生生益有餘恨凡一金之餉一言之援非利乎吾知有義而已悉麾之既就道諸校搜其裝惟周易莊子及先人小像一幅甲申正月入詔獄卽訊搒掠備至淵抗言曰男兒死耳安有身上書受指他人者二月京師圍急放獄囚淵得出已城陷太常同里吳麟徵死之方死語其家曰待祝孝廉來淵至相與語麟徵乃死淵裂所卧衾二三丈斂之飯含醊祭之儀雖處變亂一如禮朝宿櫬側者旬日間關涉險持其喪歸會福王立淵詣金陵請竟前獄不許復抗疏請誅奸輔納言見之大驚佯諾曰上卒匿不上當是時淵義甚高名震天下一時賢士大夫爭慕之願一識其面以為榮宗周復出為憲臣淵痛時事日潰亂勸之奉身引退其明年閏六月淵曰吾分當死遂不食死越二日宗周亦絶粒而卒

林垐字子野福清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授海寧令垐以文章負盛名比至官澹靜簡木不務科指下咸易之聞邑人祝淵因救劉宗周下獄即周恤其家甫一月燕京信至金陵未立東南所在變起邑鎮李刀三故大家奴素桀驁乘間煽諸毒怨於諸大家者揭竿起而已隂陽搆兵其間通邑震恐以狀聞然不敢誦言刀三垐得狀漫置不問徐降牒云旦日詣鄉約所講約比至則數千人擁而噪垐又漫不置可否衆益易之謂令固摸稜耳安能處大事耶刀三顧身在事外狎遊而嬉居有頃召衆講鄉約未半卒密縳刀三至庭下人皆大驚垐徐起問庭下人吾自下車廉此人奸狀罪當死衆謂若何咸應聲曰當死遂立命健卒杖殺之合鎮大驚人人股栗垐從篋中出一紙曉通衢元兇旣除餘悉不問衆歡呼釋兵一邑安堵於是威名大震垐惠愛人然持法嚴明有力者撼之屹如山岳是時江右雖苟安顧亂萌所在竊發而寧獨大治性淡泊無嗜欲厨傳蕭然不知肉食吏伺其乏啗以金垐張兩手眎之曰若睒我十指骨相從何處受金耶明年四月聞我師將至解綬去去之日城守衛士挾垐給餉一年環署而譁垐冠帶坐堂上召譁者曰吾此刻未出城門吾頭可斷吾法不可扞衆乃改請一季垐曰必得首者治以法乃可衆乃推為首三人垐序而責之始給餉三月籍庫藏上之府事畢出城去其威信服人至此民提筐擔罌以蔬菓茗醖追泣送者百餘里不絶抵侯官會唐王稱制授吏部郎與黄道周為一人交唐王去江西而魯王監國由海入閩毅往從之告其父曰兒當死久矣守海寧棄城池當死扈從駐潭州不能隨當死今不死失人臣之分貽父母之羞乃苴履負戈率先戰死於陣年四十二

外史氏曰余旣悲開美之死於不食而又悲子野之死於戰場死不同而其志則一皆可悲也嗟乎士君子願立名節然非堅識毅力欲其當險不撓難己方子野之謝海寧而歸也人以為不死矣孰知二年之後竟死其死也不為聲名意氣而然也分也開美疏救念臺歸乃從學念臺逡巡謝曰前日之舉得無小過乎開美請曰何哉念臺曰意氣乎聲名乎開美憮然請益自是學日進嗟乎意氣聲名之偽其病中於人心可以無辨乎二君子之死也分也不為意氣聲名之累也夫

方逢年傳

方逢年字書田遂安人舉天啓二年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四年遣主湖廣鄉試是歲以外艱去當逢年之往湖廣也魏忠賢方亂政逢年發策試諸生以上下泰交為問其程策出極言屢傳中旨非是中間指斥宦寺至舉漢之常侍唐之北司寓比擬語最激切見者太息稱善忠賢知而恚甚有旨降三級調外逢年在翰林為大學士葉向高及鄭以偉所引重復與同年倪元璐交善每以學行相淬勵及用文字重忤忠賢聲望大振中外俱以東林正人目之而忠賢内銜次骨雖已被謫猶未厭也南京御史徐復陽希指再借科場事論劾有旨牽連逢年削籍副逢年主試者給事中章允儒亦并得罪莊烈帝即位詔起故官歷左中允累至右庶子充經筵講官崇禎七年擢南京祭酒召為少詹事進禮部右侍郎又充重修光熹二宗實錄副總裁先是三朝要典一書作者悉禀忠賢逆黨私意誣詆賢士大夫無得免者實錄亦率倣此帝旣命毁要典至是復刋定實錄逢年毅然握筆一切是非賢否絶不苟徇由是羣小益側目矣十一年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内閣是時天下多事帝急需賢才輔政所遴諸閣臣類多不循故例偕逢年入者為楊嗣昌程國祥蔡國用范復粹四人均以外僚得蒙眷注而逢年獨起家翰林舉朝遂稱為異數為人公廉不受請屬餽遺既素號東林黨友而性復端重於是同官劉宇亮薛國觀嫉之論事每不相能咸思乘間擠之未及發會軍興後先諸犯官所輸贓贖銀征解患不如額科臣上奏以過刑部官帝覽大怒頗疑尚書劉之鳳私庇罪人欲予重辟其疏適屬逢年擬旨逢年以為是皆人產並盡歷歲且久遠不當株坐親黨且之鳳無預不得已姑擬遣戍以上帝見所擬愈怒奉詔詰責竟以閒住去而之鳳亦遂不免逢年居閣中僅七月數見嫉於同官不能大有所施設己又去非其罪中外以是惜之逢年顧歎曰時勢方棘某菲才得遂弛責幸矣閲六年福王即位仍復故官致仕南和伯方一元疏薦不報我師下浙江值避地天台吏民推之城守兵敗被執與方國安乞降已而以蠟丸書通閩事洩被誅始逢年任禮部詔諸大臣保舉人才力薦按察使同縣汪喬年幹略可大用又無錫馬世奇亦所取門下士也世奇有重名稱逢年高第弟子其後喬年官總制侍郎世奇官編修相繼殉節死所善尚書倪元璐亦死世乃以知人頌逢年云

外史氏曰先生以東林賢者而與嗣昌輩賊臣同事其能久於相位乎然先生去而國事益不可問矣卒以一死而殉其亦不愧東林也夫

吳鍾巒傳

吳鍾巒字巒穉號霞舟武進人始讀王守仁傳習錄悦之繼讀釋氏壇經聞養生家言又皆悦之及受業於顧憲成亟賞其文每課試必列第一載從高攀龍游聞其講論始悟向來所悦之皆非學術一軌於至正一時名彦如繆昌期馬世奇輩相得甚歡而李應昇則從鍾巒學者也迨應昇謁選鍾巒賦水竹居詩送之其詞曰有水有水亦云其清不因撓濁不隨決行靜則照物動則資生之子之遠爾心是旌有竹有竹亦云其菁干霄玉幹戛風金聲中以虚貴節以方名之子之遠爾德是成有居有居亦云其珍寵賂不入毁譽不聞澹焉虚止超然寡倫之子之遠勗哉維寅後應昇被逮抵郡寓鍾巒家乃與議論今昔又以讀易袖珍本眎之曰毋亂方寸旣以貢試入都門黄道周負重望在詞林一見喜曰吾雅慕李仲達恨不得見今見霞舟如見仲達矣相與講論竟日而别年五十八由光州學博連舉進士是為崇禎甲戌選長興令抵任靖盜安民暇則與諸生講德考業吳越諸士爭師事之丙子分考浙闈得士錢肅樂等己卯中使崔璘以巡察鹽糧出其見郡縣體與撫按同輒矢志不肯屈膝遂中蜚語罷歸家居讀易朝夕不輟時四郊多壘士爭談經濟鍾巒曰不明於死生必不能忠義不知忠義必無經濟作勸學說與同志砥礪焉周延儒再相招之出不應辛巳詔湔除外任參罰各官補紹興府照磨居一年量移桂林府推官甲申六月聞國變痛絶復蘇曰馬素修必死已而果然是年冬擢禮部主客司主事以清獄未行乙酉七月抵南雄聞南都復潰留不進自是轉徙閩浙兩粤間辛卯八月渡海入昌國衛城至九月二日我師至積薪自焚於文廟左廡樓下年七十五全家俱死著有周易卦說大學衍註霞舟攜卷語錄雜著藏於家學者稱霞舟先生

外史氏曰先生幼以理學氣節自負不肯作齷齪兒嘗曰大丈夫不能為大聖大賢亦當作忠臣義士豈可依囘庸碌哉故其理學氣節迥然直峙於兩間道南之遺緒至先生而益光矣

曾櫻傳

曾櫻字仲含江西峽江人萬歷朝進士官民部出為常州太守清操正氣聞於海内其治行為天下第一嘗過東林書院與高攀龍諸君子講論道德鄉士大夫羣推重之奉為主席天啓丙寅逆閹盜柄羣小搆煽矢集東林矯旨拆毁符檄旁午伐屋撤垣勢如風雨又適當攀龍沈淵時破巢取卵邑令吳某繫攀龍長子世儒至常州櫻見之驚謂吳曰若欲使忠臣子孫必為豺虎所魚肉耶遂匿世儒不使出越數日官旗受吳門五人之厄過梁溪不復大恣而世儒得倖免皆櫻力也已而奉旨勘問院道勘語皆有攀龍與上年被逮諸臣同惡相濟等語府詳獨以同朝共事四字易之後擢為副使道累官至藩臬罷歸林下不復出矣後逆璫指為東林黨人矯旨削籍至桂王稱號廣西召拜大學士國亡殉難外史氏曰當逆璫勢焰熏天地炙日月天下騷然賢人君子夜無安枕白晝道路以目吳懷賢以稱頌楊大洪二十四罪疏劉洞初以詩箑寓譏刺皆被殺於時清流重足而立當道者趨之如蟻或畏之如虎先生介然獨立周旋忠臣義士使覆巢之下得有完卵非東林人物無此擔當也

東林列傳卷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十三

江隂陳鼎 撰

○明

鄒元標趙南星列傳

鄒元標字爾瞻江西吉水人萬歷五年進士觀政刑部首輔張居正父喪奪情抗疏指斥入朝門適翰林吳中行趙用賢以諍居正杖於廷血肉狼籍亟歎曰奇男子也出袖中疏上之略曰居正才雖有為學術則偏志雖不小忌刻過甚進賢不廣自用太濫言路未通民隱未達用深刻之吏阻豪傑之才以居正而在京守制綱常以斁人心以壞安望其弼成帝學輔翼聖志哉居正且大言曰不顧旁人之謗議不恤匹夫之小節將以三年之喪為小節乎臺省諸臣不言己為曠職又有御史曾士楚出疏保留省臣陳之謨效之朝廷為首善之地臺省為公論所出持論至此可勝歎哉疏入杖八十謫貴州都匀衛徒跣就道數濱死抵戍所進匀士講學從者日衆巡按御史至衛閲兵必軍裝持戟雜伍中御史亟遣人謝對曰此君命也何謝為十年居正死薦起為吏科給事中元標疏陳五事一寡慾以正君心而聖德培一召對以決壅蔽而泰交成一肅憲紀以糾羣吏而貪墨去一崇儒術以端士習而風聲樹一選撫臣以廣休養而百執事賢慷慨論列凡數千言帝嘉納之朝士多急利祿廉恥寖微元標疏糾南戶部尚書張士佩驟進禮部尚書徐學謨難退尋並罷去而所推薦耿定向羅汝芳許孚遠等十餘人皆名儒夙望舉朝為之色動十二年春慈寧宫灾元標痛言修省有保聖躬開言路節財用拔幽滯寛罪宗放宫女六事忤旨朝士故揚言上怒欲杖殺鄒給事元標令妻檢曩所服布袍白蠟藥云予筋骨雖病然精神尚可杖五六十若緹騎來即徑去第毋令老母知之會大學士申時行數請曲貸謫南刑部照磨僉都御史石星告之曰公聞上語否上方御膳忽命撤減曰若不聞鄒某數朕耶其見憚若此明年五月調北吏部驗封主事請改南以便養母不許已而吏部尚書楊巍應詔陳言元標又為代草謂後宫多嬖寵近侍用事者十人號十俊即宣德朝之八黨也請割袵席之愛嚴便嬖之禁省内廷供億之煩減每歲贖鍰十七萬之數勅御史汰馬快船諸弊皆人所不敢言者十八年陞本司員外郎遽引疾歸逾年檄赴官途中所見聞吏治民瘼臚列幾萬言如家人父子相告語又言明主不以言瑣而忘采納藎臣不以身遠而忘諫規陛下初臨御時年才十齡朝講日親山谷傳中國聖人今聖齡方壯遽違前志臣竊痛之千金之子一日不出里閈臧獲有跳梁之患百里之吏一日不坐堂皇吏胥有舞文之憂今萬國萬姓係陛下為安危一日不朝則堂陛情隔忠良謀阻國事有不可知矣願陛下味孔氏一簣之訓鑒孟子九仞之譏取魏徵十漸之疏留神詳覽臣不勝大幸又聞太子天下之本重太子所以重宗社也今皇太子睿齡日增不知宫中保護有幾覃吉輩竊謂宜出而與諸儒臣相親也易稱主器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願早冊立以慰天下望是時元標忠鯁藉甚在廷内外推轂者數十人帝終以切諫怏怏不樂用而元標念母將八十又請改南遂左遷南刑部主事亦忻然迎養及考滿赴部引疾復遷郎中值母憂歸遂堅卧不起居南臯之野談道著書學者稱南臯先生林居垂三十年由是學益進光宗即位召起刑部未幾熹宗立陞大理寺卿進刑部右侍郎在道聞遼東不守歎曰三十年來惟爭門戶不問封疆禍見於今日矣請簡用岳元聲汪應蛟吳達可諸人而先定畿省勤王約寛山東畿輔遼餉以固根本旣至又陳拔茅闡幽振武保泰數事而歸本於簡儉和厚大約收拾人才調養元氣為國家計財用為小民陳疾苦帝皆可其奏元標旣以清直立朝與趙南星高攀龍並稱類漢所稱三君子者天下咸屬目焉晚年風力遜始仕時科臣汪慶伯少之元標曰大臣老臣與言官自各有體安用呶呶作少年故態哉然於國家大利害則抗直如故李成梁子如楨驕恣楊鎬喪師得罪旣僉議如法忽降中旨從寛元標讞如楨當死鎬罪不當赦并斥諸内臣干憲紀帝為改容卒仍初議是時天下賦重遼餉尤急元標曰不可以一遼失天下心請蠲遼餉而以鹽課鼓鑄税契義助諸策為之補救東事未寧而黔苗復亂議者爭言用兵元標曰患不專在苗興師動衆非良計也具陳其情狀惟在處置得人節制有法正當以不治治之因盛述前撫臣郭子章安苗功蓋元標在黔時嘗讀子章書觀其壁壘間當日與安酋歃血盟處拊髀悲之故所論多切中又上書政府言其事天啓元年冬遷左都御史條議計典在核實毋縱毋苛廣寧之告潰也會議經撫罪多異辭元標曰王化貞棄廣寧宵遁宜服上刑熊廷弼比楊鎬多一逃比袁應泰欠一死均難逭罪時服其正論京察諸賢有以門戶受錮者請追恤其旣死而亟錄其遺賢或以衰遲難之元標痛惜老成曰今几案置一古器坐客改容於用人何獨不然薦高攀龍劉宗周等甚力光熹之間三案無信史禮部尚書孫慎行疏責首輔方從哲甚峻元標急韙其言疏曰乾坤所以不毁者賴有綱常綱常所以植立者恃有信史國史不書野史必載請亟定光宗實錄表明公論亂臣賊子之胆可破也又請矜容愚直言天變時危宜亟下求言之詔作敢言之氣今陛下卽位未二年數逐言官不急為賜環則士氣不振將來政柄不知落何手矣其持議不阿類如此當是時客魏已隂用事憚元標方嚴猶逡巡不敢肆而元標所引用正類皆非僉人意尚書孫慎行王紀皆坐忤旨罷斥元標力救不聽亡何遂以講學被謗矣元標之拜御史馮從吾為之副二人同志創首善書院講學於京師給事朱童蒙攻之以為招搖門戶蓋奸黨嗾攻正人意不在講學也元標奏曰臣自少至老浮沈南北數十載獨有此學患難死生未嘗隕志昔隆慶間徐階當國集諸計臣千餘人討論識仁定性二書未嘗以此少階相業今乃為末俗所諱人生百年自帖括青紫外一無所聞雖位極人臣虚生浪死耳旣不許京師講會願罷臣歸田以究所志陛下經筵日講為諸臣先毋以臣等阻千百世共學之心馮從吾亦屢疏乞與元標同罷閣臣葉向高為之疏辯議留給事郭允厚郭興治遂痛詆元標以二氏之學元標六疏乞罷乃加太子太保馳傳歸猶上書言邊徼事薦朱燮等可用匡攘後吏部尚書趙南星猶會推起用不果召未幾卒元標為人剛直無苟容通籍五十年晚登九列而前後在朝不滿數載中間晦養陶泳臨器含弘當居正之死羣喙交攻獨無一言訾及人以為難殁後以璫禍削籍崇禎元年李邦華請恤贈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諡忠介廕一子平生與海瑞善殁而同諡有存真願學太平山房諸集初為吏部時迎母之官過彭澤舟夫不集厲聲讓縣尉既而悔之曰此亦吾父母國也奈何以尉忘敬心卒好言謝過不遑云

趙南星字夢白直隸高邑人九歲稱神童二十一舉於鄉二十五成進士蓋萬歷二年也授汝寧府推官擢戶部主事張居正當國病京師競為禱祀南星與顧憲成姜士昌獨不往改吏部考功尚書楊巍欲糾御史丁此呂南星洩之於編修趙用賢給事中王士性巍嗛之引疾歸再起文選上剖露良心疏所抨擊者如左都御史吳時來左副都御史詹仰庇少詹事黄洪憲給事中唐堯欽御史蔡系周孫愈賢等皆衆論不予者而給事中李春開媚衆糾南星上不聽又引疾歸尚書陸光祖將去特起南星田間調補考功郎中當是時繼光祖而為尚書者孫鑨有執持屬吏盡一時之選南星為考功主計靜坐篝燈苦心參酌有蟲巢於耳繭成而不自覺援筆註考嚴於要津而寛於散秩遇一權勢姓名奮腕乙之要津無所關白即臺省長預察事者亦不使知閣臣王錫爵趙志臯張位等盡喪其私人即志皋介弟亦中察典去說者以為數十年考功第一然執政銜之深矣臺省又恥不與聞也轉而拾遺吏部奪尚書俸鐫南星秩調外已而削籍凡救南星者皆放斥有差南星之為吏部也屢起屢蹶家居三十年位不過郎署與刑部鄒元標吏部顧憲成海内比為三君子如漢之竇武劉淑陳蕃焉光宗即位即家起太常少卿左通政尋轉太常卿明年陞工部右侍郎皆不拜奉詔切召乃就職甫一月即陞左都御史明年佐主京察其所鋤斥略與為考功時等亡何代張問達為吏部尚書謂京師交際殷煩士大夫朝氣皆疲於酬應序午入署惙惙不支請以全力盡職業又廉巡撫之賢者與郡邑循吏皆久任銓司如考功文選亦不得僕僕更代官評報部不得循故事以卑冗寡援者塞責又往時八品官有例移封父母請下逮九品幕僚以下皆鼓舞稱慶於是上再剖良心疏與三十年前奏自相喁答謂簠簋濫則彈壓輕戒上官毋得受守令貢獻又知從來典選者竿牘盈笥臺省至桀傲遇銓郎多磬折耳語嚴飭諸司毋循一切請托有挾而求者廷白其事有給事中代貲郎求鹽運司即注貲郎為王官出給事外藩左都御史孫瑋卒用高攀龍代之不以門牆引嫌佐之者楊漣左光斗給事中則魏大中御史則袁化中等求而弗得者皆恨又故事銓曹重行輩序若魚貫若以副郎入躐郎中上即不服南星以清望調兵部鄒維璉於考功時江右銓司吳羽文猶在事一省兩銓尤為創見又不與江右臺省謀於是陳良訓章允儒等以非例責維璉而傅櫆已潛通魏忠賢首攻維璉以撼南星而難端作矣會楊漣二十四大罪疏亦以是時上先是忠賢亦知南星為人望當其為總憲時於上前亟稱美之一日囑其甥傅應星來執贄南星麾去又嘗同坐弘政門選通參南星正色語曰主上沖年内外臣子各努力為善忠賢默然怒形於色又魏廣微者其父允貞南星同好也素以通家子畜之不少假借乃廣微以同姓嚴事忠賢倖致揆地而南星待之益峻每歎曰見泉無子見泉者允貞號也他日廣微三至求見門者曰休矣將脱幘而寢廣微怒曰擯我耶人可擯官不可擯也恨刺骨與忠賢比而嚙南星及都御史高攀龍發崔呈秀貪穢狀南星議戍之呈秀倉皇走忠賢叩頭請命言不去南星我兩人未知死所及推晉撫謝應祥廣微抵掌曰得之矣以攀龍為南星門生大中為應祥門生也嗾御史陳九疇劾之而廣微呈秀合計獻忠賢逐選郎夏嘉遇都給事中魏大中而南星亦乞骸行矣旣而攀龍以南星門生去首輔韓爌以救南星去一時名賢削奪者踵趾相望日必數人逾年而國遂空諸小人乃取南星素所顯斥及諸正人抨擊去者分布要地作逆閹爪牙首用傅櫆等之言起大獄羅織海内殺楊左諸人惟南星行撫按鞫訊當事者藉是効首功辱南星於庭子清衡外甥王鍾龎受箠罷荷校兩月觀者雨泣坐贓一萬五千兩罄產不完十之一士大夫隂助之經訊之日投牒者數千人寃聲沸内外特與遠戌時南星年已七十六法當贖忠賢矯旨不許而逆黨趙興邦盧承欽梁夢環張訥輩劾奏無虚日指為元兇南星戍代州清衡戍莊浪鍾龎戍永昌相去萬里將行妻馮氏一慟而死清衡母李氏憂死清衡子方七歲以家難怖死南星慨然不以介懷坐短轅攜殘書一篋自隨執鍾龎手仰天祝曰汝兩人往戍所宜閉戶讀書彼蒼不終憒憒也至代僦小樓以居顔曰吉祥又掃土室顔曰味蘗作漢高曹操等七論又為韵語以約漢以下事聞人足音墐戶不敢應晉藩遣使存問亦不答崇禎初肆赦撫臣牟志夔逆黨也故留滯不聽歸終殞戍所明年詔復原官贈太子太保諡忠毅

外史氏曰當明之際君子濟濟在朝使無奸相之内搆逆璫之中孽俾諸正人各展其學亦足以為治也豈至覆亡哉奈何旣壞之奸囘復亂之逆惡誅戮賢良戕賊方正不至夷滅淪喪而不止此豈天道使然歟余讀南皋夢白兩先生傳不禁涕泗滂沱而傷心也

馮從吾傳

馮從吾字仲好號少墟長安人好濂洛之學嘗受業於許孚遠居父母憂哀毁盡禮中萬歷十七年進士改庶吉士授山西道御史巡視中城不通奄人謁見上怠於政事抗章言皇上郊廟不親朝講不御章奏多留中不發諸臣言之諄諄皇上聽之藐藐屢請饗祀而遣官如故屢請朝講而靜攝如故屢請批發而留中如故豈在廷諸臣無一言當上心耶皇上試觀戊子以前四裔效順海不揚波天下何等景象也是勵精之效既如彼庚寅以後南倭報警北寇渝盟天變人妖疊出迭至天下又何等景象也是靜攝之患又如此失今不圖長此安竆况今當朝覲之期萬方畢集咸欲一覩清光而竟不可得則必相疑而議不曰皇上困於麯蘖之鄉而懽飲長夜必曰倦於窈窕之娛而晏眠終日雖近頒勅諭謂聖體違和或可借此自掩不知鼓鐘於宫聲聞於外天下人心豈可得而欺哉况皇上每晚必飲每飲必醉每醉必怒左右一言稍違即斃杖下如此則既非靜攝又廢朝政縱諭旨森嚴恐不足服天下而信後世也願皇上勿以天變為不足畏勿以人言為不足恤勿以目前之晏安為可恃勿以將來之危亂為可忽天下幸甚疏入上大怒欲廷杖之會皇后長秋節閣臣救解得免大計外吏命從吾司偵邏苞苴絶跡都給事胡汝寧者執政私人也特疏論之汝寧遂斥外請告歸起故官巡長蘆鹽政潔己惠商鹽政大飭二十四年春上怒南北言官凡科道掌印者盡斥為民從吾預焉自是杜門不出日取先正格言體驗身心造詣益邃光宗踐祚起尚寶司卿進太僕少卿改大理同定熊廷弼王化貞之獄歷僉都副都御史恊理院事廷議三案罪謂李可灼以至尊嘗試而許其引疾當國何心至梃擊之獄與發奸諸臣為難者即奸人也羣小惡之時臺長為鄒元標相與建首善書院集同志講學其中益為小人所惡給事朱童蒙郭允厚郭興治遂相繼疏詆從吾上言宋之不競以禁講之故非以講之故也我二祖表章六經天子經筵講學皇太子出閣講學講學為令甲臣子望君以講學而已則不講是欺君也倘皇上問講官諸臣望朕講學不知諸臣亦講學否將何以置對先臣王守仁當干戈倥偬之際不廢講學卒能成功此臣等所以不惜毁譽而為此也遂屢疏乞歸又二年起為南京右都御史未赴改工部尚書力辭予致仕旣而魏忠賢益熾乃削其籍同邑王紹徽為冢宰素與從吾不協使巡撫喬應甲窘辱之不勝憤鬱而卒崇禎改元復其官賜諡恭定從吾為學全在本原處透澈未發處得力而於日用常行必事事檢勘以求合其本體故所造光明純粹卓然為一代大儒所著有辯學錄疑思錄關中書院語錄及少墟集行於世首善書院者建於天啓初年葉向高為記董其昌書之後為魏忠賢搥碎其碑向高記略曰吾聞鄒先生之學深參默証以透性為宗以生生不息為用觀其意趣所指似欲并禪機玄旨而包括之為一家馮先生之學反躬實踐以性善為主以居敬窮理為程其識力所至又若欲舉二氏之學而盡驅之教外者向高微意蓋不滿於元標云

外史氏曰余遊長安與其孫交好得拜先生遺像魁梧奇偉燕頷虎頭儼然望而畏之也及讀其所著書則委曲宛轉以發明先賢之藴又恂恂然如孱弱書生焉嗟乎天欲亡明乃生逆璫以戕賊之使不得一展其所學傷哉

王紀傳

王紀字惟理山西芮城人丰采凝峻萬歷十七年進士推官池州以廉辦聞入為禮部主事歷遷儀制郎中與顧憲成為石交十九年冊立東宫有日矣以金冊未就欲另改期廷臣疊請冊立帝皆不悦紀又特疏請之不報然守正據典禮凡宫府儀制皆慎别長幼有羽翼東宫之力朝士倚重是歲十月皇太子立明年紀陞光祿少卿尋引疾去久之起補原官主試河南覩宦途溷濁以由君子觀之一節命題為求富貴利達者作痛砭時貴醜之甚恨然紀不恤也轉太常少卿提督四譯館陞僉都御史巡撫保定四十三年加副都歷戶部左侍郎陞尚書入督倉場歷官中外皆著清望天啓二年改刑部尚書會議三案紀憤懷忠鯁嫉諸用事者甚嚴謂麗人之蠱惑崔文昇之涼劑李可灼之紅丸同一機軸舊輔方從哲獨秉國鈞慣結奧援止知有貴妃不知有君父罪更在沈一貫上當先帝哀勞過甚已成篤疾可灼紅丸再進從哲實主使之故有囘籍之溫綸有銀幣之厚賚由前而觀從哲過信可灼有妄用藥之罪由後而觀從哲曲庇可灼有不討賊之罪為法受惡百喙奚辭故不逮可灼無以服天下不逮文昇無以服可灼不削奪從哲官階禄廕無以洩天地神人之憤議出人為竦然會客魏擅權内外通呼吸刑部郎徐大化黨邪害正攻給事中周朝瑞紀劾罷之謂朝瑞持徑尺批逆鱗天下所稱朝陽鳳也大化誠抱孤憤為朝廷擊賊今有人於此巧能移奪人主之視聽力能顛倒天下之是非交結權黨誅鋤正士誠今日之蔡京也何不明目張胆出袖中彈文相擊乃與嚴氣正性之朝瑞相尋干戈耶紀意所彈射蓋大學士沈■〈氵隺〉也御史楊維垣疏令指名紀遂上疏直斥沈■〈氵隺〉引宋蔡京為比以為京■〈氵隺〉生不同時而事實相類其結附魏進忠與京之契合童貫同乞哀董羽宸與京之懇欵陳瓘同要盟死友邵輔忠孫■〈术上灬下〉與京之固結吳居厚王漢之何異罷逐顧命元臣劉一燝周嘉謨與安置呂大防蘇軾何異降斥持正言官江秉謙熊德陽侯震暘與貶謫常安民任伯雨何異尤可異者賄交婦寺竊弄威權中旨頻傳而上不悟朝柄隂握而下不疑此又京迷國罔上曠百世若合符節者也宋史昌言擊蔡京者大中丞石公弱大司徒陳顯臣叨為司寇耿耿孤忠義難緘嘿乞斥姦輔以謝公論并罷臣以謝言官臣雖伏草莽死無恨客魏聞之忿甚哭愬帝前會佟卜年劉一瓛等下獄指為邊疆奸細帝怒欲立訊誅之紀不肯附和坐違慢忤旨■〈氵隺〉遂劾紀二大罪内批削籍紀旣負清直聲大學士葉向高等合疏力救言法者天下之平也天子不自斷而與執法之臣共之期平允而服人心也王紀身為大臣讞決遲囘無所逃罪誠以此事重大而佐証未有淑問未備殆求其情罪允協衆論僉同彰朝廷雷電之明若敢曲庇叛人臣等百口可保也不聽向高再疏獨救又不聽紀與夫人騎二驢襆被以歸朝論大譁修撰文震孟上疏白紀言紀策蹇出都人謂快於馳驛破帽蒙頭人謂榮於蟒玉遂并斥震孟去嗣後閹黨煽禍羅織無虚日會紀卒人皆吐舌曰使王尚書在必不免矣崇禎元年復官贈少保廕一子諡莊毅

外史氏曰嗟乎明欲亡矣以惟理先生驚天地泣鬼神之言即刻木為君者亦當點首也柰何竟不能動其忍心耶哀哉人犯必死之疾雖使岐伯復生終難療矣

沈思孝吳弘濟列傳

沈思孝字純父嘉興人也七歲授尚書端介如老成人隆慶元年年二十六舉於鄉明年成進士又三年謁選吏部故事進士踰三年者得謝有司為京朝官時高拱署部事見思孝器重之使所知諭之曰暫淹曹郎為臺省地思孝辭乃授番禺知縣時殷正茂總制兩廣檄富人與外國市而權其子母又欲開海口諸山以供税思孝皆持不可正茂不能難仍薦之思孝方以卓異召將授給事中而同官間之於制府隂中之僅授刑部雲南司主事萬歷五年冬張居正以父喪奪情思孝與同部員外郎艾穆共疏爭之詔杖思孝八十謫戍廣東神電衛濱死者數矣十一年居正死思孝等皆復官先時同上疏杖謫者艾穆而外翰林吳中行趙用賢進士鄒元標也五人以同患難故相與友善思孝尋晉尚寶司丞十二年至京師陞光祿寺少卿時御史李植江東之羊可立以追劾張居正及攻馮保徐爵為居正黨所側目又以帝卜壽宫植東之等爭大峪山非吉地語侵執政而用賢中行蹇諤自喜執政亦弗善也思孝甫入都即有以執政意說其委蛇者思孝謝之曰某非以一死博富貴者也會御史丁此呂以謫發科場事為吏部尚書楊巍所劾諸人數爭之閣部大臣積不能平遂明攻植與東之而指摘中行用賢等思孝忿曰江陵雖殁餘氛猶熾耶時王錫爵新入朝植東之等頗推戴焉錫爵拒不納更上八不平之疏以攻之錫爵亦致書思孝且語其人曰若主與我同仇何如吳趙二子耶思孝復書曰寧負相公不敢賣友負國以故凡保江陵子弟及保大峪山者皆不署名於是當路皆惡之思孝初以光祿晉太常寺少卿提督四譯館陞順天府府尹嚮用矣坐是改南京太僕寺卿以提調保勘冒籍為科臣唐堯欽所劾寔借事以傾之也吏部議調思孝應天府尹執政以改南不改官奪選司俸會御史房寰妄劾南京都御史海瑞再疏爭勝進士顧允成彭遵古諸壽賢上疏直瑞而劾寰言為寰甚易為瑞甚難詔以出位言事罪允成等褫其冠帶思孝疏推瑞之賢且救允成遵古等而極詆房寰之貪穢請復遵古等冠帶依資序用以除壅蔽之習反依違之風疏上以怨望切責之謝病歸十九年陸光祖為吏部尚書乃起南京光祿寺卿尋陞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陜西時寧夏哱拜父子與劉東明許朝等叛詔思孝移駐下馬關為總督魏學曾聲援思孝言逆賊勾虜諸部響應陜兵調遣無餘欲募浙兵五千宣大騎兵五千以資防禦乞發内帑以供餉并請宥故都御史李材罪赴行間詔發太僕寺馬價銀十萬兩及庫貯濟邊銀五萬兩令思孝就近募兵而罷李材勿遣思孝勇於任事顧與魏學曾不相下給事中侯慶遠劾其舍門戶而守堂奧議以南人未習邊事調撫河南思孝辭不往曰臣不能三秦豈能中州帝雅知思孝尋陞大理寺卿時内官郝金以詐傳懿旨下獄金内官張誠私人刑部薄其罪思孝駁正誅之帝喜尋晉工部左侍郎陜西織造羊羢思孝疏請減十之四陜人賴焉未幾陞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協理京營戎政時吏部推舉以思孝貳李楨而帝用思孝有疑其藉内援者給事楊東明劾之思孝再抗疏辭温旨弗許時孫丕揚為吏部尚書方大計羣吏參政丁此呂在黜中思孝以此呂為御史有抗直聲力爭之不得給事中鄒廷彦復繼楊東明劾之帝怒謫東明奪廷彦俸會御史趙文炳劾文選郎中蔣時馨納賄時馨疑思孝嗾之遂訐思孝求少宰不得乃結江東之劉應秋等命李三才以欵授御史帝怒時馨削其籍孫丕揚亦以思孝之爭此呂也乞歸帝慰留丕揚命逮此呂亦不罪思孝也尋閣臣趙志臯等亦稱此呂才名自負廓落不羈貪汙未必肯為伸思孝議帝復命思孝侍經筵南給事中祝世祿請去思孝以安丕揚時論嗤之御史俞价等復劾思孝為盧杞工部員外岳元聲疏爭之帝皆不報時丕揚思孝皆杜門不出志臯等言二臣皆賢者所爭亦皆公心請上宣諭令卽出視事并諭言官郎署勿互相排擊從之二十四年乾清宫災思孝請行皇太子冠禮為囘天第一事復奏日本封貢事謂亟宜修戰守之備并論志臯石星主封誤國皆與時議不合蓋剛腸自任負氣骯髒其天性也丕揚尋以乞休允放思孝亦得請歸詔馳驛去病痊起用居家七年卒思孝晚結主知及去國復得温旨由是忌者益甚一去不復出矣然思孝品望素定一時正人皆推之陸光祖謂鄒元標曰吾郡清操潔行沈純父朱汝虞兩人獨純父嫉惡過嚴汝虞名廷益嘉善人官通政陳有年亦曰純父雖剛然玉也世柰何以石攻玉顧憲成允成高攀龍鄒元標皆善思孝憲成屢致書當事訟其賢且為辯誣思孝卒元標為誌其墓重惜其不大用也惟以爭丁此呂忤丕揚秦人重怒之遂成洛蜀之勢其後辛亥京察之前御史史記事大亂將作疏猶以思孝為戎首謂其與顧天埈合謀翻局以錦衣衛劉承禧偽書為口實憲臣攀龍力辯之而思孝亦以是歲卒矣萬歷四十一年賜祭二壇天啓中贈太子少保子士龍士臯士龍舉鄉試思孝同里同時以建言削籍有聲者為御史吳弘濟

吳吳濟字春陽秀水人萬歷十四年進士授蒲圻知縣二十年行取選湖廣道御史二十一年吏部侍郎趙用賢為吳鎮所訐去位都御史李世達戶部侍郎李禎等皆罷戶部郎中楊應宿鄭材復論用賢等以媚執政行人高攀龍斥材應宿為讒說且以喜同惡異斥輔臣詔切責攀龍吳濟乃上疏言應宿疏訐吏部攀龍責望輔臣陛下皆令部院參看臣一喜一懼喜者喜應宿之有所懲而小人有去國之日懼者懼攀龍之蒙詰責而忠臣被進言之辜夫攀龍責備閣臣亦無他意誠以進賢退不肖之權握於皇上而斡旋其間者惟在閣臣今大小臣工之賢者比比而去其所奉以去者皇上之明旨而票擬實出閣臣此閣臣所以不白於天下而攀龍所以有言也若應宿之言上無朝廷下無公論臣竊意其妄有所挾而出此疏入帝怒吳濟黨救攀龍命降二級調外閣臣疏救不聽給事中吳文梓等交章救之帝愈怒斥弘濟為民文梓等俱奪俸弘濟歸不及俟起用而卒後逆璫亦以黨人禁錮崇禎立復官贈光祿寺少卿孫統持字巨手有文名以志節顯

外史氏曰當東林初起時政府鑒江陵之轍輒以為黨每言於帝而帝誤聽之凡有申救東林者亦即以為黨嗟乎東林黨禍始於神宗末一二宰輔先種其毒根至崔魏而毒大發也若純父海舟兩先生已稍露其萌蘖矣至崇禎朝既不能用參苓芪术以調劑而益攻以巴黃砒石毒愈甚而命隨之悲哉

東林列傳卷十三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十四

江隂陳鼎 撰

○明

孫鑨傳

孫鑨字文中餘姚人忠烈燧孫也父陞為禮部尚書鑨兄弟以進士高第先後列大僚而鑨獨恂恂若寒素初授武庫司主事提督京師武學學中貴戚子弟都城游俠射獵者皆繫籍於中鑨宿知其弊當六年會舉之日一以文義爲去留比奏將上尚書欲易一私人鑨力持不可既退同官宋岳呼鑨曰立峰吾今畏汝矣寧有上官煦煦言而面赤強爭者乎立峰鑨别字也疏上留中同事者皆危懼鑨不爲動踰日竟下由此名大起遷職方員外郎丁外艱服闋補武選郎中是時世宗深居齋宫錮言事諸臣屢興大獄舉朝惴恐鑨具疏極諫以秦二世宋徽欽爲喻盡發諸奸與中璫不法事大學士徐階見之大詫曰痴也郎奈何輕批逆鱗哉會上病諸璫壅之不得達引疾歸隆慶元年起南京文選司郎中陞南尙寶卿考滿入京時高拱以内閣攝吏部尚書見鑨欲北之鑨若不聞而去遷南鴻臚少卿萬歷初入爲太常少卿提督四譯館遷右通政再陞光禄卿張居正奪情議起疏劾不報復引疾歸居正殁以原官陞大理卿歷刑吏兩部侍郎拜南京吏部尚書又改兵部陸光祖罷入為吏部尚書當是時事權初歸銓部人情杌■〈揑,木代扌〉中旨譙讓諸曹郎鐫俸削籍者趾相屬鑨不為動遷除大政不謁内閣路遇閣臣亦不避道循光祖之意加徑直焉大學士張位積不能平疏言會推大臣與議者各舉所知彚奏取上裁以此欲撓吏部權鑨覆寢之而給事中史孟麟力申鑨議疏繼上位益忮而閣部水火矣鑨在吏部集思廣益欣然舍己意廓如也時徵聘久廢鑨獨亷一二篤行士於科名外以維世風如鄧元錫劉元卿王敬臣王升馮行可等士論韙焉萬歷二十一年大計京官故事皆在正月二三宵小輩為閣臣出力者皆借條陳侵吏部權欲以決隙致潰鑨與考功郎趙南星慷慨自矢曰法之不行自親昵始於是南星首摘其姻婭都給事中王三餘鑨亦亷其甥呂胤昌胤昌者文選副郎也自是部院臺省莫敢以意干其私人而城社之黨絀當是時大學士王錫爵假歸兼程赴闕意欲有所庇鑨知之計疏先一日上


国学迷 十三經注疏三百四十七卷 十三經注疏三百四十七卷 十三經注疏三百四十七卷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附釋音尚書注疏二十卷校勘記二十卷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監本附音春秋公羊注疏二十八卷校勘記二十八卷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十三經註疏三百三十三卷 十三經註疏三百三十三卷 十三經註疏三百三十三卷 十三經註疏三百三十三卷 十三經註疏三百三十三卷 春秋左傳註疏六十卷 春秋公羊註疏二十八卷 仿宋刻阮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孟子注疏解經十四卷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 十三經注疏校勘記二百四十八卷 十三經注疏校勘記識語四卷 通志堂經解一百四十種 通志堂經解一百四十種 通志堂經解一百四十種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八卷 皇清經解一百九十卷 皇清經解一百九十卷 皇清經解續編二百八種 皇清經解續編二百八種 皇清經解續編二百八種 皇清經解續編二百八種 雙溪倡和詩:六卷 七子詩選:十四卷 南宋雜事詩:七卷 三江考 黔中雜記 苗俗紀聞 佛解六篇 漁洋詩話 文房約 蕈溪自課 讀書燈 學畫淺說 廣惜字說 古歡社約 彷園清語 鴛鴦牒 [Gai]菴黛史 小星志 艶體連珠 聞過齋集:一卷 佩玉齋類稾:一卷 淸輝樓稾:一卷 水雲集:一卷 磻溪集:一卷 看雲集:一卷 學詩初稾:一卷 中峰廣錄:梅花百詠:一卷 ; 梅花百詠一卷 續證人社約誡 古鼎外集:一卷 [Yu]堂山居詩:一卷 夢觀集:一卷 碧山堂集:一卷 聯芳集:一卷 貽溪集:一卷 霄崢集:八卷 霄崢集:不分卷 石泉集:一卷 子颺集:一卷 白雲子集:一卷 兌齋集:一卷 緱山集:一卷 善夫先生集:一卷 陶然集:一卷 須溪集:一卷 石堂先生遺稾:一卷 東溪集:一卷 聊復軒斐集:一卷 自家意思集:一卷 祥卿集:一卷 江左十五子詩選:十五卷 晚邨先生八家古文精選:八家古文精選 江左三大家詩鈔:[九卷] 御選唐宋文醇:唐宋文醇:五十八卷 古文眉詮:七九卷, 首一卷 戒殺文 九喜榻記 行醫八事圖 雪堂墨品 漫堂墨品 水坑石記 琴學八則 觀石錄 紫泥法 陽羡茗壺系 洞山[jie]茶系 桐堦副墨 南村觴政 鴿經 山林經濟策 讀書法 根心堂學規 家塾座右銘 洗塵法 香雪齋樂事 客齋使令反 一歲芳華 芸窗雅事 菊約社 古文斵:前集一六集, 後集一八卷 文韻集:古今文韻集:十二卷 (合諸名家點評)古文鴻藻:古文鴻藻:合諸名家點評古文鴻藻:十二卷 古文析義:增訂古文析義合編:一六卷 兩漢策要:十二卷 豆腐戒 清戒 友約 灌園十二師 約言 程本事 劍氣 石交 燈謎 宦海慈航 病約三章 艮堂十戒 婦德四箴 半菴笑政 負卦 書齋快事 唐宋八大家偶輯:唐宋八大家:二〇卷 牧齋詩鈔:三卷 芝麓詩鈔:三卷 梅村詩鈔:三卷 四六初徵:二〇卷 王式丹詩選:一卷 吳廷楨詩選:一卷 宮鴻曆詩選:一卷 徐昂發詩選:一卷 錢名世詩選:一卷 張大受詩選:一卷 管棆詩選:一卷 吳士玉詩選:一卷 顧嗣立詩選:一卷 李必恒詩選:一卷 蔣廷錫詩選:一卷 繆沅詩選:一卷 王圖炳詩選:一卷 徐永宣詩選:一卷 古今外國名考 廣東月令 李氏宗譜李氏宗谱 湘潭泉沖王氏五修族譜湘潭泉冲王氏五修族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太原郡王氏宗譜太原郡王氏宗谱 [安氏族譜][安氏族谱] 張氏家乘张氏家乘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張氏家乘张氏家乘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太原郡[王氏]宗譜太原郡[王氏]宗谱 褔鼎梅洋王氏宗譜褔鼎梅洋王氏宗谱 太原郡王氏宗譜太原郡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江右王氏宗譜江右王氏宗谱 峰王氏宗譜峰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太原郡殷岐王氏族譜太原郡殷岐王氏族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太原郡王氏族譜太原郡王氏族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太原郡藍岸王氏宗譜太原郡蓝岸王氏宗谱 草創三洲王氏四甲房譜草创三洲王氏四甲房谱 三洲王氏四甲房譜三洲王氏四甲房谱 尤墺王氏族譜尤墺王氏族谱 太原郡王氏宗譜太原郡王氏宗谱 太原郡王氏支譜太原郡王氏支谱 太原郡王氏宗譜太原郡王氏宗谱 王氏宗譜王氏宗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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