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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靜夜鐘聲,随叩擊以無虧,觸波濤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如汝所認,是以想元識陰,生死岸頭事,而屬之天命之性也,誤矣。蓋此亦只是率性之謂道耳。」友人曰:「我說許多,俱道不是,怪底慧可曰:『覓心了不可得。』大顛亦曰:『無心可將得。』我知之矣。了不可得的,將不得的,便是天命之性耳。」余曰:「你此說全是全不是,何也?覓固不可得,不覓時豈是無耶?將固不得可,不將時豈是無耶?且所覓所將之心,正是你所認情識之心耳。若天命之性,性一切心,體一切用,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横貫宇宙,竪窮古今,豈為你所無乎?可見你所說者,亦只是率性之謂道也。」友人曰:「俱舍此何以見天命之謂性?」余笑曰:「俱舍此何愁不見天命之性?」友人不省,謾曰:「如子之論,天命率性,話作兩橛矣,恐亦不然。」余曰:「天命率性,難說是同,難說是異,你自辨取。」數日后,又來問余。余曰:「至此卻不能說,然不得已為你說個譬喻:三四月間,萬樹千卉。紅者紅,紫者紫,青者青,白者白,爭妍交豔,那一件不仗赖春的氣力。然花卉有許多種色,春卻沒許多種色。如今要說花卉紅白青紫種色不是春不得,要說即是春不得。要知春無一處不有,又無一處可見。考亭詩云:『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你把前種種認作天命,便是將萬紫千紅認作春了,怎奈不識東風面何?你若真是徹的人,就把土石瓦礫塵埃野馬糟粕矢溺等,總屬天命之性亦得,又何妨將前種種所見說為天命耶?仰山答僧曰:『問諸方老宿,向汝指那個是性。語的是耶?默的是耶?總是總不是耶?若認語的是,如盲摸象耳鼻牙者。若認默的是,是無思無念,如摸象尾者。若道總是,如摸象四足者。若道總不是,抛本象,落在空見。若汝透得四句,不要摸象,最為第一。』然仰山此語,亦只道得一半。」
不睹不聞,此性體也,即天命也。你起心擬戒慎恐懼,便是睹聞,便違卻本體。違卻本體,便是不戒慎恐懼矣。夫君子非無睹也,即睹而未嘗睹也。非無聞也,即聞而未嘗聞也。夫即睹而未嘗睹,即聞而未嘗聞,方於天命之本體無乖違處,其戒慎恐懼孰甚焉。
天下無一人無喜怒哀樂者,亦無有一人有喜怒哀樂者。其喜怒哀樂無一時非已發者,亦無一時非未發者。可見人人中,人人和,人人率性,何嘗有一人離道者哉?然人人有喜怒哀樂,易知也;人人無喜怒哀樂,難知也。皆已發,易知也;皆未發,難知也。欲知端的,須真参始得。
或問曰:纔起念去戒慎,便是不戒慎了,便是睹聞了。纔起念去致中和,便是不致了,便是不中和了。要不去戒慎,不去致,又坐在無事甲裏,這也不得,那也不得,將如之何?余曰:你此問極妙。不睹也,不聞也,中和也,只你如今這也不得,那也不得的,不欠一分毫。你只管這也不得,那也不得,便是戒慎恐懼致中和家具工夫也。一日失腳踏到底,方知余言不謬。
知愚賢不肖,皆不得與於道。然<費隐>章卻言夫婦之愚不肖,可與知能者何?我知之矣,愚不肖少情識,而賢知者多意見耳。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乃曰不明不行,不幾離之矣乎?嗟夫!此道人人圓成,豈有一時一刻不明行於天地間之理,所恨人不知耳。故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一知味則須臾轉凡而成聖,不知味則自心本聖而堕凡。知之所係,大矣哉!
君子之强,惟致中和之聖人能之。故和而不流和字,中立不倚中字,即首章所稱中和耳。和者已發,已發易流,今不流而返其源。中者未發,未發則四空無著,意識不能緣,情念不能到。君子安住其中,不依倚一物,且隨所遇之有道無道,一無所變遷。非聖人其孰能之?故曰:「强哉矯」。
費隱二字,善狀道體者無逾此。他書赞道體萬萬言不能盡者,獨以二字該之,何其妙也。何謂費?夫婦鳶魚,可與知能焉。何謂隱?聖人有所不知不能也。夫有所不知不能,又何以為聖人?<關尹子>曰:「非有道不可知,不可知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楞嚴>曰:「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知此乃知不知不能,正所謂聖人也歟!
「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凡物以彼載此,以此載彼;以彼破此,以此破彼。蓋有二,故可載可破也。而道豈其然哉?不惟不可言二,而且不可言一,又安得而載之破之。讀釋典者,至芥納須彌,毛吞鉅海,轉法輪於微塵里,現寶刹於一毛端,輒詫以為奇。且謂吾儒不能爾也。獨不觀中庸曰:「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何神通如之,而顧少遜於釋迦也耶?
道即是人,人即是道。不可以人别求人,不可以道别求道。纔擬心為道,便與當人遠之遠矣。故曰不可以為道。然所謂人者何耶?豈其耳目口鼻而謂之人乎?豈見聞覺知而謂之人乎?然除此畢竟那個唤作人?於此不知,而言為道,俱妄作耳。
率乎天命之謂性者,所謂素也,所謂易也。素者,無緣飾之謂。易者,平常無奇之謂。瞥生意見,便是外不是素,是險不是易。
里中學者多認釋典「不可得無心無相」之類,以為極則。不知此猶權說,非了語也。古人道聖心無有取相之知,故云無知,非謂無真知也。何者?般若靈鑒,無種不知,不同太虚一向無知也。余嘗言第二月非有,而本月非無。影象非有,而鏡非無。翳非有,而目非無。非有既不立,非無亦何存。既非非無,亦非非有。到此說有說無,俱為戲論,惟在學者默契而已。於此有疑,則吾孔子之論具在:「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體物而不可遺。」即云不可見聞,則全消影響;體物不遺,復是阿誰?孔子此處為人吃緊,急著眼時,已遲八刻,況復卜度,劍去久矣。
哀公問政,蓋問其迹也。故孔子言「文武之道,布在方策」者,迹耳。非所以迹也,其惟人存乎?人道存自然敏政,而政之在方冊者,特蒲蘆耳,猶言土苴也。人道極於知天。何謂天道?誠是;何謂人道?誠之者是。人道盡,而行政自敏。若九經之数布在方册者,直蒲蘆耳。此章之大意如此。
哀公問政,而孔子論學。今世士人歧政學為二端者,曷省焉。先儒謂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夫曾點之所志,漆雕開之所未信,皆此人道。得此大者,而政其緒餘矣,故曰已見大意。
誠不可言說,不可形容。孔子不得已說個不勉不思從容,已是勉矣思矣,不從容矣。此個境界,豈復耳目心思之所能測,況可容擇與執耶?乃誠之者,無端於無揀擇中而生揀擇,於無可執持中而欲固執,若不十分用功,安能消鎔其情妄哉!故下文遂有博學等功。
或曰: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何異於擇執乎?幾求之於耳目聞見矣。曰:此所謂以楔出楔者也。至於明强與誠合一,然后自知前者功力總不相干耳。譬如置物箧中,已忽忘之,遠搜垣墙之内殆遍矣;一旦復得於箧中,政不關搜尋之力也。然非搜尋之極,何以得箧中之物。故學問思辨,聖人為下學方便門,百倍其功,自當神解。
有所在則有所不在,無所在則無所不在。至誠心,絕妄緣,無所在矣。是以靈知周遍,無所不在也。故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纔有所在,便成滲漏。渗漏則不盡矣。
盡人物性,參贊天地,以相求之,則孔子歉矣。不知即今人日用,元與人物天地毫無隔閡,又何疑吾孔子之贊化育、參天地乎!第眾人由之而不知,所以覺與人物天地不相關也。
仙家謂七情皆還丹,禪家謂無明即佛性。故由化識乃為智,識即智之地也。由克己乃復禮,己即禮之地也。由致曲乃能誠,曲即誠之地也。故曰曲能有誠。曲者,不誠也。致者,致不誠以復於誠也。今人以物與人曰致。
誠者自誠也,而道自道也。自者全體現成,不假求索。若求之趨之,是從他覓,非自也。無怪其轉疏轉遠耳。今問於人曰:「汝何以名人?」彼必曰:「我有耳目口鼻而為人,我能見聞覺知而為人。」不知此等皆因緣而合,緣盡而散,畢竟只同於龜毛兔角耳。人所謂有而不知,其實無也。誠之在人,如空在諸相中,春在花木里,摶之無形,覓之無蹤。人所謂無,而不知其實有也。蓋耳目口鼻見聞覺知,全仗誠力,無誡則無物矣。譬如無空,安能發揮諸相;非春,豈能生育萬物?
考亭解至誠無息曰:既無虚假,自無間斷。可謂简切。即今耳目聞見是虚假,心意摶量是虚假,擬心去妄存誠亦是虛假。蓋此個都是仗境托物而生,境物非常住,此個安得無間斷?
余聞認識神為德性者,喻認賊作子;認德性為德性者,喻認奴作郎。夫認奴作郎,則其卑德性也甚矣。認德性有何過,而至卑之若此?蓋德性巍巍獨立,不與諸緣作對,不與萬物為伍,本自尊也。直是親近不得,奔湊無門。你若擬議如何是德性,便將驢前馬后漢指作本來人,徹底卑他了也。故德性本尊,但莫污染。如何即得不污染?須是道問學始得。何故?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大哉仲尼之聖,然非自為大也,第祖述堯、舜耳,憲章文、武耳,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耳。曰祖述,不敢作也。曰憲章,不敢悖也。曰律曰襲,不敢違異也。豈惟孔子不自為大,即天地亦不自為大,聖人律之襲之,正律襲其不自為大者耳。譬如天地無不持載矣,覆帱矣,四時日月錯行代明於其間矣,并育并行不相悖不相害矣。何其大也。而豈天地之自為大哉,秋毫皆德為之耳。故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夫天地不自為大,而以德大。仲尼亦不自為大,而以天地之大為大,所謂律之襲之也。蓋德生天地,生聖人,而天地聖人何庸心焉。是以毫釐有心,天地懸隔。何謂大德小德,所謂誠也,誠固非有心之所能合也。
唐虞盛世,尊親只海内人民耳。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則極天際地,不止中國矣。凡有血氣,則蠕動之屬咸在,不止人矣,而何以曰莫不尊親,豈非學者之所深疑者哉?或者曰:此論其理耳。夫理外無事,事外無理。且所謂理者,畢竟何如是理,請更思之。余里中有作此題者,中四股云:「聖人與物,性一而類殊。類殊,故百千其族而不可窮。性一,故聖人建大德於萬類識中,而萬類自生成於聖人心内。物與聖人,體合而形離。形離,故竭有形之澤而不入。體同,故以一聖人攝眾有情,而物無遗類;以眾有情歸一聖人,而聖無遺澤。縱彼無知之甚,而所欲知趨,所惡知避,豈不全具聖心之造化耶!夫其能全具聖心之造化也,則所稱尊親之至者,曾不是過矣。縱彼纖細之甚,而方溫思出,方秋思入,豈不同游聖心之化育耶!夫其能同游聖心之化育也,則所稱尊親之實者,曾莫逾此矣。以上則莫尸其功,以下則莫知其賜,謂曰配天,不亦宜哉!」此文雖失時義矩矱,然庶得此題之髓矣。
無所倚者,不倚心思知慮,不倚耳目聞見。人之所恃者,只此心思知慮、耳目聞見。今皆不用,又將何者去經綸,去知,去立。嘗聞木末蟲無所不緣,惟不能緣於火焰之上。心意識無所不緣,惟不能緣於般若之上。心意識不緣處,便是經綸大經,立大本、知化育處也。既曰夫焉有所倚,若將聰明睿知去知他,便是倚聰明睿知,若不聰明睿知,又怎領得,其惟固聰明睿知者乎!固者,收斂弢藏之謂也。
<中庸>始揭天命之謂性,而結之以無聲無臭,是豈學者情量所能推测者哉!其惟至德能擬之,而固聰明睿知者能知之。德而曰至,聰明睿知而曰固。你擬以小知小解去湊泊,不啻遠矣。

卷之十九說書類
◆讀孟子
<孟子>一書,只是以性善二字為主。此善字,非善惡之善,如<大學>所謂至善也。性離文字,離言說,離心緣,不可見矣,見之於初發之情耳。故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又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以為善也。蓋論性難矣,舉其全,則豈惟第一念是性,即念外生念,千狀萬態,總是性也。何也?若無本性,不生忘念,故即性。溯其初,則豈惟念外生念,千狀萬態者不是性,即第一念總不是性也。何也?性本離念,念即離性,故云非性。譬如論月之全,則第二月是月也。以至光彩随地,或長或斜,或扁或方,亦莫非月也。何也?無真月則無餘月,故皆是月。論月之體,則随地光影非月也。即第二月亦非月也。何也?惟一月真,餘俱是妄,故皆非月。故為月之難見,而遂取随地光影以為月。則或有疑月是長者矣,有疑月是扁者矣,有疑月是斜者矣,有疑月是方者矣,不愈遠而愈失其真乎?不若第指二月為近之,何則?第二月離月非遠,雖曰幻妄,體相全同也。論性亦然,為其不可指示,而遂取念外生念、千狀萬態者以當之。則或疑戕賊是性者矣,湍水猶性者矣,生是性者矣,食色是性者矣,惡是性者矣,有善不善是性者矣,可善可不善是性者矣,不愈遠而愈失其真哉!不若指第一念為近之。何也?第一念離性未速,雖曰情識,尚屬自然也。戰國之時,人不知性體,無責矣;而乃以杞柳湍水食色等,昭昭然揭於天下,曰此性也,則何所不至,其害可勝言哉!孟子生乎此時,何忍不方便救援,是以論天德,論王道,俱專提第一念,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為仁義禮智,以禮義悅心為心之所同然,以愛親敬長為不慮不學之知能。以不失赤子之心為大人,以充其有所不忍、有所不為,為不可勝用之仁義;而取證於孩提稍長之年、乍見入井之時、嘑爾蹴爾之頃。其論王道也,定天下則決之不嗜殺人之一念,王天下則決之不忍觳觫之一念;治天下如運掌,則決之怵惕赤子之一念。而總歸之曰性善。可謂香中爇其牛頭,水中飲其甘露,其有功於斯世斯民大矣。豈惟孟子?自精一執中之傳,以至於今所謂顯說者,亦惟此第一念而已矣。所謂執中者,以此執也。所謂克明者,以此明也。所謂一貫者,以此貫也。所謂致知者,致此也。所謂率性者,率此也。所謂修道者,修此也。所謂養氣者,養此也。所謂定性者,定此也。所謂主敬者,主此也。若夫一片本地風光,乃天地未分、父母未生時消息。而<中庸>首揭曰天命之謂性者,雖孔子、孟子窮其玄辯,亦不免轉說轉遠耳。雖然,苟有默契吾孔、孟不說之說者耶?所見飛潛動植,墙壁瓦礫,皆深譚天命之性,又何杞柳湍水諸論,而為性外之譚者乎!夫桓、文定霸之業,豈不偉哉,固當時人之所不必能,亦當時人心之所共駭為奇者。見觳觫之牛而動心,即人誰無是心,且誰有執此為奇者。而孟子所取保民而王,乃在此不在彼,何也?嗟夫,寧有人人之所不必能而可通之人人者乎!寧有人心之所共駭而可聯屬乎人心者乎!夫惟人心所共能而心之所共安者,乃可以治天下矣。且以力服人,布彩於焦芽也;以羊易牛之一念,則發幾於靈根也,不翅遠甚。齊宣衣藏明珠,而津津渴慕他人之碔砆。不為其易而為其難,舍其上而趨其下者,不亦可笑矣乎!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治天下可運於掌。」「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干。」孝弟也者,鼓鑄一世之大洪鑪,點化庶品之大還丹也。各老吾老,各幼吾幼,各親吾親,各長其長,聖賢何嘗敝敝焉以治天下為事哉,因民而已矣;何嘗有為哉,自然而已矣。乃獨以無為自然歸老、莊者,何歟?
友人問知言方養氣大意。余曰:聖賢學問,只是個不動心。曾子述孔子之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定靜安便不動心,慮便是不動心的作用,知止便是不動心的工夫也。曾子得孔子知止之學,便能自反而縮。孟子得曾子自反之學,故能養氣知言。须知知止自反,知言養氣,總是一樣,總是不動心之的訣也。舍此而談不動心者,都是硬作主張的,與聖賢天地懸隔。如告子、孟賁、北宫黝、孟施舍等,便是不動心之外道也。譬如要樹不生,將樹枝葉縛了,縱然不發,他生意原不曾绝。畢竟如何即得不生,須是向根下著一刀方得。要心不動,硬作主張,只不動便了。縱然暫時按伏得住,其偷心怎得绝,即這硬不動的便是偷心了也。所謂將心無心,心轉成有;止動歸止,止更彌動。何異縛樹枝葉,而求樹之不生者乎?如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他分明自知不得於言,不得於心,這兩不得,便是他受病根本,已是蚤動了也。乃曰:我只一個不求便了。正是掩耳偷鈴。孟子認得不動心的根本,故說養氣非求之氣,知言非求之言,總在心上作功夫。氣,心之氣也;言,心之言也。一得於心,則氣不期養而自養,言不期知而自知矣。所以曰行有不得於心則餒。蓋告子不顧得與否,只要不求。孟子不顧求不求,只要得於心。欲辨孟子、告子之得失者無他,辨諸心之得與不得耳。告子便是縛枝葉的,孟子正所謂根下著刀者也。義即是心,求得於心,便是集義。集義,則知言養氣都在里許了。所以說到知言處只數語。無功夫如何集義,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便是。此孟子一生學問大頭腦,直接聖人之傳處。看此處那得草草!大抵人不是作意,即是忘懷,舍此二途,便無措手處。才忘懷便是無事了,便是忘了。才作意便是正了,便是助長了。直是趨向無路,湊泊不得。親之如大火聚,透之如生鐵壁。古人教人曰:此事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得,不可以語言造,不可以寂默通。人只有此四路,把來一時塞了,卻要他别寻一路,難哉,難哉!不知此正是吾人放身命處。誰能進一步於百尺竿頭,翹兩腳於獨木橋上?自爾浩然之氣一時養就,差别言語一時知得,方悟此心寂靜活潑,不以求時動,不求時不動也。不動時固不動,動時亦不動也。動亦不動,是為大定。無不得之言,無不得之心,不須求,亦不須不求,方才是當人大休歇之處,方才是孟子之不動心,曾子之不動心,孔子之不動心,一切聖賢之不動心,豈告子輩之所能知哉!
李卓吾先生有<四書義>数十首,予最愛其<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篇,后二股云:「心無時而不動,故言之動,即心之動,初不待求之而后動也。即不待求而動矣,而又何惡於求耶!心無時而或動,故言雖動而心不動,而又豈求之所能動也。即非求之所能動矣,而又何害於求耶!」看他徹的人,出語自别。
友人問: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其意何如?余曰:若論天地未分,人物未生時,直是沒開口處。及天地既分,人物既生,乃有仁義禮智名字。雖有名字,實無形相,雖然,已生實即未生的消息,正所謂性體也。然既有本體,便有發用,如所謂不忍人之心是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總是不忍人之心。友人問:羞惡辭讓是非,如何也是不忍人之心?余曰:内之耳目口鼻意,與外境相觸,神感神應,不由人不惻隱,不由人不羞惡,不由人不辭讓是非,要忍也忍不得,故總屬之不忍也。友人又問:惻隐等心,何不便名仁義禮智乎?曰:仁義禮智是體,惻隱等是用。無感時則名仁義禮智,有感后則名惻隐等。如惻隱緣孺子感之而有,羞惡等亦各因感而有,無感則寂然,强名仁義禮智耳。友人曰:無感則無有,如何又有仁義禮智之名?余曰:其實只一真心,無多種心。因感之而惻隐,則說他源頭是仁;感之而羞惡,則說他源頭是義。禮智亦然。若不因感,則仁義等名亦不立也。譬如空,一而已。在房則曰空房,在堂則曰空堂,在亭則曰空亭,在方器而曰方空,在圓器則曰圆空。因房堂方圓等器,故立差别空名。若無房堂等,即空名亦不立也。又曰:如何說惻隐等是仁義禮智之端?余曰:見人影則知有人,見鳥影則知有烏,見山中響則知有泉,見石縫烟則知有火,見囊中尖則知有錐。仁義禮智是性體,非知可知,非議可識,惟於發用處見得耳。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蓋人是天地之生機,既是一團生機,如何忍得,所以各各有不忍人之心。不因聖增,不因凡減者也。但凡民初觸物便有,随即昏昧。如石火忽現,倏然便滅。先王有不忍人之心,便用出來治天下,若運掌耳。人聞說治天下如運掌,便謂先王有多少奇特,豈知卻甚平常,只從人人皆有的一副不忍人之心作出耳。如何見得此心人人皆有,即乍見孺子入井,而惻隱可見矣。謂之曰乍見,随感輒應,那有毫髮許别意才入,正所謂第一念也。蓋此個離元明本體不遠,不曾轉入第二念。如第二月非是月影,禪家謂之現量,轉入第二念便是比量,非量矣。比如九轉靈丹一點,則瓦礫皆黄金。堯、舜得此一點,將滿世界化為時雍風動,故曰治天下可運於掌上。夫不忍於不惻隐,則當羞惡時,决不忍於不羞惡。以至當辭讓是非時,決不忍於不辭讓是非矣。若曰無此數種心,其必非人類而後可也。且道惻隐羞惡辭讓是非是甚麽,這不是别的,就是人所驚駭,以為決不可能之仁義禮智的端緒也。可見盡天下人都是仁義禮智的人,不然怎解如是惻隐,如是羞惡,如是辭讓是非,人奈何自菲薄哉,而謂己不聖人若也。且如人必有四體,然後成人。四端就與四體一般,誰人不信自己有四體者,誰人以有四體為奇特事者?奈何不信己有四端,奈何以有此四端為奇特事哉?說到此尚恐人信不及,又以惡名激他。夫賊其身,賊其君,便盗跖聞贼名也不甘,豈不是天地間第一惡名。今不信有四端,便是這般人了。可不懼哉!孟子無奈戰國人人麻木何!說得痛的,的真是令人堕淚,我輩猶然信不及,豈惟孤負先賢,亦乃辱末自己也。夫四端既是決有的,宜乎通得到别處,如何别處又擴充不去。如乍見孺子,固然惻隐,及見鄉鄰失所者,又全不相干。此其病在何處,病在不能知耳。若還知得,皆能擴充了。便如始然之火,必至燎原;始達之泉,必然盈壑。又當知知即是擴充,非知了又另去擴充也。蓋即知之時,全體現見,豈不是擴充。知之一字,最是吃緊。如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謂「民可使由,不可使知」,聖凡之隔,隔於一時耳。故伊尹曰:「以先知覺后知,以先覺覺后覺。」千古聖賢設教,只是教人一知便了。擴而充之,便可以保四海,與治天下如運掌之先王比功而并烈。若還不知而充之,莫說保天下,便自己妻子也保不得。人雖至下劣,豈可不求保妻子乎,而可不知為也!要知帝堯克明峻德,當其初明時,四海已保合在一念中,時雍風動,特粗迹耳。孔、孟雖微賤,無一毫功業在春秋、戰國,不知已保合四海於一念中了。桓、文源頭不明,就能九合海內,亦止是以力服,非心服。非心服,豈得為保合者聯屬之意。余往歲居村中,有人說傳記,至龐氏舍柴買魚作衣奉姑處,其時坐客都出淚。予視一客,其客收淚而笑,蓋其慚也。余曰:「你不須慚,孟子所謂苟能充之,便是充你這一滴淚。你這一淌淚,不數鲛人一滴珠也?且你一向是凡民,今幸而作一刻聖人,而又慚乎?」予因思坐中數客,有妻子全不相聯屬者,這便是不保妻子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先間聞龐氏事而出淚者。倏而聖人,又倏而下愚。下愚、聖人,信不隔一條線也,可哀可懼。余讀此章,知孟子以齊王猶反手,其胸中素定矣,豈有如公孫丑所疑動心之理。乃有謂孟子不能王而强欲王者,是何言歟?考亭<答梁文叔書>云:「近看<孟子>,見人即道性善,稱堯、舜,此是第一義。若於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聖賢,便無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說第二節工夫,又只引成覸、顏淵、公明儀三段說話,教人如此發憤,勇猛向前。日用之間,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這里,此外更無别法。」伯安先生編朱子晚年定論,有此一段,較之注解四書時,見解真大異矣。安得考亭於他注不安者,一一改正如此說之直截痛快也耶!顧學者徒稱法達亮禪,大能誦經講論,而不知其見曹溪、馬祖後消息,可歎也。
赤子之心無分别,無取舍,所謂第一念也。大人事業,只用第一念有餘裕矣。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然熾然分别取舍,亦未嘗失赤子之心,又當知有這個道理。
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靈知乎?則血氣之屬,必有知;凡有知者必同體,禽獸固未嘗異於人也。禽獸之所以異於人者,妄知乎?則一切凡民出作入息,何者非妄?見利即趨,見害即避,人又未嘗異於禽獸也。然則所謂幾希者安在乎?曰:人與禽獸,共由此道,而可使之知者獨人耳,此其所以少異也。裴公休曰:「鬼神沈幽愁之苦,鳥獸懷獝狖之悲。可以整心慮、趨正覺者,惟人道為能耳。」人之異於禽獸,信在一知也。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則為千古之極聖。百姓行矣而不著,習矣而不察,則為襟裾之禽獸。然則知與不知,所系甚大也。人聞罵之為禽獸者,誰不攘臂。自我觀之,宜急求脫禽獸之實,不必怒其名也。
庶物人倫,百姓日用,獨舜能明能察耳。由仁義行,如孔子所謂從心不逾矩也。即伽文亦曰随順覺性。行仁義便攙入思勉,堕於情識,非從心矣,非随順矣。
古人喻論性者曰:如有一人,曾於七處住止,適人問月出沒於何地。首則曰月自水東出,而水西沒,曾居水國見之。又云月自山頂出,而山下沒,曾居山中見之。又云月自城頭出,而城外沒,曾居城中見之。又或指月出沒於舟之左右,樓之上下,村之前后,郭之東西,皆其曾居而見之。而智者咸不許其說,當知彼所指處,未嘗非月也,惟是月實不於此七處出沒。原其所指之謬者無他,雖隨處見月,惟未曾仰天一見耳。如告子所指杞柳湍水食色,無善無不善;又或者謂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與論月出沒於七處者何異?彼固非無所見而漫說者,其奈束於所見。何哉?世有能仰天一見者,始默契孟子性善之說於言外矣。
告子曰:「生之謂性。」性,體也。性發而為情,曰生,用也。若論性體,則凡有血氣無有不同者,固無分人與犬牛矣。正猶白之謂白,無不同也。若發而為生,於是各各不同。如人食芻豢,牛食草,犬食穢,以至居處,莫不各異。正猶白羽之異於白雪,白雪之異於白玉也。告子不知性體,而以生之謂性,則雖欲同之而不可得矣。故孟子舉雪羽玉之不同者以詰之,而告子又强同之。至於人與牛犬,即三尺童子知其嗜好之不同也,而告子猶能强同之乎?是以彼雖强辨,亦無可措詞矣。雖然,性無同異,因異立同。異既不立,同亦何有。此又孟子性善之奥義也。
鄧豁渠曰:「睡著不做夢時,此是沒沾帶去處,言思路絕,烟火泯滅,五丁不能致力,六賊不能窥測,是謂向上機緣,玄之又玄。然人安得不睡時有此消息耶?平旦雖未與物接,然獮猴正醒,卻已落覺寤獨頭,非緣未來,但不至東跳西蹼之極耳。故曰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人所謂本來人也。」余謂學者只愁不識猕猴本來面孔耳,若也識得,決不賤跳蹼而貴安靜矣。即熾然好惡,卻與睡著不做夢時一般耳。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夫當耳聽物目視物之際,是渠自見自聽,而無關於心耶?心之官則思,夫觸物遇境由耳聽目見乃思耳,又豈心自思而無閡於耳目耶?此不容不疑者。如<大智度論>問曰:「聞者云何聞,用耳根聞耶?用耳識聞耶?用意識聞耶?」若耳根聞,耳根無覺知,故不應聞。若耳識聞,耳識一念不能分别,亦不應聞。若意識聞,意識亦不能聞。何以故?先五識識五塵,然后意識識意識。不能識現在五塵,惟識過去未來五塵。若意識能識現在五塵者,盲聾人亦應識聲也。何以故?意識不破。故夫有能於此,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一旦豁然,則意根既返其源,而耳目口鼻俱一時解脫矣,自能鑒超於機先,聞在於聲前,豈非從大體之大人哉!
好善與强知慮多聞識正相違。强知多聞,必沾沾自好,豈能好人耶?故無他技,乃能有容。
聖賢論學,顿漸雙標,以俟上中下根人各取證焉。如說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便說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如說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便說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盡心知性節,所謂頓學也。存心養性節,所謂漸學也。夭壽不二,乃合顿渐,俱證超生死田地,所謂及其成功一也。程子所謂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以是發明盡心存心二節之意,何等分曉。
夫心量之大,非數等譬喻之所及也。心生虚空,虚空立世界。所以道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則心量之大何如哉!而人乃取物交物之影相,認之為心。如人夢覓蟻,渺渺然蟻也,而不知其實人也。眾人心括虚空,而誤以為在形骸之内、方寸之間,何啻人之自惑為蟻乎?然雖惑為蟻,而未始非人也。雖小其心,而心未嘗小也,特不能盡心之量耳。而其咎安在乎?咎在不知性。知性則微雲散而太清朗,泡沫消而大海現,有不盡其心量者乎?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性之所從來亦無不知矣。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所謂性之所從來也。
萬物皆備於我矣,此我非形骸之我,如釋典所謂常樂我淨之我也。萬物皆備於我,如釋典所謂色身外泊,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也。人恨不能反身耳,若能回光返照,則根塵之虚妄俱消,本地之實相獨露,所謂誠也。至此煩惱重障,當下冰釋,樂可知矣。其或未然,則又有强恕之渐學焉。我也,誠也,仁也,總一真心,但異名耳。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此堯、舜之業也。而以論之於性,則纖雲之於太虚也,微塵之於五嶽也。世人駭時雍風動之績,而不究堯、舜廣大之心,是見纖雲而不見太虚,見微塵而不見五嶽者也。此莊生所以比之於井蛙歟。
治平事業,俱從第一念做出,與天命之性不相聯續。蓋性者,離念者也,故曰所性不存焉。
分定者,世無一人不具,人無一刻而可離。包宇宙而不易,亙萬古而無遷,所以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舍此即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俱為分外。
仁義禮智根於心。味根字,則知其餘總是枝葉。惟根於心,所以曰分定也。
虚靈之地,不染一塵,亦不捨一法。故不見有一法可取,亦不見有一法可捨。若有所取,則有所捨矣。楊子取為我,墨子取兼愛,而子莫執中。夫有取則有捨,有捨则其所廢者多矣。故孟子惡執一,而謂其賊道。盡謂之曰執,則所執非道,固賊道;即所執全是道,亦賊道也。故佛家有人執法執之說。又<信心銘>曰:「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朗白。」又曰:「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昔司馬温公謂:「此心未有歸著,常念一中字以為得術,乃復為中所繫縛。」蓋信乎執心為道之大害也。
余觀<圓覺經>曰:「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即知此身,畢竟無體,和合為相,實同幻化。」又曰:「覺悟清淨圓無際,故當知六根遍滿法界。根遍滿,故當知六塵遍滿法界。塵遍滿,故當知四大遍满法界。」由前言之,則形骸情識,總屬幻緣;由後言之,則墙壁瓦礫,收歸妙覺。又何形骸情識而為性外之物者乎?故曰:形色天性。永嘉所謂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亦此意也。由迷故即轉佛性為無明,由悟故不動幻身成法身。夫幻身化為法身,所謂踐形也,非聖人其孰能之。程子注此句曰:「能充其形。」蓋幻身稊米,而法身太倉也。故曰充。
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與人一,合相不可得,說個合而言之道也,早是孟子方便接引之辭。學者乃以人求仁,是使道覓道也,展轉成二矣。況復求之聞見解會,何異埋頭向東走,欲取西邊物,不知隔了幾重公案。
可欲之謂善,有諸已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若謂本地風光,實泊然其無可欲也。非己可有也,本虚而無所謂實也,無所謂光輝也。故必化之而後入聖,化者若冰雪之消化也,至此始能了悟本地矣。然曰化之,則尚有能化所化在也,至於聖而不可知,則融其悟境,亡其了心。無能化,亦無所化,非惟人不能知,即己亦不能自知,與日用不知的百姓一樣,方謂之神。昔黃蘖謂裴公休曰:「言化城者,謂二乘及十地等覺妙覺,皆是權立接引之教,并為化城。言寶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寶,此寶不屬情量,不可建立。」無佛無眾生,無能無所,何處有城。夫聖而不可知乃稱寶所,前并是化城耳。
龍溪論鄉愿,極細極徹,真能令學者赧然慚,又惕然懼也。其言曰:「鄉愿一生干當,分明要學聖人,忠信廉潔,是學聖人之完行;同流合污,是學聖人之包荒。謂之似者,無得於心。惟以求媚於世,全體精神,盡何世界陪奉。謂之同流者,不與俗相異,同之而已。謂之合汙者,不與世相離,合之而已。若自己有所污染,世人便得以非而刺之。聖人在世,善者好之,不善者猶惡之。鄉愿之為人,忠信廉潔,既足以媚君子;同流合污,又足以媚小人。比之聖人局面,更覺完美無滲漏。」又曰:「三代而下,士鮮中行,得鄉愿之一肢半節,皆足以成世。若究其隐微,尚不免致疑於妻子。求其純乎鄉愿,且不易得,況聖人之道乎!」
余嘗以講學勤一友人。友人曰:「吾只做篤行君子便了,講學奚為?」余曰:「堯、舜之世,比屋可封。即無論閭閻之民,共廷臣自禹、皋而外,豈無行誼卓犖、忠孝克盡,如你所欲為者?而可以聞知者,獨此兩聖人。且所謂聞而知之、見而知之者何物耶?可舉以教我乎?且你起模作樣,去為篤行君子,又怎得?即學到圓成,亦只是鄉愿耳。」
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若曰:吾去聖人之世,去聖人之居,若此其近,較之五百餘歲后聞道差易矣,然不有見知如曾子者,我亦安得聞而知之乎?其負荷此道,可謂勇矣。

卷之二十雜說類
◆論文上
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轉隔礙,雖寫得暢顯,已恐不如口舌矣,況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論文曰:「辭達而已。」達不達,文不文之辨也。唐、虞、三代之文,無不達者。今人讀古書,不即通曉,輒謂古文奇奧,今人下筆不宜平易。夫時有古今,語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詫謂奇字奥句,安知非古之街談巷語耶?<方言>謂楚人稱知曰黨,稱慧曰{言陏},稱跳曰{足析},稱取曰挺。余生長楚國,未聞此言。今語異古,此亦一證。故<史記·五帝三王紀>,改古語從今字者甚多:疇改為誰,俾為使,格奸為至奸,厥田厥賦為其田其賦,不可勝記。左氏去古不遠,然傳中字句,未嘗肖<書>也。司馬去左亦不遠,然<史記>句字,亦未嘗肖<左>也。至於今日,逆數前漢,不知幾千年遠矣,自司馬不能同於左氏,而今日乃欲兼同左、馬,不亦謬乎!中間歷晉、唐,經宋、元,文士非乏,未有公然撏撦古文,奄為己有者。昌黎好奇,偶一為之,如<毛穎>等傳,一時戲劇,他文不然也。
空同不知,篇篇模擬,亦謂反正。後之文人,遂視為定例,尊若令甲。凡有一語不肖古者,即大怒,罵為野路惡道。不知空同摹擬,自一人創之,猶不甚可厭。迨其後以一傳百,以訛益訛,愈趨愈下,不足觀矣。且空同諸文,尚多己意,紀事述情,往往逼真。其尤可取者,地名官銜,俱用時制。今卻嫌時制不文,取秦、漢名銜以文之。觀者若不檢<一統志>,幾不識為何鄉貫矣。且文之佳惡,不在地名官銜也。司馬遷之文,其佳處在敘事如畫,議論超越。而近說乃云西京以還,封建宫殿,官師郡邑,其名不馴雅,雖子長復出,不能成史。則子長佳處,彼尚未夢見也,而況能肖子長也乎?或曰:「信如子言,古不必學耶?」余曰:「古文貴達,學達即所謂學古也,學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圓領方袍,所以學古人之綴葉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學古人之茹毛飲血也。何也?古人之意期於飽口腹、蔽形體,今人之意亦期於飽口腹、蔽形體,未嘗異也。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者,是無異綴皮葉於衣袂之中,投毛血於肴核之内也。大抵古人之文,專期於達;而今人之文,專期於不達。以不達學達,是可謂學古者乎?
◆論文下
爇香者,沈則沈烟,檀則檀氣。何也?其性異也。奏樂者鐘不借鼓響,鼓不假鐘音,何也?其器殊也。文章亦然。有一派學問,則釀出一種意見。有一種意見,則創出一般言語。無意見則虚浮,虚浮則雷同矣。故大喜者必绝倒,大哀者必號痛,大怒者必叫吼動地,髮上指冠。惟戲場中人,心中本無可喜事,而欲强笑;亦無可哀事,而欲强哭。其势不得不假借摹擬耳。今之文士,浮浮泛泛,原不曾的然做一項學問,叩其胸中,亦茫然不曾具一絲意見,徒見古人有立言不朽之說,又見前輩有能詩能文之名,亦欲搦管伸纸,入此行市;連篇累牘,圖人稱揚。夫以茫昧之胸,而妄意鴻鉅之裁,自非行乞左、馬之側,募緣殘溺,盗竊遗矢,安能寫滿卷帙乎?試將諸公一编,抹去古語陳句,幾不免於曳白矣。其可愧如此,而又號於人曰引古詞,傳今事,謂之屬文。然則二典三謨,非天下至文乎?而其所引,果何代之詞乎?
余少時喜讀滄溟、鳳洲二先生集。二集佳處,固不可掩,其持論大謬,迷誤後學,有不容不辨者。滄溟贈王序,謂「視古修詞,寧失諸理」。夫孔子所云辭達者,正達此理耳,無理則所達為何物乎?無論典、謨、語、孟,即諸子百氏,誰非談理者?道家則明清淨之理,法家则明賞罰之理,陰陽家則述鬼神之理,墨家則揭儉慈之理,農家則敘耕桑之理,兵家則列奇正變化之理。漢、唐、宋諸名家,如董、賈、韓、柳、歐、蘇、曾、王諸公,及國朝陽明、荊川,皆理充於腹而文隨之。彼何所見,乃强赖古人失理耶?鳳洲<藝苑卮言>,不可具駁,其贈李序曰:「六經固理藪已盡,不復措語矣。」滄溟强赖古人無理,而鳳洲則不許今人有理,何說乎?此一時遁辭,聊以解一二識者摹擬之嘲,而不知其流毒后學,使人狂醉,至於今不可解喻也。然其病源則不在摹擬,而在無識。若使胸中的有所見,苞塞於中,將墨不暇研,筆不暇揮,兔起鹘落,猶恐或逸;況有閑力暇晷,引用古人詞句耶?故學者誠能從學生理,從理生文,雖驅之使摹,不可得矣。
◆論大人小人
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朱氏解曰:「君子儒為己,小人儒為人。」夫子夏,篤信謹守人也。為人者必不謹篤,謹篤者必不為人。果若朱解,夫豈對症之藥乎?愚意當云:君子儒為人,小人儒為己。盡為己則狹隘,而為人則廣大也。故孔子嘗曰:「硜硜然小人哉。」硜硜者,守己之人也。又曰:「大人之學在親民。」親民者,為人之人也。譬如一家之中,嬰孩滿室,莫不嗷嗷。然征飯索衣而被之噉之者,則其父兄也,蓋嬰孩小而父兄大也。故吾所名小人者,非加之狥私謀利之徒也。狥私謀利之徒,則謂之惡人,豈小人哉!吾所謂小人者,斤斤自守之人也。自一身之外,即為胡、越;自全一身名節之外,即無學問。苟有利於人,而損己之名,決不為也;即千萬分有利於人,而一二分有損於名,亦決不為也。夫人一身摶六合之廣,攒人物之夥,而聚為大骸。今總不注思游神於其間,獨認自首至足七尺之骸以為我,而日扃其蓋天蓋地之物以為之閑縢守護,竊竊焉避毁而遁譏,是孟子之所謂「從小體而不從大體」者也,雖欲不謂之小人,不可得矣。
故大人者,譬諸海洋變化,種種蛟龍,種種珠寶,然糞壤宿尸,亦溷其中也。小人者,譬諸尺潭,清瑩徹底,雖置寸鳞,猶驚怖不定也。然世人但睹海洋之濁,而不覩其變化之大;但取尺潭之清,而不知其一無所用,此大人之所以棄置於世也。故當春秋之世,則接輿、沮溺為小人,而孔子之轍環列國為大人。當戰國之世,則陳仲子之徒為小人,而孟子之後車數十,從者數百,以應幣聘者為大人。然孔、孟二大人,固已當其身不免於季路、彭更之疑。而接輿、陳仲子,百世之後,尚有好事者收入<高士傳>。甚矣,大人之難知,而小人之有述也!
漢、唐以來,大人之學不及孔、孟,而校其一時并肩之賢,則小人之品,亦未當不莛楹隔也。故叔孫彊諫之時,則有張子房為大人。顧廚挑禍之日,則有陳太丘為大人。裴炎廷爭之日,則有狄梁公為大人。謝、劉去國之日,則有李文正為大人。當其迎四皓、吊張讓,褫裘牝朝、周旋逆竖之時,比肩共事之人,誰不厭其作偽,罪為諂佞、詬其穢濁,而卒之大有濟於時艱。其從旁怒罵之小人,亦陰受其在覆而不知。固無異小兒飽噉熟眠,忘其為大人之賜也。雖然,余所謂小人者,真小人也。若陽樹名節,陰獵顯膴,此又小人之罪人矣。
◆論用才
君子有才者,如張子房、諸葛孔明、謝安石,房、杜、韓、范諸公是也。君子無才者,如萬石君父子、盧懷慎、王介甫諸公是也。小人有才者,如韓非、商鞅、桑弘羊諸公是也。小人無才者不足論,有才君子如神龍然,飛天駕雲,膏沃萬里。無才君子如仙鶴孔雀,置之園囿,足以粧點風景。有才小人如俊鹰快馬,可以擊狐搏兔,負重致遠。無才小人,則凡羽冗毛,遍地皆是也。大抵神龍難得,而仙鹤也、孔雀也,鷹也、馬也,人間不乏。故為豢鹤之道者,處之茂林修竹清流之間而已。為畜鷹養馬之道者,多與粱肉,以致其死力;慎加絛韁,以妨其揚去。然后使之擊狐搏兔,負重行遠,則無不如意也。若夫凡羽冗毛,彼泛泛然生天地間,聽其自活自死,不必問也。
故清階雅秩,林水也。重爵厚祿,粱肉也。文法者,絛韁也。劇地冲邊,則搏擊負載之任也。故孟子曰:「尊賢使能。」尊者,隆以禮數也;使者,畀以事權也。又曰:「賢者在位,能者在職。」位則虛位,職則實職也。蓋自古待賢能之道,其不同如此矣。故夫介潔自好之人,而處以劇地,困以冲邊,是駕鸞放鹤,而望其獲禽也。長駕遠馭之才,而列之卿寺閑散之署,是絷鷹翮而縛馬足也。卒使兩長俱匿,而國家不收其毫末之益,豈天所以生此兩人之意哉?然心術可贗,而展錯難偽,故有才之小人常易見,而無才之君子常難知。晚世過信德而過疑才,重無用而輕有用,崇虚而黜真,進名而退實,非古人察能授官之義也。
◆不肖
君子不器,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不成器,不克肖,此衣冠之蠹也,里閈所穢,而題才者所擲也。而大才全才,不幸似之,非真正具眼豪傑,豈能賞識於牝牡外乎!然不器不肖,所謂大才,世不恒出,其近似者,則漢武帝所謂跅弛之士是已。其人往往狂妄任達,不拘繩墨,亦非肉眼所能輒賞。如陳平一縣盡笑;羅友好伺人祠,往丐餘食;狄梁公縱博朝堂,褫佞幸裘;張齊賢前揖群盜,乞食受金;寇萊公飛鹰走犬,致母投鐘流血。嗟夫!此等行徑,似未可向致堂諸公道也。
◆讀子瞻范增論
子瞻<范增論>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殺增。」又謂其去當於羽殺宋義時。余竊謂不然。宋義承敝之策甚疎,且狠愎自用,聽其所為,必至敗事。項羽殺之,未為過也,增曷以此去哉?兩虎不俱生,當義、羽相持之時,羽不殺義,義必殺羽,事在呼吸,不容遲疑。乃於立談之頃,立斬上將,如晴空轟雷,掩耳不及。諸將股悚毛竪,不敢支吾。當是時兵未至鉅鹿,足未履秦關,而已氣蓋天下矣。增功名士,遇此英傑,得其主矣,奈何言去?救趙之役,增為末將安然,殺義之謀,非增教之耶?觀鴻門示玦,至於再三,其決於殺沛公也,固知其決於殺義也。至於發疽以死,則增實自取之,非羽之罪也。安有為人臣,當主前援劍撞斗,大罵竪子,而其主不艴然大怒者?然羽竟不怒,待之如初,其知增信增何如?在後之疑增,則迫於平之奇謀詭策,非羽本心也。
增剛悍之性,稍見侵慢,輒怒發裂眥,悻悻求去。倘能濡忍旦夕,平謀必露。平謀露,則羽待增當益厚,當此時,楚兵正强,君臣謀合,秦氏之鹿,未知所歸也。乃不勝匹夫之忿,發疽以死,何為者哉?況羽倚增為謀主,雖策不盡用,不可謂非知己。士為知己者死。即羽事不成,亦當白首同歸,何忍掉臂棄之哉!子瞻不惟取其去,而又惜其去之不早,何說乎?大抵增一褊急之夫,終非王佐之才。張良以黃石之柔道,佐高帝之忍恥,固能就帝業。以增之好剛使氣,佐羽之喑啞叱咤,未有能濟者也。而蘇子謂增不去,項羽不亡,亦過矣。
◆論留侯鄴侯蹤蹟
留侯、鄴侯,智謀既埒,即一生蹤迹,亦多合者。兩侯俱儒者,運籌帷幄,料敵疑神,此一合也。留侯學辟谷導引輕身,鄴侯亦辟谷導引,骨節珊然,人謂之鎖子骨,此二合也。漢易太子,留侯安之。唐易太子,鄴侯安之,此三合也。呂后强留侯食,代宗强鄴侯食肉,為取妻,此四合也。留侯遇黃石授記,為王者師。而鄴侯遇懒殘曰:「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此五合也。兩公俱全身名以歿,此六合也。兩公真難優劣也。
然而為留侯易,為鄴侯難。何也?留侯言聽計從,而鄴侯憂讒畏譏故也。一厄於楊國忠而身全,再厄於李輔國而身全,三厄於元載而身全,四厄於常袞而身全。非有蓋世之智,其免乎?要之,兩公蓋神仙游戲人世者也,非濁骨能幾也。
◆論謝安矯情
謝安石新亭從容,及圍棋賭墅等事,余少時每服其量,而疵其矯也。今乃知安石妙處,正在矯情。若出自然,有何難乎?譬如懸河之辨,一旦緘口;一石之量,忽然止酒,乃見定力。若口吃而不言,惡醉而不飲,其誰不能乎?且自古英雄,未有不矯而成功者也。怯者矯之,以至於勇;勇者矯之,以至於怯。拂之乃成,順則罔功,此類甚眾,難以悉數。即如荊軻、韓信諸人,非世人所謂殺人不眨眼英雄哉!然而句踐怒叱,則隐嘿逃去;市人窘辱,則匍伏胯下。非世人所謂矯勇為怯者耶?若安石,則真能矯怯為勇矣。佛氏亦稱無生法忍。忍之也者,矯之也。貧者必憂,矯以樂;富者必僭,矯以禮。聖人之道也。人易自高,矯之以下;人易為雄,矯之以雌。老氏之學也。若是,則謝安石之矯,吾猶恐其未至也,而又何疵焉。
◆讀淵明傳
口於味,四肢於安逸,性也。然山澤靜者,不厭脫粟;而噉肥甘者,必冒寒出入,冲暑拜起之勞人也。何口體二性相妨如此乎?人固好逸,亦復惡饑,未有厚於四肢,而薄於口者。淵明夷猶柳下,高臥窗前,身則逸矣;瓶無儲粟,三旬九食,其如口何哉?今考其終始,一為州祭酒,再參建威軍,三令彭澤,與世人奔走祿仕以饜饞吻者等耳。觀其自薦之辭曰:「聊欲弦歌,為三徑资。」及得公田,亟命種秫,以求一醉。由此觀之,淵明豈以藜藿為清,惡肉食而逃之哉?疏粗之骨,不堪拜起;慵惰之性,不慣簿書。雖欲不歸而貧,貧而餓,不可得也。子瞻隱括<歸去來辭>為<哨遍>,首句云:「為口折腰,因酒棄官,口體交相累。」可謂親切矣。譬如好色之人,不幸稟受清羸,一縱輒死,欲無獨眠,亦不可得。蓋命之急於色也。
淵明解印而歸,尚可執杖耘丘,持缽乞食,不至有性命之憂。而長為縣令,則韓退之所謂「抑而行之,必發狂疾」,未有不喪身失命者也。然則淵明者但可謂之審緩急,識重輕,見事透徹,去就瞥脫者耳。若蕭统、魏鹤山諸公所稱,殊為過當。淵明達者,亦不肯受此不近人情之譽也。然而自古高士,超人萬倍,正在見事透徹,去就瞥脫。何也?見事是識,去就瞥脫是才,其隐識隐才如此,其得時而駕,識與才可推也。若如蕭、魏諸公所云,不過惡囂就靜,厭華樂淡之士耳。世亦有稟性孤潔如此者,然非君子所重,何足以擬淵明哉!
◆儉約
盧懷慎奉身之具,才一布囊,以席蔽雨。范蜀公與同游各攜茶行。溫公以纸為帖,蜀公用小黑木盒子盛之。溫公驚曰:「景純乃有茶具!」杜衍第室卑陋,享客多用髹器,客有面稱歎者。衍命盡取白金燕具陳於前曰:「非乏,雅自不好耳。」此三公,皆天性儉樸,非由矯飾。第五倫身為二千石,而其妻不免自爨;王良身為司徒,而使其妻曳柴,則我不能知矣。若馮道居茅庵,臥一束薪,以憂歸里,躬自樵爨,清苦極矣,若淡然無欲者;然而事四姓,奉十主,忍不可忍之辱,而不忍棄一官,又何也?
吾親見吾里數人儉嗇事,極可笑。其一以貲雄谷升村,食惟稀糜,獨能厚餉插秧傭,然每食一粥一醬。傭者食畢去,而雞遺矢案邊,其人見而嗟惜,以為醬也,遂舐之。其一為吾同村人,手致千金,病且篤,不肯餌藥。親友勸之,沈吟半响,乃應曰:「吾聞葛道人藥殊驗,然無奈價太高何,不如且服陳打茭草藥耳。」未幾死,聞者皆大笑。此輩豈知惜福之理,不過為兒子積耳。然如某子甲喜放債,子錢極重,家累萬金。老矣,尚無子,食兩粥,間日噉枯魚,與眾雜作,通身瘠黑。若此人者,惜福乎,癡乎?吾不能知矣。

卷之二十一雜說類
◆論隱者異趣
閔仲叔不以口腹累安邑;朱桃椎結廬山中,夏則裸,冬缉木皮葉自蔽,是隐之清者也。許玄度隐永興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諸侯之遺;種明逸廣置良田,歲利甚厚,是隐之濁者也。袁閎築土室四周於庭,不為尸,自牖納飲食;張忠端拱若尸,鑿地為窟以居,是隐之靜者也。梁伯鸞東出關,至於吳,寄居人廡下,竟客死;郭林宗褒衣博带,周流郡國,獎訓士類,是隐之動者也。寒貧子窮巷小屋,行乞自給,是隱之窮者也。楊王孫家累千金,厚自奉養,是隱之富者也。王君公隐於儈,弦高隐於賈,屠羊說隐於屠,丘望之隱於巫,夏子治隱於傭,優孟隱於倡。吳卒全庾冰,惟顧給酒樂餘年,此隱於卒者也。畢缄為宰相,舅為行杖隸,緘恥之,特除楊令,托以落舅猥籍,津送入京,為除一官。楊至,諭以相意。答曰:「某下賤,豈有外甥為宰相耶!」此隐於隸者也。

沈明遠所著<寓簡>載:宣、政間,一老人居通衢,第宅園池,花竹幽深。後房聲色侈麗,奉養極厚,午時不至廳事,未嘗與貴士相接。喜讀書,議論甚高。一夕歲暮,雪中合樂張宴甚盛,子弟侍坐,夜久未罷,而雪勢愈盛。宰相趨朝,騶唱過門。老人顧子弟曰:「汝輩無妄意功名,縱得顯位,不免如馬上趨朝輩忍凍矣。」沈存中<筆談>載:石曼卿居河下曲,鄰有隐者,曼卿訪之,延曼卿飲,麗人甚多,各執肴果,持樂器。一麗人酌酒以進,酒罷樂作,群豔執果肴者萃立於前。食罷,則分列左右。又<三柳軒雜識>:潯南甘棠湖之南,有孟氏世業漁釣,門闌蕭然,竹籬茆舍。主人出見客,葛衫草履,容止語言,真江上漁人也。舍四周皆漁器,腥穢觸人。稍即廳事,如富貴家。指使莊客,聽命惟謹,已可驚怪。頃至中堂,榱題軒楹,皆以髹塗,間以雕彩,器服燦然奪目,至於酒胾,莫不旨佳。久之,出妓女三四人,容色纖麗,服飾絢爛,所唱皆京師新聲。王氏<明月篇>載:李時可者,名鳳,勝國人,倜儻喜結客。同時有楊維禎者,亦侈,挾四青衣,浮江過其家。時可訪之,舟中之器,黃金犀玉相半。時可開筵樱桃下,瑪瑙作埒,紅氍毹覆之,三數麗人行酒,并绝色。以赤玉柈盛脯,白玉斗盛漿,皆盈尺。後挈家去,不知所在。三人者,自奉皆過於王侯。蓋抱奇才,負大用,而世乏具眼,不用於世,故頹然放於聲酒之間,以自排遣。斷乎當升之大隱之列,不可與卓王孫諸守財虜伍也。<寓簡>所載老人夜宴訓子語尤奇,其志憤激,其語似笑似罵。世有此等異人,而使之不用,豈非唱騶諸公之恥哉!中郎曰:「不用他也好。不然,則亦唱騶諸公矣。」
瞿洞觀為余言:曾有以星術見王元美,時僚友数人在坐,爭談星命。元美曰:「吾不用若算,吾自曉大八字。」問何為大八字。曰:「我知人人都是要死去的。」
朱希真<東方智士說>曰:東方有人,自號智士,才多而狂。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卿長者,皆摘其短闕而非之。然地寒力薄,終歲不免饑凍。里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國中,車馬奴婢,鐘鼓帷帳咸備。一旦,富人召智士語之曰:「吾將遠游,今以居第貸子。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無乏,暫聽子用,還則歸我。」富人登車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僕奴妾,羅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號智士曰「假公」。智士因遍觀居第,富實偉麗過王者,喜甚。忽更衣束圊,仰視其舍卑狹,俯閱其基湫隘,心鬱然不樂,召綱紀讓之:「此地高廣,而圊不稱。」僕曰:「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徹舊營新,狭者廣之,庳者增之,曰:「如此以當暑熱,如此以蔽風雨。」既藻其棁,又丹其楹。至於聚籌積灰,扇蠅攘蛆,皆有法度。事或未當,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執斤帚,與役夫雜作,手足瘡繭,頭蓬面垢,晝夜廢眠食,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覺閱歲,尚未落也。忽閽者奔告曰:「阿郎至矣!」智士倉皇棄帚而趨,迎富人於堂下。富人勞之曰:「子居第樂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唯圊是務。初不知堂中之溫密,别館之虛涼。北榭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勝,吾未經目。後房歌舞之妙,吾未嘗舉躅。蟲綱琴瑟,塵棲鍾鼎,不知歲月之及。子復歸,而我當去也!」富人揖而出之。智士還於故廬,且歎,悒悒而死。
宋時一老人,置酒大會。酒闌,語眾曰:「老人即今且去。」攝衣正坐,奄奄欲逝。諸子惶遂呼號,乞留一言。老人曰:「我何言?第一,五更起。」諸子未喻。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幹當自家事。」諸子曰:「家中幸豐,何用早起?舉家諸事,皆是自家事,豈有分别?」老人曰:「所謂自家事,是死時將得去者。」羅近溪語人曰:「某幼時,與族兄訪一親長。此老頗饒富,凡事如意,時疾已亟,數對某兄弟歎氣。歸途謂族兄:『此翁無不如意者,而数数歎氣何也?兄試謂我仕宦至為宰相,臨終時有氣歎否?』族兄曰:『誠恐不免。』某曰:『如此我等須尋不歎氣事為之。』」夫不歎氣事即是臨終將得去者,我辈壯年,便當幹辦,不宜更待衰老也。
堕地小兒,便解以目睨人,以口求乳,以手攬物,饑之而泣,飽之而止,是何物也哉?習也。初生何習乎?曰:有之,是千生薰染來者也。使無此者,則不生此人矣。然則人固將任習乎?曰:輪回業苦,皆此為孽,那可任也。將除習乎?曰:無習無性,無性無習。習如可除,性亦可斷矣。
友人謂余曰:「近來覺利心都盡,尚餘名障耳。」余謂:「此孔聖人所難者,子奈何易之?」友人驚曰:「聖人尚有利名心耶?」曰:「昔孔子不恥執鞭,豈非利乎?疾沒世而名不稱,豈非名乎?試内省種種思念,循種種意根,果有離名離利時否?竊恐一刻無名利,則外之耳目口鼻,内之心知意識,幾於泯滅無遗,惟就枕鼾睡,或者暂閑。而紛紛得失,復現夢境。然則人雖睡夢,尚恐未能離名利也,而況醒乎?何也?其眼耳鼻舌等為之祟也。有眼即欲察色,有耳即欲聽聲,有鼻即欲齅香,有舌即欲嘗味。有名即有利,有利即有種種可意聲色香味以悅諸根,無名則賤,賤則無利,無利則窮餓以死,遑悅耳目口鼻乎哉!則人雖欲不好名不好利也,亦不可得矣。是故餅餌者,稚子之利也。布縷者,婦人之利也。谷粟者,農之利也。取直者,工之利也。積貸者,商之利也。華膴者,仕之利也。閑適者,隱士之利也。功伐者,志士之利也。形體漸大,好利彌廣,然俱是餅餌之初心所變化耳。稚子而譽以慧,則悅。婦人而譽以賢,則悅。農夫而譽以勤,則悅。工譽以巧,則悅。商譽以良,則悅。仕譽以卿相,則悅。隱士譽以巢、許,則悅。志士譽以皋、傅,則悅。形體漸大,好名彌奢,然俱是悅慧之初心所暢發耳。稚子好其小,壯夫好其大。知者好而巧,愚者好而拙。小則易見,大則不覺。拙者可厭,而巧者難知也。安見小者為好,而大非好耶?拙者為好,而巧非好耶?」「然則古有揮金塵玉者,彼豈好利人乎?」曰:「此精於利者也,好其大而忘其小,故逃名之士,名轉附焉;雖曰逃之,其實就之也。」「然則名利固無害耶?」曰:「大有害。季倫以利殺身,而嵇康以名殒命,其餘不可勝数。名利至毒,何可好也。」「然則凡民不可好,而聖人又奈何好之?」曰:「惟聖而後能好。聖人之於利名也,我情既爾,恒物當然。各安其利,共享其名。孔子之所絜以治平也。洞燭利源,窮極名根。好與不好,烟銷冰釋,瞿曇之所住以度世也。」
界有定方,東南西北,乃可分耳。無起無止,寧有定方。無定方則世人所號東南西北者,我不信也。時有定限,今古修短,乃可分耳。無初無終,寧有定限。無定限則世人所號古今修短者,我不信也。
古人云:「若取自己自心為究竟,必有他物他人為對治。」精哉!攝<楞嚴>五陰之魄,追<圓覺>四相之魂矣。嘿契斯語,乃有趨向。
吳尚之問:「六塵虛妄,我知之矣,奈此目前山河大地何?」余曰:「<楞嚴經>云『根塵同源』,子知六塵之虛妄,而不知六根之虚妄,何也?」
擁爐次,忽聞咄咄之聲,細聽乃出湯瓶中。童子曰:「何也?」余曰:「地水火風,激而為此聲也。」童子曰:「人之咄咄嗟歎,誰激之乎?」余曰:「亦地亦水亦火亦風也。我也,爾也,湯瓶也,此三物者等耳。」
里中某,兇人也。或曰其家門風,或曰其家陰地應出惡人,或曰其宅門有某星合生此人,或曰其人火病發時兇狠尤甚,或曰某八字應破家。或曰某人面肉橫生,那得不性兇。余曰:「諸君惡之否?」曰:「甚惡之。」余笑曰:「此不由渠也,渠如一傀儡耳,而掣其左右者又系大幻師,其人欲不兇惡何可得乎?」曰:「惡之非耶?」曰:「我亦惡之,但渠為惡不可奈何,我與諸君之惡惡,亦出於不可奈何。」諸君皆大笑。
學未至圓通,合己見則是,違己見則非。如以南方之舟,笑北方之車;以鹤脛之長,憎凫脛之短。夫不責己之有見,而責人之異見。豈不悖哉!
或曰:不執己見是乎?曰:既有見,安得是;既有是,安得不執。無見可執,亦無是非。
笑獨臂之異,而不知兩臂之未嘗不異也。歎濕化之奇,而不知胞胎之未嘗不奇也。觀此大地五谷蔬果,感濕感熱,茁焉怒生,如雨后菌蕈,尤易生易萎。人身亦然。從精血醞酿生,亦濕熱所化也,與菌蕈奚異?夫以忽然濕熱所化之軀,噉濕熟忽然所化之物,以延刹那之命,而於其中競長競短,不亦可恥之甚乎!
農工商賈,廝養皂隸,所作之事,日化月遷;所說之語,亦日異月殊,以其新也。惟俗學終身在人涎沫下作生涯,無一新語,大可厭。
<楞嚴經>曰:「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無能異中,熾然成異。」又曰:「如是三種,顛倒相續,皆是覺明。明了知性,因了發相,從妄見生。山河大地,諸有為相,次第遷流。因此虛妄,終而復始。」嗟夫,嗟夫!明了之毒,一至此哉!學道之人,惟恐不明,惟恐不了。定要分疏得下,解脫得通,可謂錯用心矣。
學道者取聖人,而不知有取非聖人也。舍凡夫,而不知有舍即凡夫也。以聖人求聖人,以凡夫脫凡夫,惡乎可!或曰:無取無舍,即聖人耶?余曰:若即聖人,仍不離取;若非聖人,仍不離舍。嘿契而已,非言可詮。
東坡知揚州,夢行山水間,一虎來噬。方驚怖,有紫衣道人揮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旦,一紫衣道士投謁,曰:「夜出不知驚畏否?」公咄曰:「鼠子乃敢爾!」道士惶駭而退。宋徽宗游神霄等夢,亦此類。化人令穆王神游,固非奇事也,然亦可笑。心識之,不為我有矣。
<癸辛雜識>云:今時風俗薄甚。昔日投門狀有大狀、小狀。大狀則全紙,小狀則半纸。今時之刺,大不盈掌,足見禮之薄矣。然此說所非者,正今之所是。所謂薄俗者,正今之所謂厚俗也。是非厚薄,寧有定論。
宗門中戒律甚嚴,不貪佛,不貪法,不貪涅槃,是持不貪戒。不嗔生死,不嗔凡劣,是持不嗔戒。不起念,無念障;不求佛,無佛障;不求法,無法障;是持不癡戒。不離析名相,不割裂道理,是持不殺戒。偷心冥绝,不犯他人苗稼,是持不盜戒。不染著真如,不浸淫妙理,是持不淫戒。不赞佛祖,是持綺語戒。不訶下劣,是持惡口戒。生佛不二,是持兩舌戒,此名真戒。十地菩薩、大阿羅漢,猶是破戒人。
或曰:「某學佛無進,奈何?」余曰:「非君不學佛之過,過在不信有佛法。」其人忿然作色:「我至誠歸依,心中達於面目,有那一毫不信?」余曰:「君信面上有眼耳否?」曰:「何消信?」余大笑曰:「君才信得有眼耳及。」
或問:「某某是一流人,為什麼一人平生快活,一人平生極不快活?」余曰:「快活有什麼强似苦惱?」又問:「快活與苦惱受用迥别,如何一樣?」余笑曰:「受用又有甚麽强似不受用?」其人怒曰:「公甚糊塗!」余曰:「不糊塗有甚麼强似糊塗?」其人大笑而止。
慧遠畜一鵝,每聞講經,即入堂伏聽。若聞泛說他事,則鳴翔而出。法欽養一雞,不食生類。随之若影,不游他所。欽入長安,長鳴三日而绝。
「逢人問難字,遇節著新衣。」此詠村漢詩也,出<瑣碎錄>,極妙。
程泰之<考古編>:「知好色則慕少艾」,遍思經傳,無以艾為好之文。艾,刈也,刪也。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減於孺慕之時矣。至有妻子,則慕妻子;孝衰於親,不止稍艾已矣。此說甚有理。
<稽神異苑>稱江陵衣冠薮澤,琵琶多於飯甑,措大多於鯽魚。甚新。今措大益多於昔,琵琶遂為麟角矣。
從來文士名身顯赫者固多,無過白樂天者。雞林重價,歌女倍直,姑無論矣。荊州街葛子清,市儈耳,自頸以下,遍刺白樂天詩,每詩之下刺一圖,凡三十餘處。人呼為「白舍人行詩圖」。嗟夫,異矣!
張子韶曰:「觀世無非幻,而人處幻中不覺,乃認喜怒哀樂為真。不知喜怒哀樂從何而生?以為本有,則非物不形;以為本無,則不可責之於木石。」此數語甚精,若以此注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真破的矣。子韶有<心傅錄>,乃其甥于恕所編者,似此入理深談绝少,無乃于氏河漢其語不之載耶?殊可惜也。于恕嘗疑佛氏之徒,未能泊然無欲,蓋指大慧之徒也。子韶語之曰:「佛氏一法,陰助吾教甚深,未可薄之。吾與呆和尚游,為其議論超卓可喜也,其徒寧得皆善?吾甥所見者,其徒之不善者耳。」又曰:「吾自來知吾甥惡之,此意執得堅時亦好,但恐見不透反為其徒所冷笑,且更窮究。」子韶直是沒奈何,微辭引之耳,然亦可見于恕之鈍矣,其不能識阿舅精語,無責也。
楊朱自是一種討快活得便易人,楊王孫正是他的派。後來<高士傳>中人,亦是他一派。但此等打不過名障,姑寻世間一種幽閑清適之樂,以自徜徉度日,還是楊朱之二乘弟子。然較之常人,真有仙凡之隔。
與王則之、陶周望、顧升伯共看月道院閣上。則之指月曰:「世間乃有此等可愛可玩之物。」余曰;「秦淮海有言:『凡悅可人耳目者,皆善想所變。』夫閻浮提中,善想所變,當無逾此。顧此時此景,披襟飽玩者幾人?」周望因極談往在西湖看月之趣,相與歎賞者久之。
<癸辛雜識>云:揚州分野,正直天市垣,所以兩浙之地,市易浩繁,非他處比。又云:近世乃下元甲子用事,正直天市垣,所以人多好市井謀利之事。然則人之嗜利無厭,無亦天實為之耶!
<江鄉志>末卷,記佛日大師宗杲,每住名山。七月遇蘇文忠忌日,必集其徒修供以薦。嘗謂張子韶曰:「老僧東坡後身。」子韶曰:「師筆端有大辨才,前身應是坡耳。」世傳東坡為五祖戒後身,然未有稱其為妙喜前身者,亦奇聞也。但考杲公生七年,坡公方卒,恐未是。

卷之二十二雜說類
予始讀陽明先生集,意不能無疑。乃讀先生天泉證道之言曰:「汝中所見,我久欲發,恐人信不及,含蓄到今。此是傳心秘藏,顏子、明道所不敢言者。今既已說破,亦是天機該發泄時,豈容復秘。」嗟夫!先生弢藏最上一著,許多年不露一點端倪,若非龍溪自悟,當終身閉口矣。大宗匠作用何如哉!前輩為余言:陽明接人,每遇根性軟弱者,則令其詣湛甘泉受學。甘泉自負陽明推己,歡然相得。其實陽明汰去砂礫,直尋真金耳。於時王龍溪妙年任俠,日日在酒肆博場中,陽明亟欲一會,不來也。陽明卻日令門弟子六博投壺,歌呼飲酒。久之,密遣一弟子瞰龍溪所至酒家,與共賭。龍溪笑曰:「腐儒亦能博乎?」曰:「吾師門下日日如此。」龍溪乃驚,求見陽明,一睹眉宇,便稱弟子矣。
李宏甫叙<龍溪語錄>曰:「陽明之時,得道者如林,吾不能悉數之。獨淮南一派,其傳為波石、山農等。波石之後,為趙大洲。大洲之後,為豁渠和尚。山農之後,為羅近溪,為何心隱。心隐之後,為錢懷蘇,為程後臺。」余客歲見宏甫,問曰:「王心齋之學何如?」先生曰:「此公是一俠客,所以相傳一派,為波石、山農、心隱,負萬死不回之氣。波石為左轄時,事不甚相干,挺然而出,為象蹴死,骨肉糜爛。山農緣坐船事,為人痛恨,非羅近溪救之,危矣。心隐直言忤人,竟捶死武昌。蓋由心齋骨剛氣雄,奮不顧身,故其兒孫如此。又王心齋一日與徐波石同行,至一溝,溝殊闊,强波石超。波石不得已,奮力跳過。心齋大呼曰:『即此便是!』」。
趙大洲<贈謝給諫序>,論五蔽甚妙,語多不載,其末一段曰:「謝子本知,與天地萬物同其良也,與百姓日用同其能也,與千古萬古已去未來之聖哲同其妙悟也。疑此者謝子之真疑也,信此者謝子之真信也。真疑之體,即信體也;真信之用,即真用也。求去其疑非信也,求臻其信愈疑也,是謂不假修習之心,不俟旁求之性也。」又<别江北谷序>略云:「真學真志,真志真修。真修至虛,至虛至謙。至虛無見,見即是我。至謙無我,我不可見。終日軋軋,學此而已。見起忘修,我起害志,修非真修,志非真志,敢曰真學?夫真學也者,不昧不落,不着不倚。不倚也者,學於見聞知識而不倚,學於人情事變而不倚,以至學於天地而不倚,無地無時無事非學而不倚,不倚也者,無我之謂也。見無我,則倚於無我。不倚也者,無見之謂也。無見也者,見即是我。無我也者,我不可見。此真見真我,謂之真志真修,謂之至虚至謙,謂之誠意。如是改過謂之改,如是懲忿謂之懲,如是徙義謂之徙,如是窒欲謂之窒。如是自改自懲自徙自窒謂之如惡惡臭、如好好色,謂之自謙,謂之自誠。夫誠之者性也,非見也。北谷子以告於波石徐子。徐子曰:『趙子恐子之學自見起,見自聖人起,故為斯言也。夫見不自聖人起,則吾良知自有不昧,而見為真。我學不自見起,則我良知自有不倚,而學為真修。趙子與子篤友道者也,故為斯言也。雖然,趙子言之是矣,吾猶憂其自見中發也。』」又<與胡廬山督學論學>,略云:「來諭學通天地萬物,無古今人我,誠然。但云欲卷而藏之,以己立處未充,不能了天地萬物也。斯言似有未瑩徹處耳。愚意謂當云己立未充,故時有滞執處,時有礙塞處。於此但假漸習薰修,久之不息,徐徐當徹去矣。即徹處謂之先天,而天弗違;即未徹謂之后天,而奉天時也。作如是功者,日用種種色色,刹刹塵塵,皆在此圓鏡智中,卷舒自在,不見有出入往來之相、凌奪换轉之境矣。故曰『不離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畫前』也,豈可以為沾滯難於解脱耶?且公謂之了天地萬物古今人我者,愚意度之,當如李異人合論,謂自他不隔於毫端,始終不離於當念云耳。如公云貴任之重,有不容己,欲為己任,又立處未充,則不免於攬厭之病矣。何則?天地萬物古今,與我一理也,而欲取為己任,則二之矣,是攬之累也,謂迎之也。我與天地萬物古今,一用也,而患己立未充,則二之矣,是厭之累也,謂迎之也。我與天地萬物古今,一用也,而患己立未充,則二之矣,是厭之累也,謂將之也。均之非謂随順覺性也。古今不貴踐履,只貴眼明,歷落分明。雖於日用之中,官私之事,情有滞執處,念有礙塞處,一歸於習氣之累,漸資熏修方便而徹之耳。」
羅近溪先生曰:「夫人與人,原是一團靈物。萬感萬應,而莫究根原;渾渾淪淪,而初無名色。只一心字,亦是强立。後人不省,緣此起個念頭,就念生個識見,因識露個光景,便謂吾心實有如是本體,本體實有如是朗照,實有如是澄湛,實有如是自在寬舒。不知此段光景,原從妄起,必随妄滅。及來應事接物,還是用著天生靈妙渾淪的心。心盡在為他作主幹事,他卻嫌其不見光影形色,回頭只去想念前段心體,甚至欲把捉終身以為純,亦不己顯,望發靈通,以為宇泰天光。用力愈勞,違心愈遠。豈知孔門學習,只一時字。天之心以時而顯,人之心以時而用。時則平平,而了無造作;時則常常,而初無分别。人居靜室,而不異廣庭:出宰事為,而即同經史。煩囂既遠,趣味自深。如是則坐愈靜而意愈閑,靜愈久而神愈會。尚何心不真、道不凝,而聖不可學哉?」又一日,演武場講畢,父老子弟以萬計,咸依戀環聽先生進講,先生問以所自受用處,生對以常持此心,不敢放下。先生顧士夫歎曰:「只恐心所持者,未必是心也。」生未達,先生遍指面前所有示之云:「大眾環侍聽講一段精神,果待持否?天高日朗,鳥鳴花發,亦共此段精神,果待他去持否?」老幼咸躍然而前,各有稱說。先生曰:「汝諸人所言者,就是汝諸人本心。」因教誨慰撫之,莫不感泣。先生强止散去。諸士夫復問曰:「諸老幼所言,即是本心,則生所言者,又何獨不是心耶?」先生歎曰:「謂之是心亦可,謂之不是心亦可。蓋天下無心外之事,何獨所持而不是心。既有所持,則必有一物矣。諸君試看許多老幼在此講談一段精神,千千萬萬,變變化化,倏然而聚,倏然而散,倏然而喜,倏然而悲,彼既不可得而知,我亦不得而测,非惟無待於持,而亦無容其持也。子於此心渾淪活潑處,曾未見得,詎云持守?則所執者或只意念之端倪,或只聞見之想像,故謂之不是心亦可也。」生復進而質曰:「心與意,如何相去如此之遠?」先生浩然發歎曰:「以意念為心,自孔、孟以后,大抵然矣,又奚怪諸君之錯認也耶!但此乃學問一大頭腦,此處不清,而謾謂有志聖學,是猶煮沙而求粥也。」眾求指破,先生歎曰:「若使某可得用言指破,則此生亦可得以用力執持矣。」眾咸有省。又先生過臨清,忽遘病。一日倚榻而坐,恍若一翁而來言曰:「君身病稍康矣,心病則復何如?」先生默不應。翁曰:「君自有生以來,遇觸而氣每不動,當倦而目輒不瞑,擾攘而意自不分,夢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君心錮疾,乃仍昔也,可不亟圖瘳耶?」先生愕然曰:「是則予之心得,曷言病?」翁曰:「人之身心,體出天常,随物感通,原無定執。君以宿生操持,强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结習。日中固無紛擾,夢里亦自昭然。君今謾喜無病,不悟天體漸失,豈惟心病,而身亦不能久延矣。蓋人之志意,長在目前,蕩蕩平平,與天日相交。此則陽光宣朗,是為神境,令人血氣精爽,内外調暢。如或志意沈滯,胸臆隱隱約約,如水鑑相涵。此則陰靈存想,是為鬼界,令人脉絡糾缠,内外膠泥。君今陰陽莫辨,境界妄縻,是尚得為善學者乎?」先生驚起,叩天伏地,汗下如雨,從是執念潜消,血脉循軌。又曰:「學者須過信關,未過此關,大信則大進,小信則小進。既過此關,大疑則大進,小疑則小進。」又曰:「疑與明對,如謂意有不慊,而思加工,則正是明處,安得謂疑。若常慊意處,能求進步,方始是疑。此則無中生有,惟志之廣大而見之深遠者為然。」
李龍湖先生<答周西岩>曰:「天下無一人不生知,無一物不生知,亦無一刻不生知者。但自不知耳,然又未嘗不可使之知也。惟是土木瓦石不可使知者,以其無情,難告語也。賢知不可使知者,以其意見橫胸中也。除是二種,則雖牛馬驢駝等,當其深愁痛苦之時,無不可告以生知,語以佛乘也。據渠見處,恰似有人生知,又有人不生知。生知者便是佛,非生知者未便是佛。我不識渠半生以前所作所為,皆是誰主張乎?不幾於日用而不知乎?不知尚可,更自謂目前不敢冒認作佛。既目前無佛,他日又安得有佛也?若他日作佛時,佛方真有,則今日不作佛時,佛又何處去也?或有或無,自是識心分别,妄為有無,非汝佛有有無也明矣。且既自謂不能成佛矣,亦可自謂此生不能成人乎?天下豈有佛外之人,人外之佛乎?吾不知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也。」
又<答鄧石陽書>曰:「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倫物矣。世間種種,皆衣與飯類耳。故舉衣與飯,而世間種種,自然在其中。非衣飯之外,更有所謂種種绝與百姓不相同者也。學者只宜於倫物上識真空,不當於倫物上辨倫物。故曰明於庶物、察於人倫。於倫物上加明察,則可以達本而識真源。否則只在倫物上計較忖度,終無自得之日矣。支離易簡之辨,正在於此。明察得真空,則為由仁義行;不明察,則為行仁義,人於支離而不自覺矣,可不慎乎!昨者復書,真空十六字已說得無渗漏矣,今復為注釋以請正何如?所謂空不用空者,謂是太虛空之性,本非人之所能空也。若人能空之,則不得謂之太虚空矣,有何奇妙,而欲學者專以見性為極則也邪?所謂終不能空者,謂若容得一毫人力,便是塞了一分真空。塞了一分真空,便是深了一點塵垢。此一點塵垢,便是千劫絷驢之橛,永不能出離矣,可不畏乎!世間蕩平大路,千人共由,萬人共履。我在此,兄亦在此,合邑上下俱在此。若自生分别,則反不知百姓日用也。」
又<四勿說略>曰:「由中而出者謂之禮,從外而入者謂之非禮。從天降者謂之禮,從人得者謂之非禮。由不學不慮不思不勉不識不知而至者謂之禮,由耳目聞見心思测度前言往行仿佛比擬而至者謂之非禮。語言道斷,心行路绝,無蹊徑可寻,無塗轍可由,無藩衛可守,無界量可限,無扃鑰可啟,則於四勿也,當不言而喻矣。」
又<說童心>曰:「龍洞山農敘<西廂>末語云:『知者勿謂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者。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走失也?蓋方其始也,有聞見從耳目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内,而童心失。其長也,有道理從聞見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則所知所覺日以益廣。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務欲以揚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是可丑也,而務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聞見,蓋自多讀書識義理來也。古之聖人,曷嘗不讀書哉?然縱不讀書,童心固自在也。縱多讀書,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義理而反障之也。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以障學人為耶?童心既障,於是發而為言語,則言語不由衷;見而為政事,則政事無根柢;著而為文辭,則文辭不能達。非內含以章美也,非篤實生光輝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從外入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則所言者皆聞見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雖工,於我何與?豈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乎、文假文乎?蓋其人既假,則無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業與假人道,則假人喜;與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滿場是假,矮場何辨也。然則雖有天下之至文,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后世者,又豈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則道理不行,聞見不立,無時不文,無人不文,無一樣創制體格文字而非文者。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降而為六朝,變而為近體,又變而為傳奇,變而為院本、為雜劇、為西廂曲、為水游傳,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時勢先后論也。故吾因<西廂>而有感於童心者之自文也。」
大洲歸里時,徐魯源與吳悟齋同送大洲。悟齋極口講道學。大洲曰:「公真好色!」徐魯源遂言:「人愛世上聲色貨利,卻不愛道,曾不知有大舍,有大取。」大洲持杯大言曰:「我進公一着,我這裏無取無舍。」
鄧豁渠昔為秀才,教學寺中。大洲亦欲講學寺中,以鄧故講於廂房。後鄧竊聽大洲法語,大喜,便執弟子禮,大洲亦知其根性猛利,可以共學。極愛之。後有來學者,悉令從鄧學。及後鄧有四方之志,大洲留之不得,遍游天下。十餘年後,其族人鄧石陽為衛輝節推,傳聞豁渠在所屬邑中,大驚曰:「以為死於四方矣,乃在是耶!」便尋至府衙中,而大洲先生適入都過衛,鄧亦往迎。大洲見鄧如隔生,遂下輿同步至官署。鄧聞其父母皆喪,又聞兩弟以寻渠死楚中,大痛僕地。大洲問:「公如此哭,是真情耶?」曰:「吾父母兄弟俱死,何為不真?」曰:「公如不能忘情,豈無丘墓耶?」鄧曰:「歸亦好,但我家計飘零,將食土石乎?」大洲曰:「此易耳。」遂作一書付之曰:「持此向我家歲取若干石為養。」鄧亦受之,定為歸計矣。遂别大洲,暫住石陽衙中。會鄧終日出游,石陽以官舍出入不便止之。鄧大怒,出大洲紙付石陽,忿然去。自是绝無消息矣。後大洲歸,道出保定,而鄧亦在焉,遣信聞於大洲。大洲怒,不與相見。鄧卒客死保定人家。渠初病時,大洲私以十金托一鄉人携之歸。其人竟匿金。所著書,石陽訪得之,今亦不存。存<東詢錄>,百分之一耳。
<西方合論>,弟中郎箴諸狂禪而作也,余為之引曰:香光子避囂山刹,禅人過舍,見案上有石頭居士所撰<淨土合論>。閱未終篇,抗聲言曰:「念佛一門,原用接引中下根。至於吾輩,洞了本源,此心即是佛,更於何處覓佛?此心即是土,更於何處見土?實際理中,覓生佛去來生死三世之相,無一毛頭可得。才說成佛,已是剩語,何得更有分淨分穢,舍此生彼之事?若於己處悟得是自在閑人,即淫怒癡皆是阿彌平等道場,如如不動。何乃舍卻己佛,拜彼金銅!」香光子聞而太息曰:「若汝所言,止圖口角圆滑,不知一舉足將墜於火坑也。生死無常,轉盼即至,如何熟記宗門見成相似之語以為究竟?都云我已成佛,不必念佛。若約理而言,世間一蚤一虱,皆具有如來清淨覺體,無二無别。乃至諸佛成等正覺,證大涅槃,本體未嘗增得一分;眾生堕三塗,趨生死海,本體未嘗減卻一分。如如之體,常自不動;生死涅槃,等是妄見。亦無如來,亦無眾生,於此證人,亦無能證之人,亦無所證之法。泯绝心量,超越情有,大地無寸土,佛之一字,向何處安著?至於進修法門於無修證中修證,於無等級中等級,千差萬别,雖位至等覺,尚不知如來舉足下足之處。從上祖師所以呵佛斥教,一切皆遮者,止因人心執滯教相,隨語生解,不悟言外之本體,漫執語中之方便。一向說心說性,說空說幻,說頓說渐,說因說果,千經萬論,無不通曉。及問渠本命元辰,便將經論見成語言抵對。除卻見成語言,依舊茫然無措。所謂数他家寶,己無分文。其或有真定修行之人,不見佛性,辛苦行持,如盲無道。於是諸祖知其流弊,遂用毒手,鏟其語言,塞其解路,令其苦參密究,逆生滅流。生滅情盡,取舍念空,始識得親生父母,歷劫寶藏,卻來看經看教,一二如道家中事。然后如說進修,以佛知見,淨治餘習。拜空花之如來,修水月之梵行;登陽燄之階級,度谷響之眾生。不敢寂證,是謂佛種。如供奉問岑大蟲:『果上涅槃,天下善知識證否?』岑曰:『未證。』奉曰:『何以未證?』岑曰:『功未齊於諸聖。』奉曰:『若爾,何得名為大善知識?』岑曰:『明見佛性,亦得名為善知識也。』弘辨禪師曰:『頓明自性,與佛同儔,然有無始染習,故假對治,令順性起用,如人吃飯,不一口便飽。』潙山曰:『初心從緣,頓悟自理,猶有無世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修也,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趨向。』若論諸祖師為人之處,壁立萬仞。大火聚中,觸之即爛;刀槍林里,動著便燒。未曾開口,已隔千里萬里。至機緣之外,平實商量,未嘗盡絕階級,盡遮修行。<傳燈錄>中,分明詳悉。大慧、中峰,言教尤為緊切。血誠勸勉,惟恐空解著人,堕落魔事,何曾言一悟之后,不假修行。頓同兩足之尊,盡滿涅槃之果。後世不識教意,不達祖機,乃取喝佛罵祖,破膽險句,以為行持。昔之人為經論所障,猶是雜食米麥,不能運化。後之人飽記禪宗語句,排因撥果,越分過頭,是日取大黄、巴豆以為茶飯也。自誤誤人,弊豈有極!自達磨西來,立此宗門,已云二百年后,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今<傳燈錄>中,如麻如粟,同云入悟,其實迥别。至如般若緣深,靈根夙植,伽陵破卵,香象绝流。或見根宗於片言,或顯威用於一喝。一聞千悟,得大總持。或有懷出世之心,具丈夫之志,舍彼塵情,究此大事。不怙小解,惟求實知。臥薪嘗膽,飲冰吞蘖。如此三十年四十年后,或遇明師,痛與針剳。偷心死盡,心華始開。此后又須潛行密修,銷融餘習。法見尚舍,何況非法。若趙州除粥飯是雜用心,湧泉四十年,尚有走作;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兢兢業業,如護頭目,直至烟銷灰滅,自然一念不生,業不能繫,生死之際,随意自在。詰其所證,恐亦未能超於上品上生之上。何以明之?龍樹菩薩,宗門之鼻祖也,得大智慧,具大辨才,住持佛法。故世尊數百年前於楞伽會上,遙為受記,然亦不過曰證初歡喜地,往生安樂國而已。而觀經中上品上生,生於彼間,一刹那頃,亦證初地。今宗門諸大祖師,縱使問離蓋纏,語出窩臼,豈能即過龍樹?龍樹已悟無生無相之義,已具不堕階級之見,而生於安養,與上品上生所證之果正等。則禪門諸人所證,豈能獨過?良以上品上生,解第一義,還同禪門之悟;深信因果,還同禪門之修。止是念佛往生别耳。然吾以為禪門悟修之士,既不能取無餘涅槃同於如來,又不肯取有餘涅槃同於二乘,必入普賢行願之海。若不舍一身、受一身,濟度眾生,則當從一刹至刹,供養諸佛。既見諸佛,還同往生。究竟與上品上生,止在雁行伯仲之間。何以高視祖師,輕言淨侣?其或悟門已入,休歇太早,智不入微,道難勝習。一念不盡,即是生死之根,業風所牵,復入胞胎。如五祖戒出為東坡,青草堂再作魯公。隔因之後,隨緣流轉。道有消而無長,業有加而無減。還视中下往生之眾,已天地不足喻其否泰矣。況后世宗風日衰,人之根器亦日以劣,發心既多不真,功夫又不純一。偶於佛祖機鋒,知識語言,或悟得本來成佛處、當下即是處、意識行不到語言說不及處、一切不可得處,將古人語句合會,無不相似。既得此相似之解,即云馳求已歇,我是無事道人,識得煩惱如幻,則恣情以肆煩惱;識得修行本空,輒任意以壞修行。謂檀本空也,反舍檀而取堅;謂忍本空也,反肆嗔而置忍。言戒,則曰本無持犯,何必重持輕犯;言禪,則曰本無定亂,何必舍亂取定。聽情順意,踏有譚空。既云法尚應舍,何為復取非法;敢云真亦不求,胡為舍之求妄。既云修觀習定,皆屬有為之迹,何獨貪名求利,偏合無為之道。愛憎毁譽之火,才觸之而即高;生老病死之風,微吹之而已動。爭人爭我,說是說非。甚至以火性為氣魄,以我慢為承當;以譎詐為機用,以誑語為方便;以放恣為游戲,以穢言為解黏。赞歎破律無行之人,侮弄繩趨尺步之士。偏顯理路,故窮玄極妙,莫之蹤迹;盡鏟行門,故蹤意任心,無復規矩。父既報雠,子遂行劫。寫烏成馬,展轉差謬。不念世間情欲無涯,隄之尚溢,如何日以圓滑之語,大破因果之門,決其防藩,道以必流。欲出三塗,無有是處。石頭居士少念志參禪,根性猛利,十年之内,洞有所入。痛念見境生心,觸途成滯,浮解實情,未能相勝。始約其偏空之見,涉入普賢之海。又思行門端的莫如念佛,而權引中下之疑,未之盡破。又后博觀經綸,始知此門全攝一乘,悟與未悟,皆宜修習。於是採金口之所宣揚,菩薩之所闡明,諸大善知識之所發揮,附以己意,千波競起,萬派橫流,詰其涯歸,皆同一源。其論以不思議第一義為宗,以悟為道,以六度萬行為助因,以深信因果為入門。此論甫成,而同參發心者,随欲流通,以解狂禪之惑。香光識劣根微,久為空見所醉,后讀此論,宿疑冰釋。所以今日不惮苦口。病夫知醫,浪子憐客,汝宜盡鏟舊日知見,虛心誦習,自當有入。生死事大,莫久遲疑。」於是禅人悲淚交集,作禮而去。時萬歷庚子仲春之廿有三日也。
余雖戒殺生,而未能忘味。一月之内,尚有十日食三淨肉。饞習深重,極可厭恨。及讀<楞伽>,至<斷食肉品>,見其字字痛切,遂朝夕誦持,用自警策。夫達磨,宗門第一祖;<楞伽經>,達磨印心之經也,其諄諄戒殺若此,余戒可例。今學者浩浩談宗,乃不重戒,豈不大悖少林之本旨哉!或曰:「如此則悟缓於戒耶?」曰:「何可緩也!種種戒行,總為悟設。故未悟則借戒资薰,已悟則借戒長養。苟不圖悟,持戒奚為?若懵然持戒,云不須悟,是謂發矢不必中鵠,行舟不必到岸。恐勤苦萬劫,終無脫離生死之日也。」

附录(一)传记
◆袁中道:石浦先生傳
先生名宗道,字伯修,楚之公安人也。其上世世為武弁自蕲、黄徙荊,屯田於邑之長安里。至曾祖處士公,負氣以武勇聞。正德中,天下亂,群盜起湖湘間,公以兵法勒里中子弟自衛,盜賊不敢至。長令壯之,署以賊曹,所擒捕甚夥。後賊盗報仇者数百人突至,公逐之於雙田,盡殲之,水為之赤。子左溪公,改其先行,斌斌為退讓君子;性慷慨,周人之急,每得糶直,擇其贗金擲之,秤金於人,昂則喜。嘉靖中,邑大饑,公出母粟二千石,金千兩,以饑盡焚其券,家遂落。明年,予大人七澤公生。有老奴竊歎曰:「活寶出矣。」後娶方伯公女,實為吾母龔孺人,生先生。
初,先生降生之夜,祖母余夢一美人頭自天飛來,若今所畫天人菩薩之飾,寶絡交垂,以襟承之。甫覺,而先生生,實嘉靖庚申二月十六日也。先生生而慧甚,十歲能詩,十二列校。見鄉先達祠,曰:「吾終當俎豆其間。」二十,舉於鄉。不第歸,益喜讀先秦、兩漢之書。是時,濟南、琅琊之集盛行,先生一閱,悉能熟誦。甫一操觚,即肖其語。弱冠,已有集,自謂此生當以文章名世矣。性耽賞適,文酒之會,夜以繼日。逾年,抱奇病,病幾死。有道人教以数息靜坐之法有效,始閉門鼻觀,棄去文字障,遍閱養生家言。是時海内有譚冲舉之事者,先生欣然信之,謂神仙可坐而得也。移家長安里中,栽花薙藥,不問世事。癸未,大人强之赴試,行至黃河而返。還至荊門,舍於逆旅。夜半夢有神人語之曰:「公速起!」如是者三,先生醒,復寐。神人又語之曰:「公何不起?吾老人為公特來,何得不見念也?」微以杖敲其足,足隱隐痛,擁被大呼而出。甫出,屋崩床碎為塵。人以此識先生非常人。然先生亦翻然若有所悟,曰:「吾其以幾死之身,修不死之道也!」歸而妻死,不復娶。大人强之娶,則娶田家女。曰:「吾求可與偕隐者耳!」先生習靜久,體氣愈充。大人謂之曰:「昔淨名依於忠孝,自古之冲舉者,豈盡枯槁耶?」先生曰:「諾!」時復拈筆為制舉義,窮工極變。丙戌,遂舉會試第一,年甫二十七耳。
先生官翰院,求道愈切。時同年汪儀部可受、同館王公圖、蕭公雲舉、吳公用賓,皆有志於養生之學,得三教林君艮背行庭之旨,先生勤而行焉。己丑,焦公竑首制科,瞿公汝稷官京師,先生就之問學,共引以頓悟之旨。而僧深有為龍潭高足,數以見性之說啟先生。乃遍閱大慧中峰諸錄,得參求之訣。久之,稍有所豁。先生於是研精性命,不復談長生事矣。是年,先生以冊封歸里,仲兄與予皆知向學,先生語以心性之說,亦各有省,互相商證。先生精勤之甚,或終夕不寐。逾年,偶於張子韶與大慧論格物處有所入,急呼中郎與語。甫擬開口,中郎即躍然曰:「不必言!」相與大笑而罷,至是始復讀孔孟諸書。乃知至寶原在家内,何必向外寻求,吾試以禪銓儒,使知兩家合一之旨,遂著<海蠡篇>。既報命,旋即乞歸。七八年間,先生屢悟屢疑。癸巳,走黃州龍潭問學,歸而復自研求。
戊戌,再入燕。先生官京師,仲兄亦改官至,予入太學,乃於城西崇國寺蒲桃林結社論學。往來者為潘尚寶士藻、劉尚寶日升、黄太史輝、陶太史望龄、顧太史天埈、李太史腾芳、吳儀部用先、蘇中舍惟霖諸公。先生見地愈明,大有開發。當是時,海内談妙悟之學者日眾,多不修行。先生深惡圓頓之學為無忌憚之所托,宿益泯解為修同。學者矯枉之過,至食素持珠,先生以為不可。曰:「三教聖人,根本雖同。至於名相設施,決不可相濫。」於是,益悟陽明先生不肯徑漏之旨。其學方浸浸乎如川之方至,而先生卒矣。
先生素切歸山之志,以東宫講官不獲補,僅得三人。先生曰:「當此危疑之際而拂衣去,吾不忍也。」是時東宫未立,中外每有煩言,先生聞之,私泣於室。體經病后,遂不堪勞。自丁酉充東宮講官,雞嗚而入,寒暑不輟。庚子秋,偶有微恙,强起入直,風色甚厲,歸而病始甚。明日,復力疾入講,竟以憊極而卒。
先生為人修潔,生平不妄取人一錢。居官十五年,不以一字干有司。讀書中秘,貧甚。時鄉人有主銓者,謂所知曰:「我知伯修貧,幸主銓,可為地,千金無害也。」所知以語先生,先生笑而謝之。某邑令以三百金交,期為汲引。竟不發函,急還其人。時予偶見。問何令。先生秘之,竟不知為何如人也。生平卻百金者累累,或馈遺至十金,則惶愧不受。卒於官,棺木皆門生斂金成之。檢囊中,僅得數金。及妻孥歸,不能具裝。乃盡賣生平書畫幾硯之類,始得歸。歸尚無宅可居,其清如此。
然先生為人平恕,亦不以此望人,且自多也。興致甚高,慕白樂天、蘇子瞻為人,所之以「白蘇」名齋。居官,省交游,簡酬應,蕭然栽花種竹、掃地焚香而已。每有月,則邀同學諸公步至射堂看月,率以為常。耽嗜山水,燕中山刹及城内外精藍無不到。遠至上方小西天之屬,皆窮其勝。詩清潤和雅,文尤婉妙。然性懒,不多作。著有<白蘇齋集>若干卷。先生得年僅四十一,有兩子一女,皆先後卒,竟無子,以予子祈年為嗣。蓋壽不如樂天,而無子則似之矣,傷哉!先生與同學友黃公輝,交若兄弟。先生死,黄公哭之甚慟。及葬,黄公請告,迂道登壟哭之,為志其墓。逾年,先生舊社友董公其昌視學政,因諸生之請,祠於學宫,卒如素志云。
中道曰:先生平粹慎密,而遇事燭照。萬歷丁酉、戊戌間,有東倭關白之警,時議封貢,先生歎曰:「石尚書其不免乎?」李卓吾刻<藏書>成,先生曰:「禍在是矣。」已而皆然。如此者,不可枚舉,大都量與識皆全者也。天不假以年,未得盡抒其用世之略,惜哉!先生書法遒媚,畫山水人物有遠致。作小詞樂府,依稀辛稼軒柳七郎風味。舊有傳奇二種,置之笥中,為鼠子嚼壞。鳳毛龍甲,竟不存於世,可為永歎。[<珂雪齋集>卷十七]
◆袁鳴珂/周承弼:袁宗道傳
袁宗道,字伯修,號石浦。曾祖暎,以任俠聞。祖大化,彬彬為退讓君子。性慷慨,周人之急。每得糶直,擇其膺金擲之,秤金於人,昂則喜。嘉靖中邑大饑,公出母粟二千石、金千兩以貸,盡焚其券,家遂落。明年,封公士瑜生,娶龔方伯女,生伯修、中郎、小修三先生。初,先生生之夜,祖母余夢一美人頭自天飛來,若今所畫天人菩薩之飾。寶髻交垂,以襟承之。甫覺,而伯修生,時嘉靖庚申二月十六日也。先生生而慧甚,十歲能詩,十二列鄉校,見鄉先達祠,曰:「吾終當俎豆其間。」二十,舉於鄉,下第歸,益喜讀先秦兩漢之書。是時濟南琅琊之集盛行,先生一閱,悉能熟誦。甫一操觚,即肖其語。然已疑詩文之道,不盡於是矣。弱冠已有集,自謂此生以文章名世也。性耽賞適,文酒之會,夜以繼日。逾年,抱奇病,病幾死。有道人教以數息靜坐之法,有效。閉門鼻觀,棄去文字障,遍閱養生家言。是時海内有譚冲舉之事者,先生欣然信之,謂神仙可坐而得也。移家長安里中,栽花蒔藥,不問世事。癸未,父强之赴試,行至黃河而返。還至荊門,舍於逆旅。夜半夢有神人語之曰「公何不起?吾老人為公特來,何得不見念也?」微以杖敲其足,足隱隱痛,擁被大呼而出。甫出,屋崩床碎為塵。人以此識先生非常人,然先生亦翻然若有所悟,曰:「吾其以幾死之身,修不死之道也。」歸而妻死,不復娶。父强之娶,則娶田家女,曰:「吾求可與偕隐者耳!」先生習靜久,體氣愈充。父謂之曰:「昔淨名依於忠孝,自古之冲舉者,豈盡枯槁耶?」先生曰:「諾!」時復拈筆為制舉義,窮工極變。丙戌,遂舉會試第一,年甫二十七。官翰林,求道愈切。時同年汪儀部可受、同馆王公圖、蕭公雲舉、吳公用賓,皆有志於養生之學,得三教林君艮背行庭之旨,先生勤而行焉。己丑,焦公竑首制科,瞿公汝稷官京師,先生就之問學,共引以頓悟之旨。而僧深有為龍潭高足,數以見性之說啟先生。乃遍閱大慧中峰諸錄,得參求之訣。久之,稍有所豁。於是研精性命,不復談長生事矣。是年,以冊書歸里,中郎與小修皆知向學,先生語以心性之說,亦各有省,互相商證。先生精勤甚,或終夕不寐。逾年,偶於張子韶與大慧論格物處有所入,急呼中郎與語。甫擬開口,中郎即躍然曰:「不必言」,相與大笑而罷,至是始復讀孔孟諸書。乃知至寶原在家内,何必向外尋求。吾試以禪銓儒,使知兩家合一之旨,著<海蠡篇>。既報命,旋即乞歸。七八年間,屢悟屢疑。癸巳,走黄州龍潭問學,歸而復自研求。戊戌,再入燕。先生官京師,中郎亦改官至,小修入太學,乃於城西崇國寺蒲桃林結社論學。往來者為潘尚寶士藻、劉尚寶日升、黄太史輝、陶太史望龄、顧太史天峻、李太史腾芳、吳儀部用先、蘇中舍惟霖諸公。先生見地愈明,大有開發。當是時,海内談妙悟之學者日眾,多不修行,先生深惡圓頓之學為無忌憚之所托宿,益泯解為修同。學者矯枉之過,至食素持珠,先生以為不可。曰:「三教聖人,根本雖同。至於名相設施,決不可相濫。」於是,益悟陽明先生不肯徑漏之旨。其學方浸浸乎如川之方至,而先生卒矣。先生素切歸山之志,以東宮講官不獲補,僅得三人。先生曰:「當此危疑之際而拂衣去,吾不忍也。」是時東宫未立,中外每有言,先生聞之,私泣於室。自丁酉充東宮講官,庚子秋以病卒。
先生為人修潔,生平不妄取人一錢。居官十五年,不以一字干有司。讀書中秘,貧甚。時鄉人有主銓者,謂所知曰:「我知伯修貧,幸主銓,可為地千金無害也。」所知以語先生,先生笑而謝之。某邑令以三百金交,期為汲引。竟不發,遂急還其人。弟小修偶見,問何令,先生秘之,竟不知為何如人也。生平卻百金者累累,或馈遺至十金,則惶愧不受。卒於官,棺木皆門生斂金成之。檢囊中,僅得數金。及妻孥歸,不能具裝。乃盡賣生平書畫幾硯之類,始得歸。歸尚無宅可居,其清如此。然先生為人平恕,亦不以此望人且自多也。興致甚高,慕白樂天、蘇子瞻為人,所之以「白蘇」名齋。居官,省交游,简酬應,蕭然栽花種竹、掃地焚香而已。每有月,則邀同學諸公步至射堂看月,率以為常。耽嗜山水,燕中山刹及城内外精藍無不到。遠至上方小西天之屬,皆窮其勝。詩清潤和雅,文尤婉妙。然性懶,不多作。著有<白蘇齋集>若干卷。
先生與同學友黄公輝,交若兄弟。先生死,黄公哭之甚慟。及葬,黄公請告,迂道登壟哭之,為志其墓。逾年,先生舊社友董公其昌視學政,因諸生之請,祠於學宮,卒如素志云。萬歷丁酉、戊戌間,有東倭關白之警,時議封貢,先生歎曰:「石尚書其不免乎?」李卓吾刻<藏書>成,先生曰:「禍在是矣。」已而皆驗。如此者,不可枚擧,大都量與識皆全者也。天不假以年,未得盡抒其用世之略,惜哉!
書法遒媚,畫山水人物有遠致。作小詞樂府,依稀辛稼軒柳七郎風味。舊有傳奇二種,置之笥中,為鼠子嚼壞。鳳毛龍甲,竟不存於世,可為永歎。光廟御極,以東宫講讀晉詹事,贈禮部右侍郎。予祭葬,蔭一子。[<公安縣志>卷六]
◆陳田:袁宗道傳
宗道字伯修,公安人。萬歷丙戌進士,改庶吉士,授编修,歷中允、洗馬、庶子,贈禮部侍郎。有<白蘇齋集>二十二卷。
<列朝詩集>:伯修在詞垣,當王李詞章盛行之日,獨與同馆黄昭素厭薄俗學,力排假借盗竊之失。於唐好香山,於宋好眉山,名其齋曰白蘇,所以自别於時流。其才或不逮二仲,而公安一派,實自伯修發之。
<静志居詩話>:伯修服習香山眉山之結撰,首以白蘇名齋,既道其源;中郎小修繼之,益揚其波,由是公安流派盛行。然白蘇各有神采,顧乃頹波自放,舍其高潔,專尚鄙俚。锺譚從而再變,梟音駃舌,風雅蕩然。泗鼎將沈,魑魅齊見,言作俑者,孰謂非伯修也耶!
田按:伯修深入禪理,興趣蕭遠,詩特寄耳。其<同人讀唐詩有感>云,數卷陳言逐字新,眼前君是賞音人。家家櫝玉誰知贗,處處描龍總忌真。再舍肉黥居易句,重捐金鑄浪仙身。一從馬粪<卮言>出,難洗詩家入骨塵。意在翻王李窠臼,中郎小修從而煽之,遂令天下靡然從風,亦伯修所不及料。[<明詩紀事>卷五]
(二)交游诗文
◆劉楚先:憶白行賦寄赠袁伯修宮允,予發都門時,宮允以白香山潯陽圖賦見贈,故答之
憶昔白傅江洲城,感憶曾作<琵琶行>。高蹤一去不復返,<琵琶>千載留英名。青山如舊江侵月,我今亦避南箕舌。歸舟八月過潯陽,楓葉荻花仍瑟瑟。對此還令咄歎多,吾輩由來偏坎坷。葑菲自餘風雨念,蒿萊其若邦家何?世路翻車真輾轉,春明門外天涯遠。祖道悠悠鵷鸊情,伯修勞贈琵琶卷。中允聲稱人共識,點染本是宮臣職。妙繪輕湘意氣佳,逐夫承之生顏色。自顧糠秕在禁垣,二十八載荷帝恩。沈寘甘索長安米,骯臟不掃相公門,曾參殺人不疑盗,一旦鬼車鑿空造。豈關文字占時名,總緣竽瑟難投好。寡和方驚下里非,陽春且向郢中操,戢君惠卷佩刀同,行藏況我唐賢中。平生居易竊有之,到此樂天不知窮。獨愧才情不如古,綴玉聯珠難比數。飄零未就長恨歌,婆娑早擬香山伍。計到章臺菊節黄,茱萸滿把黄金囊。不須蠻腰樊素口,漁謳社舞亦成行。檀嘈雜錯流鶯語,杜鵑不和猿仿徨。南山種豆東陵瓜,酒后耳熱與交加。斑管雖孱歲月迥,後來或與長慶誇。高峰培塿原徑庭,榮遇升沈何必論。眼前身世似君期,千載相如真慕蔺。君居筵幄曉傳經,秋暉皎皎芝蘭馨。我寓湓皋江水曲,商飈蕭颯吹浮萍。入境懷賢畫舫移,因披君卷誦其詩。感今思昔仿佛間,學步效顰聊爾為。至人不逄紅裙眇,霓裳六麽無音征。茫茫流波只如此,相看那得淚沾衣。[<青黎馆集>卷一]
◆馮琦:送袁玉磐册封楚藩并懷乃弟倩修三首
王家臺榭枕重湖,曲席親觴漢大夫。君到楚宫逢設醴,不知曾問穆生無?
黃鵠磯頭黃鹤還,至今蹤迹落人間。舊曾游處難忘卻,城上樓臺江上山。
征帆遙指洞庭波,惆悵離筵奏楚歌。歸見惠連為寄問,池塘春草還如何?[<北海集>卷五]
◆鄒元標:謝袁玉蟠太史
不孝過不自揣,冒干名賢,乃辱不鄙夷,賜之教言,洞肝決腸,兼賜奠唁,更辱雄文,跪而告之先靈,九原有耀。元標益信此心無内外、無人我、無遠近、無古今,纖毫不隔也。
年來海内於此學有窥者,不孝方期之為仕路津梁,乃皆垂翅而歸世,遂以此為詬病,豈天忌其開眼而堅其成乎?亦保任之功尚疏耶?夫學猶不離保任,此不得已為癡人面前解嘲。若真心開眼保任,更復何言,門下亦以不保任為保任耶?亦未離保任耶?亦保任猶不害為不保任耶?昔吾邑先正末年單提收攝保聚四字,不孝竊疑其神識用事,今拘儒猶以此為救命靈符,門下將孰之從?[<願學集>卷二]
◆余繼登:袁太史冊封楚藩
為銜恩命出明光,驛路迢迢向武昌。禮樂共瞻周太史,聲名曾冠漢賢良。楚筵酒設黄金縷,郢歌吟成白雪章。何事錦雲随地落,乘流知欲赋瀟湘。[<淡然軒集>卷八]
◆李贄:書伯修海蠡編
予讀袁石浦<海蠡編>已奇矣,兹復會石浦於龍湖之上,所見又别,更當奇矣。夫學道之人,不患不放手,患放手太早耳。聰銳者易放,魯鈍者難入。豈誠有聰銳魯鈍之人哉?無真志耳,不怕死耳。好學而能入,既入而不放,則其放也,孰能御之?因為書其後,候再晤焉。[袁中道<游居柿錄>卷一]
與袁石浦
坡仙集,我有批削旁注在内,每開看便自歡喜,是我一件快心卻疾之書。大凡我書,皆是求以快樂自己,非為人也。[<續焚書>卷一]

弟今秋一疾幾廢,乃知有身是苦。佛祖上仙所以孜孜學道,雖百般富貴,至於上登轉輪聖王之位,終不足以易其一盼者,以為此分段之身禍患甚大,雖轉輪聖王不能自解免也,故窮苦極勞以求之。不然,佛乃是世間一個極拙極癡人矣,舍此富貴好日子不會受用,而乃十二年雪山,一麻一麥,坐令鳥鵲巢其頂乎?想必有至富至貴,世間無一物可比尚者,故竭盡此生性命以圖之。在世間顧目前者視之,似極癡拙,佛不癡拙也。[<續焚書>卷一]
哭袁大春坊
獨步向中原,同胞三弟昆。奈何棄二仲,旅櫬下荊門?老苦無如我,全歸亦自尊。翻令思倚馬,直欲往攀轅。[<續焚書>卷五]
◆焦竑:送袁太史冊封楚府便歸省覲
倚門親夢遠,分土主恩寬。豈謂一朝别,先成兩地歡。綴花晴自媚,劍氣晚生寒。莫以鄉關滯,雲霄待握蘭。[<澹園集>卷三]
書袁太史卷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蓋上下四方各有定位,之東則離西,之上則離下,此可離也。若無之而非我,無之而非道,惡能離諸?故以迷悟作輟言者,皆非也。<詩>云「民之質矣,日用飲食」,夫日用飲食,又豈有作與輟哉?學者日用不知,不為凝滯所隔,則為聰明,所亂於是。身在高堂廣廈中,日向他人尋覓佳處。又如忘己之頭,狂走呼號,别求首領。古先生名為可憐憫者,莫大於此。
嘗記<惟心訣>有言,全體見猶希妙悟,從來俱足,仍待功成。倘知人人寻常日用,無時不見前,無人不具足,又何必鑽研故紙,强生枝節,如蠶作繭,自苦自縛?袁先生空野獨步,如香象之絕儔;高岸先登,歎小狐之未濟。時一過而存予,真大慈之用也。於其還楚,漫書數言,以志别緒。亭州有卓吾先生在焉,試一往訊之,其有以開予也夫?[<澹園集>卷三十九]
◆王穉登:袁伯修太史白蘇齋
白傅蘇公總解禪,高齋懷古帝城邊。談詩己口口人受,詩偈都令侍女傳。藜火分來看貝葉,玉堂口處湧青蓮。香山赤壁千年事,赖爾風流稱昔賢。[<南有堂集>卷七]
◆湯顯祖:寄袁石浦太史
蹇散之姿,天幸以金玉之游,牽拘黽勉,忽自忘其非神仙侣也。亦恃王子聲在座。交知零落,倏離而去,念之悵然!在都一吏部郎相詒以散局見處,謂可燕南趙北之間,便回馬首,不謂墨絲金骨,銷缠四年。玉堂人頗記平昌令夜半雪中回嘯否?[<湯顯祖集>卷四十五]
◆陶望龄:懷伯修先生近體四章
玉暑論交地,黃金講法臺。空中花自雨,句外語如雷。赤水探珠罷,春池拾礫回。端居歲云晚,愁絕北窗梅。
楚越應非異,無何共一鄉。逢迎童僕慣,坐起主寶忘。劇語驚河漢,悲歌托鳳凰。知音吾敢附,未訝接與狂。
清晨孤磐發,獨自禮迦文。貝葉閑開帙,優曇轉憶君。難忘御街月,無定越山雲。泯然知何寄,津頭坐夕曛。
客行常念返,車馬亦生光。此去懷京國,翻如别故鄉。狂誰憐浪士,病己失醫王。烟水西湖曲,扁舟莫相忘。[<歇庵集>卷一]
寄懷袁伯修
楚袁瀟灑似龐公,十載交游伯仲中。尺素懷人勞强飯,一瓶餉遠笑擎空。總無兒女謀身易,亦有威儀與俗同。苦憶西郊共攜手,江南今已楝花風。[<歇庵集>卷二]
得袁石浦書并枉新什志喜十四韻
失喜驚妻問,江洲遠信傳。入懷珠蒲把,開紙舌生蓮。鬧處偷顰看,幽時靜憶眠。逢人随口誦,逐句費心箋。獨露當陽劍,勤加最后鞭。句新詩有眼,琴古韻無弦。曩者官聯暑,同時客寓燕。效顰徒竪指,失刹在空拳。射虎雄隨廣,飛丸富逐嫣。駑蹄虛剪拂,朽質謝雕镌。離索竟誰訴,蹉跎只自憐。法仍慙白白,講已罷玄玄。金鑄司倉佛,丹懷郭泰仙。原因風力厚,鎩翮會飛騫。[<歇庵集>卷二]
與袁石浦
謝生歸已歲暮,所賫手訊百有二十日而始見,歡喜何可言?通都大邑,賢士所聚,猶有岩谷之歎,況真慮岩谷者乎?黃昭素不知何日能還都,渠如黄楊,則僕更是虎刺、山茄樹也。可歎、可愧。舍弟迷謬與僕等,能詩,颇勝其兄,僕向不入此保社。昨與六休同游,為所牵缀,間或有作,旋亦遗忘。前得京信時,有志喜詩。舍弟亦锺韻,今錄此佳什,秀色可玩。二令弟每訕家兄作本分詩,以僕觀之,自是令弟過份耳,爭怪得阿兄耶!

天下有二等自在人,一大睡者,二大醒者。惟夢魘未覺,人謂睡著則已,欲醒未醒,則正在夢境叫號譫囈,純是苦趣。僕魘者也,足下雖振其手搖其足,未肯霍然寤也。欲自在得耶?憶侍雅論,時覺自心時時受益,自遠勝友,轉復茫然。雖苦自鞭策,較往日已加紧切,而愈求愈遠不自知,其入於支離艱僻之内,此古人所以願親近善知識,以為勝於衣食父母也。長安如奕棋,世路日艱矣,歎歎!

秋間連得良訊,兼蒙厚奠,謝謝!僕比日詩學禪學俱覺長進,恨不得與吾丈面商之耳。從來詩道大明派頭甚正,至我朝何李諸公,忽爾衰绝。楊用修博學多識,向甚慕之,謂其述作,必能超绝等夷,昨得其全集,其持論正與諸君等。然其七言律與五言绝句,大有佳者,所恨太似古人,遂減成色。習氣所羈,要自難免。弇州諸體近郧陽者輒佳,使芟繁撮要,選作三兩卷,自足傳世。若未刻者,其佳可知矣。丈如抄得,乞錄示。須煩無養,二生何如?[<歇庵集>卷十五]
◆江盈科:飲袁太史伯修齋中
高齋列坐共飛觞,一縷天風透骨涼。盆石活如螺吐肉,階樹瘦比鹤休糧。徵來舊母甘勝醴,選得歌兒曲繞梁。醉後移樽吸新月,幾回卜地徙胡床。[<雪濤閣集>卷四]
白蘇齋冊子引
白蘇齋者,今翰林石浦袁公所為自顏其齋者也。公舉丙戌進士第一,通籍金閨,為文學侍從之臣,固主上所儲,需他日舟楫鹽梅之用者也。夫白太傅、蘇長公兩君子,其高文亮節,名理玄言,固皆獨拔一時,垂輝百代,而淵蓄厚抱,不究於用,為世所惜。乃石浦於兩君子津津然不勝向往,直將精魂與游,若恨吾生之晚而不得與旦暮遇者。此何以解?吾嘗睹夫人之身所為流注天下,觸景成象,惟是一段元神。元神活潑,則抒為文章、激為氣節、泄為名理、竪為勳猷,無之非是。要以無意出之,無心造之。譬諸水焉,升為雲,降為雨,流為川,止為淵,總一活潑之妙,随觸各足,而水無心。彼白、蘇兩君子,所謂元神活潑者也。千載而下,讀其議論,想見其為人,大都其衷灑然,其趣怡然。彼直以世為宇,以身為寄,而以出處隐見、悲愉歡戚為陰陽寒暑呼吸之運,故見華非華,見色非色,見詬非詬,見丑非丑,大化與俱,造物以游,無處非適,無往非得,兹石浦所為寤寐想象冀旦暮遇焉者也。公既已歷金門、上玉堂,稱貴倨矣,然其寄興蕭遠,烟霞丘壑宛然在念,直忘其身之太史而所居之玉堂也者。視草之暇,退食清燕,焚香趺坐,形神俱融,白耶,蘇耶!羹墙相見,夢寐相接,蓋真曠世一室,恍焉契合於形骸之外。夫人之元神無不活潑有弗然者,或牿之也。牿有二端,座俗之慮,入焉而牿;義理之見,入焉而牿。二者清濁不同,其能為牿,則若藏谷之於亡羊,均也。公靜觀無始,洞見故吾,湛然虛明,一無所著。何物座俗,何物義理,都歸無有。猶之眼睛,一片直是空洞,沙礫金屑,兩無所留。故芥粒須彌,無微無鉅,當其在前,無不立見。世有用我如鹽梅者乎、舟楫乎?迫而動、感而應,無象起象,無用致用,唐虞事業豈待外索哉?然則白、蘇兩君子能為可用而不必用,石浦不蕲於用而能為可用,元神所注,何不可了?白乎,蘇乎,袁乎,其一耶?其非一耶?齋之所自為名,豈欺我哉!
公弟次君與余同官姑蘇,語及其事,吳中諸公相與被之聲歌,侈之圖繪,爛然成帙,予因而序之如此。[<雪濤閣集>卷八]
◆王衡:題白蘇齋為袁太史作
古人頌風流,大雅遺典刑。道喪薄俗時,蕩者蒙其名。朗朗白少傅,容與握道平。曠代眉山公,神宇更瑩晶。胸次高雲流,落筆春泉鳴。高雲曠何際,春泉靜無聲。以兹廓落心,治我節崢嶸。春酒社中熟,雜花湖上明。於此最酣適,縱横說無生。曤若奔電驚,止若寒蟬停。學士淡蕩人,尚友心自傾。寤寐對兩公,萬慮真可輕。灑落豪素契,寥寂松醪盟。熙朝寡静論,拱揖延高清。緬懷何能已,千載同此情。[<王缑山先生集>卷四]
◆湯賓尹:哭袁伯修太史兼柬小修
燕市悲歌歲月徂,幽明此日泣殊途。半生侠骨無人識,萬里歸骸有弟扶。門掩古槐秋堕葉,烟迷孤棹夜啼烏。遺文零落名山老,事業如今屬少孤。[<居東集>卷二]
◆鄒元標:祭袁玉蟠宮允文
天扶元化,代有名儒。匪無名儒,而多管窥。猗維先生,天挺雄姿。篤生湖湘,能自得師。真窥元始,玩心庖羲。收功一源,陋彼支離。大言小言,琳琅并垂。學成行尊,德望群推。爾我論文,迹阻形隨。剖析疑義,叠奏塤篪。我母謝世,先生大慈。恤死存生,遺以此詞。方望先生,為世蓍龜。胡天不愁,吾道之衰。如彼瞽者,悵悵莫之。如彼跛者,誰為持危?世道交喪,中心悵而。束芻難致,南望神馳。嗚呼!身不必顯,斯文在兹。壽不必永,萬古維斯。身有去來,神無不之。孰短孰長,我又何悲?哀素遙將,我愧後時。先生聞乎,豈謂我私![<願學集>卷七]
◆龍膺:哭袁伯修兄文
萬歷辛丑之春三月,人自長安來,聞宫坊右庶子袁伯修兄之訃。家大人率孝廉兄暨膺為位而哭。哭已,膺復為文哀之曰:悲哉,伯修兄之死也!伯修與膺齒相若,同舉於鄉,一締歡於鹿鳴,而心莫逆也。家父兄遂以世世之好締交於伯修,而伯修亦莫逆余父若兄也。莫逆云何?賦才雖殊,氣相求也。音容雖曠,心相邇也。比伯修直承明廣庠,而膺亦通成均之籍,則契闊談宴,日益相歡,而意相得也。迨膺被謫,取道歸,晤伯修於石浦之上,清言竟夕。已而投荒萬里,别遠會稀,邈不相聞,徒有勞結。然猶謂伯修有久要之言,擬卜鄰武陵溪上以偕遁也。乃今已矣,悲哉!伯修何遽修文地下也?人以為伯修可以死乎?伯修秉節清亮,負性慈和,問學淵徹,其在鄉國則荊之璞、楚之珩也,其在朝廷則虞之鳳、岐之麟也;其在方以外,則有法中之龍與象也。以文章為楷模,以操行為砥範,以願力為津梁,經世名世出世,伯修具矣。之人也,不世有之人也,胡可以死也!則又謂伯修以死為戚乎?伯修胸中納大千於芥子,齊萬劫於刹那,四大雖空而真吾未喪也,何戚也?則又謂伯修以死為樂乎!
伯修天性純孝,高堂方绿髮未老,而法嗣斬焉無遗,伯修奚死之樂也?悲哉伯修,膺不知涕之何從也。家父兄之慟伯修,亦如膺之為慟,又不知尊公及二仲無修小修之何如為慟也。悲哉伯修!生與二仲鼎立一代,伯於鼎為初鼎之趾,颠矣。宏鼎鉉之業、奉鼎食之歡以瞑,伯修於九京優游樂國者,其在二仲乎?伯修死無可戚也。膺不能策素車如巨卿,又不能躬薦生芻如孺子。乃歌<薤露>者,六情見乎辭,知伯修之聽之也,悲哉!為文若詩而哭伯修者,武陵同年龍膺也。書於左。[<重刊綸隐全集>卷十二]
◆黄輝:祭石浦袁太史文[同社]
嗚呼!先生之用,可康萬類,而年不少假;先生之澤,何止五世,而嗣不延。蓋行道有知,猶為傷悼,矧吾黨乎哉!
嗚呼!先生恒言,舉世一夢耳,噩胡足驚,祥胡足喜?長胡足戀,短胡足惜?松生於腹惡乎榮,柳生於肘惡乎瘁,花實之有無多寡惡乎是校。世人所為慯悼先生者,不值先生一噱也,乃吾黨所悼,則異於是。自颜子沒而聖道晦,赖西來一脉代為吐氣,今宗門冷落,復歸於我。然近無大儒猶相與陰陽其間,未有東魯西竺融為一心,酥酪醍醐混為一味,如先生所著<海蠡编>者也。嘉石投穴,金鎞刮翳,使痿盲陋儒舍杖得路,英靈衲子得游洙泗,見者聞者,咸去驚疑而得踴躍,此其功當與河沙劫石俱矣。鐸音甫振,赤幟旋偃,一息古今,萬人何贖!嗚呼,昔人倚柱作書,旁無震霆,世且多之。先生著是書,正徹於危病,蓋識悟超然,迥出情量,即天迴地轉,宜為不瞬。自非夙秉願力,期續惠命,孰能待先生?先生清矣,而两弟繼之,智證日進,法味沾酒,當益無窮。吾黨雖不見先生以天耳通頤視,吾黨將無用奮迅三時時加被之乎?[<黄慎軒先生全集選>]
明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讀袁公壙志
石浦先生族哀氏,名宗道,字伯修,一字無修,以嘉靖庚申之二月十六日生。年十三,入鄉校,萬歷己卯舉於楚,丙戌舉禮闈第一,筆試臚傳二甲第一,改翰林院庶吉士。戊子授翰林院編修,充經筵展書官。庚寅,奉使册封楚藩,便道省觐,時先生祖母余尚在堂。辛卯,注起居,教習内書堂。壬辰,先生弟宏道舉進士,予告偕歸里。甲午還朝,與修國史、管誥敕。乙未,校禮闈。丁酉,充文華殿日講官。戊戌,升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編修,管司經局事。是年典武試。己亥,升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讀。庚子,升右春坊右庶子兼官同。以是年九月入直遇寒,遂病瀉,庚子十一月初四日卒於邸,享年四十一歲。父曰士瑜,國子生,封翰林院编修。先生鄉舉時,封公年才三十六。母龔氏,河南布政司左布政龔公之女,先生入鄉校之二年而卒。妻曹亦早世,俱赠孺人。繼室廖,封孺人。子二,長曰應泰,次日應徵。女一,適今禮部侍郎劉之次子,曰啟祚。皆曹出,俱先公卒。弟曰宏道,禮部儀制司主事;曰中道,國子生。异母弟曰安道、曰寧道,俱諸生。嗣子曰萬齡,中道子也。將以是年十月初六日,厝先生於故居之長安里,而余適至,若有待焉。遂略述其官閱世系而為之志曰:余交伯仲,識伯子最先。性命要領,伯也實啟其籥。自余識伯子來,東華之講,石渠之直,每出入必與伯子俱。暇則射堂之月,西山之水,每游必叠騎而去。伯子所與交皆奇杰士,余用得遍識。所談皆性命至語,一時賢士大夫競為名理者,伯子倡也。余晚始交公二弟,歡重於骨肉。伯逝時,值二弟皆歸里,獨余在,經紀其事。及余西歸,道玉泉,復值伯簑期,仲來謂余曰:「弟婦初春夢伯如束裝者,謂大人曰,若黄平倩不至,兒不行。大人泣謂黄太史去此不遠,仲可往請。」以今事驗,若合契,所謂沆交也。余未至之前數夕,季子亦夢伯與余偕來。諦視伯,乃一僧也。伯年廿二時,病,因幾死。習静三年,體始復。入官,益究心玄奥。偶閱張子韶格物語,遂洞徹。謂二弟曰,紫陽非聖門嫡也,其於溓洛,亦猶南宗之有荷澤也,遂著<海蠡編>以發其旨。生平嗜白蘇書,兼慕其人,遂顏其齋曰白蘇。胸中浩浩如萬頃波,而臨事修謹,不失分寸。與人雖隸卒亦飲其和,而屏迹權貴,不假人尺素書。工為文而薄著述,登華途最早而侣空寂,居平愛閑適不事事,一旦居啟沃之任,雖盡瘁不垠,年才四十一而負公輔望,群鄉之士相與翕然而祀之校。先生之為人,不知於郭有道,何如也?伯行業直有傳,又以蔭,諡皆合格。他時當有譜說,姑之其略云。
萬歷壬寅十月朔,春坊庶子掌司經局事社弟黄輝撰。[(是文由公安縣文聯主席李壽和先生提供)]
(三)佚文
◆創建般若庵記
繡林據江浒,山亦聳秀。余去歲訪友黄泥坂,泊舟山下,是夜月色晶明,與兩弟杯酒放歌其下,相與歎曰:「風塵勞薪,俗人腸胃,他年息機此地,即可為道場,何必三山五岳然后可卓錫耶!」兩弟欣然頷之。
蓋予有向平之癖,而所居無魁父丘,每雪辰月夜,常攜酒寻培塿登焉。夫天地間奇峰怪石,號稱尤迹者,不可數。然伐木鑿山,余不能如謝康侯;濟勝之具,遠遜許生。擇其近者而從之,無如繡林矣。
繡林中有庵,左龍蓋,右天馬,黄湖如練,橫亙其前,真可以餐霧怡雲,枕流漱石。近金園落城,紺像備具,實閻浮提一佛土也。其名曰般若云。[<康熙石首縣志>卷之四,上海圖書館藏膠卷209]
◆試策四篇
書一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同考試官郎中王批:雄渾古健、善發尼父正名之心。
同考試官編修陸批:藏鋒含穎,而奇峭自見,所謂渊然之光蒼然之色,非耶?
同考試官編修楊批:會文切理,是有關名教,非苟作者。
同考試官侍讀盛批:體莊語麗,氣達思深,時藝不可多得者,宜錄以式。
考試官侍讀學士周批:沈雄古雅,語義之最佳者。
考試官大學士王批:文有骨力,可取。]
君子知名之為重,所以謹稱名也。蓋名正乃可言而行,所繫甚重也。君子之無苟於稱名也,固其所哉!
夫子示子路若曰:人君立臣名之上,毋謂名自我定,而可苟焉為也?蓋言以命此名,行以體此言,其得失理亂之機,胥系焉?故君子者,以名立而僅為餙偽計,無為貴名矣;言出而僅為餙聽計,無為貴言矣。一稱謂也,使顯然訓之中外,而毫無愧詞,必可言焉;一論議也,使昭然措之經綸,而動有成績,必可行焉。夫名不徒名,期乎可言矣;行不自行,基於可言矣。而謂言可苟乎哉?是以君子慎之。言出於身,不可加於民,弗苟言也;言發於口,不可施於事,弗苟言也。思内庭廣眾,其耳目最難掩,而兢兢乎擬之後言,惟恐名與實違,或上乖乎國紀。思天下後世,其聽睹為至公,而惕惕乎慮然後發,惟恐實因名紊,或下拂乎人心。夫君子之無所苟於言也,固如此。言一慎而無不正之名,無不當之行,眾務舉矣。甚哉,君子之晰治本也!子奈何其迂之也?
抑是道也,古帝王祖顓、郊嚳、昭文、穆武,類無敢後名者。大道之行也,夫子蓋有志焉,惜乎衛不果用,而後<春秋>作矣。雖然,鈇钺凜如,所為正君臣夷夏之名者,功固偉也。
書二 事孰為大,事親為大
[同考試官郎中王批:命意精深,詞采典雅可愛。
同考試官編修陸批:遣意入微,鑄詞逼古文之上乘者。
同考試官編修楊批:理既切至,詞復精詣,足稱傑作。
同考試官侍讀盛批:發事親為大意最明悉,而詞復雅健,是善作者。
考試官侍讀學士周批:精深宏暢。
考試官大學士王批:警健不浮。]
有繫於事之大者,而用情當先之矣。蓋人之不能無所事也,情也。乃事之大,在事親焉。盍亦知所先乎?且事之名何繇起也?其起於恩之有所維、分之有所屬乎?而世乃泛泛焉不求其所自生,則亦暗於用情之敘矣。是故凡吾之所當事者,多矣。孰為大,其惟事親乎!
蓋論人生之初,其與父母,原不隔形骸而語立愛之情。其於家庭,尤倍為聯屬。凡激於恩者,當事而親之。鞠子,自有覆載以來,稱罔極焉。此非常恩,則以恩言事者,孰加於親也?凡屬於分者,當事而子之。承親,自有綱常以來,稱首倫焉。此非常分,則以分言事者,又孰加於親也?朝夕承歡,道若甚邇,實天經地義之所在。雖天下亦有委質為事者,而要之未出庭闈,則顧復之愛尤真。故有等天合之倫於人合,則昧矣。左右就養,事若甚易,實至德要道之所存。雖天下亦有克恭為事者,而要之念始孩提,則瞻依之情獨切,故有等尚親之誼於尚齒,則拂矣。信乎人無二本,孝先百行。有親而不能事,見謂失真。事親而猶他人,見謂悖德。皆不明於大之義者也。
然而事親,要矣。所以事親者,尤要焉。古稱舜孝底豫,周孝繼述,蓋皆養志之說也,曾子得之矣。乃其傳<大學>,先身而后家,則誠身又養志之大者。故求曾子之孝,當自三省始。
書三 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惟動丕應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鄰哉;鄰哉,臣哉。禹曰:俞
[同考試官郎中王批:明約雅致,得典謨體者,無逾此篇。
同考試官編修陸批:沈渾簡嚴,無一剩語。
同考試官編修楊批:虞庭籲俞之盛,宛然在目,而詞義渾雅得體,宜錄以式。
同考試官侍讀盛批:醇正精瑩,<書>義無逾此矣。
考試官侍讀學士周批:純正古雅。
考試官大學士王批:肇意蒼茫。]
大臣致儆於君,因有契乎聖君之儆臣者焉。蓋聖世君臣交相儆也,禹方期帝慎位,而臣鄰之味能,弗俞哉?且盛哉?虞君臣之際也,臣不謂黼良,有聖主而忘謇諤之規;君不謂端揆,有直臣而忘儆惕之念,其心同也。故禹陳慎位,意曰惟君乃宰化之原,惟弼有正君之責,必也汝止則安乎?幾康則審乎?而其弼也則直乎?
一人之猷念,有安貞而無悔吝,已足以孚上下群臣之規警。有直道而無曲從,益足以聯天人。則民助其信,而徯志之應可,必也;天助其順,而用休之命可,必也。此固系君德哉,而臣與有力矣。帝也感焉而歎曰:「吁!臣哉,其我鄰哉,而弼誠切於倚毗矣。鄰哉,其我臣哉,而直誠深於願望矣。」反復以志感,而求輔之念益殷;詠歎以寄情,而慎位之圖愈切。固密勿之箴銘,而寮采之炯鑒也。禹之聞而俞也,固宜哉!吁,盛矣!雖然,君慎臣直,固在交修乎?乃其主宰,則尤系人主之慎位何如爾?故有明聖之君,不患無規拂之臣。否則主德暗而方,且以諫為諱,容知勵臣之弼直乎哉?此又君天下者所當知。
論一 帝天之命,主於民心
[同考試官郎中王批:天民相通之旨,人人能言之,獨此以閑深雋偉之辭,發激昂剴切之意,而末復歸謂敬德必雅抱忠忱、期擔匡翼者,宜錄以式多士。
同考試官編修陸批:才氣沈雄,學識渊博者士哉。
同考試官編修楊批:朗麗剴切,達天人之際矣。
同考試官侍讀盛批:邃學淵淳,雄文沛發,必卓爾不群士也,可為樗人慶。
考試官侍讀學士周批:沈雄典重,發意親切,刊盡浮靡,獨存古雅,擅場作也。
考試官大學士王批:詞古氣厚,而發题意破的,顯見所養。]
世之治也,則人主先重民矣。夫所為重民者,非為民重也,而為天之所寄命者重也。天,至尊也;命,至不可測也,而否泰隆替之機,則天乃不能自握其命,而寄之於民。人主弗察,則見以為天自天,民自民。民之癢屙噓吸,毫無關於蒼蒼顯赫之命,以至權使威籠,益自重而輕民。民輕而自重,則其究也,天之命亦輕,而俯仰一無足畏者。夫惟明主超然遠覽,審於天人相與之際,而徵天心於民心。賤以徵貴,微以徵顯,則不敢一日不重民。重民所以重天也,天下之治則必由此矣。
張子曰:「帝天之命,主於民心」,此人主重民之說也。夫人主處曲房重楹之中,高拱紫垣黃屋之上,海内莫敢跂尊焉。一喜則恬愉滿幽遐,一怒則焰毒徹蔀屋,海内莫敢望威焉。蓋天下之稱靈爽顯赫者也,而不有最靈爽顯赫者以臨之乎上,則志益慆淫而靡所顧忌,故天得以幀符昭主勤,又得以怪異震主懈;得以崗陵昌熾之運答明禋,又得以震怒更置之罰黜穢德。一日予我,則欲拱揖辭之而弗克;一日威我,則欲避之幽障險岩重襲石室之中而亦弗克。而中主乃或恣行胸臆,怡燕堂而寢厝火,猝有不測,乃始錯諤躑躅,而歸之適來適往之數,莫可誰何。間有一二畏天之主,則又謂是蒼蒼者,寔祲祥我,而圖度之計百出。其悖至於燔圭幣陳牲駵,封雲禪亭,齋受天書,以幸渺漠不可知之天命;又其悖则矯天以從人,以策免賢良為答譴,以誅鋤善類為消沴,以創建營造為更始,天著郵則曰符命降,天亢陽則曰以乾封,噫!亦大惑矣。抑孰知天渾渾爾,漠漠爾,安懸耳目?安测聲聞?而其神氣精意,則自與下土舍生之類,膠附而響随。是以東風至而洒湛液,蠶咡絲而商弦绝,物氣感之,蔑弗應矣。賤臣叩心,而霜飛燕地;庶女告天,而風襲靈臺。一夫感之,蔑弗應矣。又況環瀛海内外,百千萬億不可指數之元元,其喜怒悲愉,百千萬億不可壅阏之情狀。而天之明威視聽,有不因之轉移類應者乎?故精感於下,征變於上,民方忻忻於廋盈廪羨,嬉游歌誦,而天輒告以慶雲德星、保世永祚之徵。民方嗷嗷於宵啼露處,重足燔炙,而天輒告以夭札疹癘、背譎乖疵之徵。民之於天也,若執券、若植表、若鼓宫商,叩靡不聞、謁靡不報者。明主知其然,故不畏積氣積形穹然者之天,而畏能降災降祥之天。
夫能真降災降祥之天,則民是已。民者,勢輕於尚枲,權輕於飛羽。吏臨之則輕,法束之則輕,里井而賦之則輕,什五而借之則輕。夫惟合眾輕而寄之帝天之命,則猶重。何者?天之愛民甚矣。民心所欲就,天亦就之,民心所欲去,天亦去之。此主權所不能制,吏法所不能加,故曰重也。是以人主不重天則已,重天則必先重天所寄命之民心。故九重之夏屋官駕,雕琢陸離,而閭閻有蓬堁不蔽之民,慮非天意,弗敢恣也;九重之田獵驅骋,翽翿星馳,千錘萬燧,長夜擊鮮,而閭閶有黎黑痺瘃之民,慮非天意,弗敢恣也;九重之衛袖姨施,奉尊稱觴,萬舞千謳,飄雪回風,而閭閶有穹孓枵腹之民,慮非天意,弗敢恣也。日閔閔皇皇,下狥窮簷而招好去惡,濡沫卵翼,不敢一念一事自先而後民,自貴而賤民,自勇而弱民,自智而愚民,此豈真謂民之重有加於我哉?重天命也。天為民立君,君為天重民,然後君心與民心合,民心與天心合。其應至於雨暘若寒燠時,山出異丹,水出沈玉,屈軼萐莆產於朝,青麟赤鳳止於郊。蕭雲掩闕,丹露騰軒,日月揚光,五氣運照,荷天之休若是,其顯隆懿爍也。而所繇致,蓋有秋毫不自重民出者哉?
昔者皋陶矢謨,至天聰明,明畏皆自我民出,而以敬飭有土。召公祈天休命,而其大旨,乃在敬德誠民。夫二臣者,豈其不諳造化,不徹三極,而姑為是迂闊無當之論?又豈其暗於卜祝修禳、延祚迎龄之術,而若是斤斤致敬於下土賤微之小民者?此可惕然思矣。
後世詰後,察相欲為國家計長遠,舍敬,復操何道乎?而敬德有要,吾以謂一無欲,足以盡之。借令某處深宫燕間,接近習暬,御一淡然,主以無欲之心,則君志將益清明,君身將益强固。一猷念發,即注存小民;一解澤流,即朝濡而暮暨於小民,於天之心固忻然有當矣。即卜年卜歷逾萬斯年,與天長久無窮極,可也。[<明代登科錄彙編>第二十冊之<萬歷丙戌會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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