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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录话 宋 叶梦得

避暑录话 宋 叶梦得
  欽定四庫全書     子部十
  避暑録話       雜家類三【雜說之屬】提要
  【臣】等謹案避暑録話二卷宋葉夢得撰案晁公武讀書志載此書作十五卷與此本卷數多寡懸殊疑今所行者非完帙然文獻通考已作二卷毛晉津逮秘書跋云得宋刻迥異坊本亦作二卷則宋代亦即此本考諸書所引避暑録話亦具見此本之中無一條之佚脱知讀書志為傳寫之謬矣夢得在南渡之初巋然耆宿其藏書至三萬餘卷亦甲於諸家故通悉古今所論著多有根祗惟本為蔡京之門客不免以門戶之故多隂抑元祐而曲解紹聖如論詩賦一條為王安石罷詩賦解也葉源一條為蔡京禁讀史解也王姬一條為蔡京改公主曰帝姬解也至深斥蘇洵辨姦論則尤其顯然者矣然終怵於公論隱約其文尚不似陳善捫蝨新話顛倒是非黨邪醜正一概肆其狂詆其所敘録亦多足資考證而禆見聞故善書竟從屏斥而是編則仍録存焉乾隆四十四年三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欽定四庫全書
  避暑録話卷上     宋 葉夢得 撰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賀知章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李白張長史旭焦遂李適之也適之坐李林甫譖求為散職乃以太子少保罷政事命下與親戚故人歡飲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箇來可以見其超然無所芥蔕之意則子美詩所謂銜杯樂聖稱避賢者是也適之以天寶五載罷相即貶死袁州而子美十載方以獻賦得官疑非相與周旋者蓋但記能飲者耳惟焦遂名跡不見他書適之之去自為得計而終不免于死不能遂其詩意林甫之怨豈至是哉氷炭不可同器不論怨有淺深也乃知棄宰相之重而求一杯之樂有不能自謀者欲碌碌求為焦遂其可得乎今峴山有適之窪樽顔魯公諸人嘗為聨句而傳不載其嘗至湖州疑為刺史而史失之也
  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中常鬱鬱不樂舊中書省壁間有其手題詩一聨云灰心緣忍事霜鬂為論兵凡數十處此裴晉公詩也初不見全篇在許昌偶得其集云有意効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鬂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謾發聲嵩陽舊田里終使謝歸耕裴公之言猶及此豈坐李逢吉元稹故耶集中又有在太原題廳壁一絶句云危事經非一浮榮得是空白頭官舍裏今日又春風則此公胸中亦未得全為無事人緑野之游豈易得哉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然詩辭皆整齊閒雅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見覽之每可喜也
  裴晉公詩云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脱巾斜倚繩牀坐風送水聲來耳邊公為此詩必自以為得志然吾山居七年享此多矣今歲新茶適佳夏初作小池導安樂泉注之得常熟破山重臺白蓮植其間葉已覆水雖無淙潺之聲然亦澄澈可喜此晉公之所誦詠而吾得之可不為幸乎
  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遊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餘朶以畫盆分挿百許盆與客相間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以次摘其葉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而歸余紹聖初始登第嘗以六七月之間館于此堂者幾月是歲大暑環堂左右老木參天後有竹千餘竿大如椽不復見日色蘇子瞻詩所謂稚節可專車是也寺有一僧年八十餘及見公猶能道公時事甚詳邇來幾四十年念之猶在目今余小池植蓮雖不多來歲花開當與山中一二客修此故事
  余家舊藏書三萬餘卷喪亂以來所亡幾半山居狹隘餘地置書囊無幾雨漏鼠齧日復蠧敗今歲出曝之閲兩旬纔畢其間往往多余手自抄覽之如隔世事因日取所喜觀者數十卷命門生等從旁讀之不覺至日仄舊得釀法極簡易盛夏三日輒成色如湩醴不減玉友僕夫為作之每晚涼即相與飲三杯而散亦復盎然讀書避暑固是一佳事況有此釀忽看歐文忠詩有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消磨酒十分之句慨然有當其心公名德著天下何感于此乎鄒湛有言如湛輩乃當如公言耳此公始退休之時寄北門韓魏公詩也
  蘇子瞻在黃州作蜜酒不甚佳飲者輒暴下蜜水腐敗者爾嘗一試之後不復作在惠州作桂酒嘗問其二子邁過云亦一試之而止大抵氣味似屠蘇酒二子語及亦自撫掌大笑二方未必不佳但公性不耐事不能盡如其節度姑為好事借以為詩故世喜其名要之酒非麴蘖何可以他物為之若不類酒孰若以蜜漬木瓜樝橙等為之自可口不必似酒也劉禹錫傳南方有桂漿法善造者暑月極快美凡酒用藥未有不奪其味況桂之烈楚人所謂桂酒椒漿者安知其為美酒但土俗所尚今欲因其名以求美亦過矣
  王荆公不耐靜坐非卧即行晚卜居鍾山謝公墩自山距州城適相半謂之半山畜一驢每食罷必日一至鍾山縱步山間倦則即定林而睡往往至日昃乃歸率以為常有不及終往亦必跨驢中道而還未嘗已也余見蔡天啓薛肇明備能言之子瞻在黃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所與游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于是聞者無不絶倒皆盡歡而後去設一日無客則歉然若有疾其家子弟嘗為予言之如此也吾獨異此固無二公經營四海之志但畏客欲杜門每坐輒終日至足痺乃起兩巖相去無三百步閲數日纔能一往一榻所據如荆公之睡則有之矣陶淵明云園日涉而成趣豈仁人志士所存各異非余頹惰者所及乎萬法皆從心生心苟不動外境何自而入雖寒暑可敵也嬰兒未嘗求附火搖扇此豈無寒暑乎蓋不知爾近見世有畏暑者席地袒裼終日遷徙百計求避卒不得所欲而道途之役正晝烈日衣以厚衲挽車負擔馳騁不停竟亦無他但心所安爾近有道人常悟住惠林得風痺疾歸寓許昌天寧寺足不能行雖三伏必具三衣而坐自旦至暮未嘗欹偃每食時弟子扶掖稍伸縮即復跏趺如故室中不置扇拱手若對大賓客而神觀澄穆膚理融暢疾雖不差亦不復作如是七年一日告其徒語絶即化余嘗盛暑屢過之問重衣而不扇亦覺熱乎但笑而不答夫心無避就雖嬰兒役夫猶不能累況如若人者乎
  盧鴻草堂圖舊藏中貴人劉有方家余往有慶歷中摹本亦名手精妙猶記後載唐人題跋云相國鄒平段公家藏圖書並用所歷方鎮印記咸通初余為荆州從事與柯古同在蘭陵公幕下閲此軸今所歷歲祀倏踰二紀洊罹多難編軸尚存物在時遷所宜興嘆丁未年駕在岐山涿郡子謩記又書己酉歲重九日專謁大儀遂載覽閲累經多難頓釋愁襟子謩再題鄒平公段文公也柯古其子成式字也子謩不知何人涿郡蓋亦盧氏望蘭陵公或云蕭鄴其罷相出為荆州節度使正咸通初成式終太常少卿則所謂大儀也丁未僖宗光啓二年己酉昭宗龍紀元年此畫宣和庚子余在楚州為賀方回取去不歸當時余方自許昌得請洞霄思卜築于此山之下視圖中草堂樾館桃煙磴羃翠亭等渺然若不可及今余東西兩巖畧有亭堂十餘所比年松竹稍環合每杖策登山奇石森聳左右詰曲行雲霞中不知視鴻居為如何但恨水泉不壯無雲錦池金碧潭耳謝康樂云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并天下詠之以為口實韓魏公在北門作四并堂公功名富貴無一不滿所欲故無時不可樂亦以是為貴乎余遊行四方當其少時蓋未知光景為可惜亦不以是四者為難得也在許昌見故老言韓持國為守每入春常日設十客之具于西湖旦以郡事委僚吏即造湖上使吏之湖門有士大夫過即邀之入滿九客而止輒與樂飲終日不問其何人也曾存之常以問公曰無乃有不得已者乎公曰汝少年安知此吾老矣未知復有幾春若待可與飲者而後從吾之為樂無幾而春亦不吾待也余時年四十三猶未盡以為然自今思之乃知其言為有味也
  近世學者多言中庸中庸之不可廢久矣何待今日非特子思言之堯之告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所謂人心者喜怒哀樂之已發者也道心者喜怒哀樂之未發者也人能治其心常于未發之前不為已發之所亂則不流于人心而道心常存非所謂中乎通此說者不惟了然于性命之正亦自可以養生盡年素問以喜怒悲憂恐配肝心脾肺腎而更言其所勝所傷每使節其過而養其正以全生與形夫性已得矣生與形固優為之特論養生者分于五臟而吾儒一于心五臟非心孰為之制是亦一道也往歲有方士劉淳珏年百歲餘乃以給使事夏英公余嘗見其為蔡魯公言懲忿窒慾為損之義甚有理蓋深于素問者嘉祐末有黥卒亦百餘歲不知其姓名時人以郝老呼之善醫自言受法于至人往來許洛間程文簡公尤厚禮之為文簡診脉預告其死期于期歲之前不差旬日常語人年六十始知醫七十而見素問每撫髀太息曰使吾早得此書與醫俱吾不死矣惜其見之晚而已傷者不可復也孔子曰仁者壽此固盡性之言何疑于醫乎
  林下衲子談禪類以吾儒為未盡彼固未知吾言之深然吾儒拒之亦太過易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此何等語乎若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則因果報應之說亦未嘗廢也晉宋間佛學始入中國而未知禪一時名流乃有為神不滅之論又有非之者何其陋乎自唐言禪者寖廣而其術亦少異大抵儒以言傳而佛以意解非不可以言傳謂以言得者未必真解其守之必不堅信之必不篤且墮于言以為對執而不能變通旁達爾此不幾吾儒所謂默而識之不言而信者乎兩者未嘗不通自言而達其意者吾儒世間法也以意而該其言者佛氏出世間法也若朝聞道夕可以死則意與言兩莫為之礙亦何彼是之辨哉吾嘗為其徒高勝者言之彼亦心以為然而有不得同者其教然也
  歐陽文忠公平生詆佛老少作本論三篇于二氏蓋未嘗有别晚罷政事守亳將老矣更罹憂患遂有超然物外之志在郡不復事事每以閒適飲酒為樂時陸子履知潁州公客也潁且其所卜居嘗以詩寄之頗道其意末云寄語瀛洲未歸客醉翁今已作仙翁此雖戲言然神仙非老氏說乎世多言公為西京留守推官時嘗與尹師魯諸人遊嵩山見蘚書成文有若神清之洞四字者他人莫見然苟無神仙則已果有非公等為之而誰其言未足病也公既登政路法當得墳寺極難之久不敢請已乃乞為道宮凡執政以道宮守墳墓惟公一人韓魏公初見奏牘戲公曰道家以超昇不死為貴公乃使在坵壠之側老君無乃卻辭行乎公不覺失聲大笑
  歐陽氏子孫奉釋氏尤嚴于它士大夫家余在汝隂嘗訪公之子棐于其家入門聞歌唄鐘磬聲自堂而發棐移時出手猶持數珠諷佛名具謝今日適齋日與家人共為佛事方畢問之云公無恙時薛夫人已自爾公不禁也及公薨遂率其家無良賤悉行之汝隂有老書生猶及從公游為予言公晚聞富韓公得道于淨慈本老執禮甚恭以為富公非苟下人者因心動時與法師住薦福寺所謂顒華嚴者本之高弟公稍從問其說顒使觀華嚴讀未終而薨則知韓退之與大顛事真不誣公雖為世教立言要之其不可奪處不唯少貶于老氏雖佛亦不得不心與也
  白樂天集自載李浙東言海上有仙館待其來之說作詩云吾學空門非學仙恐君此說是虛傳海山不是吾歸處歸則須歸兜率天頃讀盧肇逸史記此事差詳李浙東李君稷也會昌初為浙東觀察使言有海賈遭風飄海中一大山視其殿榜曰蓬萊旁有一院扃鏁甚嚴花木盈庭中設几案或人告之曰此白樂天院在中國未來耳唐小說事多誕此既自見于樂天詩當不謬近世多傳王平甫館宿夢至靈芝宮亦自為詩紀之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歌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世長樂鐘聲夢覺時與白樂天院絶相類乃知天地間英靈之氣亦無幾為人為仙不在此則在彼更去迭來無足怪者
  蘇子瞻亦喜言神仙元祐初有東人喬仝自言與晉賀水部游且言賀嘗見公密州道上意若欲相聞子瞻大喜仝時客京師貧甚子瞻索囊中得二十縑即以贈之作五詩使仝寄賀子由亦同作仝去訖不復見或傳妄人也晚因王鞏又得姚丹元者尤奇之直以為李太白所作贈詩數十篇姚本京師富人王氏子不肖為父所逐事建隆觀一道士天資慧因取道藏徧讀或能成誦又多得其方術丹藥大抵好大言作詩間有放蕩奇譎語故能成其說浮沉淮南屢易姓名子瞻初不能辨也後復其姓名王繹崇寧間余在京師則已用技術進為醫官矣出入蔡魯公門下醫多奇中余猶及見其與魯公言從子瞻事且云海上神仙宮闕吾皆能以術致之可使空中立見蔡公亦微信之坐事編置楚州梁師成從求子瞻書帖且薦其有術宣和末復為道士名元城力詆林靈素為所毒嘔血死
  張平子作歸田賦興意雖蕭散然序所懷乃在仰飛纎繳俯瞰清流落雲間之逸禽懸清淵之魦鰡吾謂釣弋亦何足為樂人生天地之間要與萬物各得其欲不但適一己也必殘暴禽魚以自快此與馳騁弋獵何異如陶淵明言携幼入室有酒盈樽悦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此真得事外之趣讀之能使人盎然覺其左右草木無情物亦皆舒暢和豫平子本見漢室多事欲去以遠禍未必志在田園姑有激而言耳宜其發于胸中者與淵明不類也
  揚子雲言谷口鄭子真耕乎巖石之下名震于京師世以為賢吾謂子真非真隱遁者也使真方且遯名未暇尚何京師之聞乎若司馬季主李仲元乃當近之然猶是世間知有是人也彼世所不得知如哭龔勝老人言龔生竟夭天年非吾徒者或其人乎乃知此一流世固未嘗乏亦不必在山林巖穴也自晨門荷蓧長沮桀溺之徒孔子固志之矣雖其道不可以訓天下非孔子所得與然每相與聞而載其言亦微以示後世也但士之涉世者欲為此不可得能為黃叔度其猶庶幾乎蓋雖未嘗絶世而世終不能為之累所謂汪汪若萬頃陂者非郭林宗無以知之似優于子真管幼安亦其次也此二三人者幸生孔孟時必皆有以處之自唐而後不復有此類往往皆流入為浮屠氏故其間傑然有不可拔者惜其非吾黨難與並論吾謂雲門臨濟趙州數十人雖以為晨門荷蓧之徒可也白樂天與楊虞卿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與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黨于元稹僧孺為裴晉公所愛重而不因晉公以進李文饒素不樂而不為文饒所深害者處世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得惟不汲汲于進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愛憎之際每裕然有餘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時年纔五十八自是蓋不復出中間一為河南尹期年輒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無事順適其意而滿足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太和開成會昌之間天下變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廢黜死李文饒以讒嫉死雖裴晉公猶懷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閔皆不免萬里之行所謂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徒泛泛非素與游者其氷炭低昂未嘗有虛日顧樂天所得豈不多哉然吾猶有微恨似未能全忘聲色杯酒之類賞物太深若猶有待而後遣者故小蠻樊素每見于歌詠至甘露十家之禍乃有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之句得非為王涯發乎覽之使人太息空花妄想初何所有而況寃親相尋繳繞何已樂天不唯能外世故固自以為深得于佛氏猶不能曠然一洗電埽氷釋于無所有之地習氣難除至是要之若飄瓦之擊虛舟之觸莊周以為至人之用心也宜乎
  世言歙州具文房四寶謂筆墨紙硯也其實三耳歙本不出筆蓋出于宣州自唐惟諸葛一姓世傳其業治平嘉祐前有得諸葛筆者率以為珍玩云一枝可敵他筆數枝熙寧後世始用無心散卓筆其風一變諸葛氏以三副力守家法不易于是浸不見貴而家亦衰矣歙州之三物硯久無良材所謂羅文眉子者不復見惟龍尾石捍堅拒墨與凡石無異歐文忠作硯譜推歙石在端石上世多不然之蓋各因所見爾方文忠時二地舊石尚多豈公所有適歙之良而端之不良者乎紙則近歲取之者多無復佳品余素自不喜用蓋不受墨正與麻紙相反雖用極濃墨終不能作黑字墨惟黃山松豐腴堅縝與他州松不類又多漆古未有用漆煙者三十年來人始為之以松漬漆並燒余大觀間令墨工高慶和取煤于山不復計其直又嘗被命館三韓使人得其貢墨碎之參以三之一既成潘張二谷陳瞻之徒皆不及喪亂以來雖素好事者類不盡留意于諸物余頃有端硯三四枚奇甚杭州兵亂亡之慶和所作墨亦無遺每用退墨硯磨不黑滯筆如以病目剩員御老鈍馬
  世不留意墨者多言未有不黑何足多較此正不然黑者正難得但未嘗細别之耳不論古墨惟近歲潘谷親造者黑他如張谷陳瞻與潘使【闕】徒造以應人所求者皆不黑也寫字不黑視之耄耄然使人不快意平生嗜好屏除畧盡惟此物未能忘數年來乞墨于人無復如意近有授余油煙墨法者用麻油燃密室中以一瓦覆其上即得煤極簡易膠用常法不多以外料參之試其所作良佳大抵麻油則黑桐油則不黑世多以桐油賤不復用麻油故油煙無佳者
  寧和初有潘衡者賣墨江西自言嘗為子瞻造墨海上得其祕法故人爭趨之余在許昌見子瞻諸子因問其季子過求其法過大笑曰先人安有法在儋耳無聊衡適來見因使之别室為煤中夜遺火幾焚廬翌日煨燼中得煤數兩而無膠法取牛皮膠以意自和之不能挺磊塊僅如指者數十公亦絶倒衡因是謝去蓋後别自得法借子瞻以行也衡今在錢塘竟以子瞻故售墨價數倍于前然衡墨自佳亦由墨以得名尤用功可與九華朱僅上下也
  慶歷後歐陽文忠以文章擅天下世莫敢有抗衡者劉原甫雖出其後以博學通經自許文忠亦以是推之作五代史新唐書凡例多問春秋于原甫及書梁入閣事之類原甫即為剖析辭辨風生文忠論春秋多取平易而原甫每深言經旨文忠有不同原甫間以謔語酬之文忠久或不能平原甫復忤韓魏公終不得為翰林學士將死戒其子弟無得遽出其集曰後百餘年世好定當有知我者故貢父次其集藏之不肯出私諡曰公是先生貢父平生亦好諧謔慢侮公卿與王荆公素厚坐是亦相失及死子弟次其文亦私諡曰公非先生原甫百七十五卷貢父五十卷
  宜興善權張公兩洞天下絶境也壬子夏余罷建康歸大雨中枉道過之張公洞有觀訪其舊事惟南唐李氏時碑言張道陵嘗居爾善權有咸通八年昭義軍節度使李蠙贖寺碑蓋嘗廢于會昌中蠙以已俸贖之蠙自言太和中嘗于此親見白龍自洞中出洞之勝處不可盡名但恨通明處少畧行三十步即須秉火而後可見大抵與張公洞相似蠙當時藩鎮名迹合見于史而畧無有惟碑先載蠙奏狀後具勅書云中書門下牒牒奉勅云云宜于所奏仍令浙西觀察使速准此處分牒至准勅故牒與今尚書省行事不同今四方奏請事出有司者畫旨付逐部符下因人以請者以劄子直付其人而逐部兼行尚書省皆不自行也勅後列平章事十人稱司徒者三一曰崔二曰杜三曰令狐稱司徒兼太保不著姓旁書使者一稱左僕射杜者一稱司空夏侯者一皆帶檢校不名司徒杜者悰也令狐者綯也左僕射杜者審權也司空夏侯者孜也此皆以平章事故繫銜有稱中書侍郎兼刑部尚書路者巖也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曹者確也中書侍郎兼工部尚書盧者商也此皆見宰相也七人與史皆合惟司徒崔與司徒兼太保無姓及曹確後有工部尚書韋旁書使亦當為又見宰相三人紀其表皆不載不應有遺脱此不可解余家藏碑千餘帙多得前世故事與史違悞嘗為金石類考五十卷此後所得不及録也
  士大夫于天下事苟聰明自信無不可為惟醫不可強本朝公卿能醫者高文莊一人而已尤長于傷寒其所從得者不可知矣而孫兆杜壬之徒始聞其緒餘猶足名一世文莊鄆州人至今鄆多醫尤工傷寒皆本高氏余崇寧大觀間在京師見董汲劉寅輩皆精曉張仲景方術試之數驗非江淮以來俗工可比也子瞻在黃州蘄州醫龎安常亦善醫傷寒得仲景意蜀人巢谷出聖散子方初不見于前世醫書自言得之于異人凡傷寒不問證候如何一以是治之無不愈子瞻奇之為作序比之孫思邈三建散雖安常不敢非也乃附其所著傷寒論中天下信以為然疾之毫釐不可差無甚于傷寒用藥一失其度則立死者皆是安有不問證候而可用者乎宣和後此藥盛行于京師太學諸生信之尤篤殺人無數今醫者悟始廢不用巢谷本任俠好奇從陜西將韓存寶出入兵間不得志客黃州子瞻以故與之游子瞻以谷奇俠而取其方天下以子瞻文章而信其方事本不相因而趨名者又至于忘性命而試其藥人之惑蓋有至是也
  天下之禍莫甚于殺人為隂德者亦莫大于活人世多傳元豐間有監黃河埽武臣射殺埽下一黿未幾死而還魂云為黿訴于隂府力自辨黿數敗埽以其職殺之故得免而隂官韓魏公也冥間呼為真人余始不信後得韓氏家傳載其事云裕陵所宣諭乃不疑且殺一黿猶能訴而況人乎兵興以來士大夫多喜言兵人人自謂有將畧且相謂必敢于殺人余蓋聞而懼也兵事雖以嚴終而孫武著書列智仁信勇嚴五物而不以嚴先四者蓋孫武猶知之書所謂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者臨敵誓師之言非平居御衆之辭世每託此以為說亦未之思也
  余在許昌歲適大水災傷西京尤甚流殍自鄧唐入吾境不可勝計余盡發常平所儲奏乞越常制賑之幾十餘萬人稍能全活惟遺棄小兒無由皆得之一日詢左右曰人之無子者何不收以自畜乎曰人固願得之但患既長或來歲稔父母來識認爾余為閲法則凡因災傷棄遺小兒父母不得復認乃知為此法者亦仁人也夫彼既棄而不育父母之恩則已絶若人不收之其誰與活乎遂作空券數千具載本法印給内外廂界保伍凡得兒者使自言所從來明書于券付之畧為籍記使以時上其數給多者賞且分常平餘粟貧者量授以為資事定按籍給券凡三千八百人皆奪之溝壑置之襁褓此雖細事不足道然每以告臨民者恐緩急不知有此法或不能出此術也
  老子莊列之言皆與釋氏暗合第學者讀之不精不能以意通為一古書名篇多出後人故無甚理老氏别道德為上下篇其本意也若逐章之名則為非矣惟莊列似出其自名何以知之莊子以内外自别内篇始于逍遙遊次齊物又其次養生主然後曰人間世繼之以德充符應帝王而篇盡矣列子不别内外而名其篇曰天瑞瑞與符比言非相謀而相同自養生主而上釋氏言出世間法也自人間世而下人與天有辨矣夫安知有昭然而一契者莊子謂之符列子謂之瑞釋氏有言信心而相與然許謂之印可者其道一也自熙寧以來學者爭言老莊又參之釋氏之近似者與吾儒更相附會是以虛誕矯妄之弊語實學者羣起而攻之此固學者之罪然知此道者亦不可人人皆責之也逍遙遊何以先齊物曰見物之不齊而後齊之者是猶有物也若本未嘗有物則不待齊而與道適無往而不逍遙矣養生主何以次齊物生者我也物者彼也此中庸所謂盡己之性而後盡物之性者充之則可贊天地之化育然則是亦世間法耳何足為出世間法乎曰非也氣之為雲也雲之為雨也由地而升者也方雲雨之在上謂之地可乎及其降于地則亦雨而已列子言其全莊子言其别此列子所以混内外而直言天瑞莊子列其序而後見其符合是三者而更為用則天與人莫之有間矣吾為舉子時不免隨衆讀此二書心獨有見于此為丹徒尉甘露仲宣師授法于圓照本久從佛印了元游得其聰明妙解吾常為言之每撫掌大笑默以吾說為然俯仰四十年今老矣欲求如宣者時與論方外之事未之得也
  莊子言舉天下譽之不加勸舉天下非之不加沮又曰與其譽堯而非桀不若兩忘而化其道自我言雖天下不能易自人言雖堯舜無與辨處毁譽者如是亦足矣乎曰此非忘毁譽之言不勝毁譽之言也夫莊周安知有毁譽哉彼蓋不勝天下之顛倒反覆于名實者故激而為是言耳孔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毁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毁譽之來不考其實而逆以其名折之以求其當雖三代無是法也進九官者視其所譽以為賢斥四凶者審其所不與為罪如是而己矣此中道而人之所常行也至于所不能勝則孔子亦無可奈何置之而不言置而不言與夫無所勸沮而忘之皆所以深著其不然也孔子正言之莊周激言之其志則一爾叔孫武叔毁孔子于朝何傷于孔子乎
  士大夫固不可輕言醫然人疾苟無大故貧不可得藥能各隨其證而施之亦不為小補蓋疾雖未必死無藥不能速愈呻吟無聊者固可憫其不幸遲延苟變而生他證因以致死者多矣方其急時有以濟之雖謂之起死可也今列郡每夏歲支係省錢二百千合藥散軍民韓魏公為諫官時所請也為郡者類不經意多為庸醫盜其直或有藥而不及貧下人余在許昌歲適多疾使有司修故事而前五歲皆忘不及舉可以知其怠也遂併出千緡市藥材京師余親督衆醫分治率幕官輪日給散蓋不以為職而責之人人皆喜從事此何憚而不為乎自余居此山常欲歲以私錢百千行之于一鄉患無人主其事余力不能自為每求僧或淨人中一二成余志未能也然今年余家婢多疾視藥囊常試有驗者審其證用之十人而十愈終幸推此以及鄰里乎陸宣公在忠州集古方書五十篇史云避謗不著書故事爾避謗不著書可也何用集方書哉或曰忠州邊夷多瘴癘宣公多疾蓋將以自治尤非也宣公豈以一己為休戚者乎是殆援人于疾若死亡而不得者猶欲以是見之在他人不可知若宣公此志必矣古之名醫扁鵲和緩之術世不得知自張仲景華佗胡洽深師徐彦伯有名一世者其才術皆醫之六經其傳有至于今皆後之好事者纂集之力也孫真人為千金方兩部說者謂凡修道養生者必以隂功協濟而後可得成仙思邈為千金前方時己百餘歲固以妙盡古今方書之要獨傷寒未之盡似未盡通仲景之言故不敢深論後三十年作千金翼論傷寒者居半蓋始得之其用志精審不苟如此今通天下言醫者皆以二書為司命也思邈之為神仙固無可疑然唐人猶記中間有用蝱蟲水蛭之類諸生物命不得升舉天之惡殺物者如是則欲活人者豈不知之況宣公之志乎
  古方施之富貴人多驗貧下人多不驗俗方施之貧下人多驗富貴人多不驗吾始疑之乃卒然而悟曰富貴人平日自護持甚謹其疾致之必有漸發于中而見于外非以古方術求之不能盡得貧下人驟得于寒暑燥濕飢飽勞逸之間者未必皆真疾不待深求其故苟一物相對皆可為也而古方節度或與之不相契今小人無知疾苟無大故但意所習熟知某疾服某藥得百錢鬻之市人無不愈者設與之以非其所知蓋有疑而不肯服者矣況古方分劑湯液與今多不同四方藥物所產及人之稟賦亦異素問有為異法方法立論者言一病治各不同而皆愈即此理推之以俗方治庸俗人亦不可盡廢也
  今歲熱甚聞道路城市間多昬仆而死者此皆虛人勞人或飢飽失節或素有疾一為暑氣所中不得泄則關竅皆窒非暑氣使然氣閉塞而死也產婦嬰兒尤甚古方治暑無他法但用辛甘發散疏導心氣與水流行則無能害之矣因記崇寧己酉歲余為書局時一養僕為馳馬至局中忽仆地氣即絶急以五苓大順散等灌之皆不驗己踰時同舍王相使取大蒜一握道上熱土雜研爛以新水和之攄去滓刔其齒灌之有頃即蘇至暮此僕復為余御而歸乃知藥病相對有如此者此方本徐州沛縣城門忽有板書釘其上或傳神仙欲以救人者沈存中王聖美皆著其說而余親驗之
  滕達道為范文正公門客文正奇其才謂他日必能為帥乃以將畧授之達道亦不辭然任氣使酒頡頏公前無所顧避久之稍遨遊無度侵夜歸必被酒文正雖意不甚樂終不禁也一日伺其出先坐書室中熒然一燈取漢書默讀意將以媿之有頃達道自外至已大醉見公長揖曰讀何書公曰漢書即舉首攘袂曰高帝何如人也公微笑徐引去然愛之如故章子厚嘗延一太學生在門下元豐末學者正崇虛誕子厚極惡之適至書室見其講易畧問其說其人縱以性命荒忽之言為對子厚大怒曰何敢對吾亂道亟取杖命左右擒欲擊之其人哀鳴乃得釋達道後卒為名臣多得文正規模故子瞻挽詞云高平風烈在而子厚所欲杖者紹聖間為相亦使為館職然終無聞焉文正之待士與子厚之暴雖有間然要之亦各因其人爾
  宣和間道術既行四方矯偽之徒乘間因人以進者相繼皆假古神仙為言公卿從而和之信而不疑有王資息者淮甸間人最狂妄言師許旌陽王老志者濮州人本出胥史言師鍾離先生劉棟者棣州人嘗為舉子言師韓君文三人皆小有術動人資息後有罪誅死棟為直龍圖閣宣和末林靈素敗乞歸唯老志狡獪有智數不肯為己甚館于蔡魯公家自言鍾離先生日相與往來自始至即日求去每戒魯公速避位若將禍及者魯公頗信之或言此反而求奇中者也一日苦口為魯公言其故翌日魯公見之輒瘖不能言索紙書云其師怒泄天機故瘖之魯公為是力請乃能于盛時遽自引退魯公有妾為尼嘗語余親見老志事魯公每聞其言亦懼嘗密語所親妾喟然云吾未知他日竟如何惜其聽之不果也
  劉貢父言杜子美詩所謂功曹非復漢蕭何以為誤用鄧禹事雖近似然鄧氏子何不掾功曹是光武語非鄧禹實為功曹則子美亦未必誠用此事今日見王洋舍人云漢書高帝紀言蕭何為主吏孟康注主吏功曹也吾初不省取閲之信然則知子美用事精審未易輕議
  蘇明允本好言兵見元昊叛西方用兵久無功天下事有當改作因挾其所著書嘉祐初來京師一時推其文章王荆公為知制誥方談經術獨不嘉之屢詆于衆以故明允惡荆公甚于仇讐會張安道亦為荆公所排二人素相善明允作辨姦一篇密獻安道以荆公比王衍盧杞而不以示歐文忠荆公後微聞之因不樂子瞻兄弟兩家之隙遂不可解辨姦久不出元豐間子由從安道辟南京請為明允墓表特全載之蘇氏亦不入石比年少傳于世荆公性固簡率不緣飾然而謂之食狗彘之食囚首喪面者亦不至是也韓魏公至和中還朝為樞密使時軍政久弛士卒驕惰欲稍裁制恐其忤怨而生變方隂圖以計為之會明允自蜀來乃探公意遽為書顯載其說且聲言教公先誅斬公覽之大駭謝不敢再見微以咎歐文忠而富鄭公當國亦不樂之故明允久之無成而歸累年始得召辭不至而為書上之乃除試祕書省校書郎時魏公己為相復移書魏公訴貧且老不能從州縣待改官譬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種且言天下官豈以某故冗耶歐文忠亦為言遂以霸州文安縣主簿同姚闢編修太常因革禮云
  楊文公談苑載周世宗嘗為小詩示竇儼儼言今四方僭偽主各能為之若求工則廢務不工則為所窺世宗遂不復作度當時所作詩必不甚佳故儼云爾非世宗英偉識帝王大畧豈得不以儼言為忤又安能即棄去信為天下者在此不在彼也安禄山亦好作詩作櫻桃詩云櫻桃一籃子半青一半黃一半寄懷王一半寄周贄或請以一半寄周贄句在上則協韻禄山怒曰豈肯使周贄壓我兒耶因讀禄山事迹及之聊發千載一笑
  唐書載陸餘慶與趙正固盧藏用陳子昂杜審言宋之問畢御名郭襲微司馬子微釋懷一為方外十友正固襲微名迹不甚顯審言之問輩皆一時文士傑出子微超然物外懷一又佛氏人固患交游多則多事然亦何可盡絶誠使有審言之問之徒賦詩論文子微談方外之事懷一論釋氏之說朝夕相與從容于無事之境其樂豈可既乎史言方武后中宗時士多暴貴驟顯其禍敗誅死亦不旋踵獨餘慶官太子詹事雖不甚顯訖無咎悔觀其所處若此世間憂患其孰能累之吾去市朝久竄迹深山窮谷之間不復與當世士相接士亦莫肯從吾游獨念有如此十人者或可庶幾餘慶之志而唯故人子二三輩與門生時時相過文采議論燦然可觀求子微懷一蓋沅江九肋也餘慶有子璪為中書令蕭嵩所知嵩罷宰相後來者使隂求其短璪乃曰與人交過且不可言而況無有乎蓋璪猶有餘慶風烈吾諸兒雖碌碌亦若修謹厚重者尚能推吾志為陸璪否耶
  道士楊大均蔡州人善醫能默誦素問本草及兩部千金方四書不遺一字與人治病診脉不出藥但云此病若何當服何藥是在千金某部第幾卷即取紙書授之分兩不少差余在蔡州親見其事類若此余嘗問素問有記性者或能誦本草則固難矣若千金但藥名與分兩劑料此有何義而可記乎大均言古之處方皆因病用藥精深微妙苟通其意其文理有甚于章句偶儷一見何可忘也大均本染家子事父孝醫不受賕謝積其齋施之餘葬内外親三十八喪方宣和間道教盛行自匿名迹惟恐人知蔡魯公聞之親手以書延致使者數十返不得己一往留數日即歸不受一錢余在南京嘗許余避難來山中未及行而虜陷蔡州後聞虜知其名厚禮之與之俱去今不知存亡使其果來雖未可遽為司馬子微此亦一勝士也因論餘慶事悵然懷之
  晉人貴竹林七賢竹林在今懷州修武縣初若欲避世遠禍者然反由此得名嵇叔夜所以終不免也自東漢末世人以名節為重而三君八顧之論起及黨錮興天下豪傑無一人免者孔北海雖不在其間而不容于曹操亦坐名高故也當時雍容隱顯皆不失其操者惟管幼安爾七人如向秀阮咸亦碌碌常材無足道但依附此數人以竊聲譽山巨源自有志于世王戎尚愛錢豈不愛官故天下少定皆復出巨源豈戎比哉而顔延之槩黜此二人乃其躁忿私情非為人而設也唯叔夜似真不屈于晉者故力辭吏部可見其意又魏宗室壻安得保其身惜其不能深默絶去圭角如管幼安則庶幾矣阮籍不肯為東平相而為晉文帝從事中郎後卒為公卿作勸進表若論于嵇康前自宜杖死顔延之不論此而論濤戎可見其陋也
  高僧傳畧載孫綽道賢論以當時七僧比七賢竺法護比山巨源帛法祖比嵇叔夜竺法乘比王濬冲竺法深比劉伯倫支道林比向子期竺法蘭比阮嗣宗于道邃比仲容各以名迹相類者為配惜不見全文七人支道林最著其餘亦班班見世說晉人本超逸更能以佛理佐之宜其高勝不凡但恨當時未有禪經文傳者亦未廣猶以老莊為宗竺法深王敦之弟賢于王氏諸人遠矣即支遁求買沃州報之未聞巢由買山而隱者蓋遁猶輸此一著想見其人物也
  陸機以齊王冏矜功自伐作豪士賦刺之乃託身于成都王潁謂可康隆晉室此在恩怨愛憎之間爾處危亂之世而用心若此又濟之以貪權喜功雖欲苟全可乎機初入朝盧志問陸遜陸抗于君遠近機曰如君于盧毓盧珽既起陸雲曰殊邦遐遠客主未相悉何至于此機曰我祖父名播四海豈不知耶晉史以為議者以此定二陸優劣意機優乎雲優乎度晉史意不書于雲傳而書于機傳蓋謂機優也以吾觀之機不逮雲遠矣人斥其祖父名固非是吾能少忍未必為不孝而亦從而斥之是一言之間志在報復而自忘其過尚能置大恩怨乎若河橋之敗使機所怨者當之亦必殺矣雲愛士不競真有過機者不但此一事方潁欲殺雲遲之三日不決以趙王倫殺趙浚赦其子驤而復擊倫事勸潁殺雲者乃盧志也兄弟之禍志應有力哀哉人惟不爭于勝負強弱而後不役于恩怨愛憎雲累于機為可痛也
  阮籍既為司馬昭大將軍從事聞步兵厨酒美復求為校尉史言雖去職常游府内朝宴必預以能遺落世事為美談以吾觀之此正其詭譎佯欲遠昭而隂實附之故示戀戀之意以重相諧結小人情偽有千載不可掩者不然籍與嵇康當時一流人物也何禮法疾籍如仇昭則每為保護康乃遂至于是籍何以獨得于昭如是耶至勸進之文真情乃見籍著大人論比禮法士為羣蝨之處裩中吾謂籍附昭乃裩中之蝨但偶不遭火焚耳使王浚毋邱儉等一得志籍尚有噍類哉
  洛陽伽藍記載河東人劉白墮善釀酒雖盛暑暴之日中經旬不壞今玉友之佳者亦如是也吾在蔡州每歲夏以其法造寄京師親舊陸走七程不少變又嘗以餉范德孺于許昌德孺愛之藏其一壺忘飲明年夏復見發視如新者白墮酒當時謂之鶴觴謂其可千里遺人如鶴一飛千里或曰騎驢酒當是以驢載之而行也白墮乃人名子瞻詩云獨看紅蕖傾白墮恐難便作酒用吳下有饌鵞設客用王逸少故事言請過共食右軍相傳以為戲傾曰白墮得無與食右軍為偶耶
  續漢禮儀志記歲八月民年八十賜玉杖端以鳩為飾鳩者不噎之鳥欲老人不噎而風俗記又言漢高帝與項籍戰京索間兵敗伏叢薄中有鳩鳴其上追者不疑得免即位作鳩杖賜老人此絶無稽考高祖雖敗其肯伏叢薄耶余親戚有為光州守得古銅鳩一大半掌許俯首斂翼具尾足若蹲伏腹虛其中有圈穿腹正可受杖制作甚工以遺余疑即漢鳩杖之飾因以為杖艮是首輕而尾重舉之則探前偃後蓋如此乃可取力此所以佐老人也
  陸希聲所隱君陽山或曰頤山在宜興湖洑今金沙寺其故宅也建炎己酉春敵犯維揚余從大駕渡江夜相失從吏皆亡去與劉希范徒步間道至常州南遇潰兵欲為刼遮余二人不得去適有小校馳馬自旁過則余錢塘舊麾下也亟下拜餘卒乃其所隸亟叱去挽小舟授予教使入荆溪走長興是日微小校幾不免夜抵湖洑因求宿金沙寺中夕不能寐起行寺外月色翳翳然因記希聲舊廬時予慕此山久矣望之若不可得安知今乃與汝曹從容燕息且六七年乎余家有希聲自著君陽山記一卷叙其景物亭館畧有二十餘處如輞川即為兵火所焚毁矣後為相既罷迫鳳翔李茂貞兵避難死道上蓋不能終有其居也希聲材本無他長隱操亦無可録故不量力幸于苟得以喪其身與朱朴陸魯望同召其志趣畧與朱朴相類尚不如魯望能辭行即老甫里也方閒居時内供奉僧????光以善書得幸嘗從希聲授筆法祈使援已乃以詩寄之云筆下龍虵似有神天池雷雨變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念江頭洴澼人????光即以名達貴倖乃得召昭宗末年求士甚急其志良可哀觀其傾倒于朱朴則待希聲宜亦然不得己取之左右正坐盧攜崔緇郎輩不能致天下賢者故爾然所獲乃如希聲能無愧其君乎????事亦見楊文公談苑國初去唐未遠猶有所傳聞文公之言宜可取信而修新唐書無取以獻者故傳辭甚畧後世猶得借其山以為重也
  杜子美詩云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徵起適值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此謂張鎬也舊史載鎬風儀偉岸廓落有大志好談王霸大畧讀子美詩尚可想見其人杜周士人物志云至德初詔朝臣各舉所知蕭昕為起居舍人薦鎬以褐衣召見拜左拾遺來瑱為贊善大夫鎬薦材堪將帥唐書鎬瑱傳皆不載而鎬傳云天寶末楊國忠執政求天下士為己重聞鎬材薦之釋褐拜左拾遺二書言鎬得官畧同若天寶末果已用于國忠則至德初安得更為昕薦耶國忠為相在天寶十二載去亂先一年正淫湎極惡之際豈知以天下士為重亦非子美所謂徵起適值風雲會者也至瑱傳乃云始用張鎬薦為潁川太守以母憂去禄山反再用張垍薦奪喪復為潁川今紀書瑱自贊善大夫為潁川太守在天寶十四載即至德元年禄山反後與人物志合是鎬方起家何能及瑱而張垍兄弟自京師陷即從禄山未嘗見明皇亦何為復薦瑱史于瑱事繆誤如此則鎬之失無足怪昕亦可謂知人矣昕本篤厚長者造次不失臣節此二事尤奇特恨史不能表出之天下多士左右近臣皆能為國得將相如昕亂何足平也
  元次山父延祖為舂陵丞輒棄官去曰人生衣食可適飢飽不宜復有所須每灌園掇薪以為有生之役外此吾不思也余少觀此未嘗不三復其言今叨冒已過多乃得復行延祖之志自安一壑其媿之深矣然安禄山反延祖召次山等戒之曰而曹逢世多故不得自安山林勉勵名節無近羞辱則知古之君臣父子相期亦不必皆出一道但問義所安否如何故次山出舉進士制科慨然以當世為念隨其所為皆有以表見豈延祖亦固知次山可語是耶余老矣自度無補于世但恨汝等材不逮次山不敢為延祖之言今從吾于此固善苟自激昂雖州縣簿書米鹽之役粗有一事可施于民亦不廢汝曹仕也若非其義雖一日九遷不特為士者恥之正恐不免羞辱亦延祖之所畏也
  蘇州白樂天手植檜在州宅後池【闕】光亭前余政和初嘗見之已槁瘁高不滿二丈意非四百年物真偽未知也後為朱冲取獻聞槁死于道中乃以他檜易之禁中多不知又有言華亭悟空禪師塔前檜亦唐物詔冲取之檜大不可越橋梁乃以大舟即華亭泛海出楚州以入汴即行一日張帆風猛檜枝與帆低昂不可制舟與人皆没長興大雄寺陳霸先宅庭亦有大檜中空裂為四枝䕃半庭質如金石相傳以為霸先所植又欲取以獻會聞悟空檜沉海乃已賢者因物幸託以不朽然此三檜一槁死于道一沉于海一僅以免蓋欲為道旁橛株不可得也
  前輩嘗記太宗命待詔蔡裔增琴阮絃各二皆以為然獨朱文濟執不可帝怒屢折辱之樂成以示文濟終不肯彈二樂後亦竟廢不行崇寧初大樂闕徵調有獻議請補者併以命教坊燕樂同為之大使丁仙現云音已久亡非樂工所能為不可以意妄增徒為後人笑蔡魯公亦不喜蹇授之嘗語予云見元長屢使度曲皆辭不能遂使以次樂工為之踰旬獻數曲即今黃河清之類而終聲不諧末音寄殺他調魯公本不通聲律但果于必為大喜亟召衆工按試尚書少庭使仙現在旁聽之樂闋有得色問仙現何如仙現徐前環顧坐中曰曲甚好只是落韻坐客不覺失笑
  鄭處誨明皇雜録記張曲江與李林甫爭牛仙客實封時方秋上命高力士以白羽扇賜之九齡惶恐作賦以獻意若言明皇以忤旨將廢黜故方秋賜扇以見意新書取載之本傳據曲江集賦序云開元二十四年盛夏奉勅大將軍高力士賜宰相白羽扇九齡與焉則非秋陽且通言宰相則林甫亦在非獨為曲江而設也所謂縱秋氣之移奪終感恩于篋中者彼自知仙客之忤而懼林甫之讒故因致意爾不然帝果將廢黜而迫之以扇不亟引退猶獻賦云云乃是顧戀不忍去託祈哀以幸苟容尚何足為曲江哉此正君子大節進退而一言之誤遂使善惡相反不可不辨乃知小說記事苟非耳目所接安可輕書也
  祖宗故事進士廷試第一人及制科一任回必入館然須用人薦且試而後除進士聲律固其習而制科亦多由進士故皆試詩賦一篇唯富鄭公以茂材異等起布衣未嘗歷進士既召試乃以不能為詩賦懇辭詔試策論各一自是遂為故事制科不試詩賦自富公始至子瞻復不落策而試論三篇
  人欲常和豫快適莫若使胸中秋毫無所歉孟子言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為一樂此非身履之無以知聖賢之言為不妄也吾少從峽州一老先生樂君嘉問學樂君好舉東海延篤書語人曰篤云吾昧爽梳櫛坐于客堂朝則誦羲文之易虞夏之書歷姫旦之典禮覽仲尼之春秋夕則逍遙内階詠詩南軒百家衆氏投間而作不知天之為蓋地之為輿不知世之有人已之有軀其所以然者乃在于自束脩以來為人臣不陷于不忠為人子不陷于不孝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因自謂有得于篤者今士大夫出入憂患之域艱險百罹未嘗獲伸眉一笑其間雖或出于非意然推其故非得罪于君親則必不能無愧于上下之交苟免此四事未有不休休然者童子之所聞久而後知也
  歸去來辭云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此陶淵明出處大節非胸中實有此境不能為此言也前輩論賈島送炭詩云暖得曲身成直身蓋雖微事苟出其情終與摹寫倣傚牽率而成者異也今或内實躁忿而故為閑肆之言内實柔懦而強作雄健之語雖用盡力使人讀之終無味杜子美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吾嘗三復愛之或曰子美安能至此是非知子美者方至德大歷之間天下鼎沸士固有不幸罹其禍者然乘間蹈利竊名取寵亦不少矣子美聞難間關盡室遠去及一召用不得志卒飢寒轉徙巴峽之間而不悔終不肯一引頸而西笑非有不競遲留之心安能然耳目所接宜其了然自與心會此固與淵明同一出處之趣也
  杜祐為司徒年過七十未請老裴晉公為舍人因高郢致仕命辭曰以年致仕抑有前聞近代寡廉罕由斯道蓋譏之也元祐初詔起范蜀公為提舉萬壽觀力辭不至其表曰六十三而致仕抑有前聞七十四而復來豈云得體蜀公性真純暮年文字尤簡直不甚經意時文潞公方以太師入為平章軍國重事覽之笑曰景仁也不看脚下知其意不在已也
  司馬温公作獨樂園朝夕燕息其間已而游嵩山疊石溪而樂之復買地于旁以為别館然每至不過數日復歸不能常有故其詩有暫來還似客歸去不成家之句今余既家于此客至留連未嘗不愛賞顧戀不能去而余浩然自以為主有公之適而無公之恨豈不快耶
  舊學士院在樞密院之後其南廡與樞密後廊中分門乃西向玉堂本以待乘輿行幸非學士所得常居惟禮上之日得畧坐其東受院吏參謁而已其後為主廊北出直集英殿則所謂北門也學士僅有直舍分于門之兩旁每鎻院受詔乃與中使坐主廊余為學士時始請闢兩直舍各分其一間與北門通為三以照壁限其中屏間命待詔鮑詢畫花竹于上與玉堂郭熙春江晚景屏相配當時以為美談後聞王丞相將明為承旨太上皇眷愛之厚乃旁取西省右正言廳以廣之中為殿曰右文則非復余前日所見矣同時流輩殆盡為之慨然也
  歐文忠内制集序歷記其為學士時事幸藏其藁以為退居談笑之資畧云涼竹簟之暑風曝茅檐之冬日睡餘支枕顧瞻玉堂如在天上時覽所載以誇田夫野老士大夫爭誦之蓋願欲為公而不可得也然公屢請得謝歸不及年而薨未必能償此志而余向者辱出公後亦獲挂名于石刻之末暑風冬日享之此地乃十有一年如公所云實飽之矣但比歲戎馬之餘觸事興念不能盡終前日之志為可恨每念為學士者不為不多未必皆知此適如公知之而不及享余享之而不得久則天下如意事豈易得耶
  晁任道自天台來以石橋藤杖二為贈自言親取于懸崖間柔韌而輕堅如束筋余往自許昌歸得天壇藤杖數十外圓實與此不類而中相若時余年四十三足力尚強【闕】以為好而非所須置之室中不及用悉為好事者取去今老矣行十許步輒一歇每念之不可復致而得任道之惠蓋喜不自勝也門生邵大受復遺淳安木竹杖六節密而内實畧如天壇藤間有突起如鶴膝者非峭勁敵風霜不能爾也此即贊寧筍譜本出錢塘靈隱山今不知有否當求其種植之以為後計晉人謂許遠遊健于登陟不特有勝情亦有濟勝之具今吾所以濟勝者不求之足而求之杖亦安知杖之非吾足乎若遇遠遊當不免一笑使孔光見之可免為靈壽之辱也
  歐文忠作范文正神道碑累年未成范丞相兄弟數趣之文忠以書報曰此文極難作敵兵尚強須字字與之對壘蓋是時呂申公客尚衆也余嘗于范氏家見此帖其後碑載初為西帥時與申公釋憾事曰二公歡然相約平賊丞相得之曰無是吾翁未嘗與呂公平也請文忠易之文忠怫然曰此吾所目擊公等少年何從知之丞相即自刋去二十餘字乃入石既以碑獻文忠文忠卻之曰非吾文也然碑載章獻太后朝正事謂仁宗欲率百官拜殿下因公爭而止蘇明允修因革禮見此禮實嘗行公亦自知其誤則銘誌書事固不容無誤前輩所以不輕許人也范公忠義欲以身任社稷當西方謀帥時不受命則己苟任其責將相豈可不同心歡然釋憾乃是美事亦何傷乎然余觀文正奏議每訴有言多為中沮不得行未幾例改授觀察使韓魏公等皆受而公獨辭甚力至欲自械繫以聽命蓋疑以俸厚啗之其後卒以擅答元昊書罷帥奪官則申公不為無意也文忠蓋録其本意而丞相兄弟不得不正其末兩者自不妨惜文忠不能少損益之解後世之疑豈碑作于仁宗之末猶有諱而不可盡言者是以難之耶
  子瞻山光寺詩野花鳴鳥亦欣然之句其辨說甚明蓋為哲宗初即位聞父老頌美之言而云神宗奉諱在南京而詩作于揚州余嘗至其寺親見當時詩刻後書作詩日月今猶有其本蓋自南京回陽羨時也始過揚州則未聞諱既歸自揚州則奉諱在南京事不相及尚何疑乎近見子由作子瞻墓誌載此事乃云公至揚州常州人為公買田書至公喜而作詩有聞好語之句乃與辨辭異且聞買田而喜可矣野花啼鳥何與而亦欣然尤與本意不類豈為誌時未嘗深考而誤耶然此言出于子由不可有二以啓後世之疑余在許昌時誌猶未出不及見不然當以告迨與過也
  子瞻在黃州病赤眼踰月不出或疑有他疾過客遂傳以為死矣有語范景仁于許昌者景仁絶不置疑即舉袂大慟召子弟具金帛遣人賙其家子弟徐言此傳聞未審當先書以問其安否得實弔恤之未晚乃走僕以往子瞻發書大笑故後量移汝州謝表有云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為已死未幾復與數客飲江上夜歸江面際天風露浩然有當其意乃作歌辭所謂夜闌風静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者與客大歌數過而散翌日喧傳子瞻夜作此辭挂冠服江邊拏舟長嘯去矣郡守徐君猷聞之驚且懼以為州失罪人急命駕往謁則子瞻鼻鼾如雷猶未興也然此語卒傳至京師雖裕陵亦聞而疑之
  文潞公知成都偶大雪意喜之連夕會客達旦帳下卒倦于應待有違言忿起折其井亭共燒以御寒好衙軍將以聞公曰今夜誠寒更有一亭可折以付餘卒復飲至常時而罷翌日徐問先折亭者何人皆杖脊配之
  沈翰林文通喜吏事每覺有疾藥餌未驗亟取難決詞狀連判數百紙落筆如風雨意便欣然韓持國喜聲樂遇極暑輒求避屢徙不如意則卧一榻使婢執板緩歌不絶聲展轉徐聽或頷首撫掌與之相應往往不復揮扇范德孺喜琵琶暮年苦夜不得睡家有琵琶箏二婢每就枕即使雜奏于前至熟寐乃方得去人性固不能無喜好亦是不能處閒故必待一物而後遣余少時苦上氣每作輒不能卧藥餌起居須人乃能辦侍先君官上饒一日秋晚游鵞湖中夕疾作使令既非素所知篋中適不以藥行喘懣頃刻不度起吹燈據案偶見一易册取讀數十板不覺遂平自是每疾作輒用此術多愈于服藥然均不免三公之累也
  前輩作四六不肯多用全經語惡其近賦也然意有適會亦有不得避者但不得強用之爾子瞻作呂申公制云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將安歸乃至國人皆曰賢夫然後用氣象雄傑格律超然固不可及劉丞相莘老舊以詩賦知名晚為表章尤温潤閒雅青州謝上表云雖進退必由其道每願學于古人然功烈如此其卑終難收于士論何傷其用經語也自大觀後時流爭以用經句為工于是相與裒次排比預蓄以待問不問其如何粗可牽合則必用之雖有甚工者而文氣埽地矣
  孫龍圖莘老喜讀書晚年病目乃擇卒伍中識字稍解事者二人使其子端取西漢左氏等數書授以句讀每瞑目危坐室中命二人更讀于旁終一策則易一人飲之酒一杯使退卒亦自喜不難今吾雖力屏俗事然至書帙則習氣未除亦不能遽忘此累幸左右無此黠者以益其疾每顧一二村童殆是良藥也
  仙都觀在縉雲縣東四十里舊傳黃帝煉丹其上今為道觀唐李陽氷為令時書黃帝祠宇四大字尚存山水奇秀見之圖畫殆不可名狀己酉冬避地將之處州道縉雲暫舍于縣南之靈峰院束裝欲往遊聞潰兵入境遽止其東十里有崇道院謂之小仙都一日可往返兵既退乃乘間冒微雪過之時臘已窮矣迂折行山峽中兩旁壁立溪水貫其下多灘瀨遵溪而行峻厲悍激與雪相亂山木攙天每聞谷中號聲風輒自上下雪橫至擊面僕夫卻立幾不得前既至山愈險雪愈猛溪流益急旁溪有數石拔起數百丈不相倚附其最大者二畧如人行俯而相先後俗名新婦阿家石望之如玉筍擁鼻仰視神觀聳然欲與之俱升寒甚不可久留乃還至家已入夜四山晃蕩盡白不能辨道索酒飲無有燃松明半車僅得温今日熱甚聊為一談望梅尚可止渴聞此當洒然也
  唐制取士用進士明經二科本朝初唯用進士其罷明經不知自何時仁宗慶歷後稍修取士法患進士詩賦浮淺不本經術嘉祐三年始復明經科而限以間歲取士舊進士工于詩賦有聲塲屋者往往一時皆莫與之敵如王沂公鄭毅夫數人取解者試皆為第一謂之三元王簽書巖叟記問絶人首應明經鄉貢及南省殿試亦皆第一復科以來一人而已謂之明經三元
  士大夫作小說雜記所聞見本以為游戲而或者暴人之短私為喜怒此何理哉世傳碧雲騢一卷為梅聖俞作皆歷詆慶歷以來公卿隱過雖范文正亦不免議者遂謂聖俞游諸公間官竟不達懟而為此以報之君子成人之美正使萬有一不至猶當為賢者諱況未必有實聖俞賢者豈至是哉後聞之乃襄陽魏泰所為嫁之聖俞也此豈特累諸公又將以誣聖俞歐文忠歸田録自言以唐李肇為法而少異者不記人之過惡君子之用心當如此也
  國初猶右武廷試進士多不過二十人少或六七人自建隆至太平興國二年更十五榜所得宰相畢文簡公一人而已自後太宗始欲廣致天下之士以文治是歲一百九人遂得呂文穆公為舉首與張僕射齊賢宰相二人自是取人益廣得士益多百餘年間得六人者一榜楊寘榜王岐公韓康公王荆公蘇子容呂晦叔韓師朴得四人者二榜蘇參政易簡榜李文正向文簡寇萊公王魏公而岐公康公荆公皆連名得三人者三榜王沂公榜沂公王文惠章郇公劉輝榜劉莘老章子厚蔡持正改科後焦蹈榜徐擇之白蒙亨鄭達夫畢漸榜杜欽美唐欽叟呂元直中間或一人兩人而劉輝劉莘老章子厚二人榜亦連名蓋莫多于蘇楊二榜而王岐公等三人皆第一甲而連名尤為盛也
  國朝狀元為宰相自呂文穆公蒙正後五十年間相繼得者三人王沂公李文定宋元憲元憲後百餘年間未有繼者至靖康元年何丞相文縝始為之梓州臨潼當兩蜀之衝有廟極靈凡蜀之舉子入貢京師者必禱于祠下以問得失無一不驗文縝嘗語余頃欲謁而忘之翌旦行十餘里始悟亟下馬還望默禱而拜是夕夢入廟庭神在簾中以誥投簾外授文縝發視之畧如今之誥亦有詞文縝猶能成誦畧記有云朕臨軒策士云云得十人者今汝褎然為舉首云云具結銜具所授官文縝覺而思曰今廷試無慮五百人而言十人殆以是戲我耶既唱名果為魁而第一甲傅崧卿以南省魁升附前甲末始悟十人謂第一甲也其所授官與誥畧同文縝又言嘗詢他日歷歷具告而不肯言然為相不久遂委身沙漠亦嘗預知之否耶
  本朝官稱初無所依據但一時造端者自為後遂因之不改觀文資政殿皆有大學士觀文稱大觀文而資政稱大資此何理耶宣和間蔡居安除宣和殿大學士從資政學士稱大宣是時方重道術騶唱聲于路聽者訛為大仙人以為笑遂改為大學士學士有三而此獨以大名又何以别耶龍圖閣學士舊謂之老龍但稱龍閣宣和以前直學士直閣同為稱未之有别也末年陳亨伯為發運使以捕方賊功進直學士佞之者惡其下同直閣遂稱龍學于是例以為稱而顯謨閣直學士徽猷閣直學士欲效之而難于稱謨學猷學乃易為閣學閣學士有三亦何以别耶然階官皆二字而中大夫獨一字舉世稱中大不以為非則大學閣學亦何足怪也
  古者舉大事皆避月晦說者以隂之窮為韓春秋晉楚鄢陵之戰特書甲午晦以見譏魯震夷伯之廟書乙卯晦以見異是也南郊必用冬至之日周禮也皇祐四年當郊而日至適在晦宋元憲公為相預以為言遂改為明堂議者以為得體有國信不可無儒臣藝祖四年郊日至亦在晦先無知之者至期竇儼始上聞不得已乃用十六日甲子非日至而郊惟此一舉講之不素也
  晏元憲公雖早富貴而奉養極約惟喜賓客未嘗一日不燕飲而盤饌皆不預辦客至旋營之頃有蘇丞相子容嘗在公幕府見每有嘉客必留但人設一空案一杯既命酒果實蔬茹漸至亦必以歌樂相佐談笑雜出數行之後案上已燦然矣稍闌即罷遣歌樂曰汝曹呈藝已徧吾當呈藝乃具筆札相與賦詩率以為常前輩風流未之有比
  晏元憲平居書簡及公家文牒未嘗棄一紙皆積以傳書雖封皮亦十百為沓暇時手自持熨斗貯火于旁炙香匙親熨之以鐵界尺鎮案上每讀得一故事則書以一封皮後批門類按書吏傳録蓋今類要也王莘樂道尚有數十紙余及見之
  趙清獻公自錢塘告老歸錢塘州宅之東消暑堂之後舊據城闉橫為屋五間下瞷虛白堂不甚高大而最超出州宅及園圃之中故為州者多居之謂之高齋既治第衢州臨大溪其旁不遠數步亦有山麓屹然而起即作别館其上亦名高齋既歸唯居此館不復與家人相接但子弟晨昏時至以二淨人一老兵為役早不茹葷以一淨人治膳于外功德院號餘慶時以佛慧師法泉主之泉聰明高勝禪林言泉萬卷者是也日輪一僧伴食泉三五日一過之晚畧取【闕】及鮓脯于家蓋不能終日食素老兵供埽除之役事已即去唯一淨人執事其旁暮以一風爐置大鐵湯瓶可貯斗水及列盥漱之具亦去公燕坐至初夜就寢雞鳴淨人治佛室香火三擊磬公乃起自以瓶水頮面趨佛室暮冬尚能日禮百拜誦經至辰時余年二十一嘗登高齋尚髣髴其處後見公客周竦道其詳欣然慕之今吾居此日用亦畧能追公一二但不能朝食素精進佛事愧之爾
  趙清獻公好焚香尤喜薰衣所居既去輒數月香不滅衣未嘗置于籠為一大焙方五六尺設薰爐其下常不絶煙每解衣投其間夫人神氣四體誠不可不使潔清孟子言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之故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此非獨為喻者設也佛氏言衆香國而養生煉形亦必以香為主故焚柴以事天燔蕭以供祭祀達神明而通幽隱亦一道耳章子厚自嶺表還為余言神仙升舉事云形滯難脱臨行亦須假名香百餘斤焚之佐以此行幸能辦意自言必升舉也坐客或疑而未和公舉近歲廬山有崔道人者積香數斛一日盡發命弟子置五老峰下徐焚之默坐其旁煙盛不相辨忽躍起已在峰頂上語雖近奇然理或有是
  傳禪者以雲門臨濟溈仰洞山法眼為五家宗派自溈仰而下其取人甚嚴得之者亦甚少故溈仰法眼先絶洞山至大陽警延所存一人而已延僅得法遠一人其徒號遠録公者將終以教付之而遠言吾自有師蓋葉縣省也延聞拊膺大慟遠止之曰公無憂凡公之道吾盡得之顧吾初所從入者不在是不敢自昧爾將求一可傳公道者與受之使追以嗣公可乎許之果得清華嚴清傳道楷楷行解超絶近歲四方談禪唯雲門臨濟二氏及楷出為雲門臨濟而不至者皆翻然捨而從之故今為洞山者幾十之三斯道固無彼此但末流不能無弊要之與之嚴者其得之必精得之精者其傳之必遠此洞山所以雖微而終不可泯也
  人之學問皆可勉強惟記性各有分量必稟之天譬之著棊極力不過能進其所能至于不可進雖一著終老不能加也制科六論以記問為主然前輩獨張安道吳參政長文題目終身不忘其餘中選後往往即忘之蓋初但熱記耳吳正肅公登科為蘇州簽判至失心幾年醫餌以一醉膏乃差暮年復作遂不可治晏元獻楊文公皆神童元獻十四歲文公十一歲真宗皆親試以九經不遺一字此豈人力可至哉神童不試文字二公既警絶乃復命試以詩賦元獻題目適其素嘗習者自陳請易文公初試一賦立成繼又請至五賦乃已皆古所未聞也
  饒州自元豐末朱天錫以神童得官俚俗爭慕之小兒不問如何粗能念書自五六歲即以次教之五經以竹籃坐之木杪絶其視聽教者預為價終一經償錢若干晝夜苦之中間此科久廢政和後稍復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饒州出神童然兒非其質苦之以至死者蓋多于中也
  鎮江招隱寺戴顒宅平江虎丘靈巖寺王珣宅今何山宣化寺何楷宅既皆為寺猶可彷彿其故處何山無甚可愛淺狹僅在路旁無巖洞有泉出寺西北隅然亦不甚壯招隱雖狹而山稍曲複幽邃有虎抱鹿跑二泉畧如何山皆不能為流唯虎丘最奇蓋何山不如招隱招隱不如虎丘平江比數經亂兵殘破獨虎丘幸在嚴陵七里瀨在洞下二十餘里兩山聳起壁立連亘七里土人謂之瀧訛為籠言若籠中因為初至為入瀧既盡為出瀧瀧本音閭江反犇湍貌以為若籠謬也七里之間皆灘瀨今因沈約詩誤為一名非是嚴陵灘最大居其中范文正公為守時始作祠堂山上命僧守之山峻無平地不能為重屋東西二釣臺乃各在山巔與灘不相及突然石出峰外畧如臺上平可坐數十人因以名爾郭文居天柱峰在餘杭縣界今為洞霄宮有大滌洞天見晉書隱逸傳此五者天下所共聞僅在浙江數州之間其四皆吾熟遊而洞霄宮距吾山無三百里吾領宮事二十年獨未暇一至孰謂吾為愛山者也
  張景修字敏叔常州人篤厚君子少以賦知名而喜為詩好用俗語嘗有謝人惠油衣云何妨包裹如風籜且免淋漓似水雞久在選調家素貧晚始改官既叙年得五品服作詩寄所厚云白快近來逢素髪赤窮今日得朱衣人或以為笑然此其性所好他詩多佳語不皆如是也
  司馬文正公在洛下與諸故老時游集相約酒行果實食品皆不得過五謂之真率會嘗見于詩子瞻在黃州與鄰里往還子瞻既絶俸而往還者亦多貧復殺而為三自言有三養曰安分以養福寛胃以養氣省費以養財今予所居常過我者許幹譽此外即鄰之三朱城中親舊與過客之道境上特肯遠來者至累月無一二然山居饌具不時得吾又不能多飲乃兼取二者而參行之戲以語客曰古者待賓客之禮有燕有享而享其殺也施之各有宜今邂逅而集者用子瞻以當享非時而特會者用温公以當燕遇所當用必先舉以告客雖無不笑然亦莫吾奪也
  石長卿眉州人嘗從黃魯直黔中數年數為予誦魯直晚年詩句得意未及成者數聨猶記其一云人得【闕】游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尤所珍愛者不肯輕足成之
  士大夫家祭多不同蓋五方風俗沿習與其家法所從來各異不能盡出于禮古者修其教不易其俗故周官教民禮與俗二者不偏廢要不遠人情而已韓魏公晚年裒取古今祭祀書參合損益為祭儀一卷最為得中識者多用之近見翟公巽作祭儀十卷而未之見也問其大約謂如或祭于昬或祭于旦皆非是當以鬼宿渡河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占以俟之其他大抵類此援證皆有據公巽博學多聞不肯碌碌同衆所見必每過人也
  俞澹字清老揚州人少與魯直同從孫莘老學于漣水軍魯直時年十七八自稱清風客清老云奇逸通脱真驥子墮地也嘗見其贈清老長歌一篇與今詩格絶不類似學李太白而書乃學周越元祐間清老携以見魯直欲毁去清老不肯乃跋而歸之黃元明云魯直舊有詩千餘篇中歲焚三之二存者無幾故自名焦尾集其後稍自喜以為可傳故復名敝帚集晚歲復刋定止三百八篇而不克成今傳于世者尚幾千篇也
  諸葛孔明材似張子房而學不同子房出于黃老孔明出于申韓方秦之末可與圖天下者非漢高祖而誰項羽決不足以有為也故其初即歸高祖不復更問項羽與范增之徒異矣然而黃老之術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謀而不主事圖終而不圖始隂行其志而不盡用其材雖使高帝得天下而已不與也孔明有志于漢者而度曹操孫權不在于是故退耕以觀其人唯施之劉備為可其過荀文若遠矣以備不足與驅馳中原而吞操寧遠介于蜀伺二氏之弊乃矯漢末頹弱之失一齊之以刑名錯綜萬務參覈名實用法甚公而有罪不貸則以申韓為之也惟所見各得于心非因人從俗以苟作此所以為黃老而不流于蕩為申韓而不流于刻故卒能輔其才而成其志者也
  張子房不盡用其材知高祖非三代之主也彼假韓彭以為用而終覆滅之子房蓋與謀矣其可復以身為之乎至惠帝父子之間則不肯深與乃託之商山四老人吾意卒能羽翼太子者非四老人所辦其間曲折子房實教之也然而與人謀而得天下又有以定其後以開萬世之業皆謝而不有非近道者孰能為之若孔明則不然劉備初未必有意復漢蓋自孔明發之方委已以聽而内則費褘蔣琬外則張飛關侯之徒材皆出已下可役使不爭則何憚而不為適操與權在前是以姑屈于一隅顧二人皆已老苟逡巡經營以及丕登之世猶反掌爾不幸備先死繼之者禪則無可言矣使初視二人如高帝之于項籍則據中原而令四方何劉璋之足窺乎暮年數出關陜豈其本意知無可奈何不得不為此以保朝夕蓋為黃老則近道為申韓則近術黃老有不必為而申韓必求勝此子房孔明所以異歟
  王荆公初未識歐文忠公曾子固力薦之公願得游其門而荆公終不肯自通至和初為羣牧判官文忠還朝始見知遂有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之句然荆公猶以為非知己也故酬之曰他日儻能窺孟子此身安敢望韓公自期以孟子處公以為韓愈公亦不以為歉及在政府薦可為宰相者三人同一劄子呂司空晦叔司馬温公與荆公也呂申公本嫉公為范文正黨滁州之謫實有力温公議濮廟不同力排公而佐呂獻可荆公又以經術自任而不從公然公于晦叔則忘其嫌隙于温公則忘其議論于荆公則忘其學術不如是安能真見三公之為宰相耶世不高公能薦人而服其能知人苟一毫有蔽于中雖欲薦之亦不能知也
  東方朔始作答客難雖揚子雲亦因之作解嘲此由是太玄法言之意正子雲所見也故班固從而作答賓戲東京以後諸以釋譏應問紛然迭起枚乘始作七發其後遂有七啓七攄等後世始集之為七林文章至此安得不衰乎唯韓退之柳子厚始復傑然知古作者之意古今文辭變態已極雖源流不免有所從來終不肯屋下架屋進學解即答客難也送窮文即逐貧賦也小有出入便成一家子厚天問晉問乞巧文之類高出魏晉無後世因緣卑陋之氣至于諸賦更不蹈襲屈宋一句則二人皆在嚴忌王褒上數等也
  李德裕是唐中世第一等人物其才遠過裴晉公錯綜萬務應變開闔可與姚崇並立而不至為崇之權譎任數使武宗之材如明皇之初則開元不難至其卒不能免禍而唐亦不競者特怨恩太深善惡太明及墮朋黨之累也推其源流亦自其家法使然彼吉甫于裴垍尚以恩為怨況牛僧孺李宗閔輩實相與為勝負者哉故知房杜誠不易得天下唯不爭長不爭功則無事不可為而房杜實履之世但言房喬能以己謀資杜如晦之斷為難不知彼既無所爭何但如晦視天下無不可容者英衛王魏固優為之使一毫彼此有萌于中豈特不能容天下雖如晦且將日操戈之不暇也
  五代梁唐晉漢四世人才無一可道者自古亂亡之極未有乏絶如是蓋唐之得士不過明經進士兩途自鄭畋死大臣無復有人而四世之君皆起盜賊攘奪故相與佐命者亦皆其徒天下賢士何從而進哉至周世宗承太祖之業初非自取以兵而得王朴佐之李穀之徒遂以類至便鬱然有治平之象北取三關南定淮甸無不如意而中國之兵亦少弭其不克成業者君臣皆早死爾天固以是開真主之運歟自是及本朝碩大俊傑之人繼起相望豈相距五六十年間前四世獨無有而今有之其所以為天下者異也禪代之際尤人臣所難處非具有聖智未必能善後而范魯公質從容復相藝祖者三年晏然無纎毫之隙前輩名公皆心服其人則雖姚崇李德裕未必能及也惜其謙慎隱晦行事不盡見于後世只如羣臣除議一事自唐以來皆宰相自除而進書旨常朝進見非軍國大事不議至魯公始正之皆請面受旨而後行至今以為故事此非特自謹嫌疑嚴君臣之分將以革千載之失也
  天地英靈之氣鍾為山川山川之氣降而為人皆有常限不可加損君子小人兼得之不在此則在彼譬人之元氣皆有所稟養之善則為壽考康寧不善則為疾病未有無元氣而能為人者也是以治世多賢材亂世多姦雄均一氣爾秦亂而後有陳勝吳廣項籍漢亂而後有曹操袁紹兄弟孫權父子晉亂而後有符堅石勒劉淵之徒唐亂而後有黃巢朱全忠李克用之徒此豈偶然而生哉亦各有所授之非若尋常齷齪庸流泯然以為死生者也晉以前不可詳考唐自懿僖後人才日削至于五代謂之空國無人可也雖其變宜在黃巢等然吾觀浮屠中乃有雲門臨濟德山趙州數十輩人卓然超世是可與扶持天下配古名臣苟得一人必能成一事然後知其散而橫潰又有在此者也賢能之無有尚何足怪哉
  歐文忠在滁州通判杜彬善彈琵琶公每飲酒必使彬為之往往酒行遂無算故有詩云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絃此詩既出彬頗病之祈公改去姓名而人已傳卒不得諱政和間郎官有朱維者亦善音律而尤工吹笛雖教坊亦推之流傳入禁中蔡魯公嘗同執政奏事及燕樂將退上皇曰亦聞朱維吹笛乎皆曰不聞乃喻旨召維試之使教坊善工在旁按其聲魯公與執政會尚書省大廳遣人呼維甚急維不知所以既至命坐于執政之末尤皇恐不敢就位乃喻上語維再三辭鄭樞密達夫在坐正色曰公不吹當違制維不得已以朝服勉為一曲教坊樂工皆稱善遂除維為典樂維為京西提刑為予言之琵琶以下撥重為難猶琴之用指深故本色有轢絃護索之稱文忠嘗問琵琶之妙于彬亦以此對乃取使教他樂工試為之下撥絃皆斷因笑曰如公之絃無乃皮為之耶故有皮作絃之句而好事者遂傳彬真以皮為絃其實非也唐人記賀懷智以鵾雞筋作絃人因疑之筋比皮似有可作絃之理然亦不應得許長且所貴者聲爾安在以絃為奇耶
  熙寧以前洛中士大夫未有談禪者偶富韓公問法于顒華嚴知其得于圓照大本時本方住蘇州瑞光寺聲振東南公乃遣使作頌寄之執禮甚恭如弟子于是翻然慕之者人人皆喜言名理惟司馬温公范蜀公以為不然既久二公亦自偶入其說而温公尤多蜀公遂以為譏温公曰吾豈為天下無禪乎但吾儒所聞有不必舍我而從其書爾此亦幾所謂實與而文不與者觀其與韓持國往來論中庸數書可見矣末因蜀公論空相遂以詩戲之曰不須天女散已解動禪心蜀公不納後復以詩戲之曰賤子悟已久景仁今日迷又云到岸何須筏揮鋤不用金浮雲任來往明月在天心此道極致豈大聰明而有差别觀此謂温公不知禪可乎
  唐人言冬烘是不了了之語故有主司頭腦太冬烘錯認顔標是魯公之言人以為戲談今蜀人多稱之崇寧末安國同為郎成都人詹某為諫官故以安國嘗建言移寺省上章撃之其辭畧云謹按某官人材闒冗臨事冬烘蓋以其蜀人聞者無不笑之安國性隱而口吃每戟手躍于衆曰吾不辭譴逐但冬烘為何等語于是傳之益廣遂目為冬烘公
  李文靖公沆為相專以方嚴重厚鎮服浮躁尤不樂人論說短長附已胡祕監旦謫【闕】州久未召嘗與文靖同為知制誥聞其拜參政以啓賀之歷詆前居職罷去者云呂參政以無功為左丞郭參政以失酒為少監辛參政非材謝病優拜尚書陳參政新任失旨退歸兩省而譽文靖甚力意將以附之文靖愀然不樂命小史封置篋曰吾豈真有優于是者亦適遭遇耳乘人之後而譏其非吾所不為況欲揚一已而短四人乎終為相旦不復用
  婦人疾莫大于產蓐倉卒為庸醫所殺者多矣亦不素講故也舊嘗見杜任作醫凖一卷記其平生治人用藥之驗其一記郝質子婦產四日瘈瘲載眼弓背反張任以為瘞病與大豆紫湯獨活湯而愈政和間余妻纔分娩猶在蓐中忽作此證頭足反接相去幾二尺家人驚駭以數婢強抝之不直適記所云而藥囊有獨活乃急為之召醫未至連進三劑遂能直醫至則愈矣更不復用大豆紫湯古人處方神驗類爾但世用之不當其疾每易之自是家人有臨乳者應所須藥物必備不可不廣告人二方皆在千金第三卷
  趙康靖公槩厚德長者口未嘗言人短與歐文忠公同為知制誥後亦同秉政及文忠被謗康靖密申辨理至欲納平生誥勅以保之而文忠不知也中歲常置黃黑二豆于几案間自旦數之每興一善念為一善事則投一黃豆于别器暮發視之初黑豆多于黃豆漸久反之既謝事歸南京二念不興遂徹豆無可數人強于為善亦要在造次之間每日防檢此與趙清獻公焚香日告其所行之事于上帝同
  今夏不雨四十日自江左連湖外皆告旱常歲五六月之間梅雨時必有大風連晝夕踰旬乃止吳人謂之舶趠風以為風自海外來禱于海神而得之率以常今歲特無有故暑氣猶烈六月二十日晩忽雨至夜中明日又雨其晩卧池上河漢當空梧竹颯然遂有秋意蓋前一日立秋氣候不應如是速也余比歲不作詩舊喜誦前輩佳句亦忘之忽記劉原甫詩云涼風響高樹清露墜明河雖復夏夜短已覺秋氣多若為余言者起傍池徐步環繞數十匝吟詠不能自已僮僕皆已睡前此適有以酴醿新酒相餉者乃蹶起連取三杯飲之意甚適不知原甫當時能如此否然詩末云艷膚麗華燭皓齒揚清歌臨觴不作意奈此粲者何則與吾異此詩當是在長安時作恨此一病未除也
  石介守道與歐文忠同年進士名相連皆第一甲國初諸儒以經術行義聞者但守傳注以篤厚謹修表鄉里自孫明復為春秋發微稍自出己意守道師之始唱為闢佛老之說行之天下文忠初未有是意而守道力論其然遂相與協力蓋同出韓退之及為慶歷聖德詩遂偃然肆言臧否卿相不少貸議者謂元和聖德詩但奬用兵之善以救貞元姑息之弊且時已異用推憲宗之意而成之固不害為獻納豈有天子在上方欲有為而匹夫崛起擅參予奪于其間乎孫明復聞之曰為天下不當如是禍必自此始文忠猶未以為然及朋黨論起始悟其過故嘉祐治平之政施行與慶歷不同事欲求成亦必歷更而後盡其變也
  盧懷慎好儉家無金玉錦繡之飾此固美事然史言妻子至寒餓宋璟等過之門不施箔風雨至引席自障則恐無是理今身為宰相俸廩非不足不以富貴寵禄為淫侈足矣何至于妻子寒餓乎門不施箔尤非是宰相所居縱無箔客至亦為少引于内必不至風雨侵坐懷慎雖無甚過人亦不全為姦偽此事蓋出鄭處晦明皇雜事史臣妄信之天下自有中道初不遠人情君子行之非專區區以取名前世士大夫乃有過為矯飾自謂懷慎所常行者子瞻兄弟深不以為然因制科論題出魏志和洽傳大教在通人情蓋有所諷
  四明温台間山谷多產菌然種類不一食之間有中毒往往有殺人者蓋蛇虺毒氣所薰蒸也有僧教掘地以冷水攪之令濁少頃取飲皆得全活此方自見本草陶隱居注謂之地漿亦治楓樹菌食之笑不止俗言笑菌者居山間不可不知此法
  士大夫服丹砂死者前此固不一余所目擊林彦振平日充實飲噉兼人居吳下每以強壯自誇有醫周公輔言得宋道方煉丹砂祕術可延年而後無害道方拱州良醫也彦振信之服三年疽發于胸始見髪際如粟越兩日項頷與胸背畧平十日死方疾亟時醫使人以帛漬所潰濃血濯之水中澄其下畧有丹砂蓋積于中與毒俱出也謝任伯平日聞人畜伏火丹砂不問其方必求之服唯恐盡去歲亦發胸疽有人與之語見其疾將作俄頃覺形神頓異而任伯猶未之覺既覺如風雨徑以死十年間親見此兩人可以為戒矣
  杜子美詩久為野客尋幽慣細學何顒免興孤何顒後漢人見黨錮傳蓋義俠者與詩不類當意作周顒周何字相近而訛周顒奉佛有隱操其詩云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樂國養微軀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則此意當在顒也
  張丞相天覺喜談禪自言得其至初為江西運判至撫州見兜率從悦與其意合遂授法悦黃龍老南之子初非其高弟而江西老宿為南所深許道行一時者數十人天覺皆歷詆之其後天覺浸顯諸老宿畧已盡後來庸流傳南學者乃復犇走推天覺稱相公禪天覺亦當之不辭近歲遂有為長老開堂承嗣天覺者前此尚未有勢利之移人雖此曹亦然也初與老南同得道于慈明者有文悦住雲峰其行解堅高畧與南等從悦既因天覺而重故其徒謂雲峰悦為文悦以别之
  世傳王迥芙蓉城鬼仙事或云無有蓋託為之者迥字子高蘇子瞻與迥姻家為作歌人遂以為信俞澹清老云王荆公嘗和子瞻歌為其兄紫芝誦之紫芝請書于紙荆公曰此戲耳不可以訓故不傳猶記其首語云神仙出没藏杳冥帝遣萬鬼驅六丁余在許昌與韓宗武會坐客有言宗武年二十餘時有所遇如子高是時年八十餘余質之宗武笑而不肯言客誦其人往來詩數十篇皆五字古風清婉可愛如玉臺新詠宗武見余愛乃笑曰荆公嘗亦甚稱云是近人當是齊梁間鬼遂畧道本末云見之幾二年無甚苦意但恍惚或食或不食後國醫陳易簡教服蘇合香丸半年餘一日忽不見未知為藥之驗否也


  避暑録話卷上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避暑錄話>
  欽定四庫全書
  避暑錄話卷下     宋 葉夢得 撰
  程光祿師孟吳下人樂易純質喜為詩效白樂天而尤簡直至老不改吳語與王荆公有塲屋之舊荆公頗喜之晚相遇猶如布衣時自洪州致仕歸吳過荆公蔣山留數日時已年七十餘荆公戲之曰公尚欲仕乎曰猶可更作一郡荆公大笑知其無隱情也
  元豐間道士陳景元博識多聞藏書數萬卷士大夫樂從之游身短小而傴師孟嘗從求相鶴經得之甚喜作詩親携往謝末云收得一般瀟洒物龜形人送鶴書來徐舉首自操吳音吟諷之諸弟子在旁皆忍笑不能禁時王侍郎仲至在坐顧景元不覺失聲幾仆地
  柳永字耆卿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辭敎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于世于是聲傳一時初舉進士登科為睦州掾舊初任官薦舉法不限成考永到官郡將知其名與監司連薦之物議喧然及代還至銓有摘以言者遂不得調自是詔初任官須滿考乃得薦舉自永始永初為上元辭有樂府兩籍神僊梨園四部絃管之句傳禁中多稱之後因秋晚張樂有使作醉蓬萊辭以獻語不稱旨仁宗亦疑有欲為之地者因置不問永亦善為他文辭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為已累後改名三變而終不能救擇術不可不慎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明官云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言 傳之廣也永終屯田員外郎死旅殯潤州僧寺王和甫為守時求其後不得乃為出錢葬之
  秦觀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元豐間盛行于淮楚寒鵶萬點流水繞孤村本隋煬帝詩也少游取以為滿庭芳辭而首言山抹微雲天粘衰草尤為當時所傳蘇子瞻于四學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嘗不極口稱善豈特樂府然猶以氣格為病故常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
  富鄭公為樞密副使坐石守道詩自河北宣諭使還道除知鄆州徙青州讒者不已人皆為公危懼會河北大饑流民轉徙東下者六七十萬人公皆招納之勸民出粟自為區畫散處境内屋廬飲食醫藥纖悉無不備從者如歸市有勸公非所以處疑弭謗禍且不測公傲然弗顧曰吾豈以一身易此六七十萬人之命哉卒行之愈力明年河北二麥大熟始皆襁負而歸則公所全活也于是雖讒公者亦莫不畏服知不可撓而疑亦因是浸釋公在政府不久而青州適當此變嘗見其與一所厚書云在青州二年偶能全活得數萬人勝二十四考中書令遠矣張侍郎舜民嘗刻之石余舊有模本今亡之不復見
  裴休得道于黄蘗圓覺經等諸序文皆深入佛理雖為佛者亦假其言以行而吾儒不道以其為言者佛也李翺復性書即佛氏所常言而一以吾儒之說文之晩見藥山疑有與契而為佛者不道以其為言者儒也此道豈有二以儒言之則為儒以佛言之則為佛而士大夫每患不能自求其所聞必取之佛故不可行于天下所以紛然交相詆卒莫了脫其實也韓退之答孟簡書論大顛以為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胸中無隔礙果爾安得更别有佛法是自在其說中而不悟退之原性不逮李翺復性書遠甚蓋别而為二必有知者然後信之李翺作復性書時年二十九猶未見藥山也然求于吾儒者皆與當時佛者之言無二故自言志于道者四年則其學之久矣然無一言近佛而猶微外之與老莊並列蓋以世方力詆其說不可與之爭亦不必爭故爾吾謂唐人善學佛而能不失其為儒者無如翺若王縉杜鴻漸以宰相傾心為佛事蓋本于因果報應之說猶有意徼幸以求福乃其流之下槩而王摩詰白樂天為佛則可矣而非儒也是召干戈而求不鬭雖欲使退之不作可乎孟簡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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