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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苑 汉 刘向

说苑 汉 刘向
  欽定四庫全書     子部一
  說苑         儒家類
  提要
  【臣】等謹案說苑二十卷漢劉向撰凡二十篇隋唐志皆同崇文總目云今存者五篇餘皆亡曾鞏校書序云得十五篇於士大夫家與舊為二十篇晁公武讀書志云劉向說苑以君道臣術建本立節貴德復恩政理尊賢正諫法誡善說奉使權謀至公指武談叢襍言辨物修文為目陽嘉四年上之闕第二十卷曾子固所得之二十篇正是析十九卷作修文上下篇耳今本第十法誡篇作敬慎而修文篇後有反質篇陸游渭南集記李德芻之言謂得高麗所進本補成完書則宋時已有此本晁公武偶未見也其書皆錄遺聞佚事足為法戒之資者其體例一如新序葉大慶考古質疑摘其趙襄子賞晉陽之功孔子稱之一條諸御已諫楚莊王築臺引伍子胥一條晏子使吴見夫差一條晉太史屠餘與周桓公論晉平公一條晉勝智氏後闔閭襲郢一條楚左史倚相論越破吴一條晏子送曾子一條晉昭公時戰邲一條孔子對趙襄子一條皆時代先後邈不相及又介子推舟之僑並載其龍蛇之歌而之僑事尤舛黄朝英緗素襍記亦摘其固桑對晉平公論養士一條新序作舟人古乘對趙簡子又楚文王爵筦饒一條新序作楚共王爵筦蘇二書同出向手而自相矛盾殆捃拾衆說各據本文偶爾失於參校也然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如漢志河間獻王八篇隋志已不著錄而此書所載四條尚足見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其他亦多可採擇雖間有傳聞異詞固不以微瑕累全璧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說苑序
  劉向所序說苑二十篇崇文總目云今存者五篇餘皆亡臣從士大夫間得之者十有五篇與舊為二十篇正其脫謬疑者闕之而叙其篇目曰向采傳記百家所載行事之迹以為此書奏之欲以為法戒然其所取或有不當於理故不得而不論也夫學者之於道非知其大略之難也知其精微之際固難矣孔子之徒三千其顯者七十二人皆高世之材也然獨稱顔氏之子其殆庶幾乎及回死又以為無好學者而回亦稱夫子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子貢又以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則其精微之際固難知久矣是以取舍不能無失於其間也故曰學然後知不足豈虚言哉向之學博矣其著書及建言尤欲有為於世忘其枉已而為之者有矣何其徇物者多而自為者少也蓋古之聖賢非不欲有為也然而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故孔子所至之邦必聞其政而子貢以謂非夫子之求之也豈不求之有道哉子曰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豈不得之有命哉令向知出此安於行止以彼其志能擇其所學以盡乎精微則其所至未可量也是以夫子稱古之學者為已孟子稱君子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取諸左右逢其原豈汲汲於外哉向之得失如此亦學者之戒也故見之叙論令讀其書者知考而擇之也然向數困於讒而不改其操與夫患失者異矣可謂有志者也編校書籍臣曾鞏上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一
  漢 劉向 撰
  君道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人君之道如何對曰人君之道清浄無為務在博愛趨在任賢廣開耳目以察萬方不固溺於流俗不拘繫於左右廓然遠見踔然獨立屢省考績以臨臣下此人君之操也平公曰善
  齊宣王謂尹文曰人君之事何如尹文對曰人君之事無為而能容下夫事寡易從法省易因故民不以政獲罪也大道容衆大德容下聖人寡為而天下理矣書曰睿作聖詩人曰岐有夷之行子孫其保之宣王曰善成王封伯禽為魯公召而告之曰爾知為人上之道乎凡處尊位者必以敬下順德規諫必開不諱之門撙節安静以藉之諫者勿振以威母格其言博采其辭乃擇可觀夫有文無武無以威下有武無文民畏不親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親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諫者得進忠信乃畜伯禽再拜受命而辭
  陳靈公行僻而言失泄冶曰陳其亡矣吾驟諫君君不吾聼而愈失威儀夫上之化下猶風靡草東風則草靡而西西風則草靡而東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是故人君之動不可不慎也夫樹曲木者惡得直景人君不直其行不敬其言者未有能保帝王之號垂顯令之名者也易曰夫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况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况其邇者乎言出於身加於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君子之所以動天地可不慎乎天地動而萬物變化詩曰慎爾出話敬爾威儀無不柔嘉此之謂也今君不是之慎而縱恣焉不亡必弑靈公聞之以泄冶為妖言而殺之後果弑於徵舒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君子不博有之乎孔子對曰有之哀公曰何為其不博也孔子對曰為其有二乘哀公曰有二乘則何為不博也孔子對曰為行惡道也哀公懼焉有間曰若是乎君子之惡惡道之甚也孔子對曰惡惡道不能甚則其好善道亦不能甚好善道不能甚則百姓之親之也亦不能甚詩云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詩之好善道之甚也如此哀公曰善哉吾聞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微孔子吾焉聞斯言也哉
  河間獻王曰堯存心於天下加志於窮民痛萬姓之罹罪憂衆生之不遂也有一民飢則曰此我飢之也有一人寒則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則曰此我陷之也仁昭而義立德博而化廣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先恕而後教是堯道也當舜之時有苖氏不服其所以不服者大山在其南殿山在其北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川因此險也所以不服禹欲伐之舜不許曰諭教猶未竭也究諭教焉而有苖氏請服天下聞之皆非禹之義而歸舜之德
  周公踐天子之位布德施惠遠而逾明十二牧方三人出舉遠方之民有飢寒而不得衣食者有獄訟而失職者有賢才而不舉者以入告乎天子天子於其君之朝也揖而進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得者與何其所臨之民有飢寒不得衣食者有獄訟而失職者有賢才而不舉者也其君歸也乃召其國大夫告用天子之言百姓聞之皆喜曰此誠天子也何居之深遠而見我之明也豈可欺哉故牧者所以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也是以近者親之遠者安之詩曰柔遠能邇以定我王此之謂矣
  河間獻王曰禹稱民無食則我不能使也功成而不利於人則我不能勸也故疏河以導之鑿江通於九派灑五湖而定東海民亦勞矣然而不怨苦者利歸於民也禹出見罪人下車問而泣之左右曰夫罪人不順道故使然焉君王何為痛之至於此也禹曰堯舜之人皆以堯舜之心為心今寡人為君也百姓各自以其心為心是以痛之也書曰百姓有罪在予一人
  虞人與芮人質其成於文王入文王之境則見其人民之讓為士大夫入其國則見其士大夫讓為公卿二國者相謂曰其人民讓為士大夫其士大夫讓為公卿然則此其君亦讓以天下而不居矣二國者未見文王之身而讓其所争以為閒田而反孔子曰大哉文王之道乎其不可加矣不動而變無為而成敬慎恭已而虞芮自平故書曰惟文王之敬忌此之謂也
  成王與唐叔虞燕居剪梧桐葉以為珪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汝唐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請曰天子封虞耶成王曰余一與虞戲也周公對曰臣聞之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工誦之士稱之於是遂封唐叔虞於晉周公旦可謂善說矣一稱而成王益重言明愛弟之義有輔王室之固當堯之時舜為司徒契為司馬禹為司空后稷為田疇夔為樂正倕為工師伯夷為秩宗臯陶為大理益掌禽堯體力便巧不能為一焉堯為君而九子為臣其何故也堯知九職之事使九子者各受其事皆勝其任以成九功堯遂成厥功以王天下是故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王道知人臣道知事毋亂舊法而天下治矣
  湯問伊尹曰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知之有道乎伊尹對曰昔者堯見人而知舜任人然後知禹以成功舉之夫三君之舉賢皆異道而成功然尚有失者况無法度而任己直意用人必大失矣故君使臣自貢其能則萬一之不失矣王者何以選賢夫王者得賢材以自輔然後治也雖有堯舜之明而股肱不備則主恩不流化澤不行故明君在上慎於擇士務於求賢設四佐以自輔有英俊以治官尊其爵重其禄賢者進以顯榮罷者退而勞力是以主無遺憂下無邪慝百官能治臣下樂職恩流羣生潤澤草木昔者虞舜左禹右臯陶不下堂而天下治此使能之效也
  武王問太公曰舉賢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舉賢而不用是有舉賢之名而不得真賢之實也武王曰其失安在太公望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不得真賢也武王曰好用小善者何如太公曰君好聼譽而不惡讒也以非賢為賢以非善為善以非忠為忠以非信為信其君以譽為功以毁為罪有功者不賞有罪者不罰多黨者進少黨者退是以羣臣比周而蔽賢百吏羣黨而多姦忠臣以誹死於無罪邪臣以譽賞於無功其國見於危亡武王曰善吾今日聞誹譽之情矣
  武王問太公曰得賢敬士或不能以為治者何也太公對曰不能獨斷以人言斷者殃也武王曰何為以人言斷太公對曰不能定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所為以人言為不能定所罰以人言罰不能定所賞以人言賞賢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而士不必敬武王曰善其為國何如太公對曰其為人惡聞其情而喜聞人之情惡聞其惡而喜聞人之惡是以不必治也武王曰善
  齊桓公問於甯戚曰筦子今年老矣為棄寡人而就世也吾恐法令不行人多失職百姓疾怨國多盗賊吾何如而使姦邪不起民衣食足乎甯戚對曰要在得賢而任之桓公曰得賢奈何甯戚對曰開其道路察而用之尊其位重其禄顯其名則天下之士騷然舉足而至矣桓公曰既以舉賢士而用之矣微夫子幸而臨之則未有布衣屈奇之士踵門而求見寡人者甯戚對曰是君察之不明舉之不顯而用之疑官之卑禄之薄也且夫國之所以不得士者有五阻焉主不好士謟諛在傍一阻也言便事者未嘗見用二阻也壅塞掩蔽必因近習然後見察三阻也訊獄詰窮其辭以法過之四阻也執事適欲擅國權命五阻也去此五阻則豪俊並興賢智求處五阻不去則上蔽吏民之情下塞賢士之路是故明王聖主之治若夫江海無不受故長為百川之主明王聖君無不容故安樂而長久因此觀之則安主利人者非獨一士也桓公曰善吾將著夫五阻以為戒本也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寡人欲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對曰嬰聞之國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齊國雖小則何為不具官乎對曰此非臣之所復也昔先君桓公身軆惰懈辭令不給則隰朋侍左右多過刑罰不中則弦章侍居處肆縱左右懾畏則東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則甯戚侍軍吏怠戎士偷則王子成父侍德義不中信行衰微則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兵加於有罪而不頓是故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聞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聞高繚與夫子游寡人請見之晏子曰臣聞為地戰者不能成王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繚與嬰為兄弟久矣未嘗干嬰之過補嬰之闕特進仕之臣也何足以補君
  燕昭王問於郭隗曰寡人地狹人寡齊人削取八城匈奴驅馳棲煩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廟恐危社稷存之有道乎郭隗曰有然恐王之不能用也昭王避席願請聞之郭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實師也王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實友也霸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實賓也危國之臣其名臣也其實虜也今王將東面目指氣使以求臣則厮役之材至矣南面聼朝不失揖讓之禮以求臣則人臣之材至矣西面等禮相亢下之以色不乘勢以求臣則朋友之材至矣北面拘指逡廵而退以求臣則師傅之材至矣如此則上可以王下可以霸唯王擇焉燕王曰寡人願學而無師郭隗曰王誠欲興道隗請為天下之士開路於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居三年蘇子聞之從周歸燕鄒衍聞之從齊歸燕樂毅聞之從趙歸燕屈景聞之從楚歸燕四子畢至果以弱燕并強齊夫燕齊非均權敵戰之國也所以然者四子之力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楚莊王既服鄭伯敗晉師將軍子重三言而不當莊王歸過申侯之邑申侯進飯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請罪莊王喟然嘆曰吾聞之其君賢者也而又有師者王其君中君也而又有師者霸其君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君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不穀不穀恐亡且世不絶聖國不絶賢天下有賢而我獨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為故戰服大國義從諸侯戚然憂恐聖知不在乎身自惜不肖思得賢佐日中忘飯可謂明君矣
  明主者有三懼一曰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二曰得意而恐驕三曰聞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何以識其然也越王勾踐與吳人戰大敗之兼有九夷當是時也南面而立近臣三遠臣五令羣臣曰聞吾過而不告者其罪刑此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者也昔者晉文公與楚人戰大勝之燒其軍火三日不滅文公退而有憂色侍者曰君大勝楚今有憂色何也文公曰吾聞能以戰勝而安者其唯聖人乎若夫詐勝之徒未嘗不危也吾是以憂此得意而恐驕也昔齊桓公得筦仲隰朋辯其言說其義正月之朝令具太牢進之先祖桓公西面而立筦仲隰朋東面而立桓公贊曰自吾得聼二子之言吾目加明耳加聰不敢獨擅願薦之先祖此聞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者也齊景公出獵上山見虎下澤見虵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上山則見虎下澤則見虵殆所謂之不祥也晏子曰國有三不祥是不與焉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見虎虎之室也下澤見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見之曷為不祥也
  楚莊王好獵大夫諫曰晉楚敵國也楚不謀晉晉必謀楚今王無乃耽於樂乎王曰吾獵將以求士也其榛藂刺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勁有力也罷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楚國以安故曰苟有志則無非事者此之謂也湯之時大旱七年雒坼川竭煎沙爛石於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教之祝曰政不節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讒夫昌耶宫室營耶女謁盛耶何不雨之極也蓋言未已而天大雨故天之應人如影之隨形響之效聲者也詩云上下奠瘞靡神不宗言疾旱也
  殷太戊時有桑榖生於庭昏而生比旦而拱史請卜之湯廟太戊從之卜者曰吾聞之祥者福之先者也見祥而為不善則福不生殃者禍之先者也見殃而能為善則禍不至於是乃早朝而晏退問疾弔喪三日而桑榖自亡
  高宗者武丁也高而宗之故號高宗成湯之後先王道缺刑法違犯桑榖俱生乎朝七日而大拱武丁召其相而問焉其相曰吾雖知之吾弗得言也聞諸祖已桑榖者野草也而生於朝意者國亡乎武丁恐駭側身修行思先王之政興滅國繼絶世舉逸民明養老三年之後蠻夷重譯而朝者七國此之謂存亡繼絶之主是以高而尊之也
  宋大水魯人弔之曰天降淫雨谿谷滿盈延及君地以憂執政使臣敬弔宋人應之曰寡人不佞齋戒不謹邑封不修使人不時天加以殃又遺君憂拜命之辱君子聞之曰宋國其庶幾乎問曰何謂也曰昔者夏桀殷紂不任其過其亡也忽焉成湯文武知任其過其興也勃焉夫過而改之是猶不過也故曰其庶幾乎宋人聞之夙興夜寐早朝晏退弔死問疾戮力宇内三年歲豐政平嚮使宋人不聞君子之語則年穀未豐而國未寧詩曰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此之謂也
  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為祟大夫請用三牲焉王曰止古者先王割地制土祭不過望江漢睢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也不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不祭焉仲尼聞之曰昭王可謂知天道矣其不失國宜哉楚昭王之時有雲如飛鳥夾日而飛三日昭王患之使人乘驛東而問諸太史州黎州黎曰將虐於王身以令尹司馬說焉則可令尹司馬聞之宿齋沐浴將自以身禱之焉王曰止楚國之有不穀也由身之有匈脇也其有令尹司馬也由身之有股肱也匈脇有疾轉之股肱庸為去是人也
  邾文公卜徙於繹史曰利於民不利於君君曰苟利於民寡人之利也天生烝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與焉侍者曰命可長也君胡不為君曰命在牧民死之短長時也民苟利矣吉孰大焉遂徙於繹楚莊王見天不見妖而地不出孽則禱於山川曰天其忘予歟此能求過於天必不逆諫矣安不忘危故能終而成霸功焉
  湯曰藥食先嘗於卑然後至於貴藥言先獻於貴然後聞於卑故藥嘗乎卑然後至乎貴教也藥言獻於貴然後聞於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後食者其得味也多使人味言然後聞其言者其得言也少是以明王之言必自他聽之必自他聞之必自他擇之必自他取之必自他聚之必自他藏之必自他行之故道以數取之為明以數行之為章以數施之萬物為藏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
  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筦饒犯我以義違我以禮與處不安不見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時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勸我為之吾所樂者先我行之與處則安不見則思然吾有喪焉必以吾時遣之大夫許諾乃爵筦饒以大夫贈申侯伯而行之申侯伯將之鄭王曰必戒之矣而為人也不仁而欲得人之政毋以之魯衛宋鄭不聼遂之鄭三年而得鄭國之政五月而鄭人殺之趙簡子與欒激遊將沈於河曰吾嘗好聲色矣而欒激致之吾嘗好宫室臺榭矣而欒激為之吾嘗好良馬善御矣而欒激求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欒激未嘗進一人是進吾過而黜吾善也
  或謂趙簡子曰君何不更乎簡子曰諾左右曰君未有過何更君曰吾謂是諾未必有過也吾將求以來諫者也今我却之是却諫者諫者必止我過無日矣
  韓武子田獸已聚矣田車合矣傳來告曰晉公薨武子謂欒懷子曰子亦知君好田獵也獸已聚矣田車合矣吾可以卒獵而後弔乎懷子對曰范氏之亡也多輔而少拂今臣於君輔也畾於君拂也君胡不問於畾也武子曰盈而欲拂我乎而拂我矣何必畾哉遂輟田
  師經鼓琴魏文侯起舞賦曰使我言而無見違師經援琴而撞文侯不中中旒潰之文侯謂左右曰為人臣而撞其君其罪如何左右曰罪當烹提師經下堂一等師經曰臣可一言而死乎文侯曰可師經曰昔堯舜之為君也唯恐言而人不違桀紂之為君也唯恐言而人違之臣撞桀紂非撞吾君也文侯曰釋之是寡人之過也懸琴於城門以為寡人符不補旒以為寡人戒
  齊景公游於蔞聞晏子卒公乘輿素服驛而驅之自以為遲下車而趨知不若車之速則又乘比至於國者四下而趨行哭而往矣至伏屍而號曰子大夫日夜責寡人不遺尺寸寡人猶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積於百姓今天降禍於齊國不加寡人而加夫子齊國之社稷危矣百姓將誰告矣
  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飲諸大夫酒公射出質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於今十有七年未嘗聞吾過不善今射出質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顔色然而有一焉臣聞之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則其身黄食蒼則其身蒼君其猶有謟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為君我為臣是時海人入魚公以五十乘賜弦章歸魚乘塞塗撫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魚者也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今諸臣謟諛以干利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輔於君未見於衆而受若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謟諛之欲也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亷乃晏子之遺行也夫天之生人也蓋非以為君也天之立君也蓋非以為位也夫為人君行其私欲而不顧其人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如此者春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鄭伯惡一人而兼棄其師故有夷狄不君之辭人主不以此自省惟既以失實心奚因知之故曰有國者不可以不學春秋此之謂也
  齊人弑其君魯襄公援戈而起曰孰臣而敢殺其君乎師懼曰夫齊君治之不能任之不肖縱一人之欲以虐萬夫之性非所以立君也其身死自取之也今君不愛萬夫之命而傷一人之死奚其過也其臣已無道矣其君亦不足惜也
  孔子曰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文王以王季為父以太任為母以太姒為妃以武王周公為子以泰顚閎夭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正其國以正天下伐無道刑有罪一動天下正其事正矣春致其時萬物皆及生君致其道萬人皆及治周公戴已而天下順之其誠至矣
  尊君卑臣者以勢使之也夫勢失則權傾故天子失道則諸侯尊矣諸侯失政則大夫起矣大夫失官則庶人興矣由是觀之上不失而下得者未嘗有也
  孔子曰夏道不亡商德不作商德不亡周德不作周德不亡春秋不作春秋作而後君子知周道亡也故上下相虧也猶水火之相滅也人君不可不察而大盛其臣下此私門盛而公家毁也人君不察焉則國家危殆矣筦子曰權不兩錯政不二門故曰脛大於股者難以步指大於臂者難以把本小末大不能相使也
  司城子罕相宋謂宋君曰國家之危定百姓之治亂在君行之賞罰也賞當則賢人勸罰得則姦人止賞罰不當則賢人不勸姦人不止姦邪比周欺上蔽主以争爵禄不可不慎也夫賞賜讓與者人之所好也君自行之刑罰殺戮者人之所惡也臣請當之君曰善子主其惡寡人行其善吾知不為諸侯笑矣於是宋君行賞賜而與子罕刑罰國人知刑戮之威專在子罕也大臣親之百姓附之居期年子罕逐其君而專其政故曰無弱君而彊大夫老子曰魚不可脱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借人此之謂也


  說苑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二
  漢 劉向 撰
  臣術
  人臣之術順從而復命無所敢專義不苟合位不苟尊必有益於國必有補於君故其身尊而子孫保之故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則榮犯六邪則辱夫榮辱者禍福之門也何謂六正六邪六正者一曰萌牙未動形兆未見昭然獨見存亡之幾得失之要預禁乎不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顯榮之處天下稱孝焉如此者聖臣也二曰虚心白意進善通道勉主以禮誼諭主以長策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功成事立歸善於君不敢獨伐其勞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卑身賤體夙興夜寐進賢不解數稱於往古之德行事以厲主意庶幾有益以安國家社稷宗廟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幽見成敗早防而救之引而復之塞其間絶其源轉禍以為福使君終以無憂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職事辭禄讓賜不受贈遺衣服端齊飲食節儉如此者貞臣也六曰國家昏亂所為不道然而敢犯主之顔面言主之過失不辭其誅身死國安不悔所行如此者直臣也是為六正也六邪者一曰安官貪禄營於私家不務公事懷其智藏其能主飢於論渴於策猶不肯盡節容容乎與世沉浮上下左右觀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為皆曰可隱而求主之所好即進之以快主耳目偷合苟容與主為樂不顧其後害如此者諛臣也三曰中實頗險外容貌小謹巧言令色又心嫉賢所欲進則明其美而隱其惡所欲退則明其過而匿其美使主妄行過任賞罰不當號令不行如此者姦臣也四曰智足以飾非辯足以行說反言易辭而成文章内離骨肉之親外妬亂朝廷如此者讒臣也五曰專權擅勢持招國事以為輕重於私門成黨以富其家又復增加威勢擅矯主命以自貴顯如此者賊臣也六曰謟言以邪墜主不義朋黨比周以蔽主明入則辯言好辭出則更復異其言語使白黑無别是非無間伺候可推而因附然使主惡布於境内聞於四隣如此者亡國之臣也是謂六邪賢臣處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術故上安而下治生則見樂死則見思此人臣之術也
  湯問伊尹曰三公九卿大夫列士其相去何如伊尹對曰三公者知通於大道應變而不窮辯於萬物之情通於天道者也其言足以調隂陽正四時節風雨如是者舉以為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於道也九卿者不失四時通於溝渠修隄防樹五穀通於地理者也能通不能通能利不能利如是者舉以為九卿故九卿之事常在於德也大夫者出入與民同衆取去與民同利通於人事行猶舉繩不傷於言言之於世不害於身通於關梁實於府庫如是者舉以為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於仁也列士者知義而不失其心事功而不獨專其賞忠政彊諫而無有姦詐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舉以為列士故列士之事常在於義也故道德仁義定而天下正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湯曰何謂臣而不臣伊尹對曰君之所不名臣者四諸父臣而不名諸兄臣而不名先王之臣臣而不名盛德之士臣而不名是謂大順也
  湯問伊尹曰古者所以立三公九卿大夫列士者何也伊尹對曰三公者所以參五事也九卿者所以參三公也大夫者所以參九卿也列士者所以參大夫也故參而有參是謂事宗事宗不失外内若一
  子貢問孔子曰今之人臣孰為賢孔子曰吾未識也往者齊有鮑叔鄭有子皮賢者也子貢曰然則齊無筦仲鄭無子產乎子曰賜汝徒知其一不知其二汝聞進賢為賢耶用力為賢耶子貢曰進賢為賢子曰然吾聞鮑叔之進筦仲也聞子皮之進子產也未聞筦仲子產有所進也魏文侯且置相召李克而問焉曰寡人將置相置於季成子與翟觸我孰置而可李克曰臣聞之賤不謀貴外不謀内疎不謀親臣者疎賤不敢聞命文侯曰此國事也願與先生臨事而勿辭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可知矣貴視其所舉富視其所與貧視其所不取窮視其所不為由此觀之可知矣文侯曰先生出矣寡人之相定矣李克出過翟黄翟黄問曰吾聞君問相於先生未知果孰為相李克曰季成子為相翟黄作色不說曰觸失望於先生李克曰子何遽失望於我我於子之君也豈與我比周而求大官哉君問相於我臣對曰君不察故也貴視其所舉富視其所與貧視其所不取窮視其所不為由此觀之可知也君曰出矣寡人之相定矣以是知季成子為相翟黄不說曰觸何遽不為相乎西河之守觸所任也計事内史觸所任也王欲攻中山吾進樂羊無使治之臣吾進先生無使傳其子吾進屈侯鮒觸何負於季成子李克曰不如季成子季成子食采千鍾什九居外一居中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彼其所舉人主之師也子之所舉人臣之才也翟黄迮然而慚曰觸失對於先生請自修然後學言未卒而左右言季成子立為相矣於是翟黄默然變色内慚不敢出三月也
  楚令尹死景公遇成公乾曰令尹將焉歸成公乾曰殆於屈春乎景公怒曰國人以為歸於我成公乾曰子資少屈春資多子義獲天下之至憂也而子以為友鳴鶴與芻狗其知甚少而子玩之鴟夷子皮曰侍於屈春損頗為友二人者之智足以為令尹不敢專其智而委之屈春故曰政其歸於屈春乎
  田子方渡西河造翟黄翟黄乘軒車載華蓋黄金之勒約鎮簟席如此者其駟八十乘子方望之以為人君也道狹下扺車而待之翟黄至而睹其子方也下車而趨自投下風曰觸田子方曰子與吾嚮者望子疑以為人君也子至而人臣也將何以至此乎翟黄對曰此皆君之所以賜臣也積三十歲故至於此時以閒暇祖之曠野正逢先生子方曰何子賜車轝之厚也翟黄對曰昔者西河無守臣進吳起而西河之外寧鄴無令臣進西門豹而魏無趙患酸棗無令臣進北門可而魏無齊憂魏欲攻中山臣進樂羊而中山拔魏無使治之臣臣進李克而魏國大治是以進此五大夫者爵禄倍以故至於此子方曰可子勉之矣魏國之相不去子而之他矣翟黄對曰君母弟有公孫季成者進子夏而君師之進段干木而君友之進先生而君敬之彼其所進師也友也所敬者也臣之所進者皆守職守禄之臣也何以至魏國相乎子方曰吾聞身賢者賢也能進賢者亦賢也子之五舉者盡賢子勉之矣子終其次也
  齊威王遊於瑤臺成侯卿來奏事從車羅綺甚衆王望之謂左右曰來者何為者也左右曰成侯卿也王曰國至貧也何出之盛也左右曰與人者有以責之也受人者有以易之也王試問其說成侯卿至上謁曰忌也王不應又曰忌也王不應又曰忌也王曰國至貧也何出之盛也成侯卿曰赦其死罪使臣得言其說王曰諾對曰忌舉田居子為西河而秦梁弱忌舉田解子為南城而楚人抱羅綺而朝忌舉黔涿子為冥州而燕人給牲趙人給盛忌舉田種首子為即墨而於齊足究忌舉北郭刁勃子為大士而九族益親民益富舉此數良人者王枕而卧耳何患國之貧哉
  秦穆公使賈人載鹽徵諸賈人賈人買百里奚以五羖羊之皮使將車之秦秦穆公觀鹽見百里奚牛肥曰任重道遠以險而牛何以肥也對曰臣飲食以時使之不以暴有險先後之以身是以肥也穆公知其君子也令有司具沐浴為衣冠與坐公大悦異日與公孫支論政公孫支大不寧曰君耳目聰明思慮審察君其得聖人乎公曰然吾悦夫奚之言彼類聖人也公孫支遂歸取鴈以賀曰君得社稷之聖臣敢賀社稷之福公不辭再拜而受明日公孫支乃致上卿以讓百里奚曰秦國處僻民陋以愚無知危亡之本也臣自知不足以處其上請以讓之公不許公孫支曰君不用賓相而得社稷之聖臣君之禄也臣見賢而讓之臣之禄也今君既得其禄矣而使臣失禄可乎請終致之公不許公孫支曰臣不肖而處上位是君失倫也不肖失倫臣之過進賢而退不肖君之明也今臣處位廢君之德而逆臣之行也臣將逃公乃受之故百里奚為上卿以制之公孫支為次卿以佐之也
  趙簡子從晉陽之邯鄲中路而止引車吏進問君何為止簡主曰董安于在後吏曰此三軍之事也君奈何以一人留三軍也簡主曰諾驅之百步又止吏將進諫董安于適至簡主曰秦道之與晉國交者吾忘令人塞之董安于曰此安于之所為後也簡主曰官之寶璧吾忘令人載之對曰此安于之所為後也簡主曰行人燭過年長矣言未嘗不為晉國法也吾行忘令人辭且聘焉對曰此安于之所為後也簡主可謂内省外知人矣哉故身佚國安御史大夫周昌曰人主誠能如趙簡主朝不危矣
  晏子侍於景公朝寒請進熱食對曰嬰非君之厨養臣也敢辭公曰請進服裘對曰嬰非田澤之臣也敢辭公曰然夫子於寡人奚為者也對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謂社稷之臣對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為辭令可分布於四方自是之後君不以禮不見晏子也
  齊侯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何若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吾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何死焉謀而見從終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之是妄死也諫而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為也故忠臣者能納善於君而不能與君陷難者也
  晏子朝乘敝車駕駑馬景公見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對曰賴君之賜得以壽三族及國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飽食敝車駑馬以奉其身於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據遺之輅車乘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對曰君使臣臨百官之吏節其衣服飲食之養以先齊國之人然猶恐其侈靡而不顧其行也今輅車乘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無義侈其衣食而不顧其行者臣無以禁之遂讓不受也
  景公飲酒陳桓子侍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請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對曰晏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是隱君之賜也公曰諾酌者奉觴而進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陳桓子曰君賜之卿位以尊其身寵之百萬以富其家羣臣之爵莫尊於子禄莫厚於子今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則是隱君之賜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請飲而後辭乎其辭而後飲乎公曰辭然後飲晏子曰君賜卿位以顯其身嬰不敢為顯受也為行君令也寵之百萬以富其家嬰不敢為富受也為通君賜也臣聞古之賢臣有受厚賜而不顧其國族則過之臨事守職不勝其任則過之君之内隸臣之父兄若有離散在於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隸臣之所職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戰車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車駑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賜臣父之黨無不乘車者母之黨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黨無凍餒者國之簡士待臣而後舉火者數百家如此為隱君之賜乎彰君之賜乎公曰善為我浮桓子也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飽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貧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過也令吏致千家之縣一於晏子晏子再拜而辭曰嬰之家不貧以君之賜澤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賜也厚矣嬰之家不貧也嬰聞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為君也忠臣不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篋存也仁人不為也厚取之君而無所施之身死而財遷智者不為也嬰也聞為人臣進不事上以為忠退不克下以為亷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辭不受也
  陳成子謂鴟夷子皮曰何與常也對曰君死吾不死君亡吾不亡陳成子曰然子何以與常對曰未死去死未亡去亡其有何死亡矣從命利君為之順從命病君為之諛逆命利君謂之忠逆命病君謂之亂君有過不諫諍將危國殞社稷也有能盡言於君用則留之不用則去之謂之諫用則可生不用則死謂之諍有能比和同力率羣下相與彊矯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聼遂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成於尊君安國謂之輔有能亢君之之命反君之事竊君之重以安國之危除主之辱攻伐足以成國之大利謂之弼故諫諍輔弼之人社稷之臣也明君之所尊禮而闇君以為已賊故明君之所賞闇君之所殺也明君好問闇君好獨明君上賢使能而享其功闇君畏賢妬能而滅其業罰其忠而賞其賊夫是之謂至闇桀紂之所以亡也詩云曾是莫聼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簡子有臣尹綽赦厥簡子曰厥愛我諫我必不於衆人中綽也不愛我諫我必於衆人中尹綽曰厥也愛君之醜而不愛君之過也臣愛君之過而不愛君之醜孔子曰君子哉尹綽面訾不譽也
  高繚仕於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諫曰高繚之事夫子三年曾無以爵位而逐之其義可乎晏子曰嬰仄陋之人也四維之然後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嘗弼吾過是以逐之也
  子貢問孔子曰賜為人下而未知所以為人下之道也孔子曰為人下者其猶土乎種之則五穀生焉掘之則甘泉出焉草木植焉禽獸育焉生人立焉死人入焉多其功而不言為人下者其猶土乎
  孫卿曰少事長賤事貴不肖事賢此天下之通義也有人貴而不能為人上賤而羞為人下此姦人之心也身不離姦心而行不離姦道然而求見譽於衆不亦難乎公叔文子問於史叟曰武子勝事趙簡子久矣其寵不解奚也史叟曰武子勝博聞多能而位賤君親而近之致敏以愻藐而疏之則恭而無怨色入與謀國家出不見其寵君賜之禄知足而辭故能久也
  泰誓曰附下而罔上者死附上而罔下者刑與聞國政而無益於民者退在上位而不能進賢者逐此所以勸善而黜惡也故傳曰傷善者國之殘也蔽善者國之讒也愬無罪者國之賊也
  王制曰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於衆者殺也子路為蒲令備水災與民春修溝瀆為人煩苦故予人一簞食一壺漿孔子聞之使子貢復之子路忿然不悦往見夫子曰由也以暴雨將至恐有水災故與人修溝瀆以備之而民多匱於食故與人一簞食一壺漿而夫子使賜止之何也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仁也由也不受子曰爾以民為餓何不告於君發倉廪以給食之而以爾私饋之是汝不明君之惠見汝之德義也速已則可矣否則爾之受罪不久矣子路心服而退也


  說苑卷二
<子部,儒家類,說苑>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三
  漢 劉向 撰
  建本
  孔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夫本不正者末必倚始不盛者終必衰詩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本立而道生春秋之義有正春者無亂秋有正君者無危國易曰建其本而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故君子貴建本而重立始
  魏武侯問元年於吳子吳子對曰言國君必慎始也慎始柰何曰正之正之柰何曰明智智不明何以見正多聞而擇焉所以明智也是故古者君始聼治大夫而一言士而一見庶人有謁必達公族請問必語四方至者勿距可謂不壅蔽矣分禄必及用刑必中君心必仁思君之利除民之害可謂不失民衆矣君身必正近臣必選大夫不兼官執民柄者不在一族可謂不權勢矣此皆春秋之意而元年之本也
  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後為君子立體有義矣而孝為本處喪有禮矣而哀為本戰陣有隊矣而勇為本治政有理矣而農為本居國有禮矣而嗣為本生才有時矣而力為本置本不固無務豐末親戚不悦無務外交事無終始無務多業聞記不言無務多談比近不說無務修遠是以反本修邇君子之道也天之所生地之所養莫貴乎人人之道莫大乎父子之親君臣之義父道聖子道仁君道義臣道忠賢父之於子也慈惠以生之教誨以成之養其誼藏其偽時其節慎其施子年七歲以上父為之擇明師選良友勿使見惡少漸之以善使之早化故賢子之事親發言陳辭應對不悖乎耳趨走進退容貌不悖乎目卑體賤身不悖乎心君子之事親以積德子者親之本也無所推而不從命推而不從命者惟害親者也故親之所安子皆供之賢臣之事君也受官之日以主為父以國為家以士人為兄弟故苟有可以安國家利民人者不避其難不憚其勞以成其義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夫君臣之與百姓轉相為本如循環無端夫子亦云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行成於内而嘉號布於外是謂建之於本而榮華自茂矣君以臣為本臣以君為本父以子為本子以父為本棄其本榮華槁矣
  子路曰負重道遠者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者不擇禄而仕昔者由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而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没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鍾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食藜藿為親負米之時不可復得也枯魚衘索幾何不蠧二親之壽忽如過隙草木欲長霜露不使賢者欲養二親不待故曰家貧親老不擇禄而仕也
  伯禽與康叔封朝於成王見周公三見而三笞康叔有駭色謂伯禽曰有商子者賢人也與子見之康叔封與伯禽見商子曰某某也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見周公三見而三笞其說何也商子曰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陽有木焉名曰橋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陽見橋竦焉實而仰反以告乎商子商子曰橋者父道也商子曰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隂有木焉名曰梓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隂見梓勃焉實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二子者明日見乎周公入門而趨登堂而跪周公拂其首勞而食之曰安見君子二子對曰見商子周公曰君子哉商子也
  曾子芸瓜而誤斬其根曾晳怒援大杖擊之曾子仆地有頃蘇蹷然而起進曰曩者參得罪於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屏鼓琴而歌欲令曾晳聼其歌聲令知其平也孔子聞之告門人曰參來勿内也曾子自以無罪使人謝孔子孔子曰汝聞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嘗不在側求而殺之未嘗可得小箠則待大箠則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軆而不去殺身以陷父不義不孝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殺天子之民罪奚如以曾子之材又居孔子之門有罪不自知處義難乎
  伯俞有過其母笞之泣其母曰他日笞子未嘗見泣今泣何也對曰他日俞得罪笞嘗痛今母之力不能使痛是以泣故曰父母怒之不作於意不見於色深受其罪使可哀憐上也父母怒之不作於意不見其色其次也父母怒之作於意見於色下也
  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大學之教也時禁於其未發之曰預當其可之曰時相觀而善之曰磨學不陵節而施之曰馴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遜則壞亂而不治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故曰有昭辟雍有賢泮宫田里周行濟濟鏘鏘而相從執質有族以文
  周召公年十九見正而冠冠則可以為方伯諸侯矣人之幼穉童蒙之時非求師正本無以立身全性夫幼者必愚愚者妄行愚者妄行不能保身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飢莫知以學愈愚故善材之幼者必勤於學問以修其性今人誠能砥礪其材自誠其神明睹物之應通道之要觀始卒之端覽無外之境逍遥乎無方之内彷徉乎塵埃之外卓然獨立超然絶世此上聖之所遊神也然晚世之人莫能閒居心思鼓琴讀書追觀上古友賢大夫學問講辯日以自虞疏遠世事分明利害籌策得失以觀禍福設義立度以為法式窮追本末究事之情死有遺業生有榮名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然莫能為者偷慢懈惰多暇日之故也是以失本而無名夫學者崇名立身之本也儀狀齊等而飾貌者好質性同倫而學問者智是故砥礪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詩書辟立非我也而可以厲心夫問訊之士日夜興起厲中益知以分别理是故處身則全立身不殆士苟欲深明博察以垂榮名而不好問訊之道則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何以立軀也騏驥雖疾不遇伯樂不致千里干將雖利非人力不能自斷焉烏號之弓雖良不得排檠不能自任人才雖高不務學問不能致聖水積成川則蛟龍生焉土積成山則豫樟生焉學積成聖則富貴尊顯至焉千金之裘非一之皮臺廟之榱非一木之枝先王之法非一士之智也故曰訊問者智之本思慮者智之道也中庸曰好問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積小之能大者其惟仲尼乎學者所以反情治性盡才者也親賢學問所以長德也論交合友所以相致也詩云如切如瑳如琢如磨此之謂也
  今夫辟地殖穀以養生送死鋭金石雜草藥以攻疾各知構室屋以避暑雨累臺榭以避潤濕入知親其親出知尊其君内有男女之别外有朋友之際此聖人之德教儒者受之傳之以教誨於後世今夫晚世之惡人反非儒者曰何以儒為如此人者是非本也譬猶食穀衣絲而非耕織者也載於船車服而安之而非工匠者也食於釜甑須以生活而非陶冶者也此言違於情而行矇於心者也如此人者骨肉不親也秀士不友也此三代之棄民也人君之所不赦也故詩云投畀虎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之謂也
  孟子曰人知糞其田莫知糞其心糞田莫過利苖得粟糞心易行而得其所欲何謂糞心博學多聞何謂易行一性止淫也
  子思曰學所以益才也礪所以致刃也吾嘗幽處而深思不若學之速吾嘗跂而望不若登高之博見故順風而呼聲不加疾而聞者衆登丘而招臂不加長而見者遠故魚乘於水鳥乘於風草木乘於時
  孔子曰可以與人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其身軆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開四方而昭於諸侯者其惟學乎詩曰不愆不亡率由舊章夫學之謂也
  孔子曰鯉君子不可以不學見人不可以不飾不飾則無根無根則失理失理則不忠不忠則失禮失禮則不立夫遠而有光者飾也近而逾明者學也譬之如汚池水潦注焉菅蒲生之從上觀之知其非源也
  公扈子曰有國者不可以不學春秋生而尊者驕生而富者傲生而富貴又無鑑而自得者鮮矣春秋國之鑑也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甚衆未有不先見而後從之者也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矣師曠曰何不炳燭乎平公曰安有為人臣而戲其君乎師曠曰盲臣安敢戲其君乎臣聞之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壮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炳燭之明孰與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河間獻王曰湯稱學聖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靜居獨思譬如火焉夫捨學聖王之道若捨日之光何乃獨思若火之明也可以見小耳未可用大知惟學問可以廣明德慧也
  梁丘據謂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嬰聞之為者常成行者常至嬰非有異於人也常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難及也
  甯越中牟鄙人也苦耕之勞謂其友曰何為而可以免此苦也友曰莫如學學二十年則可以達矣甯越曰請十五歲人將休吾將不休人將卧吾不敢卧十三歲學而周威公師之夫走者之速也而過二里止步者之遲也而百里不止今甯越之材而久不止其為諸侯師豈不宜哉
  孔子謂子路曰汝何好子路曰好長劒孔子曰非此之問也請以汝之所能加之以學豈可及哉子路曰學亦有益乎孔子曰夫人君無諫臣則失政士無教友則失德狂馬不釋其策操弓不返於檠木受繩則直人受諫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成毁仁惡士且近於刑君子不可以不學子路曰南山有竹弗揉自直斬而射之通於犀革又何學為乎孔子曰括而羽之鏃而砥礪之其入不益深乎子路拜曰敬受教哉
  子路問於孔子曰請釋古之學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曰不可昔者東夷慕諸夏之義有女其夫死為之内私壻終身不嫁不嫁則不嫁矣然非貞節之義也蒼梧之弟娶妻而美好請與兄易忠則忠矣然非禮也今子欲釋古之學而行子之意庸知子用非為是用是為非乎不順其初雖欲悔之難哉
  豐墻墝下未必崩也流行潦至壞必先矣樹本淺根垓不深未必橛也飄風起暴雨至拔必先矣君子居於是國不崇仁義不尊賢臣未必亡也然一旦有非常之變車馳人走指而禍至乃始乾喉燋脣仰天而嘆庶幾焉天其救之不亦難乎孔子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後雖悔無及矣詩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言不先正本而成憂於末也
  虞君問盆成子曰今工者久而巧色者老而衰今人不及壯之時益積心技之術以備將衰之色色者必盡乎老之前知謀無以異乎幼之時可好之色彬彬乎且盡洋洋乎安託無能之軀哉故有技者不累身而未嘗滅而色不得以常茂
  齊桓公問管仲曰王者何貴曰貴天桓公仰而視天管仲曰所謂天者非謂蒼蒼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為天百姓與之則安輔之則彊非之則危背之則亡詩云人之無良相怨一方民怨其上不遂亡者未之有也河間獻王曰管子稱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夫穀者國家所以昌熾士女所以姣好禮義所以行而人心所以安也尚書五福以富為始子貢問為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此治國之本也
  文公見咎季其廟傅於西墻公曰孰處而西對曰君之老臣也公曰西益而宅對曰臣之忠不如老臣之力其墻壞而不築公曰何不築對曰一日不稼百日不食公出而告之僕僕頓首於軫曰呂刑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君之明羣臣之福也乃令於國曰毋淫宫室以妨人宅板築以時無奪農功
  楚恭王多寵子而世子之位不定屈建曰楚必多亂夫一兎走於街萬人追之一人得之萬人不復走分未定則一兎走使萬人擾分已定則雖貪夫知止今楚多寵子而嫡位無主亂自是生矣夫世太子者國之基也而百姓之望也國既無基又使百姓失望絶其本矣本絶則撓亂猶兎走也恭王聞之立康王為太子其後猶有令尹圍公子棄疾之亂也
  晉襄公薨嗣君少趙宣子相謂大夫曰立少君懼多難請立雍雍長出在秦秦大足以為援賈季曰不若公子樂樂有寵於國先君愛而仕之翟翟足以為援穆嬴抱太子以呼於庭曰先君奚罪其嗣亦奚罪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乎出朝抱以見宣子曰惡難也故欲立長君長君立而少君壯難乃至矣宣子患之遂立太子也趙簡子以襄子為後董安于曰無恤不才今以為後何也簡子曰是其人能為社稷忍辱異日智伯與襄子飲而灌襄子之首大夫請殺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為社稷忍辱豈曰能刺人哉處十月智伯圍襄子於晉陽襄子疏隊而擊之大敗智伯漆其首以為飲器


  說苑卷三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四
  漢 劉向 撰
  立節
  士君子之有勇而果於行者不以立節行誼而以妄死非名豈不痛哉士有殺身以成仁觸害以立義倚於節理而不議死地故能身死名流於來世非有勇斷孰能行之子路曰不能勤苦不能恬貧窮不能輕死亡而曰我能行義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於秦庭七日七夜哭不絶聲遂以存楚不能勤苦安能行此曾子布衣緼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羮未得飽義不合則辭上卿不恬貧窮安能行此比干將死而諫逾忠伯夷叔齊餓死于首陽而志逾彰不輕死亡安能行此故夫士欲立義行道毋論難易而後能行之立身著名無顧利害而後能成之詩曰彼其之子碩大且篤非良篤修激之君子其誰能行之哉王子比干殺身以成其忠伯夷叔齊殺身以成其亷此三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豈不愛其身哉以為夫義之不立名之不著是士之恥也故殺身以遂其行因此觀之卑賤貧窮非士之恥也夫士之所恥者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舉信而士不與焉舉亷而士不與焉三者在乎身名傳於後世與日月並而不息雖無道之世不能汚焉然則非好死而惡生也非惡富貴而樂貧賤也由其道遵其理尊貴及巳士不辭也孔子曰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而不可求從吾所好大聖之操也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言不失已也能不失已然後可與濟難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衆也
  楚伐陳陳西門燔因使其降民修之孔子過之不軾子路曰禮過三人則下車過二人則軾今陳修門者人數衆矣夫子何為不軾孔子曰丘聞之國亡而不知不智知而不爭不忠忠而不死不亷今陳修門者不行一於此丘故不為軾也
  孔子見齊景公景公致廩丘以為養孔子辭不受出謂弟子曰吾聞君子當功以受禄今說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賜我廩丘其不知丘亦甚矣遂辭而行曾子衣弊衣以耕魯君使人往致邑焉曰請以此修衣曾子不受反復往又不受使者曰先生非求於人人則獻之奚為不受曾子曰臣聞之受人者畏人子人者驕人縱君有賜不我驕也我能勿畏乎終不受孔子聞之曰參之言足以全其節也子思居於衛緼袍無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聞之使人遺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謂之曰吾假人遂忘之吾與人也如棄之子思辭而不受子方曰我有子無何故不受子思曰伋聞之妄與不如遺棄物於溝壑伋雖貧也不忍以身為溝壑是以不敢當也
  宋襄公兹父為桓公太子桓公有後妻子曰公子目夷公愛之兹父為公愛之也欲立之請於公曰請使目夷立臣為之相兄以佐之公曰何故也對曰臣之舅在衛愛臣若終立則不可以往絶迹於衛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處目夷之上公不許彊以請公公許之將立公子目夷目夷辭曰兄立而弟在下是其義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義也不義而使目夷為之目夷將逃乃逃之衛兹父從之三年桓公有疾使人召兹父若不來是使我以憂死也兹父乃反公復立之以為太子然後目夷歸也
  晉驪姬譛太子申生於獻公獻公將殺之公子重耳謂申生曰為此者非子之罪也子胡不進辭辭之必免於罪申生曰不可我辭之驪姬必有罪矣吾君老矣微驪姬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何使吾君以恨終哉重耳曰不辭則不若速去矣申生曰不可去而免於死是惡吾君也夫彰父之過而取美諸侯孰肯納之入困於宗出困於逃是重吾惡也吾聞之忠不暴君智不重惡勇不逃死如是者吾以身當之遂伏劒死君子聞之曰天命矣夫世子詩曰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譛人者亦已太甚
  晉獻公之時有士焉曰突傅太子申生公立驪姬為夫人而國多憂突稱疾不出六年獻公以譛誅太子太子將死使人謂狐突曰吾君老矣國家多難傅一出以輔吾君申生受賜以死不恨再拜稽首而死突乃復事獻公三年獻公卒突辭於諸大夫曰突受太子之詔今事終矣與其久生亂世也不若死而報太子乃歸自殺
  楚平王使奮揚殺太子建未至而遣之太子奔宋王召奮揚使城父人執之以至王曰言出於予口入於爾耳誰告建也對曰臣告之王初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貳也奉初以還故遣之已而悔之亦無及也王曰而敢來何也對曰使而失命召而不來是重過也逃無所入王乃赦之
  晉靈公暴趙宣子驟諫靈公患之使鉏之彌賊之鉏之彌晨往則寢門闢矣宣子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寢之彌退歎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遂觸槐而死
  齊人有子蘭子者事白公勝勝將為難乃告子蘭子曰吾將舉大事於國願與子共之子蘭子曰我事子而與子殺君是助子之不義也畏患而去子是遁子於難也故不與子殺君以成吾義契領於庭以遂吾行
  楚有士申鳴者在家而養其父孝聞於楚國王欲授之相申鳴辭不受其父曰王欲相汝汝何不受乎申鳴對曰舍父之孝子而為王之忠臣何也其父曰使有禄於國立義於庭汝樂吾無憂矣吾欲汝之相也申鳴曰諾遂入朝楚王因授之相居三年白公為亂殺司馬子期申鳴將往死之父止之曰棄父而死其可乎申鳴曰聞夫仕者身歸於君而禄歸於親今既去子事君得無死其難乎遂辭而往因以兵圍之白公謂石乞曰申鳴者天下之勇士也今以兵圍我吾為之奈何石乞曰申鳴者天下之孝子也往劫其父以兵申鳴聞之必來因與之語白公曰善則往取其父持之以兵告申鳴曰子與吾吾與子分楚國子不與吾子父則死矣申鳴流涕而應之曰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吾聞之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禄者畢其能今吾已不得為父之孝子矣乃君之忠臣也吾何得以全身援桴鼓之遂殺白公其父亦死王賞之金百斤申鳴曰食君之食避君之難非忠臣也定君之國殺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兩立行不可兩全也如是而生何面目立於天下遂自殺也
  齊莊公且伐莒為車五乘之賓而杞梁華舟獨不與焉故歸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無義死而無名則雖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義死而有名則五乘之賓盡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華舟同車侍於莊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華舟下鬭獲甲首三百莊公止之曰子止與子同齊國杞梁華舟曰君為五乘之賓而舟梁不與焉是少吾勇也臨敵涉難止我以利是汚吾行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齊國之利非吾所知也遂進鬭壞軍陷陣三軍弗敢當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間不能入隰侯重為右曰吾聞古之士犯患涉難者其去遂於物也來吾踰子隰侯重仗楯伏炭二子乘而入顧而哭之華舟後息杞梁曰汝無勇乎何哭之久也華舟曰吾豈無勇哉是其勇與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毋死與子同莒國杞梁華舟曰去國歸敵非忠臣也去長受賜非正行也且雞鳴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莒國之利非吾所知也遂進鬭殺二十七人而死其妻聞之而哭城為之阤而隅為之崩此非所以起也
  越甲至齊雍門子狄請死之齊王曰鼓鐸之聲未聞矢石未交長兵未接子何務死之為人臣之禮邪雍門子狄對曰臣聞之昔者王田於囿左轂鳴車右請死之而王曰子何為死車右對曰為其鳴吾君也王曰左轂鳴者工師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車右曰臣不見工師之乘而見其鳴吾君也遂刎頸而死知有之乎齊王曰有之雍門子狄曰今越甲至其鳴吾君也豈左轂之下哉車右可以死左轂而臣獨不可以死越甲也遂刎頸而死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曰齊王有臣鈞如雍門子狄擬使越社稷不血食遂引甲而歸齊王葬雍門子狄以上卿之禮
  楚人將與吳人戰楚兵寡而吳兵衆楚將軍子囊曰我擊此國必敗辱君虧地忠臣不忍為也不復於君黜兵而退至於國郊使人復於君曰臣請死君曰子大夫之遁也以為利也而今誠利子大夫毋死子囊曰遁者無罪則後世之為君臣者皆入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則楚國終為天下弱矣臣請死退而伏劍君曰誠如此請成子大夫之義乃為桐棺三寸加斧質其上以狥於國
  宋康公攻阿屠單父成公趙曰始吾不自知以為在千乘則萬乘不敢伐在萬乘則天下不敢圖今趙在阿而宋屠單父則是趙無以自立也且往誅宋趙遂入宋三月不得見或曰何不因鄰國之使而見之成公趙曰不可吾因鄰國之使而刺之則使後世之使不信荷節之信不用皆曰趙使之然也不可或曰何不因羣臣道徒處之士而刺之成公趙曰不可吾因羣臣道徒處之士而刺之則後世之忠臣不見信辯士不見顧皆曰趙使之然也不可吾聞古之士怒則思理危不忘義必將正行以求之耳朞年宋康公病死成公趙曰亷士不辱名信士不惰行今吾在阿宋屠單父是辱名也事誅宋王朞年不得是惰行也吾若是而生何面目而見天下之士遂立槁於彭山之上
  佛肹用中牟之縣畔設禄邑炊鼎曰與我者受邑不與我者其烹中牟之士皆與之城北餘子田基獨後至袪衣將入鼎曰基聞之義者軒冕在前非義弗乘斧鉞於後義死不避遂祛衣將入鼎佛肹播而之趙簡子屠中牟得而取之論有功者用田基為始田基曰吾聞亷士不恥人如此而受中牟之功則中牟之士終身慚矣襁負其母南徙於楚楚王高其義待以司馬
  齊崔杼弑莊公邢聵使晉而反其僕曰崔杼弑莊公子將奚如邢聵曰驅之將入死而報君其僕曰君之無道也四鄰諸侯莫不聞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難乎邢聵曰善能言也然亦晚矣子早言我我能諫之諫不聼我能去今既不諫又不去吾聞食其禄者死其事吾既食亂君之禄矣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驅車入死其僕曰人有亂君人猶死之我有治長可毋死乎乃結轡自刎於車上君子聞之曰邢聵可謂守節死義矣死者人之所難也僕夫之死也雖未能合義然亦有志士之意矣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邢生之謂也孟子曰勇士不忘喪其元僕夫之謂也
  燕昭王使樂毅伐齊閔王亡燕之初入齊也聞蓋邑人王歜賢令於軍曰環蓋三十里毋入以歜之故已而使人謂歜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歜固謝燕人燕人曰子不聼吾引三軍而屠蓋邑王歜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聼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為君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遂懸其軀於樹枝自奮絶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歜布衣義猶不背齊向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諸公子立為襄王
  左儒友於杜伯皆臣周宣王宣王將殺杜伯而非其罪也左儒争之於王九復之而王弗許也王曰别君而異友斯汝也左儒對曰臣聞之君道友逆則順君以誅友友道君逆則率友以違君王怒曰易而言則生不易而言則死左儒對曰臣聞古之士不枉義以從死不易言以求生故臣能明君之過以死杜伯之無罪王殺杜伯左儒死之
  莒穆公有臣曰朱厲附事穆公不見識焉冬處於山林食杼栗夏處洲澤食蔆藕穆公以難死朱厲附將往死之其友曰子事君而不見識焉今君難吾子死之意者其不可乎朱厲附曰始我以為君不吾知也今君死而我不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將死之以激天下不知其臣者遂往死之
  楚莊王獵於雲夢射科雉得之申公子倍攻而奪之王將殺之大夫諫曰子倍自好也爭王雉必有說王姑察之不出三月子倍病而死邲之戰楚大勝晉歸而賞功申公子倍之弟進請賞於王曰人之有功也賞於車下王曰奚謂也對曰臣之兄讀故記曰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臣之兄爭而得之故夭死也王命發乎府而視之於記果有焉乃厚賞之

  說苑卷四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五
  漢 劉向 撰
  貴德
  聖人之於天下百姓也其猶赤子乎飢者則食之寒者則衣之將之養之育之長之唯恐其不至於大也詩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傳曰自陜以東者周公主之自陜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職當桑蠶之時不欲變民事故不入邑中舍于甘棠之下而聼斷焉陜間之人皆得其所是故後世思而歌詠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歌詠之夫詩思然後積積然後滿滿然後發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焉百姓歎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也政教惡乎不行孔子曰吾於甘棠見宗廟之敬也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順安萬物古聖之道幾哉仁人之德教也誠惻隱於中悃愊於内不能已於其心故其治天下也如救溺人見天下強陵弱衆暴寡幼孤羸露死傷係虜不忍其然是以孔子歷七十二君冀道之一行而得施其德使民生於全育烝庶安土萬物熙熙各樂其終卒不遇故睹麟而泣哀道不行德澤不洽於是退作春秋明素王之道以示後人思施其惠未嘗輟忘是以百王尊之志士法焉誦其文章傳今不絶德及之也詩曰載馳載驅周爰咨謀此之謂也聖王布德施惠非求報於百姓也郊望禘嘗非求報於鬼神也山致其高雲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龍生焉君子致其道德而福禄歸焉夫有隂德者必有陽報有隱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溝防不修水為人害禹鑿龍門闢伊闕平治水土使民得陸處百姓不親五品不遜契教以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辨長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教之闢地墾草糞土樹穀令百姓家給人足故三后之後無不王者有隂德也周室衰禮義廢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導於後世繼嗣至今不絶者有隱行也周頌曰豐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億及秭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偕禮記曰上牲損則用下牲下牲損則祭不備物以其舛之為不樂也故聖人之於天下也譬猶一堂之上也今有滿堂飲酒者有一人獨索然向隅而泣則一堂之人皆不樂矣聖人之於天下也譬猶一堂之上也有一人不得其所者則孝子不敢以其物薦進
  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河山之固也此魏國之寶也吳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而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太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而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太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伐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船中之人盡敵國也武侯曰善
  武王克殷召太公而問曰將奈其士衆何太公對曰臣聞愛其人者兼屋上之烏憎其人者惡其餘胥咸劉厥敵使靡有餘何如王曰不可太公出邵公入王曰為之奈何邵公對曰有罪者殺之無罪者活之何如王曰不可邵公出周公入王曰為之奈何周公曰使各居其宅田其田無變舊新唯仁是親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武王曰廣大乎平天下矣凡所以貴士君子者以其仁而有德也
  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者必恕然後行行一不義殺一無罪雖以得高官大位仁者不為也夫大仁者愛近以及遠及其有所不諧則虧小仁以就大仁大仁者恩及四海小仁者止於妻子妻子者以其知營利以婦人之恩撫之飾其内情雕畫其偽孰知其非真雖當時蒙榮然士君子以為大辱故共工驩兜符里鄧析其智非無所識也然而為聖王所誅者以無德而苟利也豎刁易牙毁體殺子以干利卒為賊於齊故人臣不仁簒弑之亂生人臣而仁國治主榮明主察焉宗廟太寧夫人臣猶貴仁况於人主乎故桀紂以不仁失天下湯武以積德有海土是以聖王貴德而務行之孟子曰推恩足以及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古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有而已
  晏子飲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財不足請斂於民晏子曰止夫樂者上下同之故天子與天下諸侯與境内自大夫以下各與其僚無有獨樂今上樂其樂下傷其費是獨樂者也不可
  齊桓公北伐山戎氏其道過燕燕君逆而出境桓公問筦仲曰諸侯相逆固出境乎筦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則燕君畏而失禮也寡人不道而使燕君失禮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與燕君諸侯聞之皆朝於齊詩云靖恭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聼之介爾景福此之謂也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聞之不待請而入見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廵北面再拜而賀之吾君有聖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探爵鷇鷇弱故反之其當聖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對曰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長幼也吾君仁愛禽獸之加焉而况於人乎此聖王之道也景公覩嬰兒有乞於途者公曰是無歸夫晏子對曰君存何為無歸使養之可立而以聞
  景公遊於壽宫覩長年負薪而有飢色公悲之喟然歎曰令吏養之晏子曰臣聞之樂賢而哀不肖守國之本也今君愛老而恩無不逮治國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聖王見賢以樂見不肖以哀不肖今請求老弱之不養鰥寡之不室者論而供秩焉景公曰諾於是老弱有養鰥寡有室
  桓公之平陵見家人有年老而自養者公問其故對曰吾有子九人家貧無以妻之吾使傭而未返也桓公取外御者五人妻之筦仲入見曰君之施惠不亦小矣公曰何也對曰公待所見而施惠焉則齊國之有妻者少矣公曰若何筦仲曰令國丈夫三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
  孝宣皇帝初即位守廷尉吏路温舒上書言尚德緩刑其詞曰陛下初即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絶以應天德天下幸甚臣聞往者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吏是也昔秦之時滅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謂之誹謗謁過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王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鬱於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虚美薰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海内賴陛下厚恩無金革之危飢寒之患父子夫婦戮力安家天下幸甚然太平之未洽者獄亂之也夫獄天下之命死者不可生斷者不可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聖人所以傷太平之未洽凡以是也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誣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恐却則鍛煉而周内之蓋奏當之成雖臯陶聼之猶以為死有餘罪何則成鍊之者衆而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無極偷為一切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云畫地作獄議不可入刻木為吏期不可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政離親塞道莫甚於治獄之吏此臣所謂一尚存也臣聞鳥鷇之卵不毁而後鳳皇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傳曰山藪藏疾川澤納汚國君含垢天之道也臣昧死上聞願陛下察誹謗聼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之路改亡秦之一失遵文武之嘉德省法制寛刑罰以廢煩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福履和樂與天地無極天下幸甚書奏皇帝善之後卒於臨淮太守晉平公春築臺叔向曰不可古者聖王貴德而務施緩刑辟而趨民時今春築臺是奪民時也夫德不施則民不歸刑不緩則百姓愁使不歸之民役愁怨之百姓而又奪其時是重竭也夫牧百姓養育之而重竭之豈所以定命安存而稱為人君於後世哉平公曰善乃罷臺役
  趙簡子春築臺於邯鄲天雨而不息謂左右曰可無趨種乎尹鐸對曰公事急厝種而懸之臺夫雖欲趨種不能得也簡子惕然乃釋臺罷役曰我以臺為急不如民之急也民以不為臺故知吾之愛也
  中行獻子將伐鄭范文子曰不可得志於鄭諸侯讐我憂必滋長郤至又曰得鄭是兼國也兼國則王王者固多憂乎文子曰王者盛其德而遠人歸故無憂今我寡德而有王者之功故多憂今子見無土而欲富者樂乎哉
  季康子謂子游曰仁者愛人乎子游曰然人亦愛之乎子游曰然康子曰鄭子產死鄭人丈夫舍玦珮婦人舍珠珥夫婦巷哭三月不聞竽瑟之聲仲尼之死吾不聞魯國之愛夫子奚也子游曰譬子產之與夫子其猶浸水之與天雨乎浸水所及則生不及則死斯民之生也必以時雨既以生莫愛其賜故曰譬子產之與夫子也猶浸水之與天雨乎
  中行穆子圍鼓鼓人有以城反者不許軍吏曰師徒不勤可得城奚故不受曰有以吾城反者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我獨奚好焉賞所甚惡是失賞也若所好何若不賞是失信也奚以示民鼓人又請降使人視之其民尚有食也不聼鼓人告食盡力竭而後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
  孔子之楚有漁者獻魚甚強孔子不受獻魚者曰天暑市遠賣之不售思欲棄之不若獻之君子孔子再拜受使弟子掃除將祭之弟子曰夫人將棄之今吾將祭之何也孔子曰吾聞之務施而不腐餘財者聖人也今受聖人之賜可無祭乎
  鄭伐宋宋人將與戰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焉及戰曰疇昔之羊羮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與華元馳入鄭師宋人敗績
  楚王問莊辛曰君子之行奈何莊辛對曰居不為垣墻人莫能毁傷行不從周衛人莫能暴害此君子之行也楚王復問君子之富奈何對曰君子之富假貸人不德也不責也其食飲人不使也不役也親戚愛之衆人喜之不肖者事之皆欲其壽樂而不傷於惠此君子之富也楚王曰善
  丞相西平侯于定國者東海下邳人也其父號曰于公為縣獄吏决曹掾决獄平法未嘗有所寃郡中離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敢隱情東海郡中為于公生立祠命曰于公祠東海有孝婦無子少寡養其姑甚謹其姑欲嫁之終不肯其姑告鄰之人曰孝婦養我甚謹我哀其無子守寡日久我老累丁壯奈何其後母自經死母女告吏曰孝婦殺我母吏捕孝婦孝婦辭不殺姑吏欲毒治孝婦自誣服具獄以上府于公以為養姑十年以孝聞此不殺姑也太守不聼數爭不能得於是于公辭疾去吏太守竟殺孝婦郡中枯旱三年後太守至卜求其故于公曰孝婦不當死前太守強殺之咎當在此於是殺牛祭孝婦冢太守以下自至焉天立大雨歲豐熟郡中以此益敬重于公于公築治廬舍謂匠人曰為我高門我治獄未嘗有所寃我後世必有興者令容高蓋駟馬車及子封為西平侯
  孟簡子相梁并衛有罪而走齊筦仲迎而問之曰吾子相梁并衛之時門下使者幾何人矣孟簡子曰門下使者有三千餘人筦仲曰今與幾何人來對曰臣與三人俱仲曰是何也對曰其一人父死無以葬我為葬之一人母死無以葬亦為葬之一人兄有獄我為出之是以得三人來筦仲上車曰嗟兹乎我窮必矣吾不能以春風風人吾不能以夏雨雨人吾窮必矣
  凡人之性莫不欲善其德然而不能為善德者利敗之也故君子羞言利名言利名尚羞之况居而求利者也周天子使家父毛伯求金於諸侯春秋譏之故天子好利則諸侯貪諸侯貪則大夫鄙大夫鄙則庶人盗上之變下猶風之靡草也故為人君者明貴德而賤利以道下下之為惡尚不可止今隱公貪利而身自漁濟上而行八佾以此化於國人國人安得不解於義解於義而縱其欲則災害起而臣下僻矣故其元年始書螟言災將起國家將亂云爾
  孫卿曰夫鬬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行須臾之怒而鬭終身之禍然乃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離散親戚被戮然乃為之是忘其親也君上之所致惡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乃犯之是忘其君也今禽獸猶知近父母不忘其親也人而忘其身内忘其親上忘其君是不若禽獸之仁也凡鬭者皆自以為是而以他人為非己誠是也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彼小人也夫以君子而與小人相賊害是人之所謂以白補犬羊身塗其炭豈不過甚矣哉以為智乎則愚莫大焉以為利乎則害莫大焉以為榮乎則辱莫大焉人之有鬬何哉比之狂惑疾病乎則不可面目人也而好惡多同人之鬬誠愚惑失道者也詩云式號式呼俾晝作夜言鬬行也
  子路持劍孔子問曰由安用此乎子路曰善古者固以善之不善古者固以自衛孔子曰君子以忠為質以仁為衛不出環堵之内而聞千里之外不善以忠化寇暴以仁圍何必持劍乎子路曰由也請攝齊以事先生矣樂羊為魏將以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懸其子示樂羊樂羊不為衰志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遺之樂羊食之盡一杯中山見其誠也不忍與其戰果下之遂為魏文侯開地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孟孫獵得麑使秦西巴持歸其母隨而鳴西巴不忍縱而與之孟孫怒而逐秦西巴居一年召以為太子傳左右曰夫秦西巴有罪於君今以為太子傅何也孟孫曰夫以一麑而不忍又將能忍吾子乎故曰巧詐不如拙誠樂羊以有功而見疑秦西巴以有罪而益信由仁與不仁也
  智伯還自衛三卿燕于藍臺智襄子戲韓康子而侮段規智果聞之諫曰主弗備難難必至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異於是夫郤氏有車轅之難趙有孟姬之讒欒有叔祁之訴范中行有函冶之難皆主之所知也夏書有之曰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周書有之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謀而媿人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毋乃不可乎嘻不可不懼蚋蟻蜂蠆皆能害人况君相乎不聼自是五年而有晉陽之難段規反而殺智伯于師遂滅智氏
  智襄子為室美士茁夕焉智伯曰室美矣夫對曰美則美矣抑臣亦有懼也智伯曰何懼對曰臣以秉筆事君記有之曰高山浚源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勝臣懼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
  說苑卷五
<子部,儒家類,說苑>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六
  漢 劉向 撰
  復恩
  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夫施德者貴不德受恩者尚必報是故臣勞勤以為君而不求其賞君持施以牧下而無所德故易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君臣相與以帀道接君懸禄以待之臣竭力以報之逮臣有不測之功則主加之以重賞如主有超異之恩則臣必死以復之孔子曰北方有獸其名曰蟨前足鼠後足兔是獸也甚矣其愛蛩蛩巨虚也食得甘草必齧以遺蛩蛩巨虚蛩蛩巨虚見人將來必負蟨以走蟨非性之愛蛩蛩巨虚也為其假足之故也二獸者亦非性之愛蟨也為其得甘草而遺之故也夫禽獸昆蟲猶知比假而相報也况於士君子之欲興名利於天下者乎夫臣不復君之恩而苟營其私門禍之原也君不能報臣之功而憚刑賞者亦亂之基也夫禍亂之原基由不報恩生矣
  趙襄子見圍於晉陽罷圍賞有功之臣五人高赫無功而受上賞五人皆怒張孟談謂襄子曰晉陽之中赫無大功今與之上賞何也襄子曰吾在拘厄之中不失臣主之禮唯赫也子雖有功皆驕寡人與赫上賞不亦宜乎仲尼聞之曰趙襄子可謂善賞士乎賞一人而天下之人臣莫敢失君臣之禮矣
  晉文公亡時陶叔狐從文公反國行三賞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見咎犯曰吾從君而亡十有三年顔色黧黑手足胼胝今君反國行三賞而不及我也意者君忘我與我有大故與子試為我言之君咎犯言之文公文公曰嘻我豈忘是子哉夫高明至賢德行全誠耽我以道說我以仁暴浣我行昭明我名使我為成人者吾以為上賞防我以禮諫我以誼蕃援我使我不得為非數引我而請於賢人之門吾以為次賞夫勇壯強禦難在前則居前難在後則居後免我於患難之中者吾人以為之次且子獨不聞乎死人者不如存人之身亡人者不如存人之國三行賞之後而勞苦之士次之夫勞苦之士是子固為首矣豈敢忘子哉周内史叔興聞之曰文公其霸乎昔聖王先德而後力文公其當之矣詩云率履不越此之謂也
  晉文公入國至於河令棄籩豆茵席顔色黎黑手足胼胝者在後咎犯聞之中夜而哭文公曰吾亡也十有九年矣今將反國夫子不喜而哭何也其不欲吾反國乎對曰籩豆茵席所以官者也而棄之顔色黎黑手足胼胝所以執勞苦而皆後之臣聞國君蔽士無所取忠臣大夫蔽遊無所取忠友今至於國臣在所蔽之中矣不勝其哀故哭也文公曰禍福利害不與咎氏同之者有如白水祝之乃沈璧而盟介子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耳天未絶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何唯二三子者以為巳力不亦誣乎文公即位賞不及推推母謂曰盍亦求之推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安用文其母曰能如是與若俱隱至死不復見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宫門曰有龍矯矯頃失其所五蛇從之周徧天下龍饑無食一蛇割股龍反其淵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處所一蛇無穴號於中野文公出見書曰嗟此介子推也吾方憂王室未圖其功使人召之則亡遂求其所在聞其入綿上山中於是文公表綿上山中而卦之以為介推田號曰介山
  晉文公出亡周流天下舟之僑去虞而從焉文公反國擇可爵而爵之擇可禄而禄之舟之僑獨不與焉文公酌諸大夫酒酒酣文公曰二三子盍為寡人賦乎舟之僑進曰君子為賦小人請陳其辭曰有龍矯矯頃失其所一蛇從之周流天下龍反其淵安寧其處一蛇鬐乾獨不得其所文公瞿然曰子欲爵耶請待旦日之期子欲禄耶請今命廩人舟之僑曰請而得其賞亷者不受也言盡而名至仁者不為也今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草興起莫之能禦今為一人言施一人猶為一塊土下雨也土亦不生之矣遂歷階而去文公求之不得終身誦甫田之詩
  邴吉有隂德於孝宣皇帝微時孝宣皇帝即位衆莫知吉亦不言吉從大將軍長史轉遷至御史大夫宣帝聞之將封之會吉病甚將使人加紳而封之及其生也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之有隂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其子孫今此未獲其樂而病甚非其死病也後病果愈封為博陽侯終饗其樂
  魏文侯攻中山樂羊將已得中山還反報文侯有喜功之色文侯命主書曰羣臣賓客所獻書操以進主書者舉兩篋以進令將軍視之盡難攻中山之事也將軍還走北面而再拜曰中山之舉也非臣之力君之功也平原君既歸趙楚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未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談謂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乎平原君曰趙亡即勝虜何為不憂李談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之可謂至困而君之後宫百數婦妄荷綺縠厨餘粱肉士民兵盡或剡木為矛戟而君之器物鐘磬自恣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而全君何患無有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間分功而作之家所有盡散以饗食士方其危苦時易為惠耳於是平原君如其計而勇敢之士三千人皆出死因從李談赴秦軍秦軍為却三十里亦會楚魏救至秦軍遂罷李談死封其父為孝侯秦繆公嘗出而亡其駿馬自往求之見人已殺其馬方共食其肉繆公謂曰是吾駿馬也諸人皆懼而起繆公曰吾聞食駿馬肉不飲酒者殺人即以次飲之酒殺馬者皆慙而去居三年晉攻秦繆公圍之往時食馬肉者相謂曰可以出死報食馬得酒之恩矣遂潰圍繆公卒得以解難勝晉獲惠公以歸此德出而福反也
  楚莊王賜羣臣酒日暮酒酣燈燭滅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絶其冠纓告王曰今者燭滅有引妾衣者妾援得其冠纓持之趣火來上視絶纓者王曰賜人酒使醉失禮奈何欲顯婦人之節而辱士乎乃命左右曰今日與寡人飲不絶冠纓者不懽羣臣百有餘人皆絶去其冠纓而上火卒盡懽而罷居三年晉與楚戰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奮首却敵卒得勝之莊王怪而問曰寡人德薄又未嘗異子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對曰臣當死往者醉失禮王隱忍不加誅也臣終不敢以䕃蔽之德而不顯報王也嘗願肝腦塗地用頸血濺敵久矣臣乃夜絶纓者也遂敗晉軍楚得以強此有隂德者必有陽報也
  趙宣孟將上之絳見翳桑下有卧餓人不能動宣孟止車為之下飡自含而餔之餓人再咽而能視宣孟問爾何為饑若此對曰臣居於絳歸而糧絶羞行乞而憎自致以故至若此宣孟與之壺飡脯二朐再拜頓首受之不敢食問其故對曰向者食之而美臣有老母將以貢之宣孟曰子斯食之吾更與汝乃復為之簞食以脯二束與錢百去之絳居三年晉靈公欲殺宣孟置伏士於房中召宣孟而飲之酒宣孟知之中飲而出靈公命房中士疾追殺之一人追疾既及宣孟向宣孟之面曰今固是君耶請為君反死宣孟曰子名為誰及是且對曰何以名為臣是翳桑下之餓人也遂鬬而死宣孟得以活此所謂德惠也故惠君子君子得其福惠小人小人盡其力夫德一人活其身而况置惠於萬人乎故曰德無細怨無小豈可無樹德而除怨務利於人哉利施者福報怨往者禍來形於内者應於外不可不慎也此書之所謂德無小者也詩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人君胡可不務愛士乎
  孝景時吴楚反袁盎以太常使吳吳王欲使將不肯欲殺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盎為吳相時從史與盎侍兒私通盎知之不泄遇之如故人有告從史從史懼亡歸盎自追遂以侍兒賄之復為從史及盎使吳見圍守從史適為守盎校司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吳王期旦日斬君盎不信曰公何為者也司馬曰臣故為君從使盜侍兒者也盎乃敬對曰公見親吾不足以累公司馬曰君去臣亦且亡避吾親君何患乃以刀決帳率徒卒道出令皆去盎遂歸報
  智伯與趙襄子戰於晉陽下而死智伯之臣豫讓者怒以其精氣能使襄子動心乃漆身變形吞炭更聲襄子將出豫讓偽為死人處於梁下駟馬驚不進襄子動心使使視梁下得豫讓襄子重其義不殺也又盜為抵罪被刑人赭衣入繕宫襄子動心則曰必豫讓也襄子執而問之曰子始事中行君智伯殺中行君子不能死還反事之今吾殺智伯乃漆身為癘吞炭為啞欲殺寡人何與先行異也豫讓曰中行君衆人畜臣臣亦衆人事之智伯朝士待臣臣亦朝士為之用襄子曰非義也子壯士也乃自置車庫中水漿毋入口者三日以禮豫讓讓自知遂自殺也
  晉逐欒盈之族命其家臣有敢從者死其臣曰辛俞從之吏得而將殺之君曰命汝無得從敢從何也辛俞對曰臣聞三世仕於家者君之二世者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為其賜之多也今臣三世於欒氏受其賜多矣臣敢畏死而忘三世之恩哉晉君釋之
  留侯張良之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官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良悉以家財求刺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國故遂學禮淮陽東見滄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皇帝於博浪沙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購甚急良更易姓名深亡匿後卒隨漢報秦
  鮑叔死管仲舉上衽而哭之泣下如雨從者曰非君父子也此亦有說乎管仲曰非夫子所知也吾嘗與鮑子負販於南陽吾三辱於市鮑子不以我為怯知我之欲有所明也鮑子嘗與我有所說王者而三不見聽鮑子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之不遇明君也鮑子嘗與我臨財分貨吾自取多者三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之不足於財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士為知己者死而况為之哀乎
  晉趙盾舉韓厥晉君以為中軍尉趙盾死子朔嗣為卿至景公三年趙朔為晉將朔取成公姊為夫人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初趙盾在夢見叔帶持龜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占兆絶而後好趙史援占曰此甚惡非君之身及君之子然亦君之咎也至子趙朔世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及至於晉景公而賈為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遍告諸將曰趙穿弑靈公盾雖不知猶為首賊臣殺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後是非先君之意而復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厥告趙朔趨亡趙朔不肯曰子必不絶趙祀朔死且不恨韓厥許諾稱疾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宫殺趙朔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宫匿後生男乳朔客程嬰持亡匿山中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曰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景公疾問韓厥韓厥知趙孤在乃曰大業之後在晉絶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鳥喙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嘗有絶祀今及吾君獨滅趙宗國人哀之故見龜策唯君圖之景公問云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對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宫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衆以脅諸將而見趙孤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難屠岸賈為之矯以君令并命羣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疾羣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令羣臣之願也於是召趙武程嬰徧拜諸將軍將軍遂返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武田邑如故故人安可以無恩夫有恩於此攻復於彼非程嬰則趙孤不全非韓厥則趙後不復韓厥可謂不忘恩矣北郭騷踵見晏子曰竊悦先生之義願乞所以養母者晏子使人分倉粟府金而遺之辭金而受粟有間晏子見疑於景公出奔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悦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者吾聞之曰養及親者身更其難今晏子見疑吾將以身白之遂造公庭求復者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今去齊國齊國必侵矣方必見國之侵也不若先死請絶頸以白晏子逡巡而退因自殺也公聞之大駭乘馳而自追晏子及之國郊請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之聞北郭子之以死白巳也太息而歎曰嬰不肖罪過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
  吳赤市使於智氏假道於衛甯文子具紵絺三百製將以送之大夫豹曰吳雖大國也不壤交假之道則亦敬矣又何禮焉甯文子不聽遂致之吴赤市至於智氏既得事將歸吳知伯命造舟為梁吳赤市曰吾聞之天子濟於水造舟為梁諸侯維舟為梁大夫方舟方舟臣之職也且敬太甚必有故使人視之視則用兵在後矣將以襲衛吳赤市曰衛假吾道而厚贈我我見難而不告是與為謀也稱疾而留使人告衛衛人警戒智伯聞之乃止
  楚魏會於晉陽將以伐齊齊王患之使人召淳于髠曰楚魏謀欲伐齊願先生與寡人共憂之淳于髠大笑而不應王復問之又復大笑而不應三問而不應王怫然作色曰先生以寡人國為戲乎淳于髠對曰臣不敢以王國為戲也臣笑臣隣之祠田也以一奩飯與一鮒魚其祝曰下田洿邪得穀百車蟹堁者宜禾臣笑其所以祠者少而所求者多王曰善賜之千金革車百乘立為上卿
  陽虎得罪於衛北見簡子曰自今以來不復樹人矣簡子曰何哉陽虎對曰夫堂上之人臣所樹者過半矣朝廷之吏臣所立者亦過半矣邊境之士臣所立者亦過半矣今乃堂上之人親却臣於君朝廷之吏親危臣於衆邊境之士親劫臣於兵簡子曰唯賢者為能報恩不肖者不能夫樹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焉樹蒺蔾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其刺焉今子之所樹者蒺藜也自今以來擇人而樹毋已樹而擇之
  魏文侯與田子方語有兩僮子衣青白衣而侍於君前子方曰此君之寵子乎文侯曰非也其父死於戰此其幼孤也寡人收之子方曰臣以君之賊心為足矣今滋甚君之寵此子也又且以誰之父殺之乎文侯愍然曰寡人受令矣自是以後兵革不用
  吳起為魏將攻中山軍人有病疽者吳子自吮其膿其母泣之旁人曰將軍於而子如是尚何為泣對曰吳子吮此子父之創而役之於注水之戰戰不旋踵而死今又吮之安知是子何戰而死是以哭之矣
  東閭子嘗富貴而後乞人問之曰公何為如是曰吾自知吾嘗相六七年未嘗薦一人也吾嘗富三千萬者再未嘗富一人也不知士出身之咎然也孔子曰物之難矣小大多少各有怨惡數之理也人而得之在於外假之也
  齊懿公之為公子也與邴歜之父争田不勝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為僕奪庸織之妻而使織為參乘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歜以鞭抶織織怒歜曰人奪女妻而不敢怒一抶女庸何傷織曰孰與刖其父而不病奚若乃謀殺公納之竹中
  楚人獻黿於鄭靈公公子家見公子宋之食指動謂公子家曰我如是必嘗異味及食大夫黿召公子宋而不與公子宋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之公子宋與公子家謀先遂弑靈公子夏曰春秋者記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者也此非一日之事也有漸以至焉
  說苑卷六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七
  漢 劉向 撰
  政理
  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彊者之政脅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為貴矣夫化之不變而後威之威之不變而後脅之脅之不變而後刑之夫至於刑者則非王者之所得已也是以聖王先德教而後刑罰立榮恥而明防禁崇禮義之節以示之賤貨利之弊以變之修道理内政橛機之禮壹妃匹之際則莫不慕義禮之榮而惡貪亂之恥其所由致之者化使然也季孫問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言明其化而已也治國有二機刑德是也王者尚其德而希其刑霸者刑德並湊彊國先其刑而後德夫刑德者化之所由興也德者養善而進闕者也刑者懲惡而禁後者也故德化之崇者至於賞刑罰之甚者至於誅夫誅賞者所以别賢不肖而列有功與無功也故誅賞不可以繆誅賞繆則善惡亂矣夫有功而不賞則善不勸有過而不誅則惡不懼善不勸惡不懼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未嘗聞也書曰畢協賞罰此之謂也
  水濁則魚困令苛則民亂城峭則必崩岸竦則必陁故夫治國譬若張琴大絃急則小絃絶矣故曰急轡銜者非千里御也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延及四海故禄過其功者損名過其實者削情行合而民副之禍福不虚至矣詩云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此之謂也
  公叔文子為楚令尹三年民無敢入朝公叔子見曰嚴矣文子曰朝廷之嚴也寧云妨國家之治哉公叔子曰嚴則下喑下喑則上聾聾喑不能相通何國之治也蓋聞之也順針縷者成帷幕合升斗者實倉廩并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未嘗有所不受也衛靈公謂孔子曰有語寡人為國家者謹之於廟堂之上而國家治矣其可乎孔子曰可愛人者則人愛之惡人者則人惡之知得之己者亦知得之人所謂不出於環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之己者也
  子貢問治民於孔子孔子曰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馬子貢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達之國皆人也以道導之則吾畜也不以道導之則吾讐也若何而毋畏齊桓公謂管仲曰吾欲舉事於國昭然如日月無愚夫愚婦皆曰善可乎仲曰可然非聖人之道桓公曰何也對曰夫短綆不可以汲深井知鮮不可以與聖人之言慧士可與辨物智士可與辨無方聖人可與辨神明夫聖人之所為非衆人之所及也民知十已則尚與之爭曰不如吾也百已則疵其過千已則唯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并而牧也不可暴而殺也可麾而致也衆不可戶說也可舉而示也
  衛靈公問於史鰌曰政孰為務對曰大理為務聽獄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斷者不可屬也故曰大理為務少焉子路見公公以史鰌言告之子路曰司馬為務兩國有難兩軍相當司馬執枹以行之一鬬不當死者數萬以殺人為非也此其為殺人亦衆矣故曰司馬為務少焉子貢入見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貢曰不識哉昔禹與有扈氏戰三陳而不服禹於是脩教一年而有扈氏請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獄之所聽兵革之不陳奚鼓之所鳴故曰教為務也
  齊桓公出獵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見一老公而問之曰是為何谷對曰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對曰以臣名之桓公曰今視公之儀狀非愚人也何為以公名對曰臣請陳之臣故畜牸牛生子而大賣之而買駒少年曰牛不能生馬遂持駒去傍隣聞之以臣為愚故名此谷為愚公之谷桓公曰公誠愚矣夫何為而與之桓公遂歸明日朝以告管仲管仲正衿再拜曰此夷吾之愚也使堯在上咎繇為理安有取人之駒者乎若有見暴如是叟者又必不與也公知獄訟之不正故與之耳請退而脩政孔子曰弟子記之桓公霸君也管仲賢佐也猶有以智為愚者也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
  魯有父子訟者康子曰殺之孔子曰未可殺也夫民不知子父訟之不善者久矣是則上過也上有道是人亡矣康子曰夫治民以孝為本今殺一人以戮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不孝而誅之是虐殺不辜也三軍大敗不可誅也獄訟不治不可刑也上陳之教而先服之則百姓從風矣躬行不從而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夫一仞之牆民不能踰百仞之山童子升而遊焉陵遲故也今是仁義之陵遲久矣能謂民弗踰乎詩曰俾民不迷昔者君子導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厲而不至刑錯而不用也於是訟者聞之乃請無訟
  魯哀公問政於孔子對曰政有使民富且夀哀公曰何謂也孔子曰薄賦斂則民富無事則遠罪遠罪則民壽公曰若是則寡人貧矣孔子曰詩云凱悌君子民之父母未見其子富而父母貧者也
  文王問於呂望曰為天下若何對曰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道之國富倉府是謂上溢而下漏文王曰善對曰宿善不祥是日也發其倉府以振鰥寡孤獨
  武王問於太公曰治國之道若何太公對曰治國之道愛民而已曰愛民若何曰利之而勿害成之勿敗生之勿殺與之勿奪樂之勿苦喜之勿怒此治國之道使民之誼也愛之而已矣民失其所務則害之也農失其時則敗之也有罪者重其罰則殺之也重賦斂者則奪之也多徭役以罷民力則苦之也勞而擾之則怒之也故善為國者遇民如父母之愛子兄之愛弟聞其飢寒為之哀見其勞苦為之悲
  武王問於太公曰賢君治國何如對曰賢君之治國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賦斂節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賞賜不加於無功刑罰不施於無罪不因喜以賞不因怒以誅害民者有罪進賢舉過者有賞後宫不荒女謁不聽上無婬慝下不隂害不華宫室以費財不多觀游臺池以罷民不彫文刻鏤以逞耳目官無腐蠧之藏國無流餓之民此賢君之治國也武王曰善哉
  武王問於太公曰為國而數更法令者何也太公曰為國而數更法令者不法法以其所善為法者也故令出而亂亂則更為法是以其法令數更也
  成王問政於尹逸曰吾何德之行而民親其上對曰使之以時而敬順之忠而愛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對曰如臨深淵如履薄氷王曰懼哉對曰天地之間四海之内善之則畜也不善則讐也夏殷之臣反讐桀紂而臣湯武夙沙之民自攻其主而歸神農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無懼也
  仲尼見梁君梁君問仲尼曰吾欲長有國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當時吾欲使聖人自來吾欲使官府治為之奈何仲尼對曰千乘之君萬乘之主問於丘者多矣未嘗有如主君問丘之術也然而盡可得也丘聞之兩君相親則長有國君惠臣忠則列都之得毋殺不辜毋釋罪人則民不惑益士禄賞則竭其力尊天敬鬼則日月當時善為刑罰則聖人自來尚賢使能則官府治梁君曰豈有不然哉
  子貢曰葉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附近而來遠魯哀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於諭臣齊景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於節用三君問政於夫子夫子應之不同然則政有異乎孔子曰夫荆之地廣而都狭民有離志焉故曰在於附近而來遠哀公有臣三人内比周公以惑其君外障距諸侯賓客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諭臣齊景公奢於臺榭淫於苑囿五官之樂不解一旦而賜人百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於節用此三者政也詩不云乎亂離斯瘼爰其適歸此傷離散以為亂者也匪其止共惟王之卭此傷姦臣蔽主以為亂者也相亂蔑資曾莫惠我師此傷奢侈不節以為亂者也察此三者之所欲政其同乎哉
  公儀休相魯魯君死左右請閉門公儀休曰止池淵吾不稅蒙山吾不賦苛令吾不布吾已閉心矣何閉於門哉
  子產相鄭簡公謂子產曰内政毋出外政毋入夫衣裘之不美車馬之不飾子女之不潔寡人之醜也國家之不治封疆之不正夫子之醜也子產相鄭終簡公之身内無國中之亂外無諸侯之患也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善斷事子太叔善决而文公孫揮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能否又善為辭令禆諶善謀於野則獲於邑則否有事乃載禆諶與之適野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斷之使公孫揮為之辭令成乃受子太叔行之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也董安于治晉陽問政於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於主曰安信乎曰信於令曰安敢乎曰敢於不善人董安于曰此三者足矣
  魏文侯使西門豹往治於鄴告之曰必全功成名布義豹曰敢問全功成名布義為之柰何文侯曰子往矣是無邑不有賢豪辯博者也無邑不有好揚人之惡蔽人之善者也往必問豪俊者因而親之其辯博者因而師之問其好揚人之惡蔽人之善者因而察之不可以特聞從事夫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足踐之不如手辦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明乃治治乃行
  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亦治單父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處以身親之而單父亦治巫馬期問其故於宓子賤宓子賤曰我之謂任人子之謂任力任力者固勞任人者固佚人曰宓子賤則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氣而百官治仕其數而已矣巫馬期則不然弊性事情勞煩教詔雖治猶未至也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而衆說語丘所以為之者曰不齊父其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紀孔子曰善小節也小民附矣猶未足也曰不齊之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學矣中節也中民附矣猶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賢於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皆教不齊所以治之術孔子曰欲其大者乃於此在矣昔者堯舜清微其身以聽觀天下務來賢人夫舉賢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齊之所治者小也不齊所治者大其與堯舜繼矣
  宓子賤為單父宰辭於夫子夫子曰毋迎而距也毋望而許也許之則失守距之則閉塞譬如高山深淵仰之不可極度之不可測也子賤曰善敢不承命乎宓子賤為單父宰過於陽晝曰子亦有以送僕乎陽晝曰吾少也賤不知治民之術有釣道二焉請以送子子賤曰釣道柰何陽晝曰夫扱綸錯餌迎而吸之者陽橋也其為魚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魴也其為魚也博而厚味宓子賤曰善於是未至單父冠蓋迎之者交接於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陽晝之所謂陽橋者至矣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尊賢者而與之共治單父孔子弟子有孔蔑者與宓子賤皆仕孔子往過孔蔑問之曰自子之仕者何得何亡孔蔑曰自吾仕者未有所得而有所亡者三曰王事若襲學焉得習以是學不得明也所亡者一也奉禄少鬻鬻不足及親戚親戚益疏矣所亡者二也公事多急不得弔死視病是以朋友益疏矣所亡者三也孔子不說而復往見子賤曰自子之仕何得何亡子賤曰自吾之仕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始誦之文今履而行之是學日益明也所得者一也奉禄雖少鬻鬻得及親戚是以親戚益親也所得者二也公事雖急夜勤弔死視病是以朋友益親也所得者三也孔子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
  晏子治東阿三年景公召而數之曰吾以子為可而使子治東阿今子治而亂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將加大誅於子晏子對曰臣請改道易行而治東阿三年不治臣請死之景公許之於是明年上計景公迎而賀之曰甚善矣子之治東阿也晏子對曰前臣之治東阿也屬託不行貨賂不至陂池之魚以利貧民當此之時民無饑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後治東阿也屬託行貨賂至并會賦斂倉庫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魚入於權家當此之時饑者過半矣君乃反迎而賀臣愚不能復治東阿願乞骸骨避賢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謝之曰子彊復治東阿東阿者子之東阿也寡人無復與焉
  子路治蒲見於孔子曰由願受教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難治也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攝勇寛以正可以容衆恭以潔可以親上
  子貢為信陽令辭孔子而行孔子曰力之順之因子之時無奪無伐無暴無盜子貢曰賜少日事君子君子固有盜者邪孔子曰夫以不肖伐賢是謂奪也以賢伐不肖是謂伐也緩其令急其誅是謂暴也取人善以自為己是謂盜也君子之盜豈必當財幣乎吾聞之曰知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皆怨之所由生也臨官莫如平臨財莫如亷亷平之守不可攻也匿人之善者是謂蔽賢也揚人之惡者是謂小人也不内相教而外相謗者是謂不足親也言人之善者有所得而無所傷也言人之惡者無所得而有所傷也故君子慎言語矣毋先己而後人擇言出之令口如耳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然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三畝之園不能芸言治天下如運諸手掌何以楊朱曰臣有之君不見夫羊乎百羊而羣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君且使堯牽一羊舜荷杖而隨之則亂之始也臣聞之夫吞舟之魚不遊淵鴻鵠高飛不就汙池何則其志極遠也黄鍾大呂不可從繁奏之舞何則其音疏也將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此之謂也
  景差相鄭鄭人有冬涉水者出而脛寒後景差過之下陪乘而載之覆以上衽晉叔向聞之曰景子為人國相豈不固哉吾聞良吏居之三月而溝渠修十月而津梁成六畜且不濡足而况人乎
  魏文侯問李克曰為國如何對曰臣聞為國之道食有勞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賞必行罰必當文侯曰吾賞罰皆當而民不與何也對曰國其有淫民乎臣聞之曰奪淫民之禄以來四方之士其父有功而禄其子無功而食之出則乘車馬衣美裘以為榮華入則脩竽琴鐘石之聲而安其子女之樂以亂鄉曲之教如此者奪其禄以來四方之士此之謂奪淫民也
  齊桓公問於管仲曰國何患管仲對曰患夫社鼠桓公曰何謂也管仲對曰夫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夫國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則蔽善惡於君上外則賣權重於百姓不誅之則為亂誅之則為人主所容據腹而有之此亦國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為器甚潔清置表甚長而酒酸不售問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夫國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術之士欲明萬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齕之此亦國之猛狗也左右為社鼠用事者為猛狗則道術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國之所患也
  齊侯問於晏子曰為政何患對曰患善惡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對曰審擇左右左右善則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孔子聞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進則不善無由入矣不善言進則善無由入矣
  復槀之君朝齊桓公問治民焉復槀之君不對而循口操衿抑心桓公曰與民共甘苦饑寒乎夫以我為聖人也故不用言而諭因禮之千金晉文公時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嘆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為罪也大夫欒枝曰地廣而不平財聚而不散獨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說也欒枝曰地廣而不平人將平之財聚而不散人將爭之於是列地以分民散財以賑貧
  晉文侯問政於舅犯舅犯對曰公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貧古之所謂致師而戰者其此之謂也晉侯問於士文伯曰三月朔日有蝕之寡人學惛焉詩所謂彼日而蝕于何不臧者何也對曰不善政之謂也國無政不用善則自取讁於日月之災故不可不慎也政有三而已一曰因民二曰擇人三曰從時
  延陵季子游於晉入其境曰嘻暴哉國乎入其都曰嘻力屈哉國乎立其朝曰嘻亂哉國乎從者曰夫子之入晉境未久也何其名之不疑也延陵季子曰然吾入其境田畝荒穢而不休雜增崇高吾是以知其國之暴也吾入其都新室惡而故室美新墻卑而故墻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吾立其朝君能視而不下問其臣善伐而不上諫吾是以知其國之亂也齊之所以不如魯者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伯禽與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國三年太公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疾也對曰尊賢先疏後親先義後仁也此霸者之迹也周公曰太公之澤及五世五年伯禽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難對曰親親者先内後外先仁後義也此王者之迹也周公曰魯之澤及十世故魯有王迹者仁厚也齊有霸迹者武政也齊之所以不如魯也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也
  景公好婦人而丈夫飾者國人盡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裂衣斷帶相望而不止晏子見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對曰君之服之於内而禁之於外猶懸牛首於門而求買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則外莫敢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國莫之服也
  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為樂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為新車良馬出與人相犯也曰轂擊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順居處不敬乎下車棄而去之然後國人乃不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
  魯國之法魯人有贖臣妾於諸侯者取金於府子貢贖人於諸侯而還其金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道可施於百姓非獨適其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衆贖而受金則為不亷不受則後莫復贖自今以來魯人不復贖矣孔子可謂通於化矣故老子曰見小曰明
  孔子見季康子康子未說孔子又見之宰予曰吾聞之夫子曰王公不聘不動今吾子之見司寇也少數矣孔子曰魯國以衆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聘我者孰大乎於是魯人聞之曰聖人將治可以不先自為刑罰乎自是之後國無爭者孔子謂弟子曰違山十里蟪蛄之聲猶尚存耳政事無如膺之矣古之魯俗塗里之閭羅門之羅收門之漁獨得於禮是以孔子善之夫塗里之閭富家為貧者出羅門之羅有親者取多無親者取少收門之漁有親者取巨無親者取小春秋曰四民均則王道興而百姓寧所謂四民者士農工商也婚姻之道廢則男女之道悖而淫泆之路興矣


  說苑卷七
<子部,儒家類,說苑>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八
  漢 劉向 撰
  尊賢
  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榮名者必尊賢而下士易曰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夫明王之施德而下下也將懷遠而致近也夫朝無賢人猶鴻鵠之無羽翼也雖有千里之望猶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是故游江海者託於船致遠道者託於乘欲霸王者託於賢伊尹呂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之船乘也釋父兄與子孫非疏之也任庖人釣屠與仇讐僕虜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猶大匠之為宫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比功校而知人數矣是故呂尚聘而天下知商將亡而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任而天下知齊秦之必霸也豈特船乘哉夫成王霸固有人亡國破家亦固有人桀用干辛紂用惡來宋用唐鞅齊用蘇秦秦用趙高而天下知其亡也非其人而欲有功譬其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長也射魚指天而欲發之當也雖舜禹猶亦困而又况乎俗主哉
  春秋之時天子微弱諸侯力政皆叛不朝衆暴寡彊刦弱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之不絶若綫桓公於是用管仲鮑叔隰朋賓胥無甯戚三存亡國一繼絶世救中國攘戎狄卒脅荆蠻以尊周室霸諸侯晉文公用咎犯先軫陽處父彊中國敗彊楚合諸侯朝天子以顯周室楚莊王用孫叔敖司馬子反將軍子重征陳從鄭敗彊晉無敵於天下秦穆公用百里子蹇叔子王子廖及由余據有雍州攘敗西戎吳用延州來季子并冀州揚威于雞父鄭僖公富有千乘之國貴為諸侯治義不順人心而取弑於臣者不先得賢也至簡公用子產裨諶世叔行人子羽賊臣除正臣進去彊楚合中國國家安寧二十餘年無彊楚之患故虞有宫之奇晉獻公為之終夜不寐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側席而坐遠乎賢者之厭難折衝也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大辱於楚曹不用僖負羈之諫敗死於戎故共惟五始之要治亂之端在乎審已而任賢也國家之任賢而吉任不肖而凶案往世而視已事其必然也如合符此為人君者不可以不慎也國家惛亂而良臣見魯國大亂季友之賢見僖公即位而任季子魯國安寧外内無憂行政二十一年季子之卒後邾擊其南齊伐其北魯不勝其患將乞師於楚以取全耳【或作身】故傳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也公子買不可使戍衛公子遂不聽君命而擅之晉内侵於臣下外困於兵亂弱之患也僖公之性非前二十一年常賢而後乃漸變為不肖也此季子存之所益亡之所損也夫得賢失賢其損益之驗如此而人主忽於所用甚可疾痛也夫智不足以見賢無可柰何矣若智能見之而彊不能决猶豫不用而大者死亡小者亂傾此甚可悲哀也以宋殤公不知孔父之賢乎安知孔父死已必死趨而救之趨而救之者是知其賢也以魯莊公不知季子之賢乎安知疾將死召季子而授之國政授之國政者是知其賢也此二君知能見賢而皆不能用故宋殤公以殺死魯莊公以賊嗣使宋殤蚤任孔父魯莊素用季子乃將靖隣國而况自存乎
  鄒子說梁王曰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湯立以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管仲故成隂之狗盜也天下之庸夫也齊桓公得之為仲父百里奚道之於路傳賣五羊之皮秦穆公委之以政甯戚故將車人也叩轅行歌於康之衢桓公任以國司馬喜髕脚於宋而卒相中山范睢折脅拉齒於魏而後為應侯太公望故老婦之出夫也朝歌之屠佐也棘津迎客之舍人也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齊故詩曰緜緜之葛在於曠野良工得之以為絺紵良工不得枯死於野此七士者不遇明君聖主幾行乞丐枯死於中野譬猶緜緜之葛矣
  眉睫之微接而形於色聲音而風感而動乎心甯戚擊牛角而商歌桓公聞而舉之鮑龍跪石而登嵼孔子為之下車堯舜相見不違桑隂文王舉太公不以日久故賢聖之接也不待久而親能者之相見也不待試而知矣故士之接也非必與之臨財分貨乃知其亷也非必與之犯難涉危乃知其勇也舉事决斷是以知其勇也取與有讓是以知其亷也故見虎之尾而知其大於貍也見象之牙而知其大於牛也一節見則百節知矣由此觀之以所見可以占未發覩小節固足以知大體矣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闔廬以吳戰勝無敵於天下而夫差以見禽於越文公以晉國霸而厲公以見弑於匠麗之宫威王以齊彊於天下而湣王以弑死於廟梁穆公以秦顯名尊號而二世以劫於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迹不等者所任異也是故成王處襁褓而朝諸侯周公用事也趙武靈王年五十而餓死於沙丘任李充故也桓公得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任豎刁易牙身死不葬為天下笑一人之身榮辱俱施焉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無忌削地復得趙任藺相如秦兵不敢出鄢陵任唐睢國獨特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齊有田單襄王得國由此觀之國無賢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繼絶者未嘗有也故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佐不務多而務得賢俊得民心者民往之有賢佐者士歸之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從湯去張網者之三面而夏民從越王不隳舊冢而吳人服以其所為之順於民心也故聲同則處異而相應德合則未見而相親賢者立於本朝則天下之豪相率而趨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管仲桓公之賊也鮑叔以為賢於己而進之為相七十言而說乃聽遂使桓公除報讐之心而委國政焉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鮑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能北走桓公無自危之心者同聲於鮑叔也紂殺王子比干箕子被髪而佯狂陳靈公殺泄冶而鄧元去陳自是之後殷兼於周陳亡於楚以其殺比干泄冶而失箕子與鄧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樂毅以齊趙至蘇子屈景以周楚至於是舉兵而攻齊棲閔王於莒燕校地計衆非與齊均也然所以能信意至於此者由得士也故無常安之國無恒治之民得賢者則安昌失之者則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明鏡所以照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夫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務襲迹於其所以安昌則未有異乎却走而求逮前人也太公知之故舉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夫聖人之於死尚如是其厚也况當世而生存者乎則其弗失可識矣
  齊景公問於孔子曰秦穆公其國小處僻而霸何也對曰其國小而志大雖處僻而其政中其舉果其謀和其令不偷親舉五羖大夫於係縲之中與之語三日而授之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霸則小矣
  或曰將謂桓公仁義乎殺兄而立非仁義也將謂桓公恭儉乎與婦人同輿馳於邑中非恭儉也將謂桓公清潔乎閨門之内無可嫁者非清潔也此三者亡國失君之行也然而桓公兼有之以得管仲隰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畢朝周室為五霸長以其得賢佐也失管仲隰朋任豎刁易牙身死不葬蟲流出戶一人之身榮辱俱施者何者其所任異也由此觀之則任佐急矣周公旦白屋之士所下者七十人而天下之士皆至晏子所與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亦至仲尼脩道行理文章而天下之士亦至矣伯牙子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復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絶絃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為鼓琴者非獨鼓琴若此也賢者亦然雖有賢者而無以接之賢者奚由盡忠哉驥不自至千里者待伯樂而後至也
  周威公問於甯子曰取士有道乎對曰有窮者達之亡者存之廢者起之四方之士則四面而至矣窮者不達亡者不存廢者不起四方之士則四面而畔矣夫城固不能自守兵利不能自保得士而失之必有其間夫士存則君尊士亡則君卑周威公曰士壹至如此乎對曰君不聞夫楚平王有士曰楚傒胥丘負客王將殺之出亡之晉晉人用之是為城濮之戰又有士曰苖賁皇王將殺之出亡走晉晉人用之是為鄢陵之戰又有士曰上解于王將殺之出亡走晉晉人用之是為兩堂之戰又有士曰伍子胥王殺其父兄出亡走吳闔閭用之於是興師而襲郢故楚之大得罪於梁鄭宋衛之君猶未遽至於此也此四得罪於其士三暴其民骨一亡其國由是觀之士存則國存士亡則國亡子胥怒而亡之申包胥怒而存之士胡可無貴乎
  哀公問於孔子曰人何若而可取也孔子對曰毋取拑者無取健者毋取口銳者哀公曰何謂也孔子曰拑者大給利不可盡用健者必欲兼人不可以為法也口銳者多誕而寡信後恐不驗也夫弓矢和調而後求其中焉馬慤愿順然後求其良材焉人必忠信重厚然後求其知能焉今人有不忠信厚重而多知能如此人者譬猶豺狼與不可以身近也是故先其仁信之誠者然後親之於是有知能者然後任之故曰親仁而使能夫取人之術也觀其言而察其行夫言者所以抒其匈而發其情者也能行之士必能言之是故先觀其言而揆其行夫以言揆其行雖有姦軌之人無以逃其情矣哀公曰善
  周公攝天子位七年布衣之士執贄所師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萬人當此之時誠使周公驕而且恡則天下賢士至者寡矣苟有至者則必貪而尸禄者也尸禄之臣不能存君矣
  齊桓公設庭燎為士之欲造見者期年而士不至於是東野鄙人有以九九之術見者桓公曰九九何足以見乎鄙人對曰臣非以九九為足以見也臣聞主君設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賢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論而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猶禮之况賢於九九乎夫太山不辭壤石江海不逆小流所以成大也詩云先民有言詢於蒭蕘言博謀也桓公曰善乃因禮之期月四方之士相攜而並至詩曰自堂徂基自羊徂牛言以内及外以小及大也
  齊景公伐宋至於岐隄之上登高以望太息而歎曰昔我先君桓公長轂八百乘以霸諸侯今我長轂三千乘而不敢久處於此者豈其無管仲歟弦章對曰臣聞之水廣則魚大君明則臣忠昔有桓公故有管仲今桓公在此則車下之臣盡管仲也
  趙簡子游於河而樂之歎曰安得賢士而與處焉舟人古乘跪而對曰夫珠玉無足去此數千里而所以能來者人好之也今士有足而不來者此是吾君不好之乎趙簡子曰吾門左右客千人朝食不足暮收市征暮食不足朝收市征吾尚可謂不好士乎舟人古乘對曰鴻鵠高飛遠翔其所恃者六翮也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無尺寸之數去之滿把飛不能為之益卑益之滿把飛不能為之益高不知門下左右客千人者有六翮之用乎將盡毛毳也
  齊宣王坐淳于髠侍宣王曰先生論寡人何好淳于髠曰古者所好四而王所好三焉宣王曰古者所好何與寡人所好淳于髠曰古者好馬王亦好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獨不好士宣王曰國無士耳有則寡人亦說之矣淳于髠曰古者驊騮騏驥今無有王選於衆王好馬矣古者有豹象之胎今無有王選於衆王好味矣古者有毛廧西施今無有王選於衆王好色矣王必將待堯舜禹湯之士而後好之則禹湯之士亦不好王矣宣王嘿然無以應
  衛君問於田讓曰寡人封侯盡千里之地賞賜盡御府繒帛而士不至何也田讓對曰君之賞賜不可以功及也君之誅罰不可以理避也猶舉杖而呼狗張弓而祝雞矣雖有香餌而不能致者害之必也
  宗衛相齊遇逐罷歸舍召門尉田饒等二十有七人而問焉曰士大夫誰能與我赴諸侯者乎田饒等皆伏而不對宗衛曰何士大夫之易得而難用也饒對曰非士大夫之難用也是君不能用也宗衛曰不能用士大夫何若田饒對曰厨中有臭肉則門下無死士今夫三升之稷不足於士而君鴈鶩有餘粟紈素綺繡靡麗堂楯從風雨弊而士曾不得以緣衣果園梨栗後宫婦人摭以相擿而士曾不得一嘗且夫財者君之所輕也死者士之所重也君不能用所輕之財而欲使士致所重之死豈不難乎哉於是宗衛面有慚色逡巡避席而謝曰此衛之過也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當今之時君子誰賢對曰衛靈公公曰吾聞之其閨門之内姑姊妹無别對曰臣觀於朝廷未觀於堂陛之間也靈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知足以治千乘之國其信足以守之而靈公愛之又有士曰王林國有賢人必進而任之無不達也不能達退而與分其禄而靈公尊之又有士曰慶足國有大事則進而治之無不濟也而靈公說之史鰌去衛靈公邸舍三月琴瑟不御待史鰌之入也而後入臣是以知其賢也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荆仲尼聞之使人往視還曰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仲尼曰合二十五人之智智於湯武并二十五人之力力於彭祖以治天下其固免矣乎
  孔子閒居喟然而嘆曰銅鞮伯華而無死天下其有定矣子路曰願聞其為人也何若孔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學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以下人子路曰其幼也敏而好學則可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則可夫有道又誰下哉孔子曰由不知也吾聞之以衆攻寡而無不消也以貴下賤無不得也昔在周公旦制天下之政而下士七十人豈無道哉欲得士之故也夫有道而能下於天下之士君子乎哉
  魏文侯從中山奔命安邑田子方從太子擊過之下車而趨子方坐乘如故告太子曰為我請君待我朝謌太子不說因謂子方曰不識貧窮者驕人富貴者驕人乎子方曰貧窮者驕人富貴者安敢驕人人主驕人而亡其國吾未見以國待亡者也大夫驕人而亡其家吾未見以家待亡者也貧窮者若不得意納履而去安往不得貧窮乎貧窮者驕人富貴者安敢驕人太子及文侯道田子方之語文侯嘆曰微吾子之故吾安得聞賢人之言吾下子方以行得而友之自吾友子方也君臣益親百姓益附吾是以得友士之功我欲伐中山吾以武下樂羊三年而中山為獻於我我是以得有武之功吾所以不少進於此者吾未見以智驕我者也若得以智驕我者豈不及古之人乎
  晉文侯行地登隧大夫皆扶之隨會不扶文侯曰會夫為人臣而忍其君者其罪奚如對曰其罪重死文侯曰何謂重死對曰身死妻子為戮焉隨會曰君奚獨問為人臣忍其君者而不問為人君而忍其臣者耶文侯曰為人君而忍其臣者其罪何如隨會對曰為人君而忍其臣者智士不為謀辯士不為言仁士不為行勇士不為死文侯援綏下車辭大夫曰寡人有腰髀之病願諸大夫勿罪也
  齊將軍田瞶出將張生郊送曰昔者堯讓許由以天下洗耳而不受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伯夷叔齊辭諸侯之位而不為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於陵仲子辭三公之位而傭為人灌園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智過去君弟變姓名免為庶人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此五大夫者名辭之而實羞之今將軍方吞一國之權提鼓擁旗被堅執銳旋回十萬之師擅斧鉞之誅慎毋以士之所羞者驕士田瞶曰今日諸君皆為瞶祖道具酒脯而先生獨教之以聖人之大道謹聞命矣
  魏文侯見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見翟黄踞堂而與之言翟黄不說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則不肯禄之則不受今汝欲官則相至欲禄則上卿既受吾賞又責吾禮毋乃難乎
  孔子之郯遭程子於塗傾蓋而語終日有間顧子路曰取束帛一以贈先生子路不對有間又顧曰取束帛一以贈先生子路屑然對曰由聞之也士不中而見女無媒而嫁君子不行也孔子曰由詩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今程子天下之賢士也於是不贈終身不見大德毋踰閑小德出入可也
  齊桓公使管仲治國管仲對曰賤不能臨貴桓公以為上卿而國不治桓公曰何故管仲對曰貧不能使富桓公賜之齊國市租一年而國不治桓公曰何故對曰疏不能制親桓公立以為仲父齊國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賢不得此三權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
  桓公問於管仲曰吾欲使爵腐於酒肉腐於俎得無害於霸乎管仲對曰此極非其貴者耳然亦無害於霸也桓公曰何如而害霸管仲對曰不知賢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復使小人參之害霸桓公曰善
  魯人攻鄪曾子辭於鄪君曰請出寇罷而後復來請姑毋使狗豕入吾舍鄪君曰寡人之於先生也人無不聞今魯人攻我而先生去我我胡守先生之舍魯人果攻鄪而數之罪十而曾子之所爭者九魯師罷鄪君復修曾子舍而後迎之
  宋司城子罕之貴子韋也入與共食出與同衣司城子罕亡子韋不從子罕來復召子韋而貴之左右曰君之善子韋也君亡不從來又復貴之君獨不愧於君之忠臣乎子罕曰吾唯不能用子韋故至於亡今吾之得復也尚是子韋之遺德餘教也吾故貴之且我之亡也吾臣之削迹拔樹以從我者奚益於吾亡哉
  楊因見趙簡主曰臣居鄉三逐事君五去聞君好士故走來見簡主聞之絶食而歎跽而行左右進諫曰居鄉三逐是不容衆也事君五去是不忠上也今君有士見過八矣簡主曰子不知也夫美女者醜婦之仇也盛德之士亂世所疏也正直之行邪枉所憎也遂出見之因授以為相而國大治由是觀之遠近之人不可以不察也
  應侯與賈午子坐聞其鼓琴之聲應侯曰今日之琴一何悲也賈午子曰夫張急調下故使人悲耳急張者良材也調下者官卑也取夫良材而卑官之安能無悲乎應侯曰善哉
  十三年諸侯舉兵以伐齊齊王聞之惕然而恐召其羣臣大夫告曰有智為寡人用之於是博士淳于髠仰天大笑而不應王復問之又大笑不應三笑不應王艴然作色不悅曰先生以寡人語為戲乎對曰臣非敢以大王語為戲也臣笑臣隣之祠田也以一奩飯一壺酒三鮒魚祝曰蟹堁者宜禾洿邪者百車傳之後世洋洋有餘臣笑其賜鬼薄而請之厚也於是王乃立淳于髠為上卿賜之千金革車百乘與平諸侯之事諸侯聞之立罷其兵休其士卒遂不敢攻齊此非淳于髠之力乎田忌去齊奔楚楚王郊迎至舍問曰楚萬乘之國也齊亦萬乘之國也常欲相并為之柰何對曰易知耳齊使申孺將則楚發五萬人使上將軍將之至禽將軍首而反耳齊使田居將則楚發二十萬人使上將軍將之分别而相去也齊使眄子將楚發四封之内王自出將而忌從相國上將軍為左右司馬如是則王僅得存耳於是齊使申孺將楚發五萬人使上將軍至擒將軍首反於是齊王忿然乃更使眄子將楚悉發四封之内王自出將田忌從相國上將軍為左右司馬益王車屬九乘僅得免耳至舍王北面正領齊袪問曰先生何知之早也田忌曰申孺為人侮賢者而輕不肖者賢不肖者俱不為用是以亡也田居為人尊賢者而賤不肖者賢者負任不肖者退是以分别而相去也眄子之為人也尊賢者而愛不肖者賢不肖俱負任是以王僅得存耳魏文侯觴大夫於曲陽飲酣文侯喟然嘆曰吾獨無豫讓以為臣蹇重舉酒進曰臣請浮君文侯曰何以對曰臣聞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讓之君亦何如哉文侯曰善受浮而飲之嚼而不讓曰無管仲鮑叔以為臣故有豫讓之功也
  趙簡子曰吾欲得范中行氏良臣史黶曰安用之簡子曰良臣人所願也又何問焉曰君以為無良臣故也夫事君者諫過而薦可章善而替否獻能而進賢朝夕誦善敗而納之聽則進否則退今范中行氏之良臣也不能匡相其君使至於難出在於外又不能入亡而棄之何良之為若不棄君安得之夫良將營其君使復其位死而後止何日以來若未能乃非良也簡子曰善子路問於孔子曰治國何如孔子曰在於尊賢而賤不肖子路曰范中行氏尊賢而賤不肖其亡何也曰范中行氏尊賢而不能用也賤不肖而不能去也賢者知其不已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賤已而讐之賢者怨之不肖者讐之怨讐並前中行氏雖欲無亡得乎
  晉荆戰於邲晉師敗績荀林父將歸請死昭公將許之士貞伯曰不可城濮之役晉勝於荆文公猶有憂色曰子玉猶存憂未歇也困獸猶鬬况國相乎及荆殺子玉乃喜曰莫予毒也今天或者大警晉也林父之事君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今殺之是重荆勝也昭公曰善乃使復將

  說苑卷八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九
  漢 劉向 撰
  正諫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人臣之所以蹇蹇為難而諫其君者非為身也將欲以匡君之過矯君之失也君有過失者危亡之萌也見君之過失而不諫是輕君之危亡也夫輕君之危亡者忠臣不忍為也三諫而不用則去不去則身亡身亡者仁人所不為也是故諫有五一曰正諫二曰降諫三曰忠諫四曰戇諫五曰諷諫孔子曰吾其從諷諫矣乎夫不諫則危君固諫則危身與其危君寧危身危身而終不用則諫亦無功矣智者度君權時調其緩急而處其宜上不敢危君下不以危身故在國而國不危在身而身不殆昔陳靈公不聽泄冶之諫而殺之曹羈三諫曹君不聽而去春秋序義雖俱賢而曹羈合禮
  齊景公遊於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顔燭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彼儻有治國者君且安得樂此海也景公援戟將斫之顔燭趨進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君之賢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參此二人者不亦可乎景公說遂歸中道聞國人謀不内矣
  楚莊王立為君三年不聽朝乃令於國曰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今寡人有國家立社稷有諫則死無赦蘇從曰處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禄愛其死而不諫其君則非忠臣也乃入諫莊王立鐘鼓之間左伏楊姫右擁越姫左裯袵右朝服曰吾鼔鐘之不暇何諫之聽蘇從曰臣聞之好道者多資好樂者多迷好道者多糧好樂者多亡荆國亡無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執蘇從手右抽隂刀刎鐘鼓之懸明日授蘇從為相晉平公好樂多其賦斂下治城郭曰敢有諫者死國人憂之有咎犯者見門大夫曰臣聞主君好樂故以樂見門大夫入言曰晉人咎犯也欲以樂見平公曰内之止坐殿上則出鐘磬竽瑟坐有頃平公曰客子為樂咎犯對曰臣不能為樂臣善隱平公召隱士十二人咎犯曰隱臣竊顧昧死御平公曰諾咎犯申其左臂而詘五指平公問於隱官曰占之為何隱官皆曰不知平公曰歸之咎犯則申其一指曰是一也便游赭盡而峻城闕二也柱梁衣繡士民無褐三也侏儒有餘酒而死士渇四也民有饑色而馬有粟秩五也近臣不敢諫遠臣不敢達平公曰善乃屏鐘鼓除竽瑟遂與咎犯參治國孟嘗君將西入秦賓客諫之百通則不聽也曰以人事諫我我盡知之若以鬼道諫我我則殺之謁者入曰有客以鬼道聞曰請客入客曰臣之來也過於淄水上見一土耦人方與木梗人語木梗謂土耦人曰子先土也持子以為耦人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子必沮壞應曰我沮乃反吾真耳今子東園之桃也刻子以為梗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今秦四塞之國也有虎狼之心恐其有木梗之患於是孟嘗君逡巡而退而無以應卒不敢西嚮秦
  吳王欲伐荆告其左右曰敢有諫者死舍人有少孺子者欲諫不敢則懷丸操彈遊於後園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吳王曰子來何苦沾衣如此對曰園中有樹其上有蟬蟬高居悲鳴飲露不知螳螂在其後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蟬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務欲得其前利而不顧其後之有患也吳王曰善哉乃罷其兵
  楚莊王欲伐陽夏師久而不罷羣臣欲諫而莫敢莊王獵於雲夢椒舉進諫曰王所以多得獸者馬也而王國亡王之馬豈可得哉莊王曰善不穀知詘彊國之可以長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明日飲諸大夫酒以椒舉為上客罷陽夏之師
  秦始皇帝太后不謹幸郎嫪毐封以為長信侯為生兩子毐專國事浸益驕奢與侍中左右貴臣俱博飲酒醉爭言而鬬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窶人子何敢乃與我亢所與鬬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毐懼誅因作亂戰咸陽宫毐敗始皇乃取毐四肢車裂之取其兩弟囊撲殺之取皇太后遷之於萯陽宫【一本作棫陽】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從蒺䔧其脊肉幹四肢而積之闕下諫而死者二十七人矣齊客茅焦乃往上謁曰齊客茅焦願上諫皇帝皇帝使使者出問客得無以太后事諫也茅焦曰然使者還白曰果以太后事諫皇帝曰走往告之若不見闕下積死人邪使者問茅焦茅焦曰臣聞之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臣所以來者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人也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行亡使者入白之皇帝大怒曰是子故來犯吾禁趣炊鑊湯煮之是安得積闕下乎趣召之入皇帝按劒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不肯疾行足趣相過耳使者趣之茅焦曰臣至前則死矣君獨不能忍吾須臾乎使者極哀之茅焦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之夫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不審陛下欲聞之不皇帝曰何謂也茅焦對曰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不自知邪皇帝曰何等也願聞之茅焦對曰陛下車裂假父有嫉妬之心囊撲兩弟有不慈之名遷母萯陽宫有不孝之行從蒺䔧於諫士有桀紂之治今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嚮秦者臣竊恐秦亡為陛下危之所言已畢乞行就質乃解衣伏質皇帝下殿左手接之右手麾左右曰赦之先生就衣今願受事乃立焦為仲父爵之上卿皇帝立駕千乘萬騎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陽宫歸於咸陽太后大喜乃大置酒待茅焦及飲太后曰抗枉令直使敗更成安秦之社稷使妾母子復得相會者盡茅君之力也
  楚莊王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反三月之糧者大臣諫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諸御己者違楚百里而耕謂其耦曰吾將入見於王其耦曰以身乎吾聞之說人主者皆閒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耳諸御己曰若與子同耕則比力也至於說人主不與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見莊王莊王謂之曰諸御己來汝將諫邪諸御己曰君有義之用有法之行且已聞之土負水者平木負繩者正君受諫者聖君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民之釁咎血成於通塗然且未敢諫也巳何敢諫乎顧臣愚竊聞昔者虞不用宫之奇而晉并之陳不用子家羈而楚并之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并之萊不用子猛而齊并之吳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國危桀殺關龍逢而湯得之紂殺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殺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諸侯皆不能尊賢用辯士之言故身死而國亡遂趨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吾將用子之諫先日說寡人者其說也不足以動寡人之心又危【一作色】加諸寡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說足以動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諸寡人故吾將用子之諫明日令曰有能入諫者吾將與為兄弟遂解層臺而罷民楚人歌之曰薪乎萊乎無諸御已訖無子乎萊乎薪乎無諸御已訖無人乎
  齊桓公謂鮑叔曰寡人欲鑄大鐘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敢問君之行桓公曰昔者吾圍譚三年得而不自與者仁也吾北伐孤竹剗令支而反者武也吾為葵丘之會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國寡人不受者義也然則文武仁義寡人盡有之矣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君直言臣直對昔者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魯境非義也壇塲之上詘於一劒非武也姪娣不離懷袵非文也凡為不善遍於物不自知者無天禍必有人害天處甚高其聽甚下除君過言天且聞之桓公曰寡人有過乎幸記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幾有大罪以辱社稷
  楚昭王欲之荆臺游司馬子綦進諫曰荆臺之游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南望獵山下臨方淮其樂使人遺老而忘死人君游者盡以亡其國願大王勿往游焉王曰荆臺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子何為絶我游乎怒而擊之於是令尹子西駕安車四馬徑於殿下曰今日荆臺之游不可不觀也王登車而拊其背曰荆臺之游與子共樂之矣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不敢下車願得有道大王肯聽之乎王曰第言之令尹子西曰臣聞之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賞也為人臣而諛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若司馬子綦者忠臣也若臣者諛臣也願大王殺臣之軀罰臣之家而禄司馬子綦王曰若我能止聽公子獨能禁我游耳後世游之無有極時柰何令尹子西曰欲禁後世易耳願大王山陵崩陁為陵於荆臺未嘗有持鐘鼓管絃之樂而游於父之墓上者也於是王還車卒不游荆臺令罷先置孔子從魯聞之曰美哉令尹子西諫之於十里之前而權之於百世之後者也
  荆文王得如黄之狗簬之矰以畋於雲夢三月不反得舟【一作丹】之姬淫期年不聽朝保申諫曰先王卜以臣為保吉今王得如黄之狗簬之矰畋於雲澤三月不反及得舟之姬淫朞年不聽朝王之罪當笞匍伏將笞王王曰不穀免於襁褓託於諸侯矣願請變更而無笞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廢王不受笞是廢先王之命也臣寧得罪於王無負於先王王曰敬諾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細箭五十跪而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謂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保申曰臣聞之君子恥之小人痛之恥之不變痛之何益保申趨出欲自流乃請罪於王王曰此不穀之過保將何罪王乃變行從保申殺如黄之狗折簬之矰逐舟之姫務治乎荆兼國三十令荆國廣大至於此者保申敢極言之功也蕭何王陵聞之曰聖主能奉先世之業而以成功名者其惟荆文王乎故天下譽之至今明主忠臣孝子以為法晉平公使叔向聘於吳吳人拭舟以逆之左五百人右五百人有繡衣而豹裘者有錦衣而狐裘者叔向歸以告平公平公曰吳其亡乎奚以敬舟奚以敬民叔向對曰君為馳底之臺上可以發千兵下可以陳鐘鼓諸侯聞君者亦曰奚以敬臺奚以敬民所敬各異也於是平公乃罷臺
  趙簡子舉兵而攻齊令軍中有敢諫者罪至死被甲之士名曰公盧望見簡子大笑簡子曰子何笑對曰臣有夙笑簡子曰有以解之則可無以解之則死對曰當桑之時臣隣家夫與妻俱之田見桑中女因往追之不能得還反其妻怒而去之臣笑其曠也簡子曰今吾伐國失國是吾曠也於是罷師而歸
  景公為臺臺成又欲為鐘晏子諫曰君不勝欲為臺今復欲為鐘是重斂於民民之哀矣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不祥景公乃止
  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為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而臨之曰汝為吾君養馬而殺之而罪當死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而罪又當死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聞於四隣諸侯汝罪又當死公曰夫子釋之夫子釋之勿傷吾仁也
  景公好弋使燭雛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燭雛有罪請數之以其罪乃殺之景公曰可於是乃召燭雛數之景公前曰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是二罪也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三罪也數燭雛罪已畢請殺之景公曰止勿殺而謝之
  景公正晝被髪乘六馬御婦人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問曰君何故不朝對曰昔者君正晝被髪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則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見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髪乘六馬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得率百姓以守宗廟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晏子對曰君無惡焉臣聞之下無直辭上無隱君民多諱言君有驕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辭君上好善民無諱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辭是君之福也故臣來慶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禮之以明君之受諫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於是令刖跪倍資無正時朝無事
  景公飲酒移於晏子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國家得微有故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司馬穰苴介胃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梁丘據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梁丘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樂哉今夕吾飲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賢聖之君皆有益友無偷樂之臣景公弗能及故兩用之僅得不亡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西破彊楚北威齊晉南伐越越王勾踐迎擊之敗吳於姑蘇傷闔廬指軍却闔廬謂太子夫差曰爾忘勾踐殺而父乎夫差對曰不敢是夕闔廬死夫差既立為王以伯嚭為太宰習戰射三年伐越敗於夫湫越王勾踐乃以兵五千人【一作入】棲於會稽山上使大夫種厚幣遺吴太宰嚭以請和委國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越王為人能辛苦今王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用太宰嚭計與越平其後五年吳王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不可勾踐食不重味弔死問疾且能用人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越腹心之疾齊猶疥癬耳而王不先越乃務伐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遂與鄒魯之君會以歸益疎子胥之言其後四年吳將復北伐齊越王勾踐用子貢之謀乃率其衆以助吳而重寶以獻遺太宰嚭太宰嚭既數受越賂其愛信越殊甚日夜為言於吳王王信用嚭之計伍子胥諫曰夫越腹心之疾今信其游辭偽詐而貪齊譬猶石田無所用之庚曰古人有顛越不恭是商所以興也願王釋齊而先越不然將悔之無及也已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謂其子曰吾諫王王不我用吾今見吳之滅矣女與吳俱亡無為也乃屬其子於齊鮑氏而歸報吳王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曰子胥為人剛暴少恩其怨望猜賊為禍也深恨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計謀不用乃反怨望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彊諫沮毁用事徼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佯病不行王不可不備此起禍不難且臣使人微伺之其使齊也乃屬其子於鮑氏夫人臣内不得意外交諸侯自以先王謀臣今不用常怏怏願王早圖之吳王曰微子言之吾亦疑之乃使使賜子胥屬鏤之劒曰子以此死子胥曰嗟乎讒臣宰嚭為亂王顧反誅我我令若父霸又若立時諸弟子爭立我以死爭之於先王幾不得立若既立欲分吳國與我我顧不敢當然若之何聽讒臣殺長者乃告舍人曰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為器而抉吾眼著之吳東門以觀越寇之滅吳也乃自刺殺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乃為立祠於江上因名曰胥山後十餘年越襲吳吳王還與戰不勝使大夫行成於越不許吳王將死曰吾以不用子胥之言至於此令死者無知則已死者有知吾何面目以見子胥也遂蒙絮覆面而自刎
  齊簡公有臣曰諸御鞅諫簡公曰田常與宰予此二人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相攻雖叛而危之不可願君去一人簡公曰非細人之所敢議也居無幾何田常果攻宰予於庭賊簡公於朝簡公喟焉太息曰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故忠臣之言不可不察也
  魯襄公朝荆至淮聞荆康王卒公欲還叔仲昭伯曰君之來也為其威也今其王死其威未去何為還大夫皆欲還子服景伯曰子之來也為國家之利也故不憚勤勞不遠道塗而聽於荆也畏其威也夫義人者固將慶其喜而弔其憂况畏而聘焉者乎聞畏而往聞喪而還其誰曰非侮也芉姓是嗣王太子又長矣執政未易事君任政求說其侮以定嗣君而示後人其讐滋大以戰小國其誰能止之若從君而致患不若違君以避難且君子計而後行二三子其計乎有御楚之術有守國之備則可若未有也不如行乃遂行
  孝景皇帝時吳王濞反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聞之為書諫王其辭曰君王之外臣乘竊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地方不過百里上不絶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敢避誅以直諫故事無廢業而功流於萬世也臣誠願披腹心而効愚忠恐大王不能用之臣誠願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之言夫以一縷之任係千鈞之重上懸之無極之高下垂之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且猶知哀其將絶也馬方駭而重驚之係方絶而重鎮之係絶於天不可復結墜入深淵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髪誠能用臣乘言一舉必脫必若所欲為危如重卵難於上天變所欲為易於反掌安於太山今欲極天命之壽弊無窮之樂保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乃欲乘重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影而惡其迹者却背而走無益也不知就隂而止影滅迹絶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湯之冷令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絶薪止火而已不絶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救火也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之小而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所止乃百步之中耳比於臣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禍生有胎納其基絶其胎禍何從來哉泰山之溜穿石引繩久之乃以齧木水非石之鑚繩非木之鋸也而漸靡使之然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夫十圍之木始生於蘖可引而絶可擢而拔據其未生先其未形磨礲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畜長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脩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行惡為非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誠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此百王不易之道也吳王不聽卒死丹徒
  吳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諫曰不可昔白龍下清泠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龍上訴天帝天帝曰當是之時若安置而形白龍對曰我下清泠之淵化為魚天帝曰魚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龍天帝貴畜也豫且宋國賤臣也白龍不化豫且不射今棄萬乘之位而從布衣之士飲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王乃止
  孔子曰良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故武王諤諤而昌紂嘿嘿而亡君無諤諤之臣父無諤諤之子兄無諤諤之弟夫無諤諤之婦士無諤諤之友其亡可立而待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夫失之婦得之士失之友得之故無亡國破家悖父亂子放兄棄弟狂夫淫婦絶交敗友
  晏子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朝居嚴則曷害於治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謂之喑上無聞則謂之聾聾喑則非害治國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廪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距而不入者哉
  說苑卷九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十
  漢 劉向 撰
  敬慎
  存亡禍福其要在身聖人重誡敬慎所忽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能慎其獨也諺曰誡無垢思無辱夫不誡不思而以存身全國者亦難矣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此之謂也
  昔成王封周公周公辭不受乃封周公子伯禽於魯將辭去周公戒之曰去矣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我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今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於天下亦不輕矣嘗一沐而三握髪一食而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吾聞之曰德行廣大而守以恭者榮土地博裕而守以儉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貴人衆兵彊而守以畏者勝聰明叡智而守以愚者益博聞多記而守以淺者廣此六守者皆謙德也夫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不謙者先天下亡其身桀紂是也可不慎乎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國家小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夫天道毁滿而益謙地道變滿而流謙鬼神害滿而福謙人道惡滿而好謙是以衣成則缺袵宫成則缺隅屋成則加錯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其戒之哉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
  孔子讀易至於損益則喟然而歎子夏避席而問曰夫子何為歎孔子曰夫自損者益自益者缺吾是以歎也子夏曰然則學者不可以益乎孔子曰否天之道成者未嘗得久也夫學者以虚受之故曰得苟不知持滿則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昔堯履天子之位猶允恭以持之虚静以待下故百載以逾盛迄今而益章昆吾自臧而滿意窮高而不衰故當時而虧敗迄今而逾惡是非損益之徵與吾故曰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夫豐明而動故能大苟大則虧矣吾戒之故曰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日中則月盈則食天地盈虚與時消息是以聖人不敢當盛升輿而遇三人則下二人則軾調其盈虚故能長久也子夏曰善請終身誦之孔子觀於周廟而有敧器焉孔子問守廟者曰此為何器對曰蓋為右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右坐之器滿則覆虚則敧中則正有之乎對曰然孔子使子路取水而試之滿則覆中則正虚則敧孔子喟然嘆曰嗚呼惡有滿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孔子曰持滿之道挹而損之子路曰損之有道乎孔子曰高而能下滿而能虚富而能儉貴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闇是謂損而不極能行此道唯至德者及之易曰不損而益之故損自損而終故益常摐有疾老子往問焉曰先生疾甚矣無遺教可以語諸弟子者乎常摐曰子雖不問吾將語子常摐曰過故鄉而下車子知之乎老子曰過故鄉而下車非謂其不忘故耶常摐曰嘻是已常摐曰過喬木而趨子知之乎老子曰過喬木而趨非謂敬老耶常摐曰嘻是已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齒存乎老子曰亡常摐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耶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耶常摐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盡矣無以復語子哉
  韓平子問於叔向曰剛與柔孰堅對曰臣年八十矣齒再墮而舌尚存老耼有言曰天下之至柔馳騁乎天下之至堅又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剛彊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因此觀之柔弱者生之徒也剛彊者死之徒也夫生者毁而必復死者破而愈亡吾是以知柔之堅於剛也平子曰善哉然則子之行何從叔向曰臣亦柔耳何以剛為平子曰柔無乃脆乎叔向曰柔者紐而不折亷而不缺何為脆也天之道微者勝是以兩軍相加而柔者克之兩仇爭利而弱者得焉易曰天道虧滿而益謙地道變滿而流謙鬼神害滿而福謙人道惡滿而好謙夫懷謙不足之柔弱而四道者助之則安往而不得其志乎平子曰善
  桓公曰金剛則折革剛則裂人君剛則國家滅人臣剛則交友絶夫剛則不和不和則不可用是故四馬不和取道不長父子不和其世破亡兄弟不和不能久同夫妻不和家室大凶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由不剛也老子曰得其所利必慮其所害樂其所成必顧其所敗人為善者天報以福人為不善者天報以禍也故曰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戒之慎之君子不務何以備之夫上知天則不失時下知地則不失財日夜慎之則無災害
  曾子有疾曾元抱首曾華抱足曾子曰吾無顔氏之才何以告汝雖無能君子務益夫華多實少者天也言多行少者人也夫飛鳥以山為卑而層巢其巔魚鼈以淵為淺而穿穴其中然所以得者餌也君子苟能無以利害身則辱安從至乎官怠於宦成病加於少愈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察此四者慎終如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單快曰國有五寒而冰凍不與焉一曰政舛二曰女厲三曰謀泄四曰不敬卿士而國家敗五曰不能治内而務外此五者一見雖祠無福除禍必得致福則貸孔子曰存亡禍福皆在己而已天災地妖亦不能殺也昔者殷王帝辛之時爵生烏於城之隅工人占之曰凡小以生巨國家必祉王名必倍帝辛喜爵之德不治國家亢暴無極外寇乃至遂亡殷國此逆天之時詭福反為禍至殷王武丁之時先王道缺刑法弛桑榖俱生於朝七日而大拱工人占之曰桑榖者野物也野物生於朝意朝亡乎武丁恐駭側身脩行思昔先王之政興滅國繼絶世舉逸民明養老之道三年之後遠方之君重譯而朝者六國此迎天時得禍反為福也故妖孽者天所以警天子諸侯也惡夢者所以警士大夫也故妖孽不勝善政惡夢不勝善行也至治之極禍反為福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石讐曰春秋有忽然而足以亡者國君不可以不慎也妃妾不一足以亡公族不親足以亡大臣不任足以亡國爵不用足以亡親佞近讒足以亡舉百事不時足以亡使民不節足以亡刑罰不中足以亡内失衆心足以亡外嫚大國足以亡
  夫福生於隱約而禍生於得意齊頃公是也齊頃公桓公之子孫也地廣民衆兵彊國富又得霸者之餘尊驕蹇怠傲未嘗肯出會同諸侯乃興師伐魯反敗衛師於新築輕小嫚大之行甚俄而晉魯往聘以使者戲二國怒歸求黨與助得衛及曹四國相輔期戰於鞍大敗齊師獲齊頃公斬逢丑父於是戄然大恐賴逢丑父之欺奔逃得歸弔死問疾七年不飲酒不食肉外金石絲竹之聲遠婦女之色出會與盟卑下諸侯國家内得行義聲問震乎諸侯所亡之地弗求而自為來尊寵不武而得之可謂能詘免變化以致之故福生於隱約而禍生於得意此得失之效也
  大功之效在於用賢積道浸章浸明衰滅之過在於得意而怠浸蹇浸亡晉文公是其效也晉文公出亡脩道不休得至於饗國饗國之時上無明天子下無賢方伯彊楚主會諸侯背畔天子失道出居於鄭文公於是憫中國之微任咎犯先軫陽處父畜愛百姓厲養戎士四年政治内定則舉兵而伐衛執曹伯還敗彊楚威震天下明王法率諸侯而朝天子莫敢不聽天下曠然平定周室尊顯故曰大功之效在於用賢積道浸章浸明文公於是霸功立期至意得湯武之心作而忘其衆一年三用師且弗休息遂進而圍許兵亟弊不能服罷諸侯而歸自此而怠政事為狄泉之盟不親至信衰誼缺如羅不補威武詘折不信則諸侯不朝鄭遂叛夷狄内侵衛遷於商丘故曰衰滅之過在於得意而怠浸蹇浸亡田子方侍魏文侯坐太子擊趨而入見賓客羣臣皆起田子方獨不起文侯有不說之色太子亦然田子方稱曰為子起歟無如禮何不為子起歟無如罪何請為子誦楚恭王之為太子也將出之雲夢遇大夫工尹工尹遂趨避家人之門中太子下車從之家人之門中曰子大夫何為其若是吾聞之敬其父者不兼其子兼其子者不祥莫大焉子大夫何為其若是工尹曰向吾望見子之面今而後記子之心審如此汝將何之文侯曰善太子擊前誦恭之言誦三遍而請習之
  子贛之承或在塗見道側巾弊布擁蒙而衣衰其名曰舟綽子贛問焉曰此至承幾何嘿然不對子贛曰人問乎已而不應何也屏其擁蒙而言曰望而黷人者仁乎覩而不識者智乎輕侮人者義乎子贛下車曰賜不仁過問三言可復聞乎曰是足於子矣吾不告子於是子贛三偶則式五偶則下
  孫叔敖為楚令尹一國吏民皆來賀有一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後來弔孫叔敖正衣冠而出見之謂老父曰楚王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人盡來賀子獨後來弔豈有說乎父曰有說身已貴而驕人者民去之位已高而擅權者君惡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處之孫叔敖再拜曰敬受命願聞餘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敢取君謹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
  魏安釐王十一年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秦孰彊對曰不如秦彊王曰今時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孟嘗芒卯之賢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彊韓魏以攻秦猶無柰寡人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而率弱韓魏以伐秦其無柰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然申旗伏瑟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當六晉之時智氏最彊滅范中行氏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滿者三板智伯行水魏宣子御韓康子為驂乘智伯曰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宣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宣子之足肘足接於車上智伯氏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雖彊不過智氏韓魏雖弱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願王之必易也於是秦王恐
  魏公子牟東行穰侯送之曰先生將去冉之山東矣獨無一言以教冉乎魏公子牟曰微君言之牟幾忘語君君知夫官不與勢期而勢自至乎勢不與富期而富自至乎富不與貴期而貴自至乎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乎驕不與罪期而罪自至乎罪不與死期而死自至乎穰侯曰善敬受明教
  高上尊賢無以驕人聰明聖智無以窮人資給疾速無以先人剛毅勇猛無以勝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智必質然後辯之雖能必讓然後為之故士雖聰明聖智自守以愚功被天下自守以讓勇力距世自守以怯富有天下自守以亷此所謂高而不危滿而不溢者也齊桓公為大臣具酒期以日中管仲後至桓公舉觴以飲之管仲半棄酒桓公曰期而後至飲而棄酒於禮可乎管仲對曰臣聞酒入舌出舌出者言失言失者身棄臣計棄身不如棄酒桓公笑曰仲父起就坐楚恭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之時司馬子反渇而求飲竪穀陽持酒而進之子反曰退酒也穀陽曰非酒也子反又曰退酒也穀陽又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飲之醉而寢恭王欲復戰使人召子反子反辭以心疾於是恭王駕往入幄聞酒臭曰今日之戰所恃者司馬司馬至醉如此是亡吾國而不恤吾衆也吾無以復戰矣於是乃誅子反以為戮還師夫穀陽之進酒也非以妬子反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故曰小忠大忠之賊也小利大利之殘也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羞小恥以構大怨貪小利以亡大衆春秋有其戒晉先軫是也先軫欲要功獲名則以秦不假道之故請要秦師襄公曰不可夫秦伯與吾先君有結先君一日薨而興師擊之是孤之負吾先君敗隣國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先軫曰先君薨而不弔贈是無哀吾喪也興師徑吾地而不假道是弱吾孤也且柩畢尚薄屋無哀吾喪也興師卜曰大國師將至請擊之則聽先軫興兵要之殽擊之匹馬隻輪無脫者大結怨構禍於秦接刃流血伏尸暴骸糜爛國家十有餘年卒喪其師衆禍及大夫憂累後世故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
  魯哀公問孔子曰予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乎孔子對曰此非忘之甚者也忘之甚者忘其身哀公曰可得聞與對曰昔夏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不修禹之道毁壞辟法裂絶世祀荒淫於樂沈酗於酒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止湯誅桀左師觸龍者身死四支不同壇而居此忘其身者也哀公愀然變色曰善
  孔子之周觀於太廟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行所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謂何殘其禍將然勿謂莫聞天妖伺人熒熒不滅炎炎柰何涓涓不壅將成江河緜緜不絶將成網羅青青不伐將尋斧柯誠不能慎之禍之根也曰是何傷禍之門也彊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怨主人民害其貴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故後之下之使人慕之執雌持下莫能與之爭者人皆趨彼我獨守此衆人惑惑我獨不從内藏我知不與人論技我雖尊高人莫害我夫江河長百谷者以其卑下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顧謂弟子曰記之此言雖鄙而中事情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遇禍哉
  魯哀侯棄國而走齊齊侯曰君何年之少而棄國之蚤魯哀侯曰臣始為太子之時人多諫臣臣受而不用也人多愛臣臣愛而不近也是則内無聞而外無輔也是猶秋蓬惡於根本而美於枝葉秋風一起根且拔矣孔子行遊中路聞哭者聲其音甚悲孔子曰驅之驅之前有異人音少進見之丘吾子也擁䥥帶索而哭孔子辟車而下問曰夫子非有喪也何哭之悲也丘吾子對曰吾有三失孔子曰願聞三失丘吾子曰吾少好學問周遍天下還後吾親亡一失也事君奢驕諫不遂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後絶三失也樹欲静乎風不定子欲養乎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得再見者親也請從此辭則自刎而死孔子曰弟子記之此足以為戒也於是弟子歸養親者十三人
  孔子論詩至於正月之六章戄然曰不逢時之君子豈不殆哉從上依世則廢道違上離俗則危身世不與善已獨由之則曰非妖則孽也是以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故賢者不遇時常恐不終焉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跼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此之謂也
  孔子見羅者其所得者皆黄口也孔子曰黄口盡得大爵獨不得何也羅者對曰黃口從大爵者不得大爵從黃口者可得孔子顧謂弟子曰君子慎所從不得其人則有羅網之患
  脩身正行不可以不慎嗜欲使行虧讒諛亂正心衆口使意回憂患生於所忽禍起於細微汙辱難湔灑敗事不可復追不深念遠慮後悔當幾何夫徼幸者伐性之斧也嗜欲者逐禍之馬也謾諛者窮辱之舍也取虐於人者趨禍之路也故曰去徼幸務忠信節嗜欲無取虐於人則稱為君子名聲常存怨生於不報禍生於多福安危存於自處不困在於蚤豫存亡在於得人慎終如始乃能長久能行此五者可以全身巳所不欲勿施於人是謂要道也
  顔回將西遊問於孔子曰何以為身孔子曰恭敬忠信可以為身恭則免於衆敬則人愛之忠則人與之信則人恃之人所愛人所與人所恃必免於患矣可以臨國家何况於身乎故不比數而比疎不亦遠乎不修中而修外不亦反乎不先慮事臨難乃謀不亦晩乎
  凡司其身必慎五本一曰柔以仁二曰誠以信三曰富而貴毋敢以驕人四曰恭以敬五曰寛以静思此五者則無凶命用能治敬以助天時凶命不至而禍不來敬人者非敬人也自敬也貴人者非貴人也自貴也昔者吾嘗見天雨金石與血吾嘗見四月十日並出有與天滑吾嘗見高山之崩深谷之窒大都王宫之破大國之滅吾嘗見高山之為裂深淵之沙竭貴人之車裂吾嘗見稠林之無木平原為谿谷君子為御僕吾嘗見江河乾為坑正冬采榆葉仲夏雨雪霜千乘之君萬乘之主死而不葬是故君子敬以成其名小人敬以除其刑柰何無戒而不慎五本哉
  魯有恭士名曰机汜行年七十甚恭益甚冬日行隂夏日行陽市次不敢不行參行必隨坐必危一食之間三起不羞見衣裘褐之士則為之禮魯君問曰机子年甚長矣不可釋恭乎机汜對曰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學恭以除其刑對君之坐豈不安哉尚有差跌一食之上豈不美哉尚有哽噎今若汜所謂幸者也固未能自必鴻鵠飛冲天豈不高哉矰繳尚得而加之虎豹為猛人尚食其肉席其皮譽人者少惡人者多行年七十常恐斧質之加於汜者何釋恭為
  成回學於子路三年回恭敬不已子路問其故何也回對曰臣聞之行者比於鳥上畏鷹鸇下畏網羅夫人為善者少為讒者多若身不死安知禍罪不施行年七十常恐行節之虧回是以恭敬待大命子路稽首曰君子哉


  說苑卷十
<子部,儒家類,說苑>
  欽定四庫全書
  說苑卷十一
  漢 劉向 撰
  善說
  孫卿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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