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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传 宋 张九成

孟子传 宋 张九成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八
  孟子傳       四書類
  提要
  【臣】等謹案孟子傳二十九卷宋張九成撰九成字子韶自號無垢居士其先開封人徙居錢塘紹興二年進士第一授鎮東軍簽判歷宗正少卿兼侍講權刑部侍郎忤秦檜誣以謗訕謫居南安軍檜死起知温州丐祠歸卒贈太師崇國公諡文忠事迹具宋史本傳案宋史藝文志載九成孟子拾遺一卷今附載横浦集中又文厭通考載九成孟子解十四卷朱彝尊經義考注云未見此本為南宋舊槧實作孟子傳不作孟子解又盡心篇已佚而告子篇以上已二十九卷則亦不止十四卷蓋通考傳寫誤也九成之學出于楊時又喜與僧宗杲遊故不免雜於釋氏所作心傳日新二録大抵以禪機詁儒理故朱子作雜學辨頗議其非惟注是書則以當時馮休作刪孟子李覯作常語司馬光作疑孟晁說之作詆孟鄭厚叔作藝圃折衷皆以排斥孟子為事故特發明義利經權之辯著孟子尊王賤霸有大功撥亂反正有大用每一章為解一篇主於闡揚宏旨不主於箋詁文句是以曲折縱横全如論體又辯治法者多辯心法者少故其言亦切近事理無由旁涉於空寂在九成諸著作中此為最醇至於草芥寇讐之說謂人君當知此理而人臣不可有此心觀其眸子之說謂瞭與眊乃邪正之分不徒論其明暗又必有孟子之學識而後能分其邪正尤能得文外微旨金王若虚滹南老人集有孟子辯惑一卷其自述有曰孟子之書隨機立敎不主故常凡引人於普地而已司馬君實著所疑十餘篇蓋淺近不足道也蘇氏解論語與孟子辨者八其論差勝又細味之亦皆失其本旨張九成最號深知者而復不能盡如論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為護諱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猶是鄭厚叔輩之所見至於對齊宣湯武之問辨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云云蓋於諸家注中獨許九成而尚有所未盡慊不知行仁政而王之類文義分明九成非不能解特以孟子之意欲拯當日之戰争九成之解則欲防後世之僭亂雖郢書燕說於世道不為無益至於湯武放伐任人食色闕其所疑正足見立說之不苟是固不足為九成病也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緫 校 官【臣】陸 費 墀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一
  宋 張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嘗思習俗之移人也甚矣哉自堯舜三代以來上自朝廷君相下及於比閭族黨無非以仁義為言而談利之說寂然故當帝堯之時洪水之患亦大矣堯止付之一官而百姓不親五品不遜則命契敬敷五教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命夔【闕】
  牛桃林之野以示其不得已
  重民五教惇信明義崇德報功不敢少怠焉豈聞以利為言乎哉帝王之道所以能用【闕】   者以仁義為主也自大雅降而為國風王者之迹熄至於春秋取郜大鼎以璧假田利門一開仁義亡矣齊桓晉文糾合諸侯尊奬王室夫豈不韙而管仲舅犯先軫其心皆本於利特借仁義以為名如曰求諸侯莫如勤王是所以勤王者意在於求諸侯也又曰伐原示之信大蒐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且曰一戰而霸文之教也是其所以大蒐伐原者意在於霸也誠意安在哉此風既扇時君世主波蕩從之君臣之間無復以仁義為言而權譎詭詐公言之而不耻良可鄙也故或以曾西比子路則蹙然而不敢當以比管仲則艴然而不悦而董仲舒之曰仁人者正其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偉哉斯言也風流至於孟子頹敝滋甚雖求如五霸假仁義亦不復見商鞅方以利為說取重於秦孫臏方以利為說取重於齊蘇秦張儀方以利為說取重於六國為人君者非利則不聞為人臣者非利則不談朝縱暮横左計右數以進取為策以殺戮為効韓魏割地齊楚敗績燒夷陵取鄢郢前日虜公子申後日虜公子卬坑長平四十萬塹伊闕二十四萬朝廷之上鄉閭之間往來游說之士無不以此藉口嘵嘵唧唧喧宇宙而凟乾坤者無非利而已矣是以攘奪成風兵戈連歲天下之人欲息肩而不得孟子深見天下之心思脱攘奪兵戈之苦而復見聖王之治乃舉帝王之心即仁義之說以游齊梁之間使其說一行天下無事矣二帝三王之道可興於旦暮而禽獸之心魚肉之苦可轉而入君子之塗太平之地惜乎習俗深入未易磨濯而衆楚人之咻未易力行也竊以太史公孟子傳并趙岐之說考之孟子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今曰見梁惠王者是不得志于齊至梁而見惠王也及以司馬公年譜攷之孟子見惠王時周顯王三十六年秦惠文王二年梁惠王三十四年齊威王四十三年是時宣王猶未即位也而孟子之書叙見梁惠王於前而齊宣王之問乃居其後疑傳之失而年譜為可信也夫孟子足跡方接於梁惠王未及一話一言首以利吾國為問自後世觀之豈不鄙陋而惠王安意恬然不以為恥余以是知習俗之成君臣上下不以此言為恥也孟子直指其利心而格去之曰王何必曰利使其平昔措心積慮邪欲顛倒處一切破散乃徑示之曰亦有仁義而已矣其幾豈不敏哉然惠王平時之念慮者利朝廷之獻替者利游談過客之所以恐喝捭闔者利是惠王耳目之所觀聽心思之所鈎索家庭之所晏語臣下之所講究者無非利而已矣孰為利若曰彼地可取彼兵可殺吾之所以固其圉而彼不得安者此術也彼之所以為此謀而吾不可不報者此術也其意大抵欲覆人之宗社而大我之國家欲殺人之生齒而壯吾之兵勢此商君所以取重於秦孫臏所以取重於齊而蘇秦張儀所以車馳轂擊頤指氣使横鶩於諸侯之上也今曰何必曰利則耳目思慮與夫家庭臣下之說商君孫臏蘇秦張儀之說一切無用矣顧惠王利心既深而輔之者又衆為之說者又多則一語之下雖足以格其利心於俄頃之間而念慮獻替與夫恐喝捭闔之所以賊其心者恐未易掃除也孟子於是力排而深救之曰王曰何以利吾國此論一唱則大夫效之必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效之必曰何以利吾身上下唯利是趨而不聞仁義利門一開禍其可勝言哉利吾國之說不已必至於弑萬乘之國如夷羿猶未足以逞其欲也利吾家之說不已必至於弑千乘之君如齊崔子猶未足以逞其欲也利吾身之說不已必至於如陳勝奮臂一呼以滅秦宗社猶未足以逞其欲也嗚呼千乘之家取足於萬乘之國百乘之家取足於千乘之國亦不為不多矣何苦至於弑君而犯天下之大惡名哉苟為後義而先利不簒奪則其心無從饜足此理之自然也嗚呼利心如此其酷凡為人君者豈忍聞此而自賊其身為人臣子者豈忍談此而使其君受簒弑之辱哉如此則凡以利為言者皆不忠之臣而意在於簒奪者也使此說行則商君孫臏蘇秦張儀之說一皆磨滅而天下庶幾脱攘奪兵戈之苦而有安居樂業之期矣利路既扼妄念邪說一己掃除孟子又恐惠王失其憑依憔悴無聊而不知其所歸也然後示其所入之路其路安在曰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者是也夫利心既生雖世子至於弑其君如楚商人者如蔡般者遺親後君乃至於此若利心不見仁心自生仁心之中事親而已矣義心自生義心之中事君而已矣天下相率而為仁義則耳目之所觀聽心思之所鈎索家庭之所晏語臣下之所講究者一以仁義為言藹然肅然如四時之造化如天地之覆育二帝三王之道可見於旦暮禽獸之心魚肉之苦可轉而入君子之途太平之路矣孟子言此未終不知其開陳之際惠王何所警發乃不俟其語終遽然歎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觀此一語昔也惠王在顛倒之塗今也惠王在坦平之路昔也惠王在矛戟干戈之地今也惠王在春風和氣之中惜乎道不勝欲不能終孟子之意而使當日警發之機不得少施此仁人君子所以為之歎息焉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湯誓曰時日曷喪予及女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余讀孟子見其對梁惠王以何必曰利之言何其嚴也及其對齊宣以今之樂好貨好色好勇之問與夫對惠王以鴻鴈麋鹿之問又何其寛也且今之樂非利乎好貨非利乎好色好勇非利乎臺池鳥獸非利乎是何抑其為利之問而開其好利之實也曰此孟子之所以為大人也夫以利為言者是不恤天下而專利於一己也是不恤鄰國而專利於一國也是不恤人民而專利於一時也當時所謂利者蓋出於此此孟子所以深闢之且夫今之樂與夫好色好貨好勇臺池鳥獸常人之所同樂也使其好樂與百姓同之好貨好色好勇好臺池鳥獸與百姓同之有何不可是豈專於一己專於一國專於一時也哉亦豈得與當時之所謂言利者同乎深明此理然後可以讀孟子之書夫惟宫室臺榭陂池侈服以殘害于爾萬姓此紂之所以得罪於天下也矢魚于棠築臺于郎築臺于薛此春秋之所書以為警戒也今惠王不畏先王不顧禮法而顧鴻鴈麋鹿謂孟子曰賢者亦樂此乎使後世自好之士當此時也必將舉商紂故事春秋聖筆以塞其源今乃對之曰賢者而後樂此以是知孟子之所以為大人蓋與人同而後世之士其衛道太嚴而使人無為善之路也夫當其顧鴻鴈麋鹿謂孟子賢者亦樂此乎其顧處與樂處即文王靈囿也孟子曰賢者而後樂此者指其顧處與樂處言之非謂鴻鴈麋鹿而已矣惠王用之而不知其所自來止墮於鴻鴈麋鹿中而已惟賢者知其所自來故與百姓鳥獸同樂其樂焉不賢者徒知以鴻鴈麋鹿為樂而不知與百姓鳥獸同其樂此所以為桀為紂為春秋之所書也文王得百姓之所自來以此樂而動百姓則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夫何以使民樂事勸功如此哉則以文王以其所以樂者動百姓之樂故民樂之如此也以此樂而動鳥獸則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於牣魚躍夫何以使鳥獸蟲魚優游怡愉如此哉則以文王以其所以樂者動鳥獸蟲魚之樂故動物樂之如此也余涵泳至此乃信夫奏簫韶而鳳凰來舞干羽而有苗格傅說應高宗之夢金縢啟成王之占皆不足怪也惟桀止知物之為樂而不知吾之所以為樂者與夫百姓蟲魚之所以為樂者此所以民欲與之偕亡也豈非文王自百姓蟲魚樂中行而桀乃由百姓蟲魚憂中往此其所以生禍也歟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豈不以文王百姓與夫蟲魚之精神鼓舞盡在於此地乎惟人萬物之靈是萬物亦有靈而人為之最亶聦明作元后是人者萬物之靈而元后又為人之最同此一靈則以我此靈以及人人其有不樂乎以我此靈以及物物其有不樂乎何則同此一靈故也由此推之則暴殄天物暴虐蒸民豈特不知人物之靈而紂之所以為靈亦已淪胥矣可勝惜哉然則何謂靈第熟味顧處與樂處思所謂樂此者指何事而言然後識孟子之幾而知文王之所以動百姓昆蟲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内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内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
  余嘗讀易至咸卦未嘗不廢書而歎也嗚呼咸感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咸之為用如此而其要則在於以虛受人而其卦之象乃山上有澤夫山上有澤以虛受人之象也天下之患莫大於自滿其心而天下之善莫大於自虛其心自滿則善言不入自虛則過惡不留梁武飯蔬持戒纍然枯槁以此自滿而謂古人不及觀其答賀琛書曰若指朝廷我無此事又有變一瓜為數種治一菜為數十味之語其愎如此善言安可入乎此其所以敗也天下之可諱者莫如桀紂而漢高祖使蕭何下獄乃曰我不過為桀紂主又問周昌曰我何如主也昌曰陛下桀紂主也高祖乃大笑夫惟梁武自聖故終有侯景之禍高祖不自欺此所以五年而成帝業而好謀能聽從善納諫後世鮮儷者以得虛受之象也孟子以此道而遊齊梁之間梁惠在位五十二年考孟子所見之時在位尚有十八年然今孟子與梁王語止一二段而與齊宣王酬酢應對幾於半部何孟子拳拳事宣王而不屑意於梁惠也觀此所問乃知孟子所以不留者以惠王自滿無感人之道也何以言之觀其言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說者曰焉耳者懇切之辭可謂當矣論其所得盡心者不過移粟河内移民河東而已夫天生民而立之君豈止於移粟而已哉此特濟急之一術耳亦何足置之齒牙且以為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是其所謂恤民者至此極矣嗚呼此尚可與言乎若夫宣王則不然好今之樂好貨好色好勇皆天下之鄙論而宣王罄盡底藴發露陳述而言我之病在此此亦幾於高祖之豁逹矣此孟子所以眷眷而不去也然則士君子之出處其可不以孟子為凖乎余竊考惠王乃以移粟末事為恤民之大想見其平時視民如草芥故自以此一事為過當也五十步之論其至矣乎然其論曰寡人之民不加多此意亦可尚矣不知其所謂多者欲民之歸往耶抑亦民多則戰士多耶使其意如後之說則在所不荅使其意欲民之歸往此豈可不盡告之乎孟子不肯以吾君為不能而責難於君者也挽而進之於王道亦可謂善引其君矣又曰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是惠王嘗無故役民而違農田之時矣又曰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是惠王嘗竭澤而漁而用密網以取魚矣又曰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是惠王嘗非時營築以暴殄天物矣儻農時不違數罟不入斧斤以時則穀食魚鼈材木旣足以養生又足以送死養生送死皆得其所民心為如何哉此王道之始也然而王道不止於此其上又有事焉行王道而至於養老則忠厚之風成而行葦之詩作矣何謂養老五畝之宅樹之以桑則非帛不暖如年五十者無憂矣雞豚狗彘無失其時則非肉不飽如年七十者無憂矣百之田勿奪其時則數口之家仰事俯育無憂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則老者如吾父長者如吾兄而頒白者於道路無負戴之憂矣行王道而使老者皆安有衣有肉有食有代其勞者則雍穆之風和平之狀可知也余嘗求王道而不知所向讀至此乃知所謂王道者其忠厚和樂乃至於此也使一國如此行則鄰國聞之老者長者少者貧乏者苦征役者皆悦而願歸之矣又何患民之不多哉孟子此對可謂舉網提綱挈裘振領矣奈何惠王習氣不除邪說猶在私意方熾而不能行此道也悲夫孟子旣以王道引之矣乃即當時之弊政而告之曰今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是惠王有苑囿之好也野有餓莩而不知發是惠王靳於賑濟也且夫歲之所以凶以和氣不生也和氣所以不生者以吾心術不得其道而政令有拂於民也此豈非惠王之過乎今民至於餓死乃歸咎於凶歲知本者固如是乎儻使惠王知歲之所以凶者由吾心術之不正政令之不臧而舉孟子之說次第而行之真所謂民歸之如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者也然終不聞惠王行之此吾所以痛斯文之不興也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惠王立二年敗韓於馬陵敗趙於懷齊敗我於觀五年為秦所敗六年伐宋九年敗韓於澮與秦戰秦敗我於少梁虜公孫痤十年伐趙十六年侵宋十七年與秦戰於元里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拔之其好戰如此視民為何等草芥哉夫聖王之學自致知格物以至為天下國家其本在於民而已矣夫人者天地之德隂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豈可不保護愛惜而戕賊殘毁之如此哉孟子深痛斯民之不幸不死於兵則死於政乃因惠王有承教之願所以極力言弊政之害民也然世之人莫不知梃與刃之能殺人矣而不知政之能殺人也孟子學自聖門直而不倨曲而不詘其言宛轉回旋使聽者忘疲而得者心醉也今直告人以政能殺人彼必泯默而不聽儻告之以持梃與刃殺人則必目驚神沮以其言之不妄也孟子之學緣人之情次第而入故始告以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其事明白無可疑者故王荅之曰無以異也又告之曰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惠王知其有自來也故荅之曰無以異也孟子又恐惠王之心終不悟政之所以殺人者為何事故縷數悉陳而告之曰庖有肥肉是不知民之飢矣又曰廐有肥馬是不知民之飢反不如馬之飽矣王之廩馬之粟自何而來乎民竭力以事上上之廩固所當有也奪民之食以供馬之粟是率獸而食人也人為萬物之靈今愛馬而賤人馬則肥矣民乃有飢色野乃有餓莩獨何歟自二帝三王以來所以傳子孫命賢哲者為民不為馬也守郡縣者民非馬也供賦役者民非馬也興教化美風俗者民非馬也至愚而神至弱而強者民非馬也今乃愛馬而賤民豈不痛乎夫元后作民父母非為馬父母也今乃以馬故奪民之食以食之是率獸而食人也馬與獸不相遠也彼其相食人尚惡其相殘况其越理犯分至於奪人之食乎以此觀之則梁王之馬非一馬也其與衛懿公好鶴等乎不然梁王弊政亦多矣孟子何為以此為言乎夫作俑以象人孔子猶以為無後象人之形以葬埋且不可況以生人付之飢餓之地使濱於死而奪其食以給馬乎嗚呼孟子此論豈特為馬而已哉其意以惠王好戰平昔不以民為事故因事而諫推明民之不可不愛而以象人之說為警使惠王反思之曰奪民食而食馬孟子猶以為不可況吾以生人付之必死之地以謀土地乎其區區所以為當時之計者未嘗不切至也觀其言曰我能為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之為之強戰是輔桀也所謂志於仁者愛民而已矣使孟子之說行豈特一國之民安天下之民舉安夫何故以其視民猶子知其為天地之德隂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而不可忽也吾儕將有為於斯世非事君以愛民奚以學為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願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税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脩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
  讀書者不當徇其文當觀其時與夫利害可否問對之當與未當深求而力攷之乃可以見古人之用心不如是則其學不深亦不足以御天下之變余攷惠王此問而孟子乃如此而荅之在乎當時以為迂濶而不切事情也夫孟子親受道於子思子思受道於曾子曾子受道於夫子顧曾子一派其源甚正蓋有本之學也豈徒竊三代之虛名而不適於當世之用哉然而以時攷之孟子之荅果能雪惠王之恥而撻秦楚之堅甲利兵乎真可疑也夫以疑之深故思之切思之切故能少識孟子之用心請試論之夫惠王之問東敗於齊長子死焉即惠王三十年齊威王命田忌為將用孫臏之謀殺龎涓於馬陵而虜太子申是也又曰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即三十一年秦用商鞅之謀誘公子卬而虜之惠王徙都於大梁是也又曰南辱於楚攷之未見是時秦惠文王正用張儀之謀以敗從約齊宣王正尊稷下先生以謀強國楚又大國吞五湖三江之利據方城漢水之險而有陳軫為之謀畫為惠王當日之計者當有奇謀祕策以制三國之命而雪平昔之恥審如孟子之言不問三國之謀計不顧三國之兵甲不論強兵而曰省刑罰不論富國而曰薄税斂不講戰鬬而曰深耕易耨壯者脩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吾恐三國聞之無不竊笑而智如張儀謀如稷下大如楚國當以重兵臨城長戟指闕談笑而取之而惠王宗廟社稷正恐不可保何暇制梃以撻他人乎夫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卒為楚之所敗陳餘不用詐謀奇訐卒為韓信所擒以兵革相臨稍失其幾且受其禍顧如孟子之論是何異於舞干戚以解平城之圍讀孝經以卻至劇之盗乎自後世觀之張儀在秦稷下在齊楚國在南惠王於是時乃欲制三國之命雪平昔之恥宜對之曰梁東有淮潁西有長城南有鴻溝之險北有河外之阻車千乘馬萬匹而為三國之所制臣竊為大王恥之為大王計莫若親秦而間楚遣一介之使西入於秦曰敝國竊慕大王之高義願為王擁篲驅塵以効奴隸之役今天下強國三而楚最為大有三江五湖之利有方城漢水之險大王欲天下皆在頤指氣使之列莫若先取其大者大者亡則小者不勞鞭箠而下矣為大王計莫若先伐楚一兵出函谷徑陳蔡而抗其衝一兵出武關道漢水以搏其亢敝國欲掃境内之衆以助大王之威秦王必從之是我借兵於秦而刷恥於楚楚不亡則斃秦兵亦已疲矣乃又說秦曰秦據百二之險處四塞之國天下莫強焉而齊楚乃與秦抗大王聽敝國之計楚已在掌握中矣不足慮也山東之國惟齊為大大王出兵伐楚齊旣不能遣一介以自効又不能發奇兵以斷後而深閉固守坐觀成敗為今之計不若乘伐楚之威仗已勝之勢東指齊地齊將拱手以聽秦之所為矣秦虎狼也其心無厭旣得楚必伐齊夫兩虎相搏勢不俱全大者傷小者亡吾乘其斃而制其後秦勝則齊之恥固已雪矣如其不勝秦齊兩斃吾舉境内一舉而盡取之是三國之恥一朝而盡雪而三國之地吾皆得其利矣審如此謀豈徒惠王以為然而後世觀孟子者亦知儒者之學為有用矣今不知出此而以省刑罰薄税斂深耕易耨脩孝悌忠信入事父兄出事長上為言豈孟子親傳聖人之道反不若後世之士耶然則其言如此何耶余攷春秋以來王綱解紐諸侯放恣禮樂征伐不自天子出而自諸侯其後不自諸侯而自大夫又其後不自大夫出而自陪臣流離至於孟子則已極矣夫一言之不中一拜之不酬而兩國交兵暴骨以逞生民塗炭為血為肉者不知其幾百載矣當世之君自有識以至老死止知戰鬬之為高不知其他也當世之士自結髪以至搢紳止知進取之為長不知其他也先王之風邈不復見然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彞好是懿德顧其本心豈不願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鄉閭族黨之聨親戚朋友之愛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祭祀賓客宴樂親睦相友相助相扶持以遂其有生之樂哉顧以兵革相尋父子兄弟夫婦不得相保而鄉閭族黨親戚朋友不得相收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祭祀賓客宴樂親睦又生平未嘗知識也天下之心無不在此惟孟子識之而蘇張稷下諸人方在鬼蜮中行又豈知此理也哉夫天下之心在此有能舉此心以示之則一日而千古一息而千里相傳相告誰不樂為其民哉夫以兵革之故則視人如草芥今省刑罰民得保其首領矣豈不樂乎以兵革之故則率斂刻骨今薄税斂民得寛其供輸矣豈不樂乎以兵革之故則田萊多荒今深耕易耨則千倉萬箱可為農夫之慶矣豈不樂乎以兵革之故父子不相見兄弟離散智術相欺詭詐相勝今脩其孝悌忠信則父子相愛兄弟相憐誠心實德博愛交孚矣豈不樂乎且列國皆以兵革為事而蕞爾梁國乃能舉天下之心行之於一國其風聲所傳氣俗所尚莫不尊之如天帝愛之若父母雖使蘇秦之謀稷下之辯其間吾於頹垣壞塹中獨舉先王之道而行之使其如禽獸也則在所不論如其為人豈得不惻然懷感肅然起敬乎借使有不肖之心逞其姦謀縱其詭辯以兵來臨其民之心固已服吾之德化慕吾之仁政矣吾使能言之士論其國主之虐而吾王之仁論其國政之暴而吾王之善烏知其不投戈息馬以願為吾民乎儻皆不然視吾有德在民之心思吾有政在民之耳目彼將保其父子兄弟衛其親戚朋友愛其家室土田而不忘吾之撫育愛護必將内竭其心外盡其力三軍同心衆士齊力視彼如賊視我如父有進無退有死無生此仁義之兵非節制之末也秦楚雖大吾何畏焉故曰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夫征之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行孟子之說方將正天下之罪詎畏人之攻乎行之既久東指齊則齊潰西指秦則秦服南指楚則楚崩號令指麾一出於我周家已衰則己如其未衰吾豈止於舉齊桓故事帥諸侯以正王室哉固將稟天子之命令以制服諸侯朝覲會同以歸事天子以復文武成康之業豈不大哉惜乎惠王無知不能信其說也故余極推當時之意而深明孟子之心以告吾黨之士云


  孟子傳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二
  宋 張九成 撰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
  襄王之為人平易簡夷故其心所存亦仁愛寛大不似戰國之君也夫望之不似人君就之不見所畏想見其平易簡夷無訑訑之聲音顔色拒人於千里之外矣乃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蓋其心之所存憫天下四分五裂日相吞併非一日矣故一見孟子不待款曲卒然而問及於天下也當時君臣日以談利為事止於一國一己一時而已矣曷嘗以天下為心今乃有天下惡乎定之說何其廣大仁愛也孟子對之以定於一以為天下之定止在秉本執要之君也又問曰孰能一之其意以為孰能秉本執要乎孟子對之以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以為秉本執要之道止在不嗜殺人而已又問曰孰能與之以為誰能與不嗜殺人之君乎顧此一語想見當時以殺人相高如秦有商君齊有孫臏蘇秦張儀又以口舌鼓兵革於其間意以為天下之所與者與能殺人者也此乃當時戰國君臣思慮朝廷獻替與夫游談過客之所以恐喝諸侯者皆以殺人為高耳惟孟子揆之天理驗之人情攷之二帝三王之道灼知不嗜殺人者天下莫不與也况自春秋以來戰伐相尋至於孟子時極矣朝被兵以臨城其殺人不知其幾何也暮出兵以報復其殺人又不知其幾何也獨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屍首異處暴骨如山流血成河寃聲殺氣遍滿乾坤天下之民思得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亦已久矣彼商鞅孫臏蘇張數人與夫當時戰國之臣方磨牙摇毒血視天下之人以此為進身計而人主亦甘其說以殺人為功業惟孟子深知天理人情與夫二帝三王之道當時天下之心厭聽金鼓之聲思聞管絃之奏惡見旌旗之色思觀俎豆之陳不願兵戈相尋也惟思講信脩睦之樂耳不願父子兄弟相别也惟思骨肉宗支之相保耳故力為當時陳不殺人之說且曰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苖槁矣此當時人君嗜殺人之象也又曰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此言不殺人者如雲雨之降而使民父母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乃所謂浡然而興之象也漢高祖入秦不戮一人而約法三章民心悦之故卒有天下項籍殺人如麻竟何成哉唐高祖入關不戮一人止誅高德儒耳民心悦之故卒有天下朱粲輩食人如犬彘竟何為哉五代之際互相屠戮其傳不過一再而已我藝祖皇帝仁心如天未嘗戮一無辜故天下歸心而削平僭亂六合一家則孟子所謂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與夫民歸之猶水之就下豈虛言哉余竊謂士大夫之學當為有用之學必祖聖王而宗顔孟帝王之學何學也以民為心也夫自致知格物以至平天下家國嘗不以民為心哉苟學之不精不先於致知使天下之物足以亂吾之知則理不窮理不窮則物不格物不格則知不至意不誠心不正身不脩出而為天下國家則為商鞅蘇張之徒以血肉視人而天下不得安其生矣然則非帝王之道顔孟之說學者安可留心如商君之學蘇張之學稷下之學皆先王以為左道不待教而誅者也孟子深闢楊墨豈非出於此歟至於纂組為工駢儷為巧以要富貴而取召聲而曰此吾之學也嗚呼其亦可用乎余以為士大夫之學當為有用之學必祖聖王而宗顔孟者以此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㕑也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曰否吾不為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己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王曰吾惽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曰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己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有聖王之學有霸者之學聖王之學其本為天下國家故其說以民為主霸者之學其本在於便一己而已矣故其說以利為主以利為主其弊之極豈復知有民哉飢餓凍殍一切不卹惟吾便而已矣故民糟糠不厭而吾則茹粱齧肥民裋褐不完而吾則裘狐被翠民田廬不保而吾則高堂大厦以至肆并吞之志則雖墟人宗廟覆人社稷不卹也快忿怒之心則雖暴骨成山流血成河不卹也言利不已至秦而極伊闕之戰塹二十四萬人長平之戰塹四十萬人利極禍生項籍入關又坑二十萬人火秦宫室至三月不滅嗚呼禍至此而極矣其本乃齊桓晉文首創利端利門一開稽天爍石波蕩焚灼不至秦項之酷不已也嗚呼痛哉孔子之門深見其病必至於此故三尺之童羞談霸道往往其視霸者之學如蜂蠆之毒如鴆鳥之藥其肯講論道說哉然以孟子之智辨割烹之非論癰疽之說正武成之書解雲漢之詩其博學多聞高識遠見顧何書不讀何事不知其於齊桓晉文之事想講之甚精論之甚熟箴其失而知其謀亦已久矣今對齊王乃曰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何哉夫桓文之心主於為利戰國之君雖不知其事而其心法固已人人傳之矣孟子視之正如蛆蠅糞穢言之則汚口舌書之則汚簡編顧肯為人講說乎或曰桓文糾合諸侯尊大周室孔子稱其仁曰九合諸侯不以兵車曰天王狩於河陽其予桓文亦至矣何為孟子惡之如此哉蓋桓文之得以假仁義而其弊處以利為主也以利為主至孟子而大熾至始皇則極矣不塞其源不絶其本非聖王之心也旣扼齊王為利之心而開其為民之路乃以聖王之學一洗其陋焉此孟子之本意也其曰無以則王乎是也孰為王乎保民則王矣故予以為聖王之學其本為天下國家故其說以民為主者此也夫霸者之學其本在於便一己故其說以利為主以利為主而使民糟糠不厭裋褐不全田廬不保以至墟人宗廟覆人社稷暴骨成山流血成河此鬼魅道中事也以民為主必欲使天下之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而後已予嘗求王道而不知其端今讀孟子乃知所謂王道者必保民使如前數者乃所謂王道也嗚呼王道豈不大乎夫當世諸侯以利為事耳目觀聽心思鈎索家庭晏語臣下講究無非利而已矣安有一念與王道相合者乎然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彛好是懿德秉彛之性人所固有謂當時諸候不行王道則可而一槩以為無王道豈不厚誣天下以為無秉彛之性乎孟子之遊齊梁正當顯王之時其去赧王時不一二十年王室衰替不可救也當時惟秦楚齊為大國而韓趙燕魏宋魯皆小國爾土地不廣人材不多而其君又皆尋常之流無英偉秀傑之氣可以興王道於旦暮者秦楚僭號稱王皆強暴之類使其得志無復人道矣惟齊乃太公舊壤而宣王乃帝舜遺裔又恢廓質魯適在威王之後有綱紀英傑之風故孟子不入秦楚而盤薄於宣王者蓋有以也夫孟子默觀天下諸侯有可以行道者非一日也聞宣王有易牛之心此聖王之心也顧宣王未知之耳此所以因有保民而王之說而宣王有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之問乃舉易牛之事以問之因以大其不忍之心王道至此而大明焉夫不忍牛之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此心即聖王之心也聖王以此心及民故不忍民之飢凍不得其所而為之五畝之宅百畝之田謹庠序之教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而皆不飢不寒不轉死於溝壑此之謂聖王也今齊王不忍與聖王同然齊王不忍施之於一牛而聖王不忍施之於百姓此孟子所以指其不忍之心而挽之進於王道焉而王道亦大矣乃止在不忍處儻非異類誰無不忍之心乎是王道人人所固有矣非孟子指出其誰知王道之要止在不忍耶則孟子有功於名教也大矣然孟子之開陳有造化之功學者不可不細考也其曰百姓皆以王為愛也夫既許齊王不忍為聖王之心以開其為善之路又言百姓皆以王為愛以箴其於百姓無慈惠之實豈不以齊王平昔關門之征市廛之賦租斂之入靡不苛刻而凶年飢歲老弱轉溝壑壯者散四方而無賑施之政乎百姓習知王之吝嗇也故以羊易牛皆以為愛愛非仁愛之愛乃愛惜之愛謂吝嗇也使民不信王如此非平時無恩以及之乎故見今日之恩及禽獸反以為以小易大也然孟子既箴其失又進其志故曰臣固知王之不忍也齊王聞此乃不加怒曰然誠有百姓者謂百姓誠有此言也又曰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其辭平易曲折亦可以見齊王度量寛大有容矣此孟子所以喜之也且又解之曰王無怪於百姓之以王為吝嗇也以羊之小易牛之大彼又烏知王之本心哉若以為王痛牛之無罪而就死地不知羊有何罪而不卹乎是羊亦可痛也論其無罪而可痛則牛羊一等也又何擇焉孟子恐齊王以為百姓不知其心遂有愠怒之意故痛為剖析則孟子之諳練物態備歷人情亦已深矣而開陳明白使人心地洞曉豈非學力哉王聞牛羊何擇之語乃自知痛牛之無罪而不卹羊之可矜也乃笑曰是誠何心哉然論我本心非愛其財也既以羊易牛以小易大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孟子又恐齊王忘其不忍之路又擴大之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術路也以不忍牛之觳觫是乃仁發見之路也方見牛而未見羊故仁發於牛夫何故以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齊王以孟子深知其心乃大說而舉詩為之證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然齊王當時行不忍之心而不識其幾因孟子指之為聖賢之心乃識此心之著見處一指之力可謂大矣何以知其為識不忍之心也其曰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夫孟子之言不忍而齊王體之乃知不忍之為戚戚其深得聖王之心也明矣乃能指此心以問孟子曰所以合於王者何也孟子知其幾已發不可遏也故急挽之使加於百姓焉加於百姓王道成矣其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是也王既不然以為否矣乃急轉其幾去其好利之心而又使之進於王道焉其曰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是也雖識夫不忍為王者之心然其間又在乎能用之者能識而不能用與不識同識而能用乃如乾坤之運六子造化之役四時陶冶一世埏埴萬生帝王之功所以為巍巍也孟子論用之說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天下也學而不至於用奚以學為哉齊王能識於俄頃而未能用於天下孟子所以極論用之為大而余因此知聖王之學全在此也齊王猶未逹夫用之之說故孟子有太山折枝之喻而極力論用之所以為王道者其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是也又引詩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之說為證且終斷之曰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夫用之之要以老吾老之心用以及天下之老者以幼吾幼之心用以及天下之幼者以吾不忍一牛之心用以及天下之民飢凍而不得其所者一用之力其大如此知所謂用則天下可運於掌握之間不知所謂用則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矣夫思齊之詩言文王雝雝肅肅德著於宗廟之間知所以用之故用於妻子用於兄弟用於家邦其用也不勞精神不關思慮不移跬步舉此肅雝之德加之於妻子兄弟家邦而已今齊王能舉此不忍一牛之心以加於百姓亦不勞精神不關思慮不移跬步而王道行矣孟子恐齊王之未固也又提警之曰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用即推也用以言其大推以言其微學者又不可不攷也用則有往來闔闢之意推則有宛轉曲折之意今王能不忍於一牛不能不忍於百姓者必其心有物礙之故有此心而不能用於百姓也權稱輕重度較長短物有輕重長短皆當以權度稱較之况不忍之心輕於百姓重於一牛短於百姓長於一牛可不自以此心權度而稱較之乎彼其所以於百姓薄於一牛厚者此心必有所以也豈以未推恩於百姓者以欲興甲兵危士臣結怨於諸侯未暇卹百姓乎王亦自知所以未推恩於百姓非欲興甲兵危士臣結怨於諸侯之謂也將以求吾所大欲耳是知其未能推恩於百姓者以大欲為病也孟子固知其大欲在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久矣何以知其如此也觀其問桓文之事其意專主於利欲學桓文糾合諸侯以聽其號令耳惟其心在此故其志專在一己而不知以天下國家為心不知以天下國家為心則不以民為意故寧恩及於禽獸而不肯及於百姓也然孟子不直問其所欲在此乃以肥甘不足於口輕煖不足於體采色不足視於目聲音不足聽於耳便嬖不足使令於前為問何耶蓋歷數耳目數事人之大欲不過如是而乃於此數事之外不循於理求所難致欲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非兵革不可用兵革則必獨人之父孤人之子使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尸首異處豈有為民父母而所好如此乎夫用甲兵而土地果闢秦楚果朝果可以莅中國而撫四夷猶之可也况土地未易闢秦楚未易朝中國未易莅四夷未易撫乎以如此所為求如此所欲是猶緣木求魚以鄒敵楚也然而豈終無策乎第未知其本耳其本止在前所謂保民是也夫推不忍之心於百姓使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則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天下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天下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天下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則雖無意於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而此數事自然至矣齊王既知大欲為病而未知其所歸趣也故聞孟子之言曰吾惛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觀齊王此意亦切矣孟子安得不盡告之乎蓋士大夫之學必欲有用而所謂用者用於天下國家也天下國家以民為主耳使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夫婦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則吾之學乃無負於聖王而所謂聖王之道正在此也孟子之學學王道也王道者何以民為主也故孟子力為宣王言所以為王之道曰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己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嗚呼宣王平昔觀聽鈎索晏語講究曾聞此言乎大槩皆欲闢土地充府庫論縱横議戰鬬而已嘗有一語及民耶今孟子乃論士民之心不同而喻民之所以有恒心者在於恒產惟有恒產則仰事父母俯育妻子樂歲皆飽足凶年免於死亡驅而之善如水之就下也其誰不樂今也奪民之產使仰事俯育樂歲凶年一皆失所欲使趣禮義成王道也難矣何謂王道五之宅樹之以桑則五十者可以衣帛而無憂矣雞豚狗彘無失其時則七十者可以食肉而無憂矣百之田勿奪其時則八口之家可以無飢而無憂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無負戴之憂矣夫使老者有衣有肉有代勞者而黎民不飢不寒所謂王道豈在虛空高遠處乎即此所謂王道也余嘗求王道而不得竊取三百篇而讀之見夫周家之民其熙恬宴樂如此乃知王道之實亦在民安其生而已矣孟子保民而王一語可謂盡所謂王道之說矣請即詩以明之夫周家君民何其如此相愛也民之於君也則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民愛君如此君之於民也則曰駿發爾私終三十里君愛民如此以天子之尊乃與后世子出入阡陌之間親以酒食勸勞慰勉耘耔播種之勤而田畯之官又以飲食勞來左右之至親為嘗其旨否其殷勤惻怛之意有足以感動人者其詩曰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嘗其旨否是也又為之言其家人婦子載酒食以慰勞其勤勞之意其詩曰或來瞻女載筐及筥其饟伊黍是也又言其室家劬勞之語目前雖勞他日歲成刈穫收斂廩藏囷積飲酒食肉以盡終歲之樂其詩曰穫之挃挃積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櫛以開百室百室盈止婦子寧止殺時犉牡有捄其角是也又為之言陽氣方亨淑鳥應候宜執桑器以圖蠶事其詩曰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是也又為之言隂氣已應鵙鳥已鳴宜務組績以為衣裳之用其詩曰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黄我朱孔揚為公子裳是也嗚呼所謂王道盡見此矣孟子已為宣王力陳而深言之儻能一用不忍之心以加於百姓則夫保民而王之實可興於旦暮也然齊王終於此而已矣豈非必有九五之大人乃能用九二之大人乎余既惜宣王之不能用不忍之心而又知王道之大止在於不忍之心而已其何幸乎
  孟子傳卷二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三
  宋 張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下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曰可得聞乎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鼔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鼔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孟子養浩然之氣親傳孔子之道其正心誠意誰不尊仰往往非心邪思一見孟子皆悉破散何以知之齊宣王語莊暴以好樂及孟子問之乃遽然變乎色以是知宣王凡俗之心不敢對孟子而言其對孟子言者皆自端莊中來也至於語莊暴以好樂者謂好世俗之樂也意不欲使孟子聞之及為孟子所問故其心赧然至變乎色也不敢面欺孟子乃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特好世俗之樂耳其語雖鄙其意則真然先王之樂與世俗之樂豈可交臂而論乎先王之樂咸韶濩武之謂也世俗之樂鄭衛之謂也先王之樂自天理中來鄭衛之樂自人欲中起今孟子乃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此學者所以敢疑孟子也然而先王之樂莫備於魯四代之樂時出而用之不聞能已弑君之亂弭三家之彊昭公逐定無正作丘甲用田賦民皆憂愁無聊四代之樂果何補哉孟子知樂之作以天理為主而樂之本以人和為先天理難見人和易明故孟子之談王道則以衣帛食肉不飢不寒為言言好勇則以安天下為言言好色好貨則以與百姓同之為言言好麋鹿魚鼈好今之樂則以與百姓同樂為言其意專欲實效及於民而以人和為本意至於制作變化固又有待而行耳且觀其問宣王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又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余讀至此深歎孟子學力之深而造化之用有陶冶一世埏埴萬生之象其開導誘掖使坦然趨於先王之路因事立功轉邪為正聖道之權孔門之變也其言滔滔軋軋形容物情使曉然知如此為是如此為非非其心深造聖道及有轉移抑揚之用詎能至此地乎學者讀孟子先當觀其用然後可以識孟子之心矣夫轉好世俗之樂使與民同樂聖王之道也且賦役煩重兵革交侵獨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屍首異處暴骨如山流血成河正當此時而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與夫車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舉疾首蹙頞而相告病乎至此極矣乃動英莖之樂乃設鈞天之奏民何心以聽之哉牆下有桑雞豚有畜百畝有田道路有讓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正當此時而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與夫車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樂乎至於此時雖動鄭衛之聲起嘽緩之奏民何往而不自得耶然則所謂與民同樂者非謂同聽絲竹之音金石之奏也謂使民父子兄弟室家皆得其樂之謂也然則所謂樂者其在政乎其在音聲乎政樂則聞世俗之樂亦樂政苦則雖聞先王之樂亦苦矣大儒之道所以能用天下國家者以其通達變化如此也豈俗儒腐儒守章句拘繩墨而不適於世用之謂乎然而孔子之道甚嚴至孟子則似乎太寛矣何以明之放鄭聲者所以告顔子也豈容有今樂猶古樂之說焚咸丘所以書春秋也豈容於好樂之外又進田獵之說以侈其心乎是孔子之道至孟子而一變矣學孔子之嚴不失為君子學孟子之變豈不容姦而召禍乎嗚呼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固在用之如何耳孟子善用聖人之道者也當戰國時聖王之道一皆掃地人君甘於廣地殺人之說其有舉先王之道以陳之於前則掩耳疾趨若將凂之者夫何故以禍在目前未暇求遠大之路也孟子儻規規然謹守繩約將視當世為禽獸必如荷蕢荷蓧泄柳干木乃可矣故特於當時人欲中開導其路使駸駸入於先王之道而不自覺如好勇不妨其安天下好色好貨不妨其與百姓同之好麋鹿魚鼈好今之樂不妨其與百姓同樂前挽後推左支右梧其意欲使入先王之道旣已入先王之道自將盡變其所好而與聖王同矣此豈淺淺者所能至哉故予以為善用聖人之道者孟子也明乎此然後可以知孟子而破當世疑孟子之說焉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兎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文王之囿乃一國之囿宣王之囿乃一己之囿一國之囿則與一國之民同之一已之囿自適一己之觀聽耳民何與焉孟子之學深闢為一己之利而以百姓為主以百姓為主即文王之道也夫以一國為囿故芻蕘者得往雉兎者又得往民方患其囿之不大者以民皆受其賜也以一己為囿故民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是賤人貴畜民惴惴然惟恐觸其禁之不暇其以為大者以民憂其害也孟子能用聖王之學故於開陳之間随機應變宛轉屈曲終引之於正道而後已如宣王問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使自好之士慮開人主之欲則謹對曰臣未之聞也至於邪佞之臣乘間伺隙必以文王為辭以遂人主侈汰之心夫邪佞之臣固可誅絶而自好之士衛之太嚴恐人主自是喜與小人同而不樂與君子語則以君子持之太急也以是而觀然後知惟孟子能用聖王之學爾何以知之夫問文王之囿則對以於傳有之問若是其大則對以民猶以為小使人主樂聞文王有苑囿之樂與我同又樂聞文王之囿如此之大與我同然後舉芻蕘雉兎與夫殺麋鹿如殺人之說使之自擇焉其造化變移幾與乾坤之運六子滄海之轉百川同功學而不至於能用此腐儒非大儒也然詩云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物皆遂其性如此今芻蕘者往則使草木不遂其生雉兎者往則使禽獸不安其所聖王之政果如是乎曰學者之觀聖王不當泥於一語局於一說當取先王之書貫穿博取而讀之必合於人情乃已禮曰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為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然則芻蕘者往雉兎者往則又因天時而後入焉此乃聖王之仁政而合於人心通於天意為萬世常行之道是蓋孟子之遺意予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句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劔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昔孔子之論學不止於立必極於權而後已孟子識之故其論三聖人不止於聖必至於智而後已又推而論射不止於至必至於中而後已惟學而至於權聖而又極於智至而又巧於中則能用聖王之道以陶冶一世埏埴萬生此造化之道神明之用也孟子識孔子之所謂權其出而見齊梁之君荅問之間變態百出而一歸於正豈非識孔子之所謂權而其志不止於聖必欲極於智不止於至必欲巧於中乎何以言之且梁惠王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乃對曰賢者而後樂此卒引之於文王之地齊宣王問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乃對之曰可卒引之於推恩保四海之地齊宣王又問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直好世俗之樂耳乃對之曰今樂猶古樂卒引之於與百姓同樂之地宣王又問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乃對之曰於傳有之卒引之於文王與民同之之地至於好色好貨皆不扼其路必引之於公劉大王之地其他不可勝舉大抵無所不可特不當自樂於一己期於與百姓同之而已使人聽之樂聞其言而心敬其說援邪心非意入於大公至正之地今語言之餘尚足以起人樂道之心况當時正心誠意精神作用其移易人也深矣學如孟子其力亦大矣顧當時商鞅孫臏蘇秦張儀之徒皆以危言險語劫持人君而實中人主之貪心至於稷下先生鄒衍田駢又以荒唐譸張之辯以動摇人心惟孟子之說如底柱之在中流衆星之有北斗風波不動斟酌自然聖王之道天地之用也今宣王問交鄰國有道乎又對之曰有且引湯文王大王勾踐之事以發藥之以大事小則謂之仁謂之樂天以小事大則謂之智謂之畏天以轉齊王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虛驕淩轢之心且其言以為大國則宜事小國小國則當事大國使宣王於秦楚趙魏韓燕宋魯皆當事之使皮幣玉帛珠玉犬馬交於四境以講信修睦而吾國則舉聖王故事樹桑種田謹庠序申孝弟老者少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不飢不寒無兵革之苦嗚呼交鄰國如此此聖王之心也鄰國旣服其德又悦其禮使其非人則己使其齒於人類其誰不聞風而悦願交於下執事而聽命於館人乎然齊王虚驕淩轢之心堆積既久磨洗不去一聞大事小之言徒仰其大度而自知其病在於好勇不能為此仁智之事也夫齊王所謂好勇者即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之心也此乃以血氣為勇非義理之勇也孟子恐齊王錯認此心以為勇乃斥之曰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想宣王聞此一語心沮魄動而不知所歸矣乃即引之於正路曰王請大之因引文王武王一怒安天下以為說夫遏徂莒耻衡行此文武以義理為勇其心在於安天下而已非虛驕淩轢欲以氣壓天下勢臨諸侯以取英雄之名也嗚呼始觀孟子之言常若不嚴終攷孟子之意常合於天理順於人情聖王之心周孔之志也以孟子之學歷攷古人如洩冶之諫靈公陳元逹之諫劉聦宋璟之諫武后直則直矣聖人之門無如是法也故洩冶雖死節而春秋無褒辭元逹儻非劉后上疏宋璟儻非武后晚年事未可知也故士大夫之學必學為上為德為下為民可也欲致君澤民非學孟子不可學孟子非用聖王之道以造化抑揚格君心之非於一言之下亦不可顧學如洩冶元逹數公吾恐春秋之譏而非孔氏之家法也余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宫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此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為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太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梁惠王見孟子於沼上曰賢者亦樂此乎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宫曰賢者亦有此樂乎余觀二人之心亦知宫室池沼之樂非賢者所當為也旣己身樂乎此不能自還皆慙見孟子而有此言耳孟子何不於其慙處痛加箴灼而對惠王曰賢者而後樂此對宣王曰有何也蓋當世之君一皆甘心於放逸儻吾不少因其樂處而進之乃正言厲色以絶其萌芽彼旣内無所得則將憂愁無聊樂與小人處而不喜見天下賢士矣孟子所以深入其中而攻其為一己而不卹天下之病挽而進之使與百姓同樂者此其造化變轉之功也夫與百姓同樂豈不惟其飢寒困苦之是卹徒與之同宫室池沼之樂哉蓋樂在宫室池沼之前而與民於宫室池沼中同宣其樂耳否則適所以生其憂何樂之有夫民之所樂者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此民之樂處也審吾能使植桑種田謹庠序申孝悌老者少者不飢不寒不負戴於道路不死亡於兵革則民於前數者之樂得矣樂至於此則雍熙輯睦郁乎有太平氣象人君亦安得而不樂乎君民猶父子也勢分隔絶尊卑濶疎今吾因民心之樂而為宫室池沼與民婆娑乎其間所以通其情合其好同其風也文王靈臺靈沼之詩民至於子來成至於不日微至於鳥獸魚鼈皆樂其樂則以文王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而發政施仁必先於鰥寡孤獨其樂乃在臺沼之先故因為臺沼以相慶相會而同幸一時之胥合也明乎此說則孟子對宣王以人不得則非其上與夫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之非皦然無可疑者且天生民而立之君固將司牧之豈使厲民以自樂哉故人君本無樂其所以樂者樂民之樂耳人君本無憂其所以憂者憂民之憂耳民之樂處余既已粗陳其一二矣至於民之憂處乃獨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屍首異處暴骨成山流血成河否則賦役煩重飢寒侵廹樂歲困苦凶年死亡此民之憂處知民之樂處如此憂處如此吾乃尊賢使能講信脩睦使無征戰之苦省刑罰薄税斂植桑種田深耕易耨謹庠序申孝悌開倉廩振乏絶使知有生之樂則是憂民之憂樂民之樂矣我以子視民則民以父待君矣君樂在宫室池沼則民將子來於勿亟不日於經營而樂君之樂矣君憂在外患敵國則民將致命盡忠效死而勿去以憂君之憂矣夫人君無樂而樂以天下人君無憂而憂以天下此聖王之心也故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不知齊王雪宫之樂為一己乎為百姓乎聖王固不可遽及近如齊景公乃能聽晏子之言略施賑卹之政以及民是亦與民同樂之意也宣王將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今反不如景公因游觀而補不足顧雪宫之樂何足道哉孟子前對宣王以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余因以為孟子博物洽聞高識遠見顧何書不讀何事不知哉其為此言者所以深絶好利之端而推桓文為罪首也今觀陳晏子對景公之問宛轉曲折無不記省而引據切當深中宣王之病顔子之後一人而已晏子之言不足復解特無非事者趙岐以為無非事而空行也竊以為未然其意以為天子廵狩諸侯述職所以無非事者以因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也若夫意不在此而徒事游豫勞費供給此非事也非事謂非法度之事也故魯隱公矢魚于棠而臧僖伯諫曰君將納民於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取材以彰物采謂之物不軌不物謂之亂政亂政即此所謂非事也人君所以無亂政者以納民於軌物也廵狩述職所以無非事者以春省耕而秋省斂也此又不可不攷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毁明堂毁諸己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關市譏而不往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㷀獨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内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此明堂在泰山下古天子廵狩會東方諸侯而朝於此正在齊地宣王以為今天子不廵狩無用於此而俗人之見皆與宣王同故有皆謂我毁明堂之問然此先王制作宣王猶未敢遽然毁之也此心亦可嘉矣故有毁諸己乎之問夫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其意以為自魯文公以來例不視朔故子貢欲去之然有餼羊則告朔之禮在使後世人君欲尋先王故事以行之者則餼羊之禮其感發人主之心大矣有羊則禮存無羊則禮亡矣推此以論則明堂安可毁乎夫明堂者王者之堂王政所自而出也有明堂則王政存無明堂則王政亡矣使後世人主有欲行王政者明堂制度尚足以感其萬一也宣王得行王政之說乃曰王政可得聞歟余讀孟子之對有耕者九一仕者世禄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以至發政施仁必先鰥寡孤獨嗚呼王政之大乃如此其忠厚乎生斯時也其亦何幸哉夫耕者九一則百畝之田得九十畝以遂仰事俯育之心仕者世禄則賢者之後功臣之裔世無貧賤飢寒之患關市譏而不征則商賈樂出於道路澤梁無禁則伐木取魚養生送死可以無憾罪人不孥則家族保全無横死之苦發政施仁先鰥寡孤獨則老幼無依者皆以文王為父母矣夫使為農者足於穀為仕者足於禄為商賈者安肆於懋遷為民者無憾於生死有罪者血食不絶為天下之窮民者困苦有依合一國之間為農為士為商賈為民以至有罪者鰥寡孤獨者一皆得其所熙熙然如春臺盎盎然如醇釀乃知周家八百年基業造端於此時也余涵泳其意吟哦其風心不忘念口不停誦深仰王政使人如此優裕也嗚呼文王之所以為文王其在茲乎其在茲乎宣王有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之心其氣味趨向正在争鬬虛憍之地一聞此說乃遽然而歎曰善哉言乎余於此又見秉彛之性人誰無之夫宣王正墮蠱惑昏醉中亦知以此言為善孟子可謂能用天下國家矣其言未終乃提其善處而導之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其造化變轉乃有如此之用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夫關市無征澤梁無禁則利在一國不在人主矣宣王正欲富國強兵故自知有好貨之病不能行此王政也孟子乃又因其樂處挽之使前而以公劉好貨為對且曰與百姓同之何害於王政其意以為王欲國富民亦欲富推此富國之心使百姓家給人足無暴斂横賦之患與文王之政何以異乎王又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夫好貨之病恐不能弛關市之征開澤梁之禁其言與孟子所論相貫矣至於好色於孟子所論王政自不相關其言如此何也余然後知孟子所以眷眷於齊王以其心可喜者類如此竊原其意深敬文王尊王政乃以為惟正心誠意之君乃可行王政而我有好色之病决不可望文王而行其政其敬文王尊王政如此亦戰國之中所難得也孟子又因其樂處挽之使前且以太王好色為對而曰與百姓同之於王何害其意以為王愛妃嬪民亦愛妻子推愛妃嬪之心使百姓室家相樂琴瑟相安㛰嫁以時怨曠無有與文王之政何以翼乎夫戰國之君利專一己其與民相絶久矣孟子之學以用天下國家為大故事事挽王與民同之使情意相通血脉相貫此於卦為泰於時為春天地之造神明之功也士大夫不學則己學則當知君民之說然後為有用之學詠月嘲風錦心繡口此猶婦人女子矜組繡之功論裝飾之巧於時用何濟哉此余所以深戒也然公劉太王之詩本無好貨好色之意而孟子乃遽目公劉為好貨太王為好色豈所以為訓哉夫讀詩書貴在於能用詩書本無此意而為齊王援以為證且其歸要與百姓同之旣足以安齊王之心使於聖王之心不自絶又足以大齊王之志使於百姓之樂無所忘其用詩書乃至於此其與夫講大禮而至於不法明五經而至於附梁冀者豈可同年而語乎彼二子之學死於語下而孟子之學乃見於有為嗚呼顔氏之後一人而已矣

  孟子傳卷三
<經部,四書類,孟子傳>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四
  宋 張九成 撰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巳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余讀孟子此一節深悟人主左右不可無賢士大夫也夫日與宦官女子處有過不知見惡不諫沉醲昏憒卒與桀紂同科其亦可悲也已惟有賢士夫夫常在人主之側時聞善言必知所警時見善行必知所慕日復一日新而又新帝王之道可疾策而進矣然士大夫之學不可不講也事君之道與其為正言直指使人主有殺諫臣之名不若微辭廋語旁引曲取使知自警之為愈也孟子之學傳自子思源流既正故其開陳之際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郁乎其可觀懔乎其可戒也齊宣王方為貨色侈大所淫蠱昏迷顛倒中乃時聞孟子之微言警論其所得亦已多矣余以是知人主左右不可無賢士大夫也夫宣王意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好大喜功而於民事畧不加意土地荒蕪不問也遺老夫賢掊克在位不問也四境不治如此此亡國之道也使孟子直以此意諫之徒起人君之怒益生厭諫之心此徑情直行之道非聖門之所尚也披玩其言深有意味託物引喻比類陳辭使聽之者不驚味之者生畏不逆其耳而深注其心此聖王之學所以為可尚也觀其有託其妻子之喻是其意以為斯民乃宣王受天子之託也而凍餒之可乎又有士師不能治士之喻是其意乃謂諸侯之職分民而治今為諸侯而不問民事可乎其意在此其言在彼宣王初未之覺也前則有棄之之對後則有已之之對夫朋友不職則當棄之士師不職則當已之此人之情也今四境不治則宣王失職矣推朋友當棄士師當已之義以自反則宣王當何如乎想宣王聞之其心警動可得於言意之表矣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闕】
  而况其上
  有如伊周者乎然而人君多喜新進而惡見老成何也夫元老大臣動循故事語有成法使人君喜不得過賞怒不得淫刑人君意欲有為必執先世之規摹與己見之成敗以為言此人主所以多不快而至於惡見也至於新進小生未更世故罔識物情視前聖為迂疎輕一世為流俗隨人主之喜怒違先世之典常至於破壞規繩毁滅法度卒之違拂人情放肆淫侈亡國敗家而後已此孟子所以拳拳於世臣之論且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謂有世臣而已矣今王無親信大臣矣昔時所進皆新進小生皆超越老臣而驟用之其言不效敗人國事又不知誅絶焉此其所以可悲也亡者謂絶也觀此一節豈以齊王意在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求所難得之事而朝廷老臣知其不可皆已去位而信稷下先生如淳于髠環淵等輩肆無稽之談為高大之說卒之一事無成乎不然孟子何為立此論也宣王聞孟子之言亦厭稷下之論而知前日之錯謬也乃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嗚呼孟子之對何其勁捷也其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是也夫朝廷進用人材可輕哉常如不得已可也苟不加思慮輕易用人不幸有如公孫彊趙括輩一旦超越於諸公之上而大至亡人家國小至陷害生靈可不謹歟且一介之小必有故交一家之微必有親信况一國之大豈無腹心元老大臣乎使人主用先王之臣守先王之法自足以保民而安國必將為後世子孫計其進用人材也亦未可輕當使揚歷内外諳知始終惟經艱難者則不敢輕易惟多敗事者則必知審詳念世路之難行則言不妄發識物態之難保則動必致思必使下民鄉之元老信之吾心安之然後可用耳豈可不問久近不驗踐揚一言合意驟加進擢而遽使卑踰尊疏踰戚豈不傷元老之意而失一國之心乎故孟子教宣王用人之法曰王勿以左右諸大夫國人之好惡而進退人而殺人也當自致其察焉左右諸大夫國人皆曰賢皆曰不可皆曰可殺而吾必見賢見不可見可殺然後用之去之殺之是也夫所以不輕信於左右者恐小人交結便嬖以進身如柳宗元輩者所以不輕信諸大夫者恐小人交結權臣以進身如谷永輩者所以不輕信國人者恐小人同乎流俗合乎汚世以進身如鄉原者其好惡果可輕哉然則不信左右諸大夫國人好惡吾當自以所見而進退之而殺之可乎曰不可也人君自任好惡安知不出於私情哉惟左右諸大夫國人衆口一辭曰是賢人也是不可也是可殺也然後吾存之於心驗之於事默觀其所為隂察其所向必待見其所謂賢見其所謂不可見其所謂可殺與左右諸大夫國人之言一切脗合然後用之去之殺之耳如此則小人無以肆其姦而君子得以行其志殺不妄殺人不苟去而所進之人皆足以保我子孫黎民而為民父母之道得矣然而唐武后之用人最為輕易故當時有杷椎腕脫之語而一時人材如姚崇宋璟輩皆足以建開元之太平至如德宗用人最精而東省閉閤累月南臺惟一御史當世人物皆為兩河諸侯所用貽唐室無窮之禍今宣王區區戰國之間以得士則存失士則亡而孟子敎之精選遲久如此吾恐不得志之人相率而去如商鞅去魏適秦而魏連喪師韓信陳平去楚適漢而項籍至不保其首領禍福之速如此則將何處乎曰武后之用人未至於卑踰尊而德宗之精選初不聞有可親信者其心所謂元老大臣者盧杞而已矣審吾真有元老大臣亦何憂於商鞅陳平輩哉使惠王聽公叔痤之言則商鞅必為吾國之忠臣使項籍行范增之計則高祖亦安有後日之望乎然而見賢見不肖見可殺又不可不講也德宗見盧杞為忠而用之見蕭復之輕已姜公輔之賣直而去之當時亦不聽滿朝之臣而自見之也孟子之言果如何哉曰此孟子深意也夫齊王之見正待孟子琢磨之使其親信孟子於一言之下格其非心仁義著見則賢不肖豈能逃其所察哉如德宗者正自顛倒錯亂其賢不肖如何明白其賢盧杞而去蕭復等此其不講學之罪也此又孟子之遺意予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余讀此章誦孟子之對毛髪森聳何其勁厲如此哉及思子貢之說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何其忠恕若此哉夫孔門之恕紂如此而孟子直以一夫名之不復以君臣論其可怪也予昔觀史紂為武王所迫自燔於火而死武王入至紂所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親以劔擊之以黄鉞斬紂之頭懸之太白之旗余讀之掩卷不忍至於流涕曰嗚呼武王雖聖人臣也紂雖無道君也武王嘗北面事之何忍為此事也或曰此武王行天意慰人心也嗚呼天道乃使臣下行此事豈天理也哉人心乃欲臣下行此事豈人心也哉反覆求其說而不得將以武王為非乎而孔子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中庸曰武王周公其逹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敢以武王為非耶抑以武王為當然耶隱之於心慘怛而不安驗之於事則親弑君首懸之於旗可乎而孟子更不以君臣論其意直曰行仁義者乃吾君殘賊仁義者乃一夫耳雖尊臨宸極位居九五不論也嗚呼使孟子當武王之時必為誅紂之事矣夫其心既見其為一夫不見其為人主將何所不至哉且湯放桀武王伐紂周公殺兄石碏殺子皆聖賢之不幸也不知古人之見直與今人不同乎抑無乃此心之震悼乃人欲非天理乎不然孟子何以勁辭直言畧無委曲耶孟子亞聖也豈有失道之言乎而又孔子如此說中庸如此說觀衛國逐獻公晉悼公謂師曠曰衛人逐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也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無使失性又曰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天之愛民甚矣豈使一人肆於民上以縱其淫而棄天地之性乎必不然矣若困民之性乏神之祀百姓絶望社稷無主將焉用之不去何為是知古人直不以放弑逐君為過當也嗚呼言之且不可况為之乎夫湯之放桀與夫衛之逐君顧臣子所不當為矣而武王乃至親射之以劔擊之以鉞斬之孟子至謂之誅一夫而孔子中庸又稱大之余讀聖賢之書無不一一合於心獨於此而慘慄若以為不當為者余一介鄙夫豈能望武王周公孔子中庸之道萬分之一乎而獨如此何哉然而有子貢之說為之據而孔子又無誅一夫之說此余所以不敢决是非俟世之有道君子為之開警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斵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彫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彫琢玉哉
  孟子之學自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以至於為天下國家其語之甚詳其擇之甚精矣其在戰國時衆皆知戰争詭詐之計為高而孟子以格物之學窮之乃見天下苦於戰争詭詐之說人人思息肩於帝王之道也故其胸中自有一定規模如植桑種田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幼者皆得其所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仰事俯育不漂流於溝壑使一國行之則天下之心盡歸於此不煩兵甲不用詭謀而四海大治矣此其規模也始見梁王則以此曉之其見齊王又以此曉之諄諄誨語拳拳念慮其意安在哉欲得天下同樂其樂而安於帝王之道也夫使當時人君無意於天下則已儻有意於天下舍孟子之學而欲聽商鞅之說孫臏之說蘇秦張儀之說稷下先生之說余恐殺人愈多人心愈失秦始皇并吞六國夷滅諸侯晏然自以為日之在天身死未幾而與鮑魚同載至其子二世聽趙高之邪說殺扶蘇殘骨肉行督責之政興驪山之役一夫作難七廟皆隳此戰争詭詐之效也天理昭然豈有不以仁義而能長久者乎孟子深悲天下之勢必至於如此故勤勤持仁義之說而時君世主聞見既熟思慮既深漸染既久藐然不以為意終使暴主得志宗廟丘墟社稷破滅而後已可勝歎哉觀此一章乃宣王欲孟子舍所學之規摹而就其所學之貪暴故孟子設譬以問之曰為大厦則必使工師求大木以為梁棟之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所以喜者以造大厦而有其材則大厦指日可成矣有匠人者元非造大厦之手而不量高下不問輕重乃斵而小之是壞大厦之材而宫室不可成也此王所以怒也夫造大厦者必須大材豈有造天下而不用帝王之道乎有大材而戕賊之則大厦終不可成矣豈有以帝王之學入隂謀詭計而能造天下者乎盖為天下國家必有天下國家之材如商鞅孫臏蘇秦張儀稷下數公之說皆閭閻市井商賈駔儈之材也將以此輩為天下國家之材宜乎亂亡相繼至秦而大壞也宣王欲孟子舍帝王之學而為駔儈之材之學以遂其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之志不知輕重矣此無他以習俗之久深入肌骨未易洗除也又為之譬曰今有萬鎰之璞玉欲取以為珪璧之用王其能自取之哉必使玉人彫琢之吾無與焉可也有此玉者在王而彫琢之者在玉人夫玉人之彫琢也其心手之應思慮之精法度之密豈他人所能知哉王欲珪璧之用取責於玉人可也而乃強與其彫琢之事曰如是而解璞如是而製玉如是而作圭如是而成璧使玉人盡棄其心手思慮法度之用余知玉人謝而去矣國家猶玉之璞也孟子猶玉人之善彫琢者也有國家者王而所以用天下國家者在孟子之學彫琢一聽於玉人用天下國家一聽於孟子可也今使舍平昔所學而曰效商孫之計效儀秦之策效稷下先生之論以遂吾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之志是猶教玉人彫琢玉也玉人不肯舍其所守以從王之欲為天下國家豈可令人舍其規摹而從市井駔儈之計哉玉人不能施其術則將謝而而去孟子不能施其道亦將浩然有歸志矣嗚呼孟可謂特立獨行者也當戰國之際戰争縱横詭詐之說蕩如稽天焚如野火而孟子獨守帝王之道超然於頹波壞塹中不枉不撓不動不盈余讀此時之史見夫戰争之說縱横之說詭詐之說遍滿天下而孟子之言間見層出於諸說之間是猶糞壤之產芝菌而喧啾之有鳳凰也久之諸說消亡灰燼煙滅與糞壤同歸於無而吾孟子仁義之說炳然獨出與日星河漢横厲古今嗚呼吾儕之學當何學乎余所謂祖帝王而宗顔孟者殆不可忽也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世之疑孟子者以為周王在上而勸齊王以文武之舉以為無天子也夫征伐自天子出而興滅國繼絶世者乃王者之事今齊人伐燕不出於天子已可誅矣而又欲盡取其國且滅人之國絶人之世非王者之道也孟子不以此義正之而引文王之未取武王之取商以對焉是許齊以文武之事而更不論天王矣此所以說者之多疑也然余考之若陳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於魯哀公曰請討之夫天子討而不伐是征討乃天子之事孔子何為以天子之事望哀公豈不僭亂乎曰是有說也其說如何哀公如允孔子之請孔子則將請於天子以天子之命命魯率諸侯以討之孟子所謂取豈非出於此乎或曰論語孟子所載本無此意而曲為之說何哉曰孔子大聖人也孟子大賢人也後之賢者窮年卒歲講論師承未能望萬分之一而欲以私意置聖賢於不義之地此何心也哉聖賢之生也受天之正命禀天地之間氣命世開物與天地日月同其造化蠢爾微生不知尊敬乃欲於昏醉之中妄論其施設此余所以獨探聖賢意之所在而不問其言之有無也余之意如此乃尊聖賢也尊聖賢者乃尊天也天其可慢乎余抑嘗以其時考之齊當伐燕時乃宣王之十八年楚懷王之十五年秦惠文王後元十一年而周赧王之元年也孟子以天理觀之周自平王以來世無令王至赧則極矣此天之所廢不可興也尚忍言之哉下此則秦楚齊為大國秦楚皆僭號稱王其無君之心亦世襲其惡矣夫所以能為國者以有禮法也有秦楚專恣不問禮法使其得志必放肆暴横亂名改作帝王之道將墜於地而天下之民將為血肉無息肩之所矣惟宣王乃虞舜之裔而又胷次恢廓仁厚博大使其行孟子之言帝王之道或可興於旦暮而生民性命或可置於太平也論天下之勢不歸於齊則歸於秦不歸於秦則歸於楚懷王愚闇天之所廢也使楚得志勢當如秦而秦乃世有英特之主其勢當盡歸於秦所可賴者尚有宣王與之抗衡耳故孟子力陳王道使齊王行之齊儻得志吾道庶有望也奈何宣王終不能行其道而其勢卒盡歸於秦秦自孝公以來專行刻薄之政為富國強兵之謀一旦并有天下不尊先王之法盡燒六經盡殺儒者以自快其意矣後始皇得志視聖道如仇讐視斯民如草芥天下大亂兵戈四起至漢乃小定而拏戮之令挟書之法至文帝而方除嗚呼尚忍言之哉孟子知其勢必至於此也又念帝王之道將滅絶而不復興而生民之命將為魚為肉不復得齒於人類也此所以急為齊王陳王道以障潰壤之勢焉學者生乎千百載之後不以其時考之而妄為詆訾其亦可怪也已然而子之竊國其罪當誅齊王請於天子而伐之誰曰不然至於伐而獲勝已不逃於擅興之罪而又以一時之邪說以濟其貪欲之心所謂一時之邪說者不取必有天殃是也當時六國之為邪者徧持此說以道諸侯為不義之舉不問理之是非也為當世之君者亦樂聞其說得以快其私意而甘心焉據而言之以為口實如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何等邪說哉是天使人為不義之舉也夫在天為命在人為義顧義理之所安即天之所安也何有舍義理之外而妄立一天以誑誤當世乎此可誅絶者也夫齊不禀天子而伐燕既伐燕而謀取其國皆義理之不當者也今齊王僥倖五旬而取之乃以為非人力之所能至乃天與之爾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不問義理而别求所謂天豈非邪說之害道乎孟子知其所謂天者不問義理所以以民悅民不悅文王武王之事對之可謂能陳善閉邪矣夫民之所以悅者以義理之當也其所以不悅者以義理不當也義理不可見當以民之悅不悅卜之民心悅是義理之當義理之當是所謂天也然則今燕簞食壺以迎王師不可謂民心之不悅也夫民之所以悅者當子之之亂如蹈水火中謂齊王以親仁善隣之義來救斯民之命而不許其因亂以取吾之國也顧吾所以處之如何耳處之之道使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此燕國之望也若因其悅而欲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毁其宗廟遷其重器此盗賊之心此所謂水益深而火益熱也燕國之衆將視我如仇讐矣尚何天殃之足云乎昔人或問勸齊伐燕孟子對之有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之語是欲禀之於周王也然則聖賢之意皆自有謂故余戒學者當考其時逆其意而勿以語言之間遽以私意議論聖賢之可否以獲戾於天也戒之哉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民而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毁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齊宣王欲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有侈大之心無理義之舉孟子比之以緣木求魚且曰後必有災宣王之意未必以為然也而稷下先生之論方且指天畫地陽開隂闢以左右推挽之今為取燕之役特小試其志耳而當時惠文王在秦宣惠王在韓襄王在梁武靈王在趙懷王在楚已環視不平矣而又謀人說客鼓動乎其間將以救燕為名一舉而盡取之嗚呼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果可以兵力勝乎齊王固己為之沮喪况又其大者當何以處之夫宣王行孟子植桑種田謹庠序申孝悌之說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仰事俯育不漂流於溝壑此理義所安也天下方以戰鬪縱横詭詐為事皆不由理義者也故東服則西反南降則北侵而齊國能信孟子之言行先王之政其仁風德澤摇蕩浸潤雖無意於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而是數者將自在吾德化中矣惟其不聽孟子之言徒有侈大之意所以小試於燕而諸侯皆欲伐之至於沮喪怵惕求所以待之之計亦可謂失策矣孟子所以言湯以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而王以千里而畏人夫所以七十里而有天下者由理義也今王以千里而畏人以不由理義耳何謂禮義湯居亳與葛為隣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為之耕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葛伯如此所為無理義之心皆盗賊之計湯為其殺是童子然後征之四海之内坦然不疑皆曰湯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讐也湯始征自葛始其規摹遠大循理義而行故無敵於天下至於仁風遠播德澤溥臨東面而征西極於夷有苦其君之虐政者則怨湯曰等是民也何為獨後於我乎南面而征則北極於狄有苦其君之虐政者則又怨湯曰等皆民也何為獨後於我乎四方望其來征如大旱之望雲霓也夫湯之征也動循義理王者之師也何以見其動循義理且以兵臨人之國者無不驚惶恐怖盖人墳墓焚人郊保虜掠人畜俘繫老幼使寃氣動地哭聲震天此常態也而湯之征也則有異焉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如時雨降憔悴於虐政而湯舉動如此湯之未來則如歲之大旱也其嗷嗷也甚矣湯之已至則如時雨之降也其誰不鼓舞而怡愉哉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此之謂也今燕有子之之亂民方皇皇無告齊兵之來亦猶大旱之望雲霓以為將拯我於水火之中也而乃樂禍幸災效盗賊所為殺人父兄係累人子弟毁人宗廟遷人重器天下聞其取燕國已不忿而又聞所為如此人人為之不平四方起兵不為無名矣夫天下固畏齊之強今又倍地其強益甚為四方諸方者安得不為後日之計而謀人說客亦安得不恐動摇撼談利害論時幾以必取於齊乎夫齊王欲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皆欲不由理義中行而得之其規模措畫無不以并吞貪冒為意畧不以生齒為心彼稷下諸公張口緩頬無一人引之於理義以助孟子者皆欲為詭詐貪冒而已矣故其一出不聞善政而效盗賊之計以動天下之兵以是知士大夫之學不可不先立規模規模由理義則舉動皆理義規模由貪欲則舉動皆貪欲以湯與齊宣王考之蓋可驗矣夫秦暴虐斯民燒詩書殺學士行督責之政肆慘刻之心步過六尺者有禁棄於道者有刑漢高祖入關不殺一人乃勞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公約法三章爾殺人者死傷人及盗抵罪是亦成湯之舉也顧此一舉乃為漢四百年基地其規模豈不大哉宣王不知此理已無可言者矣今欲止諸侯之兵亦豈無術乎且天下之心歸於理義而己吾始也不由理義而終也歸於理義是雖失之東隅亦可謂收之桑榆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民皆仰之故人不貴於無過而貴於改過宣王殺人父兄係累人子弟毁人宗廟遷人重器過孰大焉一聞諸侯動兵乃能引過歸已即時改悔出令甚速反其老幼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此王者之舉也天下誰不仰之乎夫宣王失於始而得於終使諸侯不敢加兵則理義之可以行吾志也明矣而俗氣深入邪說方然終不可盡行孟子之言豈天之將喪斯文歟徒使人悠悠歎耳

  孟子傳卷四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五
  宋 張九成 撰
  鄒與魯鬨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廪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禮曰君以民為體民以君為心是君之與民同心而異形同氣而異息豈有凶年饑歲民轉溝壑散四方而君擁倉廪府庫之資超然自足不以民為事哉是君民相絶血脉不通而身心異處也其罪在士大夫不能通上下之情上之德意不能宣於下以固結民心下之哀苦不能復於上以開道君意使堂上遠於百里門庭遠於萬里尊卑濶絶而上下之情疏名分深嚴而廉陛之交絶平時暇日君尊如天有司尊如鬼神高深毖固與下民絶不相知饑荒不問凍苦不收民已絶望於君君亦絶意於民相視已如行路之人耳一旦風塵四起郊壘多兵乃欲使之前即死地以保我國家衛我宗社豈有是理哉夫平時視之如路人有急則亦若路人而已平時饑凍不相知有急則安危亦不相知耳審如是則鄒穆公何怪於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歟然而穆公之所以責民者尚未知其故也孟子於是深言其所以謂凶年饑歲民老弱轉溝壑壮者散四方而君倉廪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不能出一銖一粒以濟其急今日乃遽責以死事其可乎故引曾子出乎爾反乎爾之說以為對焉夫今日民之不救有司之死事穆公為之不平昔日有司不救民之饑荒穆公何為邈然不問乎且曰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所謂仁政者飢者食之寒者衣之不得其所者安之如父母之於子孫保護愛惜鞠衛撫養使下民之心日親於君父則緩急之際執戈而前以死自誓以保我國家宗社如子之於父母矣先王審知此理是以周流天下廵狩四方使君民之情常相浃洽熙如酒醴薰若芝蘭君念念在民民亦念念在君故遷都一事耳盤庚以天下之尊而至親臨軒陛而使民咸造王庭且人人登進之拳拳曲折告之以所以遷都之意夫國我所有也吾欲遷都誰敢不從有不如令驅之殺之有何不可嗚呼此董卓之見盗賊之謀也先王之心豈忍為此哉必低徊下意丁寧辨析明告以利害之原深迹其是非之實使民心曉然相聽乃始遷耳不然先王未敢也此三代之所以為令主歟秦自商君以來視民如草芥至始皇而尤甚名分嚴矣上下辨矣令之則聽禁之則止豈不快意至二世則又尊矣深居簾幕如在九霄而不知民心皆離無一人有愛君之心者及陳涉一呼天下響應英雄豪傑奮臂而起有智者設智以亡秦有力者出力以亡秦有謀策者畫謀策以亡秦誅降王子嬰不當狐兎無一人憐之者嗚呼前日之所謂尊嚴者安在哉深可悲也夫天下相通此天理也非人之所能為也在易天地交為泰及考其象乾君也乃居下坤民也乃居上顛倒如此何以為泰乎蓋此卦乃畫君民之心非君民之位也以為君之心不念下民而巍然在上飢寒不問老壮不知民之心不念君上而頹然在下國家不恤宗社不關此所以為否否者閉也夫孟子言其大槩余恐後世未究也故又推先王之心及泰否之象以見君民不可相忘者至於如此焉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讀聖賢書者不當泥其言當觀其用勢有不同用亦多變以用觀聖賢聖賢雖往其心常炯然無今古也且齊宣王問交鄰國孟子對以事大事小梁惠問雪恥秦楚孟子對以省刑薄賦與答宣王者異余所謂勢有不同用亦多變者此也宣王好大而不肯下人能事大事小則天下服矣惠王一於報怨而不知恤民能省刑薄賦則天下無敵而其恥可雪矣以是知孟子之學淵源甚深隨勢而為高下天下無有不可處之事也至於滕文公問事齊事楚既不以對齊王之語使下之又不以對梁王之語使上之何也盖滕小國也齊楚非賢君雖下之不能已其并吞之心地勢迫蹙難以設施雖行仁政未能感動天下事至於此亦已窮矣將事齊則楚兵在南門將事楚則齊兵在北門蕞爾之國絶長補短不過五十里而齊楚并吞噬齧地方數千里車馬之衆兵甲之多一拂其心兩師歘至猶舉泰山以壓螻蟻也其勢亦已危矣事既窮勢又危然則有何策以當之乎曰聖賢無事不可處其歸安於理而已齊大國也梁亦大國也地可以設施民可以陶冶事大事小省刑薄賦隨分酬酢自有餘地未當以死言也至於勢既不可支事又無可為則其計在死社稷耳夫宣王事大事小理義也惠王省刑薄賦理義也文公效死勿去理義也理義難識固當審處如何耳夫死本非難事以凡俗之心觀之無不驚懼至於聖賢以理義為重而以死生為輕曾子以一死易一簀子路以一死正結纓事在理義與事大事小省刑薄賦其用一等也死雖非聖賢所難然勢不至於危事不至於窮未肯以死言也儻不觀可否不問事勢一以死為理義此匹夫匹婦經於溝瀆之見也非聖賢之道也夫使齊王以死言則將興兵四伐而不論理義矣使梁王以死言則將驚懼憂惶失節喪邦矣吾因觀文公所對乃知孟子之學千變萬轉其用常有餘地且以常人觀之文公在兩大國之間無地可號令無民可捍禦疑若無謀矣而於無謀中乃又有效死之策焉夫使民效死而弗去此仁者之政也儻非平昔固結民心豈一旦遽能至此地哉孟子乃以告文公何也曰此又孟子權其人而言之也夫文公之為世子也之楚過宋得見孟子孟子指性善以示之一言之下頓有所入乃能於頹波壞塹中軒然行三年之喪使四方來觀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是其所得亦可知矣及其問為國之說孟子告以三代之道使畢戰問井地孟子告以潤澤之語仁風遠及使許行之徒負耒耜自宋之滕而願為其氓則其能行孟子之言而信其所行在戰國之間一人而已矣其使民效死弗去固所優為也惜乎無湯七十里又無文王百里之地而介於兩大國之間不得稍施其所學使至於此極又可悲也然而使民效死弗去而有死社稷之節其視靦顔就縛苟活求生如頓子牂潞子嬰兒有辱其先人為春秋所誅者天地相遼矣借使不幸文公與民同死國雖已破家雖已亡而凛凛節概猶足以使人興起也嗚呼理義如此之大君子安可不效乎余恐學者讀聖賢書不知其用故歷數對齊梁之語以較文公之說使知學聖賢者當學其用處然後可以得聖賢之心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彊為善而已矣
  余嘗論孟子之學千變萬轉不憂天下之多故也惟變多則策多愈變愈新愈出愈奇極其所歸安於理義而已矣夫齊王問交鄰國則有事大事小之說梁惠王問雪恥則有省刑薄賦之說語齊者不以告梁語梁者不以告齊今滕文公問事齊事楚則又變齊梁之說而又有效死之說問齊人築薛則又棄效死之說而又有一說其說云何避狄之說也其變愈多其說愈新其出愈難其說愈奇學不至此腐儒而已矣夫交鄰國時理義在事大事小處雪恥時理義在省刑薄賦處事齊事楚時理義在效死處築薛時理義在避狄彼以時來此以幾對毫釐有差千里失矣使當時孫商蘇張稷下諸人之見問交鄰國則曰吾當以智勝之問雪恥則曰吾當以謀勝之問事齊楚則曰齊兵至則事齊楚兵來則事楚問築薛則曰間其謀主撓其役人使秦楚加兵奔命不暇而莫遑為築薛之事要皆盗賊之謀僥倖之計非理義之安也而孟子獨舉太王故事有避狄之說且一等避狄耳有何說哉而孟子於其中又有造化之妙此深得帝王之道者也何以知之且其說曰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嗚呼何其遠大如此哉太王止能避狄何足道也惟有為善之妙使王季文王武王尊為天子富有天下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在克商之後而不知太王避狄之時已有八百年基本矣嗚呼君子創業垂統所憑藉者何乎善而已矣善端深大遏之愈流止之愈行善與天合則狄人侵之乃所以吾善端耳審知此理則齊人築薛意欲見逼又惡知夫不為吾子孫基本乎夫小不勝大寡不勝衆弱不勝強此勢也理義苟安雖小猶大雖寡猶衆雖弱猶強小也寡也弱也乃在於目前而大而衆而強乃應於後世君子之為計將為目前乎將為後世子孫之計乎如其為子孫之計雖寡小而弱亦何足慮也嗚呼窮迫之中乃自有廣大之路由是見孟子之學未易量也然則其要安在曰理義然而文公之後卒不聞有興者何也此以利心論孟子也興與不興在天而善與不善在我吾知為善而已矣為善乃興之道也事在秦時天理顛倒而有天下者卒歸漢氏漢乃堯之苗裔嗚呼天人之際其明如此哉亦何疑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
  嗚呼讀滕文公三問使人凄然不寧深思王道衰微紀綱廢壞而強大之國侵凌放横不知理義乃至於此也當時小國不幸介於大國之間不聞有親仁善隣之長但見有憑弱犯寡之罪王朝無九伐之誅方伯無糾合之長齊横於東楚恣於南秦吞於西豈復知理義哉文公見孟子者凡三問皆言其國存亡之狀求急難之策孟子區區欲興王道如此之急者為是故也然於危急之中設為謀策要皆中於理義或避之或死之皆天下之至計聖賢之常心也自常情觀之謀人之國乃使之避乃使之死亦可謂無策矣然聖賢之見則不如是其避也不以為弱其死也不以為屈吾得理義而安焉斯已矣此所謂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也太王避狄不害為周之令王曾子易簀子路結纓乃所以為孔門之高弟審如是說則夫隂謀詭計駕禍於他人而鬭亂於鄰國以要一日之命者皆聖賢之所不為也故其避也為可觀其死也為可法則以理義在其中故也夫文公三問孟子對之不同者以理義各有所在不可不審處也易位而行逆施而處皆有害於大道夫其問事齊事楚則對之效死立定規模當如此也及其有築薛之問事亦迫矣於效死中又有避狄之說此孟子於規模中深觀理義運動處以示之也至其不得免焉之問則亦極矣夫以小事大畏天者也今竭力事之不愛皮幣犬馬珠玉之奉以致其畏天之誠而齊楚逆天侵凌彌甚孟子於此亦豈無說乎盖理義隨在而有顧吾用之如何耳故避狄效死之說再舉而陳之使之自擇焉夫為愛民之計理義也則有避狄之策為世守之計亦理義也則有效死之策此皆聖賢之本心天下之至計不害名教不犯理義顧吾力量如何耳吾心在於愛民則為避狄之大計吾心在於世守則為死社稷之賢君顧何有不可哉然效死之節易明而避狄之心難見也儻其心出於貪生畏死不以社稷為意此春秋之所誅也紀侯大去其國是也孟子肯許人如此乎儻其心出於愛民如太王避狄是也太王於避狄其間自有造化何以知之其避狄也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太王雖往其言尚在使人讀之幾欲墮涕盖誠心實德孚於中而於外非作偽所能到也深迹其心廣大高明郁乎有堯舜之遜薰乎有父母之慈想其平時施號令立政造事無非從謙遜慈愛中來民心愛之亦已久矣非當急難方為仁人之語如奉天之詔以解一時之急也然此詔温厚有禹湯罪已之風使德宗自為之决不能殷然如金石也此盖陸贄平日所踐履所藴蓄者在此故一出而能感動如此也惟太王心如此所以去邠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而邠人曰此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周家八百年事業迹於此矣夫一等避狄而太王於避狄中乃有造化如此所為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太王之謂也然則何以謂之為善第深誦屬耆之語三復而味之藹然悠然有廣大高深忠厚慈愛之心者此所謂善也夫聖賢君子當憂患之來自有安身立命之地者善而已矣善即所謂理義也余恐後世不明為善之說故又推孟子之意而大之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樂正子入見曰君奚何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余讀易至坤之初六觀其繇辭曰履霜堅氷至及聖人至此一爻之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余三復斯言乃悟魯之國祚過周之歷至漢之初猶有禮義為項羽堅守而不肯降漢者皆周公積善之所致也然自惠公以妾為妻夫婦之倫亂矣隱公不書即位君臣之倫亂矣所以公子翬擅兵桓公弑立慶父弑子般又弑閔公公子遂殺惡及視季氏三分魯國而有其二孟孫叔孫各有其一公賦盡入於私家兵權不出於公室以至昭公逐既不得正其終定無正又不得正其始静觀二百四十二年間天理顛倒惡氣藴積如此焉得有治安之事乎定公用孔子權相事誅少正卯而男女異路道不拾遺飲羊之風遂息公慎之惡亦亡三都漸墮侵疆來復巍乎已有治安之象矣而女樂壞之以此知平公欲見孟子而臧倉沮之者皆非偶然也夫何故惡氣凝結未易消除雖以聖賢之力猶不能消復於冥冥之中况其他人乎盖惡氣之生始於微茫積稔不已終於浩大觸乎天則日食星隕觸乎地則山崩川竭觸乎人則為讒夫為女子為不忠之臣以敗亂國家顛覆宗社魯自惠公以來惡氣寖盛至於如此故天變地震紛然四出是生三桓為時蟊螣是來女樂遠去聖人是有臧倉公沮孟子夫出乎爾者反乎爾此天理也善既有報惡豈無歸使聖賢不得行其道者皆天也豈偶然哉夫聖賢得志必將使君安於上民安於下三綱明五常正彛倫叙風俗成顧此大福非祖宗積善豈得有此報乎此孔子遇匡人之圍則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遇公伯寮之愬則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孟子遇臧倉則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聖賢深見天意借手於匡人公伯寮臧倉以厄吾道使天下無治安之望而魯國有衰替之風此皆惡氣之積不可遽已也嗚呼深觀此理則君子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不欺闇室不愧屋漏曷可已也盖惡氣於一念充於一身行於一家國君則大於一國天子則又放於天下儻知謹獨之學於履霜之微識堅氷之至於毫末之起知斧斤之尋敢謂何傷其禍將長敢謂何害其禍將大可也若事至定公平公雖聖賢亦無及矣吁可嘆也漢武帝嚴刑黷兵算及舟車榷及鹽鐵公卿大夫相隨下獄連年出師四邊騷動處心積慮非殺人即苦民耳是以内則巫蠱之禍寃及太子外則沈命之法殃及平民惡氣如此豈復有治安之理乎是生石顯以禍元帝是生昭儀以禍成帝是生董賢以禍哀帝是生王莽以禍平帝蕭望之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則望之死王章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則王章死王嘉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則王嘉死翟義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則翟義死由是推之終於宗社滅亡而後已則桓帝之殺李固興黨錮獻帝之遭董卓遇曹操乃漢明寃獄之報也玄宗不用張九齡德宗不用陸贄文宗不用裴度使有禄山之亂盧杞之亂甘露之亂若有鬼神隂沮於其間者乃太宗開基之際殺竇建德誅蕭銑之報也由是推之則孟子有不遇魯侯天也之語其可謂深識天人之際矣然而小人之沮君子其說乃如是之巧不可不知也臧倉嬖人安能為此乃知惡氣感物有以使之也其巧如何曰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其言則有理其事則可疑豈非小人之害人其說乃如此之巧乎君子處心無愧巧與不巧吾何恤哉然平公以樂正子一言遽欲命駕臧倉一言遽又諾之不復考問是非詢諸左右可謂輕矣如此資質亦安能有為乎樂正子辨析如此不聞有悔悟之言以正臧倉之罪車音既息求賢莫聞此何人也哉余既極天人之理而又述小人之害君子之巧而平公舉動之輕以為後世戒
  孟子傳卷五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六
  宋 張九成 撰
  公孫丑章句上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悦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其彼如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鷄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渇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世皆疑周天子在上而孟子以為以齊王猶反手又曰行仁政而王又曰王者之不作是欲以齊王為王以齊王為王則將置周王於何地吴楚僭號稱王春秋比之夷狄孟子乃以夷狄待齊王何也曰學者學聖賢當考其時論其人熟誦其上下之辭深味其前後之意豈可如乘間伺隙掇取一言半辭便不信不疑而遽詆訾聖賢哉孟子受道於子思子思受道於曾子曾子受道於孔子源流甚正不似子夏之後流入於莊周子張之後流入於墨翟之比也豈不知周天子在上又豈不知秦楚僭號得罪於春秋乎當世大賢其識見思慮想亦大過於後世之君子矣借使語之不精考之不詳疑之可也非之可乎非之且不可况詈之以比蘇張之流乎甚可悲也夫其所謂王者非王者之位王者之道也王者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流於溝壑此王道也當周之盛時王道行於天下周無令王王道廢絶而覇道興覇道又絶而譎詐興以殺人為功業以奪地為英雄以覆人宗社墟人城郭為得計所謂王道者不復有也孟子憫之力以王道為言其意欲人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豈忍復聞覇者之說乎夫覇者之說假仁義以濟其姦者也責楚不貢包茅令燕脩召公之政意乃在於伐蔡伐山戎伐原大蒐其意乃在於一戰而覇誠心安在哉惟其始之不善故其終也大壞蕩如狂瀾烈如猛火不可救矣公孫丑涉學未深聞道猶淺乃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此孔子之門五尺之童所羞談者也而丑乃以期孟子豈不成䙝凟乎其狭劣如此者無他焉生乎齊長乎齊聞見乎齊止知管晏而已豈知其上有臯夔有稷契有伊尹有傅說有周公相二帝三王為唐虞夏商周之盛乎夫曾西不敢比子路乃恥於比管仲儻以管仲九合諸侯不以兵車論之子路無有也以管仲一匡天下免民左衽論之子路無有也然管仲之學至此而極矣子路之學方興而未艾也必欲成就二帝三王之功業不肯因陋就寡取一時之名如管仲而破壞先王之大道也且管仲相桓公覇諸侯自北杏之會殆不過數年爾管仲方死桓公尚在楚人滅江黄而不能救狄人侵衛而不能下身死未幾公子争立蟲出於戶而不能保其既死之尸王者之道固如是之促乎方桓公之任管仲也一則仲父二則仲父不為不專首尾二十餘年不為不久今仲死未幾而國幾亡此特以智力把持耳豈長久之道也哉子路所學規模甚遠帝王之學也寜學未成而無分毫之功不願舍帝王而成此淺陋之功也曾西所以羞比者乃孔門家法也曾西且不為况孟子志學孔子肯下比管仲乎公孫丑俗氣未除邪心猶在止見管晏之功業不知二子之存心乃曰管仲以其君覇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其仰慕管晏如此想見丑之識趣也孟子乃直述意之所向曰以齊而行王道止反掌之間耳公孫丑見識偏邪溺於霸道不信王道之易行也且曰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觀此所問雖見丑之墮於俗學亦可見丑之博洽考訂其學不肯輕易也孟子於是言文王之時紂雖無道然湯至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太戊仲丁河亶甲盤庚相繼而出而武丁又中興於衰微之時紂去武丁其世未久故家遺俗之習尚流風善政之感人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數公左右輔相之尺地一民皆其所有而臣之王道尚未絶也王道未絶文王之心也行不行何容心哉及紂脯鄂侯烹九侯拘文王殺比干囚箕子聽婦人之言行炮烙之刑王道至此而絶矣武王不忍王道之絶故起而伐之今赧王在上而號令不行於天下秦楚雖大皆非有為之君使其得志必毁滅典墳魚肉生民惟齊王有易牛之心有求教之志自言其短而不肯文過自知其罪而不敢尤人又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而齊乃有其地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乃有其民夫地如齊王民如齊王資質如齊王大與文王之時不同可以號令四馳可以鼓舞一世止欠行仁政耳使行仁政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流於溝壑則王者之道行矣齊行王道此其時也夫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使齊王行孟子之言使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狗彘酒醴牛羊相宴樂所謂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當一日而千里一息而千古速於置郵而傳命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事半古人功必倍之豈虚哉夫孟子之言謂行王者之道耳非據王者之位也使諸侯據王者之位雖蘇張等亦知委曲避就而謂孟子為此言乎學者語之未詳擇之未精以凡俗之心觀聖賢之藴妄有詆訾易生排毁深可悲也故予為之解辨使知孟子所謂以齊王猶反手者謂齊行王道猶反手也非謂據王者之位也所謂行仁政而王者以為行仁政乃王道耳非謂據王者之位也所謂王者之不作者以為王道之不作耳非謂使齊王貪王者之位也所謂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者以為紂雖無道然有天下令諸侯而文王區區以百里行王道勢力既小土地又狹其能鼓舞天下也難矣非謂欲據紂位之難也而今而後當知孟子所謂王者皆王道也非霸道也審乎此然後可以讀孟子之書而孟子無根之謗亦自此而絶矣學者試深思之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養勇也不虜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寛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不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稿矣天下之不助苖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苖者也助之長者揠苖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顔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顔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余讀此一章見孟子反覆辨論引古證今剖微析奥較量聖賢可否諸子周旋委轉常超詣不可窮詰此皆所學深遠如江自岷山來淮自桐柏來河自崑崙來滔滔軋軋極望無際分流别委皆不失其本宗其盛矣哉至於其志所尚其見所趨未易窺測也夫公孫丑問加齊卿相於孟子孟子則以為告子先我不動心丑問不動心有道孟子乃論北宫黝孟施舍及曾子之勇丑問告子孟子之不動心孟子乃可否告子而有志氣之說丑問孟子所長孟子乃有善養浩然知言之說丑問孟子已入於聖域孟子乃論孔子不居其聖而子夏子游子張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顔淵則具體而微之說其意亦以聖自許也丑問孟子所安孟子皆舍之而不學其志為何如哉丑問伯夷伊尹何如孟子歷論三聖之學而願學於孔子丑問伯夷伊尹與孔子一等乎孟子則獨尊孔子以為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是其學欲欲至於孔子而後已夫秣馬北首則燕必到膏車南面則越可趨所志在孔子駸駸轆轆純亦不已今日不到後日必到今月不到後月必到今年不到後年必到此生不到將來必到持此不已之心何所往而不可哉孟子所見極高所志極遠舍顔閔伯夷伊尹而直望孔子而學之其所見所志為何如哉丑問伯夷伊尹孔子有同道之事乎孟子則以得百里之地為君皆能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所不為丑問其所以為異孟子乃引宰我子貢有若之說而獨尊孔子焉余尋其問端止謂加齊卿相動心與不動心而問對往來乃聖賢之深藴辨諸子之是非宏辭至論大開正路一新見聞偉然戰國詭詐之中乃有如此盛大之事也夫齊之卿相如鄒忌輩皆能為之顧何足道孟子學二帝三王之道卿相乃其所固有也第恐天未欲平治天下耳如欲平治天下在戰國時非孟子其誰哉夫何動心之有公孫丑之知孟子也亦淺矣孟子知當世之士墮於流俗習於舊染以恕待物以寛接人初無忿辭疾言乃告之曰否我四十不動心丑以為加齊卿相不憂不懼其勇如此過孟賁遠矣初以孟子比管仲今以孟子過孟賁䙝瀆如此亦可怪也孟子又無忿辭疾言但告之曰此亦非難事耳告子尚先我不動心而况於學造聖域者乎丑又問不動心其適然耶抑有道耶夫習射亦末矣尚有連雙鶬於青雲者習御亦末矣尚有獲十禽於詭遇者顧不動心豈無得而然哉然不動心者勇而已矣勇有數等不可概論也北宫黝孟施舍皆以血氣為勇者也豈所以語於大君子之門北宫黝一切血氣盗賊之勇也如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成濟蔣元暉皆能之何足道哉孟施舍雖未免血氣然猶以道理為主如視不勝猶勝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此似見理也至於謂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豈非未免血氣乎曾子所養本於忠恕是見理者也故孟施舍似之子夏所養尚有紛華是血氣未除也故北宫黝似之然謂子夏有黝之凶狠謂曾子有舍之直前則不可學者當以意逆之安可徇文辭而厚誣此二君子也其曰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此謂黝舍一等皆是血氣大概不相過也然孟施舍無懼其守約大勝北宫黝矣黝舍養勇一則凶狠如盗賊一則直前如武夫皆屠沽之流耳豈聞大勇之說乎何謂大勇曾子嘗聞於夫子又嘗以語子襄矣其說曰自反而不直雖一介之夫如褐寛博者吾不敢以惡聲加之以曲在我也自反而直循理而行雖千萬人以為不可吾將循理而往焉且孟施舍一於無懼而不問己之是非豈聞所謂大勇者其約乃在於吾直與不直如何耳丑既聞一等是勇而其間曲折如此是不可以孟賁比孟子之勇矣然不知告子之勇比孟子為何如哉孟子又於是剖析告子之得失而使丑知學之精微盖差之毫釐其失千里不可雷同苟合而不分别明白以至趨於邪徑也何謂告子養勇之失其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也何謂告子養勇之得其曰不得於心勿求於氣是也夫志氣之帥勿求於心可乎吾志尚為氣之帥况言又遠於氣耶氣體之充則勿求於氣之語謂之可則當謂之是則未然請細陳之夫志至焉氣次焉是氣以志為主也然持其志無暴其氣是又志以氣為養焉志與氣交相養乃至論也丑不明其意乃曰志至焉氣次焉而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孟子直指以志氣相為用處告之曰志壹則動氣以為志之充塞可以動氣九韶奏而鳳凰來儀春秋成而麒麟自獲此所謂先天而天弗違者也氣之充塞則可以動志如河出圖而畫八卦洛出書而演九疇此所謂後天而奉天時者也如其未明且觀夫蹶者之驚則心為之震掉趨者之敬則心為之端嚴氣之動志亦可見矣斯理亦妙矣然而此就告子之長短而言之孟子之所養則又異於是矣故因公孫丑之問而極力言之其間造化之妙功用之神與夫學者之病一一剖析至於微言精語可守可充者悉皆具備嗚呼孟子真有大功於聖人者矣其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夫浩然之氣非北宫黝之凶狠非孟施舍之無懼亦非告子之以義為外不得於言之學也然而是氣也可以心得難以言論其為氣也非血氣非客氣乃理義之氣也理義之氣無物可並故曰至大無物可屈故曰至剛無物可撓故曰以直此言氣之體也此孟子心所自知也此孟子指心之所自得而言之也未嘗留意者豈知此為何等語哉大矣剛矣直矣如嘉穀善種當有日夜之息雨露之潤當無牛羊之踐狼莠之殘乃能千倉萬箱以為農夫之慶至大至剛以直識此體矣當内自琢磨外求切磋膏之以禮義之澤息之以詩書之訓聲色貨利一不得淫蠱之此所謂養而無害也如此則剛大直之氣根於心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其功用所及如乾坤之運六子滄溟之轉百川日月星辰嶽瀆精瀾皆吾氣之所在也是故斂之則為剛為大為直之則為道為義終不與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之人相合也凡四海道義之士聲氣之同臭味之似者皆當來而相應矣其充如此夫何餒哉是剛是大是直雖吾固有之物然豈可以不養哉所謂養者其要在於義耳所謂義者凡吾所當為者則力行之所不當為者則力止之日復一日新而又新則此氣完矣是氣也是集吾固有之義以生者非義自外來而成之何以驗之心為所不當為者是欺闇室愧屋漏不足於心慚生於内顔變於外餒莫甚焉告子不知浩然之氣自此而生乃以義為外顛倒如此其不動心者亦血氣之勝耳孟子又指其要處使學者知所歸焉其要安在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是也此孟子養氣之妙處余所謂至言精語者在是也所謂必有事焉者謂心不忘思以義為主也夫心無事則衆邪皆入心有事則百物不干此所以必以義為事也以義為事當純一其思精專其慮優而游之使自得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可耳不可動也動則妄生不可急也急則理逆故曰勿正勿正謂純一專精不可動亦不可急也心勿忘者即必有事之用功處也勿助長者所以力言正之之所以害道也夫必有事者必有正之之病心勿忘者必有助長之病孟子又恐助長之病天下不明知其為害也故力引宋人揠苗為言又恐以揠苗為戒盡廢其為養也故又以不耘苗為戒其有功於聖道可見矣浩然之氣既已成就則非道非義之言一經吾耳皆能識而辨之以此觀之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可乎孟子自養氣而知言而告子乃欲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其顛倒可知也何謂識而辨之若所謂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其其所窮是也夫有蔽於心則其言詖而不正有陷於心則其言淫而不正心離於道則其言邪而不正心窮於詐則其言遁而不正顧此等辭生於其心時君用之則害於其政於其政天下被之則害於其事此所以闢楊墨放淫辭而不敢已也曹信公孫疆乃至亡國秦用李斯乃至亡天下聖人復起必以此論為至當矣古之善言與孟子意合者則有其人矣故曰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顔淵善言德行孟子以為德行我能言之至於辭命則不及宰我子貢諸公矣丑見孟子論養浩知言之論一洗俗學之陋乃遽然歎曰然則夫子既聖矣乎夫始也以孟子望管晏過孟賁今遽以聖許孟子是知養浩知言之至言精語與夫閎辭妙論足以聳動其精神摇蕩其思慮也嗚呼盛哉孟子不敢以聖自名故驚而為之語曰惡是何言也且以孔子不居其聖告之夫孔子不居其聖則是既聖矣故又言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顔淵尚皆具體而微况於我乎此微辭也丑不會此意乃曰敢問所安此孟子所以盡舍諸人而不論也其志盖欲宗孔子矣丑又問伯夷伊尹何如孟子又力論二子之道而論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之為孔子而吾不願學伊尹伯夷獨願學孔子耳其志為如何哉丑又問伯夷伊尹孔子一道乎孟子乃曰否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是孟子所學既不肯在子夏子游顔淵之列又不肯在伯伯伊尹之列獨委心歸計於孔子且欲求自生民以來未有之學不願為一體具體清任而已也丑以為既皆聖人亦有同乎曰有同於朝諸侯有天下同於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至於異處則生民以來未有出於夫子者且引宰我之所見子貢之所見有若之所見以為言夫三子之所見豈為夸大之辭以自私於聖人哉盖學極其深者乃知其言之不妄耳孟子盖以三人之論為至論故曰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而說者乃謂聖人之道同符合契前聖後聖其揆一也不得相踰云生民以來未有也此三子皆孔子弟子緣孔子聖德高大而盛稱之也孟子知其言太過故貶謂之汙下亦明師徒之義得相褒揚也此盖未知孟子者夫孟子嘗論三聖與孔子矣而曰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猶射於百步之外也其智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其意豈不明甚盖言三聖人聖矣而不知聖之外又有智焉夫聖之外又有智則是此智所以運聖也三聖聖矣皆在一偏未能運也孔子聖而又智非自生民以來未之有乎何得言前聖後聖其揆一也夫此語以論舜與文王可也施之於此盖為未當又以為師徒之義得相褒揚此論亦太鄙矣且三聖聖矣然而未中孔子聖而又智而又中則賢於堯舜生民以來未有孔子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皆非私論真有所見而言也孟子所志如此所學如此所見如此而公孫丑以管晏孟賁比之孔子之聖三子或以為賢於堯舜生民未有出類拔萃何孟子之門多流俗之人而孔子之門又何英才之多也世衰道微至孟子而極矣可勝歎哉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嗚呼善論王霸之道無出於孟子矣盖霸者以智術為主王者以至誠為主至誠乃心所固有者智術乃罔念所成者以至誠行仁政是其心出於救民耳非有所冀也以智術假仁政是特假途以要利爾豈以民為心哉如齊桓實欲襲蔡而假包茅之名實欲服諸侯而假葵丘之名晉文實欲伐楚而假避舍之名實欲一戰而霸而假大蒐伐原之名雖一時風聲威令足以聳動隣國然而天下皆知其心出於智術特以智術之不如故聽其號令耳儻智術出其上則將以僕奴待之不然相亢則為敵相參則為參其肯服之乎若夫王者之心則不如是心見仇餉之不仁故有征葛之舉心見莒國之不道故有徂莒之征非出於智術也至誠救民而已矣故湯之征葛也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而文子武王之伐紂也散鹿臺之財鉅橋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此豈以利為心哉故如霸者之所為竭其智術侵人土地取人城邑可以為大國而已矣然而怨結於心特待時而耳如王者之所為本不為廣土地充府庫計也故湯以七十里而天下歸之文王以百里而天下歸之湯之有天下文王之三分皆至誠所感民心歸之如子之歸父母水之朝東海豈強以智術驅之哉特其心之所願欲耳孟子知此意故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夫孟子論王霸之民而又七十子之服孔子之意以明孔子非以智術得諸弟子也不知孟子之指何處見七十子心服孔子如此哉夫孔子一旅人耳非有禄以富人非有爵以貴人以子貢之才辯子路之勇敏冉求之智諝皆足以揖將相而動王公然而甘心飢餓勞苦以從夫子周流於天下儻非道德之大豈能服其心如此乎乃知霸者之民兵勢之壮猶足以使之一旦國家削弱則皆相率而去之有何心於戀慕哉夫王者之民則急難相保窮迫相扶盖平時所以固結其心者皆至誠也故民皆至誠以報之所以太王避狄去邠而從之者如歸市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以明王道之大孟子可謂深知王者之所存矣當戰國之時時君世主方慕仰桓文之不暇豈能知此理乎言之可為於邑


  孟子傳卷六
<經部,四書類,孟子傳>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七
  宋 張九成 撰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云迨天之未隂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已求之者詩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世之論仁者或以為愛或以為恕至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則愛與恕推挽不行不免穿鑿旁求上害聖人之本意孟子得所謂仁之說故其論仁則榮乃以貴德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明其政刑為仁學者欲識仁之所歸當以是而思之孟子此一章大意在國家閒暇明其政刑以取榮不可般樂怠敖自取辱也且夫貴德則言行重尊士則朝廷重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則國家重夫一國之間而貴德尊士賢者能者充周乎朝則治安之象已可想見矣賢者能者所見甚高所慮甚遠肯苟目前之計而忽遠大之圖哉國家閒暇必為子孫千萬年之計定綱紀立憲度情偽是非患難緩急皆有以防其微而杜其漸正其本而清其源一旦事出非常變生意外安閒無事談笑以待之則以吾所以為國家計者其事素定也大國其有不畏乎夫使大國畏之則小國事之仁之必榮理固然也孟子慮天下不明斯理也乃引詩以為證學者之引六經當先得六經之道明於心美於身充於家布於一國行於天下凡吾所以唯諾可否進退抑揚遇事接物立政鼓衆皆六經也故得六經之道矣意欲有為皆成六經如論閒暇明政刑則是鴟鴞之詩也求之於古證吾所見耳非如後世别章摘句分文析字終日於傳注之間談說之際使一置書策則胷中茫茫略無所見施之行事無一合於古人之意者明六經之道果若是乎鴟鴞之詩言迨天之未隂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正與國家閒暇明其政刑之意合是六經合孟子之意非孟子區區求合六經也夫如是則能用六經而非為六經之所用矣俗儒不解動引詩書施之行事乃大謬不然此六經之罪人也孔子解是詩乃不似後世訓詁箋註而論作此詩者為知道異哉其論詩也不論章句之意訓詁之義乃論作此詩之知道且解之曰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何其高明勁直如此也孔孟之明六經如是學者隱之於心果與之同乎不同乎宜自知所處矣孟子深憫當世君臣不得是詩之意當國家閒暇乃般樂怠敖以苟一時之快而昧身後之圖流連荒亡去而不反一旦民心已離國勢已削小國侮之大國取之禍辱之來豈他人之罪耶皆自取之耳明其政刑而大國畏之是自求福也般樂怠敖而大國取之是自求禍也又以意之所見引永言配命以證仁則榮自作孽以證不仁則辱孟子豈先觀詩之意然後有仁則榮之說先觀書之意然後有不仁則辱之說哉余所謂意欲有為而皆成六經者此也其見天下之理行仁者榮徐取詩以證之不仁者辱徐取書以證之立意在前詩書在後非先明六經之道而見之行事能如此取舍自由哉余因論仁則榮又發聖賢明六經之道以告吾黨之士云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悦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悦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悦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悦而願耕於其野矣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悦而願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隣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余讀此一段坐見帝王之道顯然在前巍巍乎真天下之壯觀而太平之極功也孟子極帝王之要道指聖賢之本心以此五者圖畫名貌了無餘藴非學問精深思慮超詣未易到此當孟子時朝無正士市有征法有廛關又有征耕又有稅廛又有布為士者為商者為旅者為農者為氓者一皆不得其所情偽險阻膏火煎熬仕不保身朝不謀夕此何等氣象乎孟子悲之所以極帝王之要道指聖王之本心使天下為士為商為旅為農為氓一皆優游怡愉各自適其所適豈不盛哉請試言之今一國之間以言乎朝廷則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豈不人人相慶而願立於其朝以言乎關市則廛而不征法而不廛譏而不征則天下之商旅豈不人人相慶而願藏於其市出於其路以言乎田里則助而不稅廛而無布則天下之農天下之民豈不人人相慶而願耕於野願為之氓乎夫上自朝廷下至田里人人相慶驩聲和氣充塞宇宙間其風聲誰不仰之如父母乎此蓋圖畫二帝三王之太平於數語之間也行此五者雖不道之國欲肆并兼之心起吞噬之意而不知冥冥之中其視我如父母也久矣故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豈有能濟者乎如此則東西南北歸心於我天下其有敵乎至於此地豈人能為乎夫是之謂天吏所謂王道正在此耳後世欲為二帝三王之事不必遠求第於此數句一一行之上觀朝廷下考田野與此無一不合則唐虞三代之時即今日是矣何問古今哉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冶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之學非口耳所傳非見聞所有皆其超然獨悟深見天之所以在我者而又能造化運用施之事物之間此所以卓卓乎周孔之後而荀揚等輩不可彷彿其萬一也夫不忍之心誰其無之能見之者千萬人中一人而已就使見之以其所見施於有用使所及者廣所濟者博則又千百世中一人而已吁可歎也孟子深識此理浩觀萬古下視當今知先王所以獨尊於千古者以能施於有用也方商鞅孫臏蘇秦張儀陳軫稷下之學得志於世也顧此等輩皆以進取為功業殺人為英雄時君世主皆波蕩從之豈復有不忍人之心哉於千百人中有齊宣王者獨有不忍釁牛之心此孟子所以眷眷於齊開陳反覆剖析淵微其偉論英辭蓋當世絶學也孟子將移齊王不忍一牛之心於百姓又將移齊王不忍百姓之心施之於有用之實效此以先王望齊宣也蓋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其能用也故曰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又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夫有不忍人之心而不能施於有政者何也以其因循苟簡不教不學雖擇而不精語而不詳所以雖禀天與之善心而終不能用之於事物之間也孟子既以其所學用之於身為養浩知言之妙又用之於當世而為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不負戴於道路不漂流於溝壑之說此所謂以不忍人之心將以行不忍人之政者也既能見之又能用之天下雖大可端委廟堂不動聲氣不煩笑色而運用於掌握之間也惜乎其無有知之者孟子恐當世之人不悟所以為不忍人心者何物乃直指以示之曰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請試隱之於心以卜孟子之說夫平居無事忽見嬰孩孺子將入於井則凡為人類者其怵惕惻隱之心隨見即生間不容息顧惟此心豈暇校計内交於孺子父母豈暇校計要譽於鄉黨朋友又豈暇校計惡其無仁者之聲而然哉此蓋見隨機動心與機生天與良心於此可卜使犬馬禽獸立於其旁又安有此心乎哉既有此心則是與先王同心矣嗚呼何不於此而徑識其所謂本心耶稍涉校計間有秋毫已非此心矣學者不可不力也人有此心而犬馬禽獸乃獨無之今商鞅孫臏蘇秦張儀諸人乃獨無惻隱之心而以進取為功業殺人為英雄是豈人類也哉既無惻隱殘民害物偷合苟容而獨無羞惡之心焉非人也既無羞惡互相侵奪而獨無辭讓之心焉非人也既無辭讓是不知義理毁壞名教而獨無是非之心焉非人也然則孟子視當時所謂權謀詭詐縱横捭闔之人皆非人類中人也今既明指以惻隱之心為仁之端羞惡之心為義之端辭讓之心為禮之端是非之心為智之端雜然並舉使於一端悟入則四端交通左右逢原顛沛在是凡吾日用中事豈有虚棄者哉折旋俯仰應對進退皆仁義禮智之發見處也嗚呼天下之樂其有過於此者乎有此樂事而不能施之於天下是自賊其身者也君有此樂而不能開陳引導使天下受其施是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此則徧告同志之士也知皆擴而充之矣知之為言寤也擴而充謂行不忍之政也行不忍之政者前所謂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流於溝壑是也夫擴充一端其效如此況四端交用造化於其間其風聲號令鼓舞陶冶當何如哉學者又當自體之非余言語所能盡書也使行不忍人之政如前所謂亦已大矣孟子乃以為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耳嗚呼火之極功可以鑠石流金水之極功可以經營中國周流四海今其效如此乃以為特出於始然始達耳使其日復一日新而又新極其功用又當如何哉孟子既言其功矣則又從而斷之曰苟能用之如前所謂足以保四海苟不能用雖有四端止見於發用耳至親如父母且不能事之況天下乎昔漢元帝天資仁柔温厚之詔數下豈無不忍人之心哉然而任弘恭石顯殺蕭望之京房終為闇懦之君者何也則以有是四端而不能用者也孟子可謂深造自得善取古人之用處自充其所學者也其意專以能用為尚請極陳之夫指齊宣不忍之心其用處已可見矣今又於不忍人之心外又立不忍人之政之說使學者能見此心又能用此心可謂極矣又有異焉者於離婁篇又於不忍人之政外立遵先王之法之說使行不忍人之政者一切求於先王以正之且以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師曠之聰堯舜之道聖人既竭目力耳力心思以比不忍人之心天以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繼之以六律五音不可勝用繼之以規矩凖繩以為方圓平直不可勝用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政必因先王之道為行不忍人之政之說使行不忍人之心者必為規矩律呂以合先王之法度不似梁武以弱為仁漢明以察為明自師不法以害名教而尊刑法也其論至矣極矣孟子之學如此而或者或非焉或疑焉或幾於罵焉此非余之所敢知也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余觀孟子此一章意為商鞅孫臏蘇秦張儀輩設也夫此數人者天資甚敏學問甚工智慮甚精然而其術則殺人而已矣是猶矢人之惟恐不傷人匠人惟憂人之不死也彼其心亦人耳豈若禽獸無知哉然而所以如此者以擇術不善也儻以其天資以其學問以其智慮移之於聖人之道在三代時當與伊傅周召同傳不幸擇術不精以殺人為事業臏刖足鞅車裂秦又車裂徑何補哉其歸足以自賊其身而已矣當其未死也坐籌決勝張目摇指縱横捭闔無非順人主所向而導之不復問禮義所在坐高車佩相印自以為志滿意得矣然而不仁不智無禮無義為人所役卒歸於殺身喪名遺臭千古孟子指以為妾婦之道良可哀哉若夫學帝王之道行聖賢之心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流於溝壑使民視君如父母尊君如神明同心一力以扞社稷而保宗廟者皆其所樂為也所學如此是猶函人之惟恐傷人巫者之惟憂人死也然而矢人匠人未必不仁術之不仁故其心亦不仁函人巫者未必皆仁術有在仁故其心亦仁商鞅孫臏蘇張諸人豈皆不仁者哉以學術不仁故其心亦變而為不仁孟子居近墳墓則學治墳墓至其母為之三徙使其無賢母日以治墳墓為業是亦矢人匠人者之心也卒之學於子思乃大明先王之道毅然以聖賢救民為事業而不徇時君之好惡雖當年不克施其志而其七篇之書英辭偉論至言妙道所以排擊邪說扶衛正道其功與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驅猛獸孔子成春秋一等豈不偉哉然而孟子所以如此而商鞅孫臏蘇秦張儀所以如此者孟子智商孫蘇張不智故也何謂智審思慎擇不以富貴為心而以聖賢為心者是也然則商孫蘇張如此天資如此學問如此智慮乃為人役而不自知使其自知豈得無恥如其恥之罪豈在他人哉猶之射也在此有毫釐之差則在彼有尋丈之失矣故射者正已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已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反求諸己則商孫蘇張諸人豈非擇術不善乎擇術不善豈非不審思不慎擇以富貴為心不以聖賢為心之罪乎孟子已沒讀其遺言如日月河漢使人瞻仰肅敬而商孫蘇張死向數千載讀其書史無不惡其為人使其魂魄有靈烏知其不悔恨於九泉之下哉其所得亦幾何哉吾儕讀孟子之書其論邪正之說如此安得不審思不慎擇不以聖賢為心而以富貴為心乎其戒之其慎之至於其論擇居處不以仁為主則謂之不智是智所以識仁也其曰仁天之尊爵以言其常貴也人之安宅以言其常安也今莫之止而不仁不仁則常為人所賤常蹈危辱之地為人所役使耳然則君子欲常尊貴安泰不為人所鄙賤所危辱若奴隷之為人所役如商孫蘇張輩者其於擇術安可不審也哉此余所以反覆言之而不敢已也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余觀此一章一節大於一節至於舜可謂大而不可及矣其道襟德量恢廓如此嗚呼其所以為聖帝而恭已南面用天下之英才使各盡其道者其必由此也且子路大禹大舜各有門路至舜為最大耳夫子路之心念念求過惟恐失錯而不自知也其心正在於此忽有人焉指其過而告之言合其幾此所以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也與夫文過飾非者異矣禹之用心則有異於子路子路念念求己之過大禹念念求己之善惟精惟一惟時惟幾惟恐其不見也其心正在此善言一來深觸其幾此所以聞善言則拜也與夫誨爾諄諄聽我藐藐者異矣然子路惟恐過在於己大禹惟恐善不出諸己其過人雖遠矣比之大舜則又有異焉不以一己之善為善而以天下之善為善善在他人如出諸己保護愛惜惟恐讒邪冒嫉之人有以傷毁之也是故謂之善與人同以為不欲獨出諸己也惟其不欲獨出諸己所以舍己從之樂取諸人以為善頹然衆善之中韜藏晦縮似無異於常人而禹善治水棄善播種契善敷教臯陶善治獄垂善器械益善山澤伯夷善禮后夔善樂龍善納言一皆隨其所長而任之舜獨不見其長而以九人之善為己之善焉何其廣大如此也夫舜耕於歷山耕者讓畔陶於河濱河濱之人器不苦窳漁於雷澤雷澤之人分均舜乃略無所見焉孟子識此意乃明言之曰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夫與人為善則天下之善皆吾之善也豈不大哉不與人為善而欲獨出諸己此世之淺丈夫耳讒邪冒嫉皆起此輩昔羊欣作掘筆書鮑照多累句以宋明帝多忌不敢盡其能隋煬帝殺薛道衡曰復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又殺王胄曰庭草無人隨意緑復能道此語耶傷哉為天下君乃如此忌嫉則與人為善信乎大舜之為大也漢文帝自謂不如賈誼而魏文帝乃立論有漢文勝賈誼之說是不特與其弟子建爭能乃欲與前世之士爭能也人主而操此心則諂諛無能者常得志而剛大多材者常斥逐矣唐德宗終身愛盧杞而以蕭復為輕已以姜公輔為賣直者以是故也嗚呼禮曰後世雖有作者虞舜弗可及也其是之謂與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又曰伯夷叔齊古之賢人也又曰求仁而得仁又曰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其稱柳下惠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又曰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夫伯夷柳下惠經聖人品題如此誰敢妄有可否門弟子如顔閔子貢子路諸人夫豈不偉而推尊服膺不見其略有褒貶孟子生乎諸人之後不知何所見而自聖人之所謂賢者謂之隘謂之不恭其曰君子不由豈孟子自待在孔門之上乎蓋有說也夫時至孟子聖道湮塞邪說交興而楊氏為我乃出於子夏之不及墨氏兼愛乃出於子張之過其學皆源於聖人其流乃亂於私智伯夷之清有近於楊氏柳下惠之和有近於墨氏推楊氏之為我必至於無父推墨氏之兼愛必至於無君孟子受道於子思子思受道於曾子曾子受道於孔子顧曾子之傳蓋正統也如子夏子張輩皆有聖人之一體而非其全也惟曾子之傳獨出乎諸人之上渾然大成無有畔岸孟子得之故以其所學以其所傳以其所見貶剥可否獨推尊孔子之道而師之雖具體而微如顔閔冉牛弗學也雖有聖人之一體如夷惠伊尹弗學也其學也學孔子而已伯夷有孔子之清而無孔子之和惠有孔子之和而無孔子之清伊尹有孔子之任而又無孔子之清且和也是以孔子之用可以仕則仕伊尹得之可以止則止可以速則速伯夷得之可以久則久柳下惠得之是三聖人者如子夏子張子游皆有聖人之一體而已而非其全也三聖人聖矣而未智也孔子於聖之外又有智焉三聖人至矣而未中也孔子於至之外又有中焉惟智則能運其所謂聖惟中則可以行其所謂至於羣聖之中超然獨出卓乎巧妙蓋乾坤之造變化之神也士大夫不學則已學則當造其極學不造其極則巳學欲造其極舍孔子其誰哉孟子窺見此理故獨尊孔子而師之所謂顔子所謂閔子所謂冉牛雖當時親炙聖人不學也所謂伊尹所謂伯夷所謂柳下惠雖經聖人品題不學也以其所學正天下之邪說近似於道而非真者故明言於天下不學數君子而欲學孔子不學三聖人而獨學孔子然後以其所學述伯夷之行而斷之曰伯夷隘述柳下惠之行而斷之曰柳下惠不恭斷學子夏之失如楊朱者曰是無父也斷學子張之失如墨翟者曰是無君也則當時所學如泄柳段干木莊周自以為獨高一世者聞貶楊朱之說貶伯夷之說豈得不懼乎所學如蘇秦張儀陳軫自以為鼓舞天下者聞貶墨翟之說貶柳下惠之說豈得不懼乎孟子之意以為學當學其全學其全則千古無弊不當學其偏學其偏則其歸必大害聖人之道而為異端邪說如洪水如夷狄如猛獸如亂臣賊子學其全則闔闢萬古變通羣聖仕亦道止亦道久亦道速亦道其乾坤之造變化之神止在於審量斟酌之間耳其曰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可之為言審量斟酌裁自聖心聖之外所謂智者在是也至之外所謂中者在是也當衛靈問陳時季桓子受女樂時而一乎柳下惠之三黜不去豈不害道此可以止可以速之時也當見齊景公時楚昭王時魯定公時而一乎伯夷之坐於塗炭豈不害道此可以仕可以久之時也孟子眷眷於齊宣而決去於梁惠是真學孔子非出於夷惠也夫時在孔子學未有差偽未亂真而孔子固已有惡紫奪朱惡鄭亂雅惡利口覆邦家之說況當孟子時蘇秦張儀之說馳騁於諸國而楊朱墨翟之言盈滿於天下儻不深指其源流之來如伯夷之隘柳下惠之不恭明言而别白之則又安能絶其源而正其本哉此又孟子能用孔子之學見之於當世也學而不能用又安以學為哉嗚呼學而求能用之道者其有說乎曰有其說如何曰請觀諸孟子孟子傳卷七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八
  宋 張九成 撰
  公孫丑章句下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余觀此一章蓋當時商鞅孫臏陳軫蘇張輩日以殺人為功業其論天時地利時日支干五行王相孤虚雲陳之術高城深池兵革米粟之說熟矣無一人發明保宗廟安社稷以人和為主所謂人和者即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者是也儻專以天時為主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有不勝者矣夫環而攻之必時日支干五行之利者也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如王莽以兵百萬敗於昆陽曹操以兵八十萬敗於赤壁是也天時果可恃乎儻專以地利為主城非不高池非不深兵革非不堅利米粟非不多委而去之如秦據百二之險而子嬰降於軹陳據長江之阻而叔寶降於建康是也地利果可恃乎審如此說則夫商鞅孫臏陳軫蘇張之說皆不可用矣然則如之何專以人和為主可也三代所以歷年長久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者專以人和為主天時地利特輔之而已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嗚呼何以得人之和樂哉孟子乃以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所謂道者何道也即前所謂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流於溝壑者是也誠行此道民仰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一旦風塵有急四郊多壘彼以其暴我以其仁彼以其術我以其理使一介之使告諭彼民曰吾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何為以兵加我乎聞其言者誰不起雲霓之望致壺漿之迎安忍以兵相賊者儻惟怙終不悛長惡不戒則將自視如子視君如父三軍同心衆士協力有進無退有死無生其鋒安可當也此所謂得道者多助彼所謂失道者寡助矣寡助之至則親戚微子將抱祭器以適周多助之至則牧野之師將倒戈以歸我以我人和天下之所順將以起仇餉之師致徂莒之伐其有不如其意者乎君子不戰戰必勝矣豈不信夫孟子之學專以愛民為主故其遊齊梁之間力陳王道如行其所說則人人皆樂其生皆適其適驩然怡愉鼓舞動蕩猶三春之陽九韶之奏也王道不可見而其狀如此惜乎其志弗克施其遺言餘意尚可追迹以求之不得志則以其和養吾心得志則推其和於四海使天下心和形和氣和而天地之和悉皆應之為麒麟為鳳凰為嘉禾為甘露為醴泉而四方歌華黍之詩天下奏豐年之頌豈不樂哉學而不學此道奚以學為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弔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弔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余嘗謂孟子學先王之道而能用先王之道者也事變非常其用不一按迹而求每見其參差不合矣即孟子此一章求之亦可以見其用矣夫天下皆知父子主恩君臣{ԌE{Ԍ߹則去為敬王矣而不知以堯舜之道陳於王前之為大敬也天下皆知君命召不俟駕之為禮矣而不知德齒之尊學焉而後臣之之為大禮也孟子大儒也用先王之道者也衆皆以召之則去之為敬而吾則獨以陳堯舜之道為敬衆皆以不俟駕之為禮而吾則獨以德齒之尊學焉臣之之為禮是以高見遠識卓然出乎世儒之上使其得志盡置商鞅孫臏陳軫蘇張之說於無用之地而力行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轉徙於溝壑之道矣夫何故以其所見所識迥與當時所尚不同也齊王有易牛之心有罪已之善有不自欺之心有不自足之意皆三王之資也孟子嘗直指易牛之心以警之而王亦超然自得指此心戚戚之處以示孟子孟子知此機已動此路已入第未能造化變轉施之於四海九州也使其於此道念念不舍其德日明其樂日深必將忘千乘之尊降人主之勢就見孟子學焉臣之而為三王之舉矣孟子待齊王如此是將以成湯待之也其敬君其有禮於君天下豈復有如孟子者哉齊王雖未能然然觀其有寡人得見之言有問疾醫來之使其拳拳於孟子亦已深矣不知齊王何所見而為此哉孟子知其可與有為故以疾為辭而不朝出弔東郭以見意余静觀孟子之心方將卜齊王尊德樂道之心進與不進也夫使齊王深見德之可尊道之可樂忘其千乘之尊人主之勢必將虚心屈己降色辭以見孟子矣使其如此是德機已動道路已開徐觀其機之所在路之所趨急轉而疾策之使三王之道曠然於一言之下而嚬笑應對設施舉措不期而為三王矣豈可以俗情凡見以為孟子妄自尊大要君如此哉故觀孟子者當以道觀之不當以世俗觀之也孔子不遇戰國之變故所行可信至少出佛肸南子之機則子路已不悦矣況當孟子時人皆佛肸事皆南子豈得以平時之說凡俗之心以妄論之哉夫成湯齊桓王霸不同然皆學焉而後臣之者也伊尹學極於王成湯不如是不足以王管仲學極於霸齊桓不如是不足以霸余嘗讀易至山上有澤之為咸乃深悟咸之所以感人者以虚受人也儻先以千乘之尊人主之勢自實其中則必不虚心必不屈己必不降色辭道將何自而入乎孟子必欲王來就見是用易道以感齊王也使武王不訪箕子則九疇不陳使劉玄德不親顧諸葛於草廬之中則三國不鼎立而曹操已得志於天下矣余以是知孟子能用先王之道以御當世之變而超絶於凡情俗慮之中顧其爐鞲埏埴豈齪齪者所能知哉後之學者當細觀之毋輒議其出處也至引曾子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之說其使學士大夫以仁義為重以富貴為輕視當世懷黄結紫腰六印佩雙璧以誇駭世俗者為何等人哉學者於此不可不精思也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七十鎰而受於薛餽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餽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餽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餽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孟子善用先王之道其所為每出俗情之外非獨後世非之疑之詈之而當時如陳臻屋廬子淳于髠之徒或以為非或以為得間或以為無賢而況後世乎故學者之學聖賢當以道觀不當以俗情觀當得以心不可追其迹其或出或處或嘿或語或辭或受裁自本心一貫乎道蓋皆有說豈可以俗情觀之末迹考之而比較隄遏使之無所逃哉學聖賢如此是誠何心哉伺常人之過且不可況伺聖賢之過乎觀臻之問不受齊王之餽而受宋薛之餽且以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左右關防必欲置孟子於有過之地且曰夫子必居一於此矣異哉臻之用心也孟子不怒不忿徐徐吿之曰皆是也且明言受宋之餽者以將有遠行而宋以餽贐為辭事與義合烏得而不受受薛之餽者以有戒心而薛以兵餽為辭事與義合亦烏得而不受至於齊既非遠行不可以言餽贐又非聞戒不可以言兵餽使人將何以處之哉儻不問義理不顧可否一以受金為心是齊以貨誘孟子而孟子亦以貨為人所取也此市井之行駔儈之術也惡有君子而為此態乎學者有疑聖賢之心皆俗情不去也聖賢亦何傷乎如孔子遭陳蔡之難子路遽以為未仁未智然則未仁未智陳蔡之圍為當也此無他學未到聖賢者其凡心俗慮自然如此至於顔子則曰夫子道大不容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是三千人中其深得夫子之心而不致疑於其間者顔子一人而已矣審知此理則夫觀聖賢者當先致知格物使俗情皆盡天理昭然【缺】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缺】

  心轉而為服罪之語其斡旋造化豈語言所能爾哉其當日精神所以感格之者有不能盡記也但見距心軒然自咎曰此則距心之罪嗚呼何以使之心服如此哉孟子於能用之中又有用焉者非特以此變距心又將以此變齊王變之如何他日見於王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之言且為王盡誦當時之語是又轉以此幾感悟齊王王又軒然自咎曰此則寡人之罪也夫知罪在己則必悔悔則必改其功用又有大者特齊王幾未發耳以是知學當格物格物則能窮天下之理窮天下之理則人情物態喜怒逆順形勢縱横皆不逃於所揆之理優而柔之使自得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一旦釋然理順怡然冰解皆格物之效也若朱雲訕張禹宋璟執昌宗直則直矣聖賢之門無如是法也學士大夫如欲論思獻納使人君聽從於俄頃之間無拒容而有遜心者當深觀孟子之所用
  孟子謂蚳鼃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蚳鼃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蚳鼃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孔距心蚳鼃豈皆學於孟子者歟何其屈服力行如此也距心聞牛羊之語遽引咎曰此則距心之罪也其屈己從善如此可以想見其為人至於蚳鼃聞數月之說則以士師之職論刑頗纇獄之放紛王不用其言乃至致仕而去其畏義循理如此又可以想見其為人夫此兩人者一則不以自是為長一則不以官職為意屈己從善畏義循理以求合孟子之意不知孟子何以使人如此哉儻學者守其遺編以為止在牛羊之語數月之說使吾效孟子之說以曉喻當世之士可乎且用距心之說以待人烏知其不文過飾非將致怨於我耶用蚳鼃之說以待人烏知其不据摭細故將致怨於我耶此亦古今之常能心也然則孟子使兩人如此何耶余竊以為當時孟子之精神造化所以感悟此兩人者蓋自其所學中來使其一語之下心自屈服意自力行今之君子儻不先養其源而欲效聖賢之言語以致用豈有此理哉孟子嘗曰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此則孟子未言之先精神造化所以感悟斯人者在此也人見之者心解意消又其當時語言之間以智知其心以巧合其意以中適其幾其屈服其力行自然之理也兹又不可不辨然齊人以為孟子為蚳鼃則善自為則吾不知其語亦難處矣於此又見孟子善用先王之道者也夫齊王有易牛之心有罪己之善有不自欺之心有不自足之意孟子涵泳其中不忍舍去所以不仕於齊而優游於齊國者蓋所以成就齊王也儻孟子一居言責之職不得其言則去所當去去亦何難齊王如此資質其誰與成就之哉所以去齊三宿而後出晝且曰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猶足用為善孟子於齊王如此所以不居官守言責之職而欲久留於齊以開道王之善心成就王之懿德也其精微審處如此此所謂善用先王之道者也嗚呼止於此而已矣是齊王負孟子孟子何負於齊王哉天不興斯文至於如此吁可歎也
  孟子為卿於齊出弔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余讀此一章乃知聖賢之處小人蓋如是也夫小人恃權專寵妄自尊大欲人之順己而不求教於人若王驩者是也孟子既不幸與之同使於滕其情態氣味智慮謀議無一相合者儻鰓鰓然與之辨論余恐無妄之災非意之辱將有不可堪者矣然則如之何一聽其所為而勿與之言在我者既無所屈而在彼者又無所怨此正處小人之道也然而出使於外一言之不酬一拜之不中兩國至於交兵暴骨以逞儻盡如孟子之意聽小人之自為而吾一無所可否事有至於召禍而起兵者則將如之何曰孟子不與之言者皆小節也如其大體吾固將任之吾為正使彼為輔行事之大體固孟子所自任聽其所自為者特其輔行之職事爾此又不可不考也予之所取乃在聖賢處小人之道爾他則可以意推也昔楊思朂迎宋璟於廣南璟在塗竟不與思朂交言思朂歸訴於玄宗孟子之事豈不類此乎曰否孟子特不與之言行事耳至於人情酬酢應對亦豈得絶然不與之通哉夫王驩齊之諂人有寵於齊宣小人朋附之者甚衆使孟子如宋璟當亦有泣訴之怨矣使齊王不及玄宗其禍豈不酷哉且弔公行子之喪王驩往弔入門有進而與王驩言者有就王驩之位而與王驩言者一時人情物態諂媚阿附亦可見矣孟子獨不與之言驩即有簡驩之語同使於齊使如宋璟小人豈能容忍乎孔子對陽貨以兩不可以順其情以一諾善其意此聖賢處小人之道也宋璟直則直矣聖人之門無如是法也昔李鄘為淮南節度時吐突承璀為監軍互相敬憚一旦承璀還京薦為宰相鄘知出於承璀終不就職夫互相敬憚蓋所以處小人也至欲出其門下豈士君子之所甘哉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為孔子而李鄘主吐突承璀亦何以為李鄘故余以為處小人其微處當如孟子其平居當如李鄘其總攝大綱當如孟子其不受汙染當如李鄘至如交結如元稹而絶物如宋璟皆非聖賢之法也故余因王驩事力陳數大節使士君子自擇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無度中古棺七寸椁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悦無財不可以為悦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孟子養浩然之氣曰至大至剛以直擇之不精語之不詳者以趯然遠去為大以憤然疾邪為剛以面折廷爭為直不加審處動以折檻瑣諫裂麻叩墀為美談而不知孟子所謂剛大直者不如是也何以知之余於葬親一事知孟子所謂剛大直者類如是其精微也且喪三日而殯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夫人有藏萬金之璧者緹緘十襲封室九扃從而觀之者必三日齋七日戒主人若不得已而一出焉況吾親遺體豈止萬金之璧而已哉其藏當如何哉下錮九泉上漆南山以金銀為城郭以水銀為河漢如秦之葬始皇豈其本心哉特以為侈大之觀而已孝子之心則不如是其貧也斂手足形還葬而無椁於心無悔焉者則以貧故也其達也於禮可以備物於財足以加厚棺椁之大丘封之度吾當竭其力而盡其禮使一物不備一事不厚於心有悔焉者則非孝子也夫人子之心以為吾起居飲食在地上而以吾親置之土中冥冥長夜其慘怛之心痛疾之意如刲如割儻於禮無害於財無乏備七寸之棺五寸之椁以葬使化者安妥使其遺體不至與土相親此亦少慰人子之心矣至於此時豈可論儉乎當從於禮稱家之有無可也觀孟子於葬親其論精微如此則夫剛大直之用乃至事事如是其審諦也學者欲學聖賢當觀其用心處聖賢雖往吾可以得之於千載之下若造函丈若侍左右如親出乎其時如親見乎其人者則以見其用處也然則聖賢之用心尚可得而見乎隱之吾心事事詳審無愧無悔若葬親之大其要務在盡於人心者此聖賢之用也心源無際與天同體與造化同用特吾因循鹵莽不能少盡其用耳使吾知盡其用則堯舜其君士君子其民皆其餘事耳余因論孟子葬親又發養氣剛大直之用使後之學者知聖賢之用心與後世不同者如此

  孟子傳卷八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九
  宋 張九成 撰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士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余讀論語見陳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請討之夫征伐自天子出哀公安得擅討陳恒哉曰哀公如可其請孔子將請於天王以魯君帥諸侯正陳恒之罪矣觀聖賢書者當知意外意豈可如鬼之瞰幽蜮之射影乘間伺隙妄以可否聖賢也哉以此意觀之則孟子答沈同之問復何疑也儻以為孟子勸齊伐燕則以孔子勸魯伐齊亦可乎然考孟子之對沈同與孔子之告哀公皆事理所當然者陳恒弑君安得而不討子之受讓安得而不伐第所以討之伐之者皆有說也儻不盡聖賢之意聞討則討聞伐則伐以歸罪於聖賢豈不為狂妄乎哀公問孔子曰若之何而討之孔子必曰上吿天王下帥方伯以正陳恒之罪矣沈同如問孟子曰孰可以伐之則孟子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所謂天吏者即天王擅征伐之權者是也然而孟子何不直吿之以為天吏之說必待其問孰可以伐之何也蓋沈同非以王意來問故孟子所吿者特論其大體耳使其以王命來吾知孟子之對則當詳於沈同矣蓋與沈同言者論其理而與齊王言者行其實不謂沈同假孟子之辭而自行其私意也孟子平時吿齊王者非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轉徙於溝壑即尊賢使能關譏而不征市廛而不征廛無夫里之布耳嘗以伐人之國為事哉齊人伐燕取之勝之孟子前吿以文武之事後又吿以反旄倪止重器謀燕衆以置君之事則其實亦可考矣余惡小人浮薄聞聖賢之過而詆訾之故引孔子討陳恒事以證孟子之言使後之學者於聖賢之舉詳致思焉此亦大舜善與人同之意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余讀此章乃知小人事君一心以順適為意使人君樂聞其言樂見其人而竊權弄柄引進小人誣陷君子以至敗國亡家而不悔從古以下小人無有不得志者則以其術如此也夫齊王聞孟子以伐燕為非而燕人果畔乃曰吾甚慙於孟子此有悔過遷善之意君子於此必因其慙處而開陳仁義之說慰勞其既往之過引君於當道乃已陳賈真小人哉齊王有悔過之心而陳賈乃教王以文過之術至目周公為不仁不智以自辨說其無罪小人之順適人君類皆如此而人君甘心焉嗚呼其可以不察乎深迹其言伐燕之謀必賈主之彼心術顛倒思慮偏陂觀其引周公事為解事既不類義又不同其援引取舍如此乖謬如此其謀國又可如也夫周公管叔兄弟之情也兄見其為骨肉之至親弟又望其有委付之大事人之至情儻非不得已豈有不付手足之至親而逆詐億度棄九族而委他人乎不幸管叔流言上及周公然則罪在管叔耳周公之過以兄弟之親也夫平時不見其有兄弟之過誰謂一旦而為此乎謂周公之不幸則可謂周公為不仁不智豈不厚誣大聖也哉夫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彼以愛兄之道來舜亦安得不誠信而喜之哉象日有殺舜之謀故封之有庳而使吏治其貢賦使象其惡未形舜亦將以周公待管叔之禮待之矣兄弟至親理固然也使其不幸而不肖吾以兄弟而有過亦周公所不辭也周公初以恩義而有過後為國家大計殺管叔而放蔡叔其為國家計亦可謂悔過矣而陳賈何疑焉嗚呼余觀周公之心豈得已哉管叔雖不肖兄弟也此心天其知之矣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孟子可謂善言矣陳賈初為齊王密謀欲設此難以屈孟子孟子心術通明知其言之不類事之非常必有說也故力陳兄弟之說且曰古之君子過則改之謂周公也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陳賈懷姦設詐不用鞫訊而手足俱露矣孟子遠見如此使其坐廟堂而相天子人材長短謀議邪正詭詐出沒豈能逃其所見乎談笑折之復何難事如陳賈負此說以來意氣揚揚自以為必勝矣不煩數語藏形匿迹不復有譊譊之詞使孟子處天下事當如何哉然而小人順適人君如齊王為陳賈所誤此猶其小焉者耳至有國敗家亡越在草莽尚愛其順適而終不悟者古有之矣如齊閔王是也夫齊閔既國破亡晝日步走謂公王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王丹曰王之所以亡者以賢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惡王之賢也因相與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閔王慨然太息曰賢固若是其苦耶又謂閔王曰古人有言天下無憂色者臣聞其聲於王見其實王名稱東帝實有天下去國居衛容貌充盈顔色發揚無重國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國而居衛也帶三益矣夫隳先王之社稷者閔王滅先王之宗廟者閔王賊先王之人民者閔王身受其禍者閔王越在草莽者閔王此亦易見矣而公王丹方且順適如此閔王終不悟卒有淖齒之酷而亦不悟嗚呼小人之不識理義而人主之眷戀賊臣喜樂順適有至於如此者乎余竊悲之太宗以封德彞為佞人而終愛德彞德宗以盧杞而奔奉天乃終愛盧杞君子之道以獻可替否陳善閉邪為長而小人不問理義一心順適如此所以使人主甘受亡國殺身之禍而終不喜君子之剛正也嗚呼
  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吿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古之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孟子始在齊師之位無官守無言責進退自如故久留於齊不為失節及既為卿矣有官守焉不得其職則去可也有言責焉不得其言則去可也非如前日賓師之比也致仕而歸道義所當然也王乃就見孟子且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其言拳拳使人感動不知何所見而然耶則以孟子嘗指其易牛之心齊王當時頴脫而出超然自指戚戚處為王者之心故其歸也此心不能忘孟子至親訪室廬且有願見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棄寡人而歸之言有繼此得見之言三復讀之見其眷眷孟子有如兄弟親戚不忍舍去之意然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孟子之志所以不得行者以此蓋稷下諸人方且日以權謀詭詐富國強兵為言齊王退而與孟子言進又與諸人言以孟子一人之論豈能勝此衆多之口哉又孟子之道在久遠而稷下之說有近功齊王雖有易牛之心而又有侈大之欲有此心所以喜孟子有此欲所以奪於衆多之論而不能斷然不惑也心不勝欲此孟子所以去而齊王所以終不能行先王之道也然齊王之心豈一日而忘孟子也行其言則孟子留不行其言則孟子去既心不勝欲不能行其言使孟子致仕而歸然而其心炯炯推置不去豈能恝然容孟子決去而不留也此所以就見此所以有願見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棄寡人而歸之言有繼此而得見之言而又晝思夜畫所以留孟子計第不欲使之與政事而常欲聞其仁義之言似養前日易牛之心故有中國授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皆有所矜式之謀其區區為此計亦已入思慮矣其意以為如此則既可以留孟子使吾心常有所依又不與朝廷計而吾之欲有可肆然而齊王不知孟子之心意在堯舜其君士君子其民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豈有既致仕而歸而乃戀萬鍾之養就此虚譁之說哉使孟子如此是其心巧於取利與登龍斷而罔市利者何異豈不羞而可憐耶夫君子之仕也為道義也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此道義之行也君子所以留諫不行言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是道義不行也君子所以去去就之計視道義而已矣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禄之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而何萬鍾之足道哉亦安得為此巧謀以抑當日所以見齊王之志哉然則士君子之出處亦可決矣初在賓師之位無與朝廷之謀則進退裕如速不為過久不為失後在卿相之位諫不行言不聽則致為臣而歸矣自歸而外更無他說也齊王雖為築室之謀不知使孟子於去就何處哉嗚呼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此八言耳士大夫所以出處者止在於此耳用而不行舍而不藏乃别為異論以自辨說非姦雄即齷齪之士耳漢之張禹胡廣趙戒輩皆聖門可誅者也士君子不可不考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卧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絶長者乎長者絶子乎
  孟子識見高遠直與當時後世所見絶不同此所以非所以疑所以詈當年如陳臻屋廬子淳于髠之徒後世如荀卿司馬公李泰伯之徒近日如鄭厚之徒自信者或至於譏忠厚者或至於疑忿疾者或幾於罵矣蓋孟子能用先王之道於事變之間使人有不可窺測者且如人皆以君命召不俟駕為敬孟子乃以陳堯舜之道為敬其見果同乎人皆以坐而言不應隱几而卧為見絶孟子乃以不能安子思為見絶其見果同乎人皆以富國強兵縱横捭闔為國計孟子乃以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不負戴於道路不漂流於溝壑為國計是其所見迥與當時後世超絶不等夫孟子之學不學顔閔伯牛不學伯夷柳下惠伊尹而獨學孔子不學孔子之聖之至之力而已也獨學聖之外所謂智力之外所謂巧至之外所謂中學其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皆闔闢變化不可窺測處此皆千聖祕奥傳心之法孟子一旦剖決發露使人知聖人有如此事嗚呼迥出凡情俗慮之外超然如雲龍之變化六子之回旋豈可以私智窺測議論其萬一乎竊以為當時後世之人所以合孟子之意者千萬人中一二而已矣夫去齊宿晝客欲為王留行此客亦非常士也乃坐而言不應隱几而卧以常情觀之言辭之不文禮貌之不恭雖孔子不能行之於互鄉而師冕見及階曰階也及席曰席也皆坐曰某在斯某在斯以大聖人親與小兒瞽者周旋如此孟子乃獨倨肆敖慢如此況其所謂客者齊宿而後敢言乎余以是知其非常士矣昔馬援受梁松之拜而致禍郭子儀致盧杞之敬而免禍使客為凡俗人吾知孟子却梁松之拜而致盧杞之敬矣惟其齊宿又稱弟子此所以知其非常人而孟子乃用先王之道以見之也且客平生知坐而言言而應應而不敢卧之為相親矣不知不能安子思之為不相親也其發藥於此客使脫其凡俗之心而超然知此外有先王之道如此其亦大幸矣然則為客計當為齊王言所以留孟子者以聽其言行其諫使膏澤下於民可也使齊王許之則孟子將還轅而東矣惟其不知出此而區區漫汗以留孟子為勤而不知於道為屈於義為非論其事則貪爵禄論其志則戀名位使孟子將何處哉唯其言之非理事之無策此所以長者自處以先王之道自尊言而不應隱几而卧以啓其憤悱之心焉此又可以見孟子能用先王之道者也士大夫不學則已學則當學孟子用先王之道以御當世之變惟見識超絶於凡俗之外然後能運動樞極斡旋造化轉桀紂為堯舜變盜跖為伯夷而使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矣其用如此可不勉之哉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兹不悦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猶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先王之道衰管仲以霸道壞人心五霸之術衰商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又以權謀縱横詭計壞人心是以先王忠厚之風略不復見而輕浮淺薄動成羣黨喋喋呫呫專事唇脗不問聖賢妄有詆訾殊可惡也如陳臻屋廬子皆遊聖賢之門而臻設為三問必置孟子於有過之地屋廬子又設為二問必置孟子於有過之地淳于髠又設為三問必置孟子於有過之地今尹士又有三問大抵皆輕議聖賢妄生唇齒縱横左右必欲其私說之勝而聖賢無立足之地嗚呼此誠何等風俗哉孟子所以指五霸為罪人指張儀公孫衍為妾婦指楊墨為禽獸皆以其敗壞人心術而變亂是非顛倒白黑奴脣婢舌人面獸心略無帝王忠厚敦慤之氣故也深詆而力排庶幾此風一變聖賢言行皆可以安行於世而無知小子翕翕訿訿滅影絶迹豈不幸歟夫聖賢出處固自有道豈尹士輩所能知哉方孟子為賓師於齊則優游進退不以久近為懷及為齊卿諫不行言不聽則致為臣而歸又去齊而不肯少留此其審量斟酌大明孔子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之道如尹士小子當瞻仰樂慕之可也乃出私智妄以不明干澤濡滯以名目聖賢何其不遜無禮至於如此耶夫千里見王使聽吾言行吾諫下吾膏澤豈非孟子本心哉不遇而去豈聖賢所願耶況齊宣有易牛之心有罪己之善有不自欺之心有不自足之意而就見孟子有成湯之舉又有前日願見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棄寡人而歸之言有繼此而得見之言拳拳懇懇使人不忘於心則三宿出晝於孟子之心猶以為速者此也若夫決去不回以要流俗之譽於尹士則合矣而絶人為善之路於先王之道何取哉孟子出處求合於聖賢之道耳豈為區區尹士哉其曰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又曰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猶足用為善嗚呼聖賢樂善之心乃至於此其與孔子謂長沮桀溺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之言同一幾爾又與文王不顯亦臨無射亦保不聞亦式不諫亦入之言同一數爾學不到於此皆不可以為善學若夫以隱遯為高以決去為善輕視一世驕傲公卿而曰吾之道當如此想見尹士聞之以為聖賢吾恐概以先王之道皆長沮桀溺荷蕢荷蓧憤世疾邪之流也正恐得罪孔子之門然則士大夫所學求合流俗如尹士輩乎抑亦求合先王如孟子者乎宜自知所擇矣尹士聞孟子之言知孟子之存心與夫小丈夫之說自知其所學亦悻悻之流而聖賢之心蓋如此其大也乃遽然發歎曰士誠小人也惟孟子之心大所以尹士自知其為小嗚呼尹士其亦何幸見正於吾孟子不然亦投湘赴淵之資耳何足道哉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孔門弟子知尊聖人如鄉黨朝廷步趨言語飲食寢處起居應對皆詳觀而謹書之如鄉黨之篇是也至於宰我則以為賢於堯舜子貢則以為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有若則以為出於其類拔乎其萃曾子則以為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至於比之日月比之宫牆比之天地覆載比之四時之錯行日月之代明其尊聖人至於如此至孟子諸弟子如陳臻則設三問以非之屋廬子則設二問以間之充虞則疑其不豫公孫丑則疑其動心是何門戶之同而趨向之異也夫孔子去三代為未遠雖經五霸之敗壞而齊晏嬰宋向戍鄭子產吳季札晉叔向諸公皆當時良大夫也其論議風旨時有三代遺風忠厚敦慤尚可想見故天下之士猶未盡如孟子之時至如子路輕率愠見不悦已見黜於孔門矣若夫孟子之時人心愈壞時風愈薄商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皆操隂險事唇脗以動摇當世而得志如意腰金曳紫横翔乎六國之間天下之士波蕩從之重於責已輕於議人至秦而極至於燒六經毁堯舜孟子之生也正衝其銳鋒正當其頹瀾則夫數子之輕易不足怪也今充虞引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之說以詰孟子不豫色之罪良可笑也孟子對之之意則曰前古聖賢得志固自有時後世聖賢得志亦自有時論時則又有大數存其間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所謂時數也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以其數而言之則已過其數矣以時考之則天生孟子正當其時矣然而孟子不用於梁乃適齊齊王雖眷眷乃不能大明其道以行於天下今又不遇而去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使天意是欲平治天下乎當今之世超然獨出乎商孫蘇張稷下諸人之上而變移造化可以轉桀紂為堯舜化盜跖為夷齊而使四海之民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舍孟子其誰哉孟子之學以天為樂而天欲平治天下吾則進為而樂天天未欲平治天下吾則退處以樂天何為而不豫哉無知小子妄以私智裁度聖賢使後世之士循沿襲熟好毁前輩輕蔑名流者皆陳臻屋廬子公孫丑充虞輩有以啓之也余讀至此不覺置書而浩歎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
  先王之制禄所以代耕也勞心者治人故禄而不耕勞力者治於人故耕而不禄自府史胥徒充而上之以至公卿大夫雖禄有不同然皆所以代耕也其德盛者其爵尊其才大者其禄厚皆惟其稱而已則仕而受禄古之道也仕而不受禄豈人情也哉然而孟子於其中又有變化焉此非常人所能知也其說曰於崇吾得見王知王之心不純不足以行吾道也既見而退即有去志既有去志身雖仕於齊心已去齊矣此志已定不欲改移夫士大夫所學期於不欺心而已矣心已欲去國豈可強受其禄以自欺其心哉雖仕於齊而不受禄蓋所以自盡其心也既已受禄則不當有去心既有去心則不可以受禄嗚呼聖賢不自欺其心乃至如此蓋強勉受禄是欺其心也欺其心者欺其君也欺其君者欺其天也心有一毫之去則禄雖萬鍾吾視之如糞土耳然吾雖有去心儻事未可去而決意求去則將自取禍患非聖賢之道也此孟子所以優游在朝而人不知其心去國已久矣欲驗其去國之心第於不受禄之日考之蓋可見也其曰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乃知聖賢其周旋人情諳練世務如此夫心雖欲去然方當其國有兵師之命人心動摇而吾於其間不顧可否以決去為高則上啓國君之疑下招小人之謗而民情震恐物論驚惶處世如此學問安在哉孟子所以雖有此心而不敢以去為請其久於齊非本志也既非其志而強顔受禄亦何以為孟子哉余細觀聖賢處事如此安往而不樂耶使其不知此義有去志而猶受禄則此心焦然不寧不為投湘赴淵之流則為貪饕無恥之士矣今處之裕如乃見孟子能用先王之道無有不可者也

  孟子傳卷九
<經部,四書類,孟子傳>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十
  宋 張九成 撰
  滕文公章句上
  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絶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為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
  聖賢之教一而已矣内以此處心外以此治身上以此事君下以此接人觀孟子指齊王易牛之心與指滕世子以性善之路豈有二道哉齊王悟於言下乃有戚戚之問世子悟於言下乃有於心終不忘之說嗚呼學先王之道而直指人以要路其惟孟子乎蓋其淵源來自曾子曾子直指忠恕為夫子之道曾子傳子思子思直指慎獨為天命之性子思傳孟子孟子直指齊王易牛為王者之心直指世子性善為堯舜之本使人深味其遺言潛得其微旨則夫吾目之視色耳之聽聲鼻之聞臭四體之受安佚其誰為之哉言至於此乃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夫孟子既指性善之路使之脫然於言下又稱堯舜之道以印其大機猶指齊王易牛之心而陳堯舜之道於其前也此孟子之大機大用造化轉移罏鞴埏埴之妙也大道者指也既指其性善處以警其心又稱堯舜以大其用則夫人人皆知有貴於己者乃與堯舜同幾也人皆可以為堯舜其是之謂歟不有以警之則彼無所得不有以大之則彼不能行有得而不能行其能變化運用於四海九州使人人皆被其澤哉齊王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以不能用也大哉用乎非孟子其誰識之夫齊王受孟子一警之力雖不能行其道至於就見孟子幾有成湯之舉滕世子受孟子一警之力至於自楚反復見孟子夫就見孟子以何事哉以此心之不忘也復見孟子亦為何事哉亦以此心之不忘也嗚呼使人不能指人此心則已有能指之者雖不能盡用其幾豈念念能忘所指之人乎此蓋天理自然有不可解於心者夫世子之復見時其心乍見天理之廣大而舊習猶往來乎其間未能變舊習為仁義禮智之用所以疑堯舜之未易為也孟子又轉其幾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我有此性堯亦有此性舜亦有此性豈有二理哉何不直而推之舉而上之左右以大之何可蓄縮不前委性善為堯舜之事而我無與乎故稱成覸吾何畏彼之言稱顔子有為者亦若是之言稱公明儀文王我師周公豈欺我之言以助其氣以贊其決且安慰以滕可以為善國而引書藥不瞑眩之言以廓之直用其機不復疑慮藥力既大病勢頓消前日紛紛人欲因孟子一指之藥忽然不見而吾居為仁由為義履為禮用為智守為信天下樂事其有過於此者乎余因世子之說乃盡發其幾有志者其試思之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逹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悦滕世子受孟子指性善之路遂大明天理之自然者及定公薨其心見夫惻怛之心痛疾之意傷腎乾肝焦肺創巨痛深非三年之喪不能少盡此心也乃知先王制禮皆從天理中來非私智所能及也然雖曉然見此理而人欲猶在未敢自以為是也將欲置之而此心皎皎為不可掩將欲行之而私欲往來未敢必信也故使然友問孟子然後行事其意見滕國不可行三年之喪與其己警之心參差不合欲取正孟子將盡變滕國衰弊之習而大明一國之本心也孟子遥見其心有在於此遽然嘆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且世子使然友問孟子然後行喪事未及一話一言不知孟子何所見遽嘆賞之曰不亦善乎嗚呼此孟子所自知他人所不知也夫性善之路一明則見先王之用乃知三年之喪天理所固有者今使來問孟子是此心之發見也故孟子直指其心而歎之曰不亦善乎且引曾子之言與夫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之食三代共之之說以印之世子聞孟子之言於其已警之心泯合無際故斷然不疑定為三年之喪然世子天理雖明人欲未斷一為羣言交攻則又不能無疑也故父兄百官皆不欲且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故使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夫所謂學問者果為何事哉欲求性善之路而已今孟子指示性善之路曉然有契於其心是即學問也必待挾策讀書然後謂之學問乎余以是知世子天理雖明人欲未斷者此也使其既斷則不復有疑疑者人欲也嗚呼習俗之移人深矣哉夫三年之喪自有天地以來行之魯自莊公文公皆於喪紀中娶婦自是三年之喪不復行於時此風既成父兄百官聞見習熟不以為異見世子力行古道乃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反以為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嗚呼是其心寧違三代之聖人不可少變流俗之見也所謂父兄百官者其智慮識見如此與之論廟堂大事事幾之會治亂之原彼又安得有早正素治之微高見遠識之說乎吁可怪也又曰喪祭從先祖流俗之人不可與語如此援引宗國以見脅又以先祖先君為口實將以不忠不孝加人非天理皎然至此烏能不動乎此世子所以再遣然友也夫世子受孟子指性善之路復見孟子孟子知其疑心未去故力舉成覸顔淵公明儀之言以助其勇以贊其決又引書瞑眩以決其疑然而人欲未盡脫落故疑心易見雖曉然知三年之喪為天理之自然而兩遣然友不能自決亦可憐也孟子再舉前日之意以贊其決曰不可以他求者也是在我而已又引孔子之言聽冢宰歠粥面墨即位而哭以實之且有先之之言又有風草之喻又有是在世子之語然則天理曉然如此倘直而推之舉而上之左右以大之誰敢不從也蓋理義人心之所同然特未有以發之耳故曰莫敢不哀先之也吾以一身先之其精誠感動則彼將不令而從雖無教誥之煩丁寧之切彼將翕然同心如風行草上雖曰無形而動蕩鼓舞有不能自已者精誠行於無形之中而感動見於有跡之後此又性善之大用也嗚呼其微哉是在世子不可他求一語已足以破其疑而大其用矣世子再聞孟子之言當時疑心盡斷乃遽然曰是誠在我此又性善之發見也復何辭讓之有五月居廬不言不為此幾一行百官族人心已服矣可謂曰知者皆曰知哉世子也然此幾之動豈止一滕國而已哉見之者必聳聞之者必悟及至葬四方來觀之者見夫世子顔色之戚聞夫世子哭泣之哀則夫理義之心人人發見鼓舞動盪有不能自已者其曰弔者大悦者又使四方之人皆入此幾也審知此理則干羽舞而有苗格簫韶奏而鳳凰來高宗夢而傅說至成王悔而歲大熟皆可得而知也性善之路其大如此嗚呼學士大夫將欲丕變四海振起帝王之道可不於此而盡心乎
  滕文公問為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己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禄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余嘗怪孟子拳拳於民至論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不負戴於道路不漂流於溝壑懃懃懇懇若田舍老翁之經營家業而愛惜兒女也及上考從古聖賢之心無不以民為念如堯命羲和為民也舜命九官為民也禹八年于外為民也湯征葛伐桀為民也武王誅紂伐奄為民也且夫孟子之心所以切切于民如此者則以明性善之幾故也以孟子之心推諸聖賢其心一皆見天下之人為天地之德隂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其心與聖賢同悦理義同好懿德其可寶可愛孰有大於民乎以孟子見天下之民皆性善也皆聖賢之資也皆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皆悦理義皆好懿德也故其規摹專於救民又見夫戰國之時以奪土地為功業以嗜殺人為英雄故力陳先王之所以愛民之術使人君知聖賢之在此而不在彼也夫使不明其性善之幾則已使其明性善之幾則必拳拳於民矣皆自然之理也滕文公受孟子一警之力乃力行三年之喪轉百官族人不悦之心為稱賞啓四方來觀之心為大悦其用已稍稍行矣其有為國之問此必然之理也夫文公之心雖已曉然知以民為大事然得孟子之言印之則其行愈不疑矣孟子果有民事不可緩之言且引詩于茅索綯乘屋播穀之語為證而論民之恒心係于恒產又論民之陷罪本於罔民又論賢君取民有制之說又論陽虎為仁不富之說為可取其大意本於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修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不負戴於道路不漂流於溝壑而已然而為政而不遵先王之法猶竭目力而不繼之以規矩凖繩而欲方圓平直猶竭耳力而不繼之以六律而欲五音之正豈有此理乎夏之道非不美矣而商人以為野商之道非不美矣而周人以為鬼一等先王之道又在乎聖賢觀時與會斟酌審量而用之故論先王之道非難而用先王之道為難大哉用乎非大聖賢其孰能之孟子能用者也觀其論夏商周貢助徹之法而又取龍子治地之說力排貢法之非其策又引詩以力贊助法之可行貶貢而褒助豈非觀時與會審量斟酌善用先王之道乎夫貢法有仁心而未暇論仁術所以使民勤動不得養其父母而老稚轉乎溝壑也若夫助法隨歲之豐凶以出斂法有年則公田之給足無年則賑貸之法行經歷諳練利害是非至此而定矣雖有百畝而徹亦大倣助法而為之耳民既豐足恒心自生吾則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以啓其孝弟之心以明夫人倫之大三代設學不過如此而已其效至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天下定又其效至於輕任并重任分班白者不提挈君子耆老不徒行庶人耆老不徒食而朝廷之上垂衣拱手論道謨德四海之内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缺】



<經部,四書類,孟子傳,卷十>
<經部,四書類,孟子傳,卷十>
<經部,四書類,孟子傳,卷十>


  夫孟子有如此學有如此造化乃不克少見於施為非因文公畢戰之問何以見其萬分之一乎想其胸中含藏藴蓄陶冶埏埴乾坤之造變化之神有千百為國之說有千百井地之學此特自管中見其一斑耳無知小子輒敢妄議可謂人雖欲自絶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



  孟子傳卷十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十一
  宋 張九成 撰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㕓而爲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悦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為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宫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横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堯以不得舜為已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已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已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嚮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堯之樂非不美矣舜之時已不可用舜之樂非不美矣至湯之時已不可用是故正朔服色學校器械三代殊形夏商異尚此天理之自然也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事與幾合時與會通此大聖人之制作也當晚周之時聖人固將決擇三代之合於民心者以立一王之法如所謂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許行何人輒欲變大聖人之制作而以區區弁髦土梗無用之迹以鼓惑當世彼愚無知不足道也吾將提耳而告之曰神農聖人也使處晚周之世當亦如孟子之制作矣使許行真得神農之學決見孟子之所為惟其懵然不曉不知神農之心於神農法度又講之不精擇之不詳乃有夷狄之法亂其中非孟子力排之則於一楊墨之外又生出一楊墨矣聖道散裂其弊乃至如此乎然而彼不知其心已為孟子造化所動乃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㕓而為氓彼不思曰滕與楚相去幾數千里何以使我樂為其民乎則聖賢造化固己可知而滕文公性善之幾其見於用者乃能使人如此不特許行又能感召陳相與其弟卒負表耜區區自宋之滕且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惜乎滕地褊小不能盡充孟子之術使齊宣信孟子之說如滕文公則如楚之許行宋之陳相一時號為有知者皆將四面而來而風聲所傳德音所感凡有人心者皆將襁負其子而至矣則孟子所謂民歸之如水之就下此亦可見其一二也夫許行之來固未足多而陳相乃陳良之徒學周公仲尼之道者也特其所見未固耳其好賢樂善之心豈可厚誣彼且來矣而况其他乎此余所以深信孟子之說而惜齊王之不行其道也且許行既為文公之氓受孟子之澤則當自鄙其學之淺陋徙義遷善盡棄其舊習以觀聖王之施為而猶自是其學而非聖賢之大道乃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嗚呼彼以並耕而食饔飱而治為大道乎誠可笑也夫鴻荒之世其民若禽獸然君民並耕豈得已哉事固自有次第且簣桴土鼓決不若簫韶之音穴居野處決不若宫室之安書契之精於結繩棺椁之美於衣薪此數聖人因事之幾隨時之會乃至周而大備豈有帝王之世天下之民耳之所聽者皆鐘鼓管絃之音目之所視者皆青黄黼黻之色而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堂陛之尊圭璋之盛儼如天帝尊如神明一旦乃令尊君下民同霑體塗足同寒耕熱耘同供炊㸑之職同作饙餾之事豈不大駭天下而起姦雄窺伺之心乎其亦可謂愚矣不知陳相兄弟何所見聞而悦之夫簣桴土鼓穴居野處結繩衣薪在上古行之不以為異使用於二帝三王之後其可行乎夫可行則為道不可行則為弊為怪民為妖術在法當誅在聖門當絀此孟子所以深惡之窮問詰難往來數疊使其辭窮理極乃扼其要處曰子以為滕有倉廩府庫以厲民不知子以粟易械器不為病陶冶以械器易粟不為病農夫乎且許子推不欲病民之心以病陶冶何不自為陶冶使日用所須皆取辦於其家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以為煩乎陳相乃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其理窮矣其辭盡矣乃又扼其要處以問之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治天下獨可以耕且為乎汝不知夫有大人之職事則當勞心以治人治人者食於人有小民之職事則當勞力以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此天下常行之理也况一人之身百物所須汝以交相養為病則當事事物物皆自為之既為耕夫又為蠶婦又為弁人又為攻金之工攻木之工設色之工刮摩之工率天下之人終日搰搰暴露辛苦乃不為相病耳此豈可行乎汝以為君不與民並耕而食饔飱而治坐受其養以為病民耶當堯之時洪水横流禽獸逼人堯當一味耕田而不憂乎既當憂之則堯舍耕之外不為無事矣舉舜而敷治者堯之職也舜使益掌火以驅禽獸使禹疏九河以洩洪水則舜禹益舍耕之外不為無事矣又使稷教民稼穡又使契教民人倫堯又於其間勞之來之以勉其勤勞匡之直之以正其心術輔之翼之使自得之以遂其天性又從而振德之以警其昏謬嗚呼堯舍耕之外其職事如此何暇耕耶使其如許行之學專以耕事則聖賢不用禽犬不問洪水不知人倫不正天下幾何不盡為血肉為江海為水者也此豈可行乎夫君民上下各職其憂不可相易也君民上下各盡其職則天下大治故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己憂農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農夫之憂舍百畝之外無事也人主之憂憂在天下其憂甚大豈農夫可比也故為天下得人謂之仁不得人則天下謂之不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汝見堯蕩蕩乎民無能名舜有天下而不與以為無職事乎嗚呼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其用心處在天下得人特不用心於耕爾孟子既明堯舜之道以破許行之謬論然後責陳相兄弟所學之不固而為異端所亂也其責之如何如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夫堯舜之道中國之道也許子之說夷狄之說也今相兄弟學於陳良陳良所學乃周公仲尼之道當良自楚北學於中國其識見高明議論中正北方之學者未有出其右者是所謂豪傑之士陳相兄弟事之數十年一旦良死乃盡棄中國之學而悅夷狄之說豈不見孔子沒子貢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其不倍孔子之學如此又不見曾子不肯以事孔子之禮事有若且有江漢秋陽之喻其不倍孔子之學如此今許子所習者夷狄來自南蠻言語傖獰有如鴃舌學之不精考之不詳乃敢非先王之道陳相兄弟不審量考擊倍其師之所學如下喬木而入幽谷矣又周公膺戎狄而陳相兄弟乃學戎狄夫貍變則豹豹變則虎所變愈大可也今舍中國之道而學夷狄舍周公仲尼之道而學許行豈得為善變乎余觀孟子窮詰陳相使無逃避乃大明堯舜之心其辭衮衮不斷其意滔滔不窮靜觀其源可謂見道分明無有疑慮一辭一句皆自胸襟流出乃天下之至論古今之格言可歎可仰可遵可信當戰國權謀詭計縱横捭闔之中乃有如此奇特卓異之觀正如終日行培塿而忽見泰華終年泛汙沱而忽浮滄海使人心源廓大眼界通明後世之士乃欲非之疑之詈之亦可謂不知聖賢者矣陳相兄弟邪說深入心術顛倒猶有從許子之道則市價不貳國中無偽之說且以布帛無長短麻絲無輕重五穀無多寡以至屨無大小皆一等之價其意以為君民並耕則人心淳朴不復計較長短輕重多寡大小以相交易矣天下豈有此理乎使天下如禽獸草木之無知則已如其為人豈有不知長短輕重多寡大小者乎邪說惑人乃至於此耶孟子又徐徐以喻之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什伯或千萬子乃欲比長短輕重多寡大小而一之是猶指鹿為馬以青為黑而亂天下之常理也巨屨小屨同價則足跡大者終身無屨矣是教世之人以短取長價以輕取重價以寡取多價以小取大價相率為偽以取贏餘一身行之且不可况於國家乎嗚呼孟子不喜異端乃至於此皆識見高明知其必為怪也如闢夷之之薄葬仲子之非亷白圭之貉道張儀之妾婦以至指伯夷為隘指柳下惠為不恭指楊朱為無父指墨氏為無君指許行為夷狄皆其中曉然所見明白故區别真偽判斷是非窮根極本盡窟穴而發之使利害皎然不貳不疑其有功於世道如此學者豈宜以輕心觀之哉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徐子以吿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逹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間曰命之矣
  此一章書顛倒失次自漢以來無有辨之者余深入其中乃知其編次脫易輒為改正之其文宜曰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逹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間曰命之矣余讀此章乃知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又知人之所同然者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故理義之悦我心猶芻豢之悦我口果不誣也夫夷之墨者之徒也惑於墨者之說遂失其好德之性理義之心尊其師之說執其師之見高設藩籬壁立畔岸惟恐有犯之者惟邪說深入故稍有詰難則議論鋒起勝負横生人懷怒心如報私讐此可與言乎今不知何所見乃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未知其人已知其學就其所言則失之不情闢其所守則或以招禍乃遜其詞乃下其氣以荅之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其言如南風使人慍解曲而不詘婉而成章浩然之氣發於施為者乃有如此變化學者以悻悻為直孑孑為義自以為浩然者如是豈不失錯嗚呼聖賢之待非類其法如此不可不知也既而孟子知夷之葬其親厚是稍變其師之學矣夫稍變其師之學者是其心之不安也因其不安處可以救藥矣至夷之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則有以處之矣夫其心不安則知其師之學不可行知師之學不可行則恐孟子之學真有過人者所以屢卻而屢來孟子乘其機會乃曰吾今則可以見矣向之不見以其為墨者之徒今之欲見以其有厚葬之說又曰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徐子以直之之語告夷子稍犯其鋒議論即起而勝負即生矣乃攻先王之道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嗚呼儒墨之異乃在於此墨子之學以天下之親為己之親嗚呼目不兩視而明耳不兩聽而聰精於一者行於萬事父母之禮其愛慕之心勤勞之職止可精專於一人耳倘視天下皆為父母人人事之如己父母則意必有所怠情必有所抑而作偽之心難知之行將乘此而起矣先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者止極其所行在於五十者不負戴六十者衣帛七十者食肉耳豈能人人如事吾父母冬温夏凊昏定晨省飲膳之節寒煖之宜鷄鳴而起深夜而寐遍走天下人人事之乎且吾父母之於我撫育之勤保惠之切教誨之至天下一人而已矣今視天下皆為吾父母不知此情何自而生撫育弗見也保惠勿見也教誨弗聞也而以其不情之見欲取天下之名乃視天下皆同己父母將置吾父母於何地其忍為此心乎其視天下之親同己之親則將視天下之子亦同己之子矣直可笑也夫父母之於子念慮在子出入在子撫育之保惠之教誨之其心切切然惟恐其蹈水火之害惟恐其行邪枉之塗丁寧防衛豈可名言哉今視天下之子同己之子將人人撫育人人保惠人人教誨上事天下之父母下愛天下之赤子不知墨子之身止一身乎其亦有異術為億兆身乎此豈可行也先王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過發政施仁如幼而無父者必先施耳其道當如此也使其自有父母吾乃欲奪人之子以為己子乎愛無差等是何謬論孟子不暇遠取且就其近處而譬之曰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夫墨子所以有此言彼亦有所見也第考之不精擇之不詳遂不可行於天下為邪說為異端為禽獸人之道夫其所見者何也其見鄰之赤子匍匐入井忽然有怵惕惻隱之心欲急趨而救之此時之心見鄰之赤子如己之赤子也不知此亦人心之自然耳夫赤子無罪一旦無知入於死地苟吾手足之力可以救援何為而不救之乎此特一時之心耳至於久其撫育久其保惠久其教誨其能與己子同乎夫天之生物也烏子皆黑鵠子皆白桃之不生李而穀之不產麥其氣不同故吾之子與吾父祖之氣同他人之子則自與其族類同是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以私智亂之乃欲烏子為白乎鵠子為黑乎桃為李穀為麥乎人之子為己之子而有二本乎其理曉然無可疑者既攻其僻見偏辭矣乃提其好德之性理義之心與其師之學不同處以警之其警之如何曰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之心思以此薄葬易天下矣然而夷子已自不可行而獨厚葬其親以倍其師之說將以師之說為是墨子以薄葬為貴以厚葬為賤胡為夷子以賤事其親乎將以師之說為非胡為尊其師之說執其師之見以非儒者之道乎夫厚葬之心乃好德之性也理義之心也先王之道也夷子行之而不自知乃極力而語之曰夷子厚葬之心有自來矣孟子即其心而大明之曰上世葬親者舉之於壑此正墨子之道也他日過之見狐狸食其親蠅蚋嘬其親其顙有泚睨而不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逹於面目乃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心何心哉孟子指之曰掩之之心乃誠之發見也故曰誠是也其意以為欲識誠乎蓋在是耳夫其顙有泚睨而不視此好德之性禮義之心儒者之道蓋在此也墨子之道欲絶人子愛親之心使就其殘忍之說不知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夷子聞之其本心發見知儒者之道正在于此與吾心合此其所以憮然自失其師之說為間以游於孟子之道不覺發言以歸誠曰聽孟子之所命矣嗚呼余觀孟子能用先王之道類皆如此方未得夷子要領則善言以卻之及既得其葬親之心則數語之下使之脫然自得於先王之道其轉移陶冶乾坤之造變化之神也其可忽諸



  孟子傳卷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十二
  宋 張九成 撰
  滕文公章句下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余觀孟子之時商鞅得志於秦而張儀繼之孫臏得志於齊而鄒衍淳于髠田駢接子慎到環淵又繼之蘇秦得志於六國腰佩六印坐謀輜車時君世主擁篲先驅郊迎側行其見禮如此考其所學非陰謀詭計即縱横捭闔駕傾河之辯肆無稽之談大要以進取為功業殺人爲英雄孟子所學乃二帝三王之道當世所貴乃鬼蜮豺狼之術則不見諸侯意可知矣陳代徒見商鞅孫臏蘇張稷下諸公談笑取將相今孟子獨不見諸侯宜似夫褊小而不疎通廣大也誠一見之一言遇合大可以為伊周小可以為管晏故引枉尺直尋之志以動孟子焉孟子先以虞人之非其招不往以攻代好利之心次以王良羞與嬖奚乘以攻代枉道之志孟子大意以為虞人尚非其招不往豈有為士君子不待招而往乎夫所謂招者非如擁篲先驅郊迎伏謁之謂也禮義而已矣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今當世諸侯以進取為功業以殺人為英雄禮義安在哉是其所以招賢者非其具也故其所得特商鞅孫臏蘇張稷下輩流耳又以為王良羞與嬖奚乘豈有為士君子而枉道以從彼乎夫所謂道者植桑種田育雞豚蓄狗彘謹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流於溝壑此所謂道也此孟子之志也當世諸侯方以燒夷陵取鄢郢今日虜公子卬明日虜公子申今日殺四十萬明日坑百萬為得志吾豈可枉道以從彼反不如一御者乎夫虞人知守其節御者知守其法豈有為士大夫學聖王之道乃不待招而往乃枉道以從人乎至於道之將行道之將廢有命存焉其所以自守者安可一朝變也樊並通尚書而為劇賊劉歆通春秋而附王莽馬融號為大儒而事梁冀祝欽明號為明經而事兩張是曾犬彘之不如曾何敢望齊之虞人趙之御者乎以孟子此志觀之則夫交結非類依附憸人而要功名而取富貴者皆虞人御者之所羞也其可不自儆乎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聖王道絶習俗風頹以管晏為高功以儀衍為丈夫以仲子為亷以匡章為不孝白圭自謂過於禹許行自謂聞大道各以私智恣為偃蹇紛然四起莫之誰何惟孟子於頹垣破塹中獨守聖王之道羞比管晏妾婦儀衍蚓仲子而禮匡章貊白圭而狄許子一掃啾喧弊陋獨推仁義之尊高非其中皎然明白安能發為深見遠識以區别真偽判斷是非如此乎惜乎其道之不行也使其道行彼是數子者固將收召之以變其心術隨其才之長短而用之見僻而堅怙終而賊則屏之遠方誅之兩觀不疑矣惟其終不得少行其志而商鞅之學大得志於秦其身雖亡其學猶盛一傳再傳至趙高李斯而極力行之燒詩書殺學士倡督責之說起骨肉之誅至於誹謗者族偶語棄市慘刻之政至兩漢而未除反脣之誅武帝行之南山之詩宣帝戮之此鞅之遺禍也夫商鞅一派之學耳其禍猶如此之烈使此數人者不經孟子之誅紛然並行則天下之民為血為肉何時而已乎此所以見孟子大有功於名教也且儀衍以口舌之辯行捭闔之術膏車秣馬曳紫拖金馳騁於六國天下皆見其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皆稱其為大丈夫惟孟子知其本心不復問理義所向阿徇苟容乘間投隙志在取富貴而邀爵禄耳是其為術豈有他法哉專順人主之意操旁僻曲私之心行妻孥妾媵之態是何大丈夫之有乎夫道合則從不合則去其用我也則行大中至正之路以堯舜其君士君子其民故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惡有居側媚立邪僻行詭詐以罔人主而亂天下乎其不用我則卷而懷之物格而意誠意誠而心正心正而身修身修而家齊根於心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裕如也獨行其道如此視富貴貧賤威武皆空中一塵耳其來其去何足以為吾輕重哉古之所謂大丈夫者如此以此而論則衍儀直妾婦耳天下方稱為大丈夫而孟子乃見其為妾婦是孟子之見迥出尋常之外而非凡心俗慮之可知也而非之而疑之而詈之可乎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三月無君則弔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為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弔乎出疆必載質何也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深味周霄之言想見其為人見當世仕宦者類皆權謀詭詐縱横捭闔其得志者皆市井駔儈閭巷小人超然有離絶遠去之心見孟子不見諸侯雖見而不受其禄未幾而輒去深合其意以為古之君子類皆不仕也故發為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又引公明儀三月無君則弔之語以荅之周霄之心見當時仕宦與意不合深欲脫去而不可得乃聞三月無君則弔之語又與其意大不相侔故曰三月無君則弔不以急乎以此為急則知其於當世仕宦悠然自守無所輕重矣余觀霄之為人亦為君子人也其心高遠疎爽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者也充其所見將為長沮桀溺荷蕢荷蓧之徒而非聖人之道也孔子深疾荷蓧丈人之徒故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是聖人之道其急於仕者非貪禄而慕位也人倫之大君臣為重仕則君臣之義明君臣之義明則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一皆大明而不昧何樂如之此所以三月無君則弔也夫士之失位猶諸侯之失國家其重如此諸侯失國家則無耕助以供粢盛無蠶繅以為衣服犧牲不成矣粢盛不潔矣衣服不備矣其敢以祭乎是諸侯失國家則五廟祖宗皆不得血食矣是知君臣之義不明則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一皆顛倒失序也士之不仕則無田以供粢盛以至牲殺器皿衣服一皆不備不敢以祭亦不敢以宴夫不仕其患如此之大使吾祖宗不得血食不忠不孝難以齒於人類所以皇皇所以可弔也霄雖聞三月無君之義乃未喻出疆必載質之義也故又更端而問之孟子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夫質所以見君也出疆載質見念念之不忘君也古之人在畎畝猶在朝廷不忘君拳拳之義也所以蘇武使匈奴十九年不舍漢節范泰終身不履魏地而坐卧漢車者見念念不忘君也而世之說詩者曰永矢弗過者自誓弗過君門也永矢弗告者自誓弗告君以善也永矢弗諼者自誓弗忘君過也邪說害道賊君臣之大義亂人倫之常經彼又惡知出疆載質之義哉霄平日見馳車擊轂腰金曳紫之人類皆乘時射利隂險傾邪乃超然不以仕宦為意以為孟子不見諸侯見而不受其禄受其禄不久而輒去自謂與其意暗合疑古之君子類不以仕為意及聞夫子三月無君則弔出疆必載質之義乃見孟子反如此其急與其意大相舛矣故曰晉國亦吾所仕之國也平生未嘗聞仕當如此其急仕果如此其急君子之難仕何也孟子乃以為仕如此其急者乃君臣之大義不由其道又臣子之所羞惟其惡不由其道此孔子所以不主癰疽與瘠環惟仕如此其急此夫子所以適齊適衛適楚適宋而不敢已也然則穴窺之喻乃指商鞅孫臏蘇秦張儀稷下諸公不以正道事君者也霄因此問得聞仕如此其急大明君臣之義又聞不由其道之訓足以遂其自好之心悠然蕭然揮之不去招之不來一由於禮義而已矣霄亦何幸耶然則善用先王之道又於此可以觀孟子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子以為泰乎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曰子何以其志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於此毁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孟子識見高遠超然出一世之外故每事與衆人不同衆以陳仲為亷孟子獨以為蚓衆以匡章為不孝孟子獨加之以禮衆以管晏為大功孟子獨以為可羞衆以儀衍為大丈夫孟子獨謂之妾婦衆以不朝王為不敬孟子獨以不談仁義為不敬衆以君命召不俟駕為禮孟子獨以德齒為禮是其所見迥與衆人不同使其得志必能盡掃當時商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陰謀詭計之陋而獨振先王之道於頹弊之中也此余所以拾其遺迹每事三歎之而竊悲夫後世不知孟子之心也今其所見又有異焉者彭更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傳食於諸侯以為泰孟子乃見以為道彭更見無事而食孟子乃見為仁義而食彭更見梓匠輪輿為食志孟子乃見為食功夫彼以為泰此以為道彼以為無事此以為仁義彼以為志此以為功是孟子之所見超然獨異於衆人也惟衆人所見如此所以俗氣不除皆景慕商孫蘇張稷下諸子惟恐學之不及而風俗薄惡日趨於鬼魅之地禽獸之心將血肉吾民大亂吾中國可勝悲哉惟孟子所見如此所以養浩所以知言所以能深知王道之所在所以直指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不負戴於道路不漂流於溝壑為王道也孟子所以能指數子之病而一開當世之耳目也嗚呼彭更其亦何幸乎向見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之為泰孟子乃直指此見為道且有簞食天下之說向見無事而食為不可孟子又直指此見為仁義且有入孝出弟守先王之道梓匠輪輿之說向見食梓匠輪輿之為食志孟子又直指此見為食功且有毁瓦畫墁之說自此以往所見皆新不離蹞步不動毫芒轉泰為道轉志為功轉無事為仁義其視當世之學一皆邪說其視孟子所為一皆先王之大道嗚呼更亦何幸乎不知果能如余之所云耶余不能考其必然故就孟子之用而發之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讎也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悦書曰徯我后后來其無罰有攸不為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黄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黄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揚侵于之疆則取于殘殺伐用張于湯有光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孟子見齊王時乃宋剔成三十八年剔成立四十一年為弟偃所攻偃立十一年自立為王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以時考之萬章所問宋行王政正偃之謂也偃自東敗齊南敗楚西敗魏之後盛血以韋囊懸而射之命曰射天淫於酒與婦人羣臣諫者輒射之於是諸侯皆謂之桀宋偃立四十七年齊湣與楚魏伐宋殺王偃遂滅宋三分其地以是觀之偃又安知王政豈偃自簒立之後抑情飾詐欲以王政收人心乎豈初年克己晚歲盈溢而至滅亡乎抑豈萬章稱道時正王偃修飾時乎皆不可知也觀孟子荅萬章之問言湯先盡其在我故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豈孟子見王偃身為簒逆之賊詎可行王政乎又言武王出而東征君子實玄黄小人具簞壺以迎周之師豈孟子見王偃未知修德遽欲伐人而人不服乎味此兩段則知王偃之為人徒恃血氣未能盡其在我徒恃兵革未能服人之心其所謂王政者皆要名飾詐而非其真也使王偃果行王政自致知格物誠意正心來必不簒君而自立既簒君自立復欲竊取王政之名以欺天下嗚呼天下安可欺乎齊惡其詐欲自東來討楚惡其詐欲自南來討孟子知王偃之心出於詐故曰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齊楚雖大何畏焉是王偃胸襟所蓄者孟子知之畧無餘蘊矣則其射天射諫者皆其晚歲真情發見也然則以孟子之不許宋則為楚魏所殺以至滅其國分其地者已於王偃未敗時見之矣然則矯情飾詐者竟何為哉止足以殺其身而已爾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曰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考孟子所言如此則是王偃惡跡已露已與衆小人為偶日夜謀伐齊伐楚伐魏荒於酒淫於色射天射諫者之心已不可遏矣薛居州雖賢者豈能勝衆多之小人哉然方當王偃作偽之日萬章以為將行王政戴不勝又區區欲王為善是二人者皆信其然矣獨孟子知其決不能善終且以湯武之舉形迹其本心又以齊楚之喻推明其所好是於二子稱許之時孟子已知其殺身滅國為人分其地矣此所以見孟子高見遠識迥與常人不同也且心術之不可不正也久矣夫心術正則其所起居正也其所好惡正也其所趨向其所避就正也安得不喜正人而惡邪士乎心術邪則其所起居邪也其所好惡邪也其所趨向其所避就邪也安得不喜邪士而惡正人乎王偃簒立心術之邪如此亦安得不與羣小處哉尚容一薛居州者盖欲借以為飾詐之具也昔明皇初即位志在社稷相姚崇宋璟朝廷清明天下無事安得而有小人及惑惠妃其志肆矣相牛仙客而遠張九齡且一意於李林甫雖盧絢在朝亦何能為哉以是觀之則天下之治亂信乎在用君子與小人而用君子與小人信乎在人主心術之邪正王偃心邪小人之資也以小人在上呼吸羣類覆出為惡一薛居州其如之何哉惟大人之事君不問小人之滿朝政事之紊亂第觀人主心術如何耳儻君有願治之心吾則探其非心所在格而正之心術一正小人逐矣政事明矣齊威王一旦曉悟烹阿用墨天下朝齊其事亦明矣余因論宋王又發心術之說以告吾黨之士云
  孟子傳卷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十三
  宋 張九成 撰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閉門而不内是皆已甚廹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
  不見諸侯之問陳代公孫丑萬章更相致疑於孟子以此見習俗移人雖居聖賢之門洗除不去彼見商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馳車擊轂奔走諸侯之門以為士之處世當如是耳不知伊尹耕莘傅說築巖呂望釣渭曷嘗僕僕走人門戶哉成湯救民高宗中興文王行仁或三聘或肖形或親訪然後為陳堯舜之道應霖雨之求作鷹揚之舉則孟子之不見諸侯乃古人之道例當然耳寡見淺聞動輒致疑良可悲爾然見與不見古人不以是分優劣也理在可見見梁惠見齊宣非屈也理在不見如陳代公孫丑萬章致問之時亦非自高也學至於聖不已又學而至於智故力之外又有巧至之外又有中豈可一途取哉以是而求則見與不見皆非所以知孟子也今公孫丑致問孟子引古人之例荅之曰古者不為臣不見然不見死法耳其中又有變化焉一於不見如段干木踰垣泄柳閉門彼將以不見為高而不知於道為不合也此陽貨有賜於夫子夫子則順禮以見之干木泄柳豈知此義乎一於見如曾子之所謂脅肩諂笑子路之所謂未同而言彼將以見為通而不知於道為失節也此齊宣不就見孟子孟子則以疾而辭之脅肩諂笑未同而言之流豈知此義乎公孫丑問不見諸侯孟子乃非干木泄柳是以見為是矣將以見為是乎孟子乃又舉曾子子路之言是又以不見為是矣然則吾將何處乎廹斯可以見未廹則未可以見也吾知格物以知至知至以誠意誠意以正心正心以修身修身以齊家而已至于治國平天下第觀人主用心為如何其心虛則可見自實其中雖見何益蓋君子所養養其理義而已理義既明有所見則不為段干木泄柳之固有所不見則不墮曾子子路之言顧理義如何爾非聖而又智至而又中力而又巧者安能至此地哉余因公孫丑之問又發明孟子之學庶幾知所擇焉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征今兹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余讀史記考孟子時所謂宋王者剔成立三十八年而齊宣王即位四十一年為弟偃所攻敗而奔齊偃自立為宋君則萬章之問宋行王政戴不勝欲宋王之為善戴盈之欲去關市之征皆王偃時也夫偃東敗齊南敗楚西敗魏荒酒濫色射天射諫者卒為齊魏楚所滅三分其地安得行王政用薛居州而去關市之征乎余嘗論之曰豈偃自簒立之後抑情飾詐以王政收人心乎豈初年克己晚歲盈溢而至滅亡乎抑豈萬章稱道時正王偃修飾時乎以史考之不見其實今以戴盈之問乃知王偃果自簒立之後抑情飾詐以蓋前愆也何以知之至欲行什一之法去關市之征所謂行王政者可見於此夫仁義何常之有蹈之則為君子背之則為小人使偃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耶孟子雖知其必敗有湯武之說以譏斥之有衆楚人之說以詆譙之今又有日攘一雞之說以切劘之然安敢不告以善道也故有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之說其意甚遠其來甚深使王偃不能行此言猶在也諸侯有欲行王政者舉斯言以自儆安知不疾趨急策以向王者之路乎嗚呼王偃之能不能已可見矣余思孟子攘雞之說有何待來年之語乃知人不能無過不知其為過尚可言也曉然知其為過詎可不離絶遠去如避涕唾如逃水火如却盜賊乎倘惟宿留不前凝滯不散去而復來捨而復取謂今日而有明日謂今年而有明年是皆無志之人甘與惡為徒侣者也孔子曰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以為惡不仁者其誰乎即仁也直指之故曰其為仁矣何以知其仁也惡之之甚至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嗚呼其惡如此真可尚也然所以能如此者以能用其力也我未見力不足者是人人皆有去惡之資也其不能斷然速去者特無志之人耳斯速已矣非深惡不仁之君子能如是乎余因攘雞之說乃力排去惡之疾以為士君子之戒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汎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宫室以為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亷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横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世之論者皆疑孟子以闢楊墨為承三聖以空言配實效夫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驅猛獸孔子誅亂臣賊子其為禍患顯然可見至於楊墨之害豈可以洪水亂臣賊子猛獸為比哉余竊謂洪水夷狄猛獸亂臣賊子之害見於一時而楊墨之害起於無形而貽禍於千百世之後猶未已也且以商鞅論之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姦者腰斬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姦者與降敵同罰此令一行民相告訐而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之風亡矣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此令一行民忘六親而父子相親兄弟相愛患難相保之風亡矣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鬬者各以輕重被形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此令一行民忘禮義而以力相夸以智相勝以謀相軋之風起矣夫使民相告訐民忘六親民忘禮義此風既成習俗浮刻有鍥薄之心無忠厚之氣挾兵持力并吞天下傾軋諸侯逮至始皇而燒詩書殺學士至二世而倡督責之說起骨月之誅天下蕩然無復人理至西漢而秦風猶在借父耰鋤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以至反唇之誅武帝行之南山之詩宣帝戮之三族五族之刑上行之不以為疑下見之不以為怪此皆商鞅之遺禍也夫洪水夷狄猛獸亂臣賊子之害詎至如此之久乎則夫楊墨之害比洪水與夷狄猛獸亂臣賊子夫復何疑竊嘗考之孟子諄諄欲去楊墨求之當世特墨者夷之一見於七篇之書耳所謂楊墨之學其得志於當世者果安在哉余細思之乃得其說夫楊朱不拔一毫以利天下其失也為己太重故其弊為商鞅為鄒忌為孫臏為陳軫為蘇秦為張儀皆危人以自安害人以自利奪人以自富殺人以自彊其術皆祖於楊朱之為我也墨翟摩頂放踵利天下其失也為人太多故其弊為鄒衍為慎到為田駢為接子為環淵為莊周皆黄老之術為同異之辯肆無稽之談恣荒唐之說其術皆祖墨氏之兼愛也夫楊朱之術至商君而大肆其禍乃至於如此使墨翟之徒得志於天下無復君臣父子之倫姦雄窺伺天下大亂不可復支矣何以言之魏何晏倡虛無之說晉王衍從而和之認莊周老聃以為宗指文王山甫而竊笑倚杖高視揮麈清談居喪而酒肉父子而裸袒是致劉石相踵五胡亂華歷數百年而後混一至唐太宗而以㛐為妾唐玄宗以婦為妃尚有胡人之風此又墨氏之為害其禍如此之烈也孟子親傳道於子思蓋二帝三王周公之正統也其見識高遠知與洪水夷狄猛獸亂臣賊子之害同故力排而深詆之高自比於三聖而不疑誠以其所見者如此也然余嘿觀天下之理非大患害不足以見聖賢非大禍亂不足以見聖賢故洪水之患大禹出焉夷狄之亂猛獸之亂周公出焉君臣父子之亂孔子出焉楊墨之徒孫臏商鞅陳軫蘇秦張儀稷下之亂孟子出焉聖賢之去患害除禍亂豈徒然哉必也天理昭著深見患害禍亂之所在而去之除之其大用所及至有乾坤之造變化之神非淺智者所能窺也故禹用此道以治水則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其用為何如哉周公用此道以兼夷狄驅猛獸則誅紂伐奄驅飛亷於海隅而戮之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其用為何如哉孔子用此道以作春秋則舍趙穿而書趙盾卒楚子而人諸侯其用為何如哉孟子用此道以闢楊墨則羞比管晏妾婦儀衍蚓陳仲而直夷之貊白圭而狄許子其用為何如哉且有邪說必有暴行而邪說暴行不生於全盛之時必起於衰亂之世商君之說邪說也其行法也虜公子卬刑太子䖍步過六尺者罰棄灰於道者刑暴行也豈非有邪說必有暴行乎堯舜之道衰則邪說暴行作故有飛亷猛獸之害周公起而正之文武之道衰而邪說暴行作故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之害孔子起而正之孔子既死而邪說暴行作故諸侯放恣處士横議楊朱墨翟盈天下孟子起而正之豈非邪說暴行不生於全盛之時而起於衰亂之世乎丕顯哉文王謨非邪說也丕承哉武王烈非暴行也故啟佑後人皆以正而無虧缺至於邪說之害入於人心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且商君邪說一入孝公之心其為政事刻薄如此使楊墨之說盡行其為害豈止洪水夷狄猛獸亂臣賊子而已哉孟子闢之其於聖王之道可謂有功其於生民之性命可以同功於造化夫商君之說止入孝公其為害已如此矧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之說遍滿天下其惑亂人心亦已深矣欲正人心必息邪說距陂行放淫辭此自然之理也孟子諄諄蓋在於此然則外人以為好辯者此楊墨之說深入也然而孟子不指闢商君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之說而止闢楊墨者此又顯仁藏用之意而春秋所以罪冶之意而孔子所以君子伯玉之意也此又聖賢之大用也學者試思之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亷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亷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禄為不義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避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已頻顣曰惡用是鶃鶃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聖人之道大中至正不在放浪高遠處亦不在枯槁憔悴處本諸身施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故其言無偏其行無弊行之可久施之可大薰如和氣郁如春陽浩乎其無窮悠乎其甚樂倘以私智亂之不墮放浪高遠以賊道則為枯槁憔悴以賊道槩之以聖王之法皆可誅者也夫飯禾而羮肉冬裘而夏葛上有父母之樂下有兄弟之情此大中至正之道本諸身施諸庶民考諸三王建諸天地質諸鬼神百世以俟聖人不繆不悖不疑不惑者也言無偏行無弊者也行之可久施之可大者也薰如和氣郁如春陽者也浩乎其無窮悠乎其甚樂者也彼陳仲者何師而何學哉此以私意求道此墮於枯槁憔悴者也夫居兄之室食母之食此聖王之道也今乃以兄之禄為不義之禄而弗食也而身織屨妻辟纑以為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弗居也而處於陵以為居是置兄與母於不義之地而自與妻同處於潔亷以要當世之名也此何心也哉此非人心也故孟子以聖王之道格之謂之巨擘以其尚小節也謂之蚓以其無知也倘自以為亷潔而不問天倫之大自陷於辟兄離母之罪是與蚯蚓同一機也夫蚓豈不潔乎上食槁壤下飲黄泉然論其形狀則可惡論其智識則甚愚陳仲子迹狀辟兄離母豈非可惡也哉仲子知識辟兄離母豈非甚愚也哉蚓異類不足道仲子為士人乃任私意以亂天倫在聖人之門正當誅絶者也嗚呼陳仲不幸不出於帝王之世見誅於堯舜文武也幸而出於戰國之時見正於吾孟子也倘使其說行則是楊墨之外又有一陳仲以亂聖王之道矣余嘗謂人不可不學學不可不求師求師不可不明聖王之道通萬世而可行者如陳仲自任私意不知好學又不知求師似此見識其求師也必入楊氏為我而非通萬世為可行者其亦可憐也已余原其初心本於為善而非為惡也不知好學不知求師不知明聖王之道乃陷於不孝不弟之惡以得罪於名教吁士大夫立己其可不審處乎竊嘗讀易乃見陳仲三日不食聖王之門無如是法也夫節固聖王之所同也然不貴苦節而貴甘節九五居中得正乃聖王之節也其辭曰甘節吉往有尚若顔氏子簞食瓢飲不改其樂此所謂甘節也使顔子得志飯粱而食牛必知其亦樂矣蓋其所謂節者乃品節之節非節抑之節也上九節之太過其辭曰苦節貞凶悔亡若陳仲子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此所謂苦節也苦節之過雖貞亦凶使其知悔則無凶矣此天理之自然也故凡刻意尚難憤世疾邪沽激矜持決去不反如屈原申屠狄之流皆非聖王之道也聖王之道不疾不徐不激不抗悠然自得從容中道如


国学迷 筆塵一卷 筆記一卷 雨航雜錄一卷 蓬窓續錄一卷 覺山先生緒言二卷 涇林雜記二卷續記二卷 涇林續記一卷 涇林續記一卷 虛舟集一卷 謝先生雜記不分卷 掌中宇宙十四卷 掌中宇宙十四卷 瀛南子二卷 晝永編二卷 射林八卷 劉子威雜俎十卷 金罍子四十四卷 金罍子四十四卷 金罍子四十四卷 新刊批點金罍子四十四卷 新刻批點金罍子上篇二十卷中篇十二卷下篇十二卷 新刻批點金罍子上篇二十卷中篇十二卷下篇十二卷 新鐫山堂遺集八卷 蓬窗日錄八卷 蓬窗日錄八卷 蓬窗日錄八卷 輟耰述四卷 經濟錄二卷 菊徑漫談十四卷 篷底浮談十五卷 學道紀言五卷補遺一卷附錄一卷 三事遡真一卷 推篷寤語九卷餘錄一卷 推篷寤語一卷 墨池浪語一卷 墨池浪語一卷 碧里雜存一卷 碧里雜存一卷 董漢陽碧里雜存二卷 鷃林子五卷校譌一卷 鷃林子五卷校譌一卷續校一卷 廓然子五述一卷 羣賢要語二卷 千一錄二十六卷 千一錄客談一卷 月唳一卷 秋水鏡(臆見)一卷 審是帙(雜言)一卷 戈說一卷 蒲團上語一卷 山遊十六觀一卷 珠采一卷 郭青螺先生崇論八卷 郭青螺先生崇論八卷 士令(學政)一卷 長嘯餘一卷 嘔絲(別論初本)一卷 璅譚四卷 曲洧新聞四卷 膚語四卷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74.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75.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76.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77.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78.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79.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0.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1.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2.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3.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4.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5.pdf 日本内阁文库/東文選 編者徐居正(朝鮮)朝鮮刊本/東文選86.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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