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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日己卯(5月11日),晴。
翰青叔拓上真殿、三元堂诸石刻,归,因为排比年月,录出原文,为他日纂《桂村小志》之用。午饭后开船赴城,何市登岸,饮于熙春堂药肆,更鼓始解维。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九。“昼坐当惜阴,夜坐当惜灯,遇言当惜口,遇事当惜心。”又“闲时忙得一刻,则忙时闲得一刻。”又“待小人只不使无忌惮足矣,不必绳之过急。”俱可为座右箴。
初三日庚辰(5月12日),晴。
晨起,舟已抵大东门矣。至岳丈家小坐,钱云生来,龚寅谷亦来,言定横沥河漕报销事,嘱工房书金幼云造册。夜,钱云孙招饮于聚丰园,晤王聘三丈,言《李墓塘碑记》已招工画纸格,嘱夐修写定,便可付刻矣。兵燹以前,漕事浮收愈甚,总书气焰亦过于今时,而所为举帮者则吃短数之魁首也。兵燹以后,名为清粮而实未清,总书气焰稍杀,而举帮则有所为会试费者,每值公车北上之年,往往有闹总房之事。前乎此者予不知,予所见则如黄谦斋、张双南皆著名者,谦斋闹漕名最大,幸无事;双南则以打总书童子丰,为李梅孙同年通禀各宪,几为所窘,曾圣与、蒋石枫两丈排解之乃已。前乎双南者,有丁润生同年,为总书王敬之所殴控,几不胜。盖我辈诚束身自爱,何致为胥吏所窘辱?咎实由自取也。不意今岁复有归孝廉宗郙一事,可叹亦可笑已。归孝廉,胡夐修之高足,少年进取,里党交羡,乃以漕米短数,与总书汤右卿哄于总房,闻为汤右卿所辱,则未知其审也。孙秋潭大令泥归君朗孝廉出场,嘱汤佑卿亲往赔罪,如是则可寝事矣,而孝廉心未慊,控于瞿子玖学使,以掯串索费殴辱为辞,饬府亲提。孝廉慑于彦咏之太守之精悍,汤书又利口,不能折证,掯串则非其时,索费则无其数,殴辱则当时并未验伤,诬控属实,打总房属实,抗粮属实,包漕属实,一一具结。问以何人指使,则曰庞继之副贡也,于是继之亦到案,认唆讼,盖继之为孝廉母舅云。事既决裂,太守谕以所欠钱粮必须缴足,闻逾千串,孝廉以病保释,而庞副贡尚管押,盖漕案之糜烂未有至于斯极者也。汤佑卿得为总书,闻由孝廉族人鹤舫孝廉介绍于孙直斋观察,观察为力保,始成事。卒之归姓受其凌辱,亦一异焉。观察年不满三十,孙大令已逾六旬,闻二人欢若昆弟,可谓忘年交矣。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此卷言伦常之事,乃齐家之极轨也。论孝云:“以身事君不若以人事君,以身事父母不若以妻子事父母。”“《孝经》言,王者合‘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语最妙。】吾谓士庶人亦当合一家之欢心以事其父母,凡婢妾仆隶之间为类甚微,然亦易生衅骨肉,为孝子者须是无往不敬。古人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正识得此意。”“以身孝父母,庸有不尽之时?以妻子事父母,更无不到之处?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一句煞有意味。”论弟云:“人家兄弟辑睦,多是长子贤,长子贤则从幼便能转移化诲其弟,即其弟终不可化诲,然其分居长居之,亦必有方断,不至决裂。”二条发前人所未发,虽贤子弟亦当时时以此自警,以此自勉也。独善不如兼善,观于一家而可悟矣。
初四日辛巳(5月13日),晴。
徐印如自乡来,偕至石梅啜茗。午,补帆招小饮于聚丰园。午后,孙秋潭大令约至署畅谈,知谦斋出门,彦太守尚未深信。晚,寅谷表叔招饮聚丰园。 因归孝廉事并及孙观察,观察会稽人,以纨绔子随寓公来,淫佚邪僻之事无不为,然颇知礼文士,兼学擘窠书,往岁为虞绅所凌辱,锐意与县令勾结,犹恐以少年轻之也,保两邑漕书凡亏缺惟孙某是问,于是两邑尊皆仰鼻息矣。闭门演剧,谦斋之马夫哗噪,絷送县署,杖而遣之。闻谦斋曾到观察处乞情,观察以一柬讨出,则未知其底蕴云。三月廿八日,城东观竞渡,营派勇四人,县派差四人驱逐闲人,地保顶手本迎接跪送,旁观重足屏息,与章甫臣拔萃吃醋,故意与甫臣兄虞臣争埠,虞臣不敢较。予咏前人句云:“眼前柳絮因风起,如此飞扬剧可怜。”谓颇足唤醒梦梦焉。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一。此卷论区田法,兼及古农书,甚精晰。
初五日壬午(5月14日),晴。
午后,偕夐修、补帆出北门观赛,大雨,入强子章家,留夜饮,乘舆归。孙直斋与章甫臣吃醋事,因吴威之媳而起,吴威媳有艳名,其家近似台基,甫臣欲娶为妾,嗾令赴常熟署哭诉,翁欲卖为倡,吴威乞直斋说项曰:讼若直,则以媳奉箕帚。沈翼孙同年提讯日,大堂几无容足地,然卒不直,吴威杖之千,其媳令母家领回,闻系杨实甫大令之力,故孙观察亦退避三舍,而以是积愤于章氏,故有夺埠之事。夫既为吴威之媳矣,何可再为章氏之妾,甫臣虽未必竟蹈覆辙,然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强子章新设钱肆曰同康,孙君培以为袭其名也,往肆中大闹,盖子章与君培世兄弟,故君培借口以为借钱地步。予因笑言,西人每以君及皇后及名人之名名其船与地,以敬慕其人,君培喜谈西学,不喜而反怒,何识迥出西人下也?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二。此卷论治体,其精语曰:“古之天下,礼乐尽之。今之天下,赋役尽之。能平赋役,治天下为得半矣。”又云:“古人治天下全在怀诸侯,今人治天下全在择守令。”皆是实有见地之言,至论守令当辟言路,令群下得言其过,此则在其人之自为,而不肖者必不乐从也。
初六日癸未(5月15日),淫雨竟日。
印如冒雨来,谈半日始去。向晚渐开霁。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十三、十四。卷十三论官制,皆衡量胜朝事,魏默深采入《皇朝经世文编》,误矣。卷十四论历数占验,说理精绝,无模糊影响之谈。
初七日甲申(5月16日),阴。
杨云史自京师归,陆圭如觞之于虚廓村,招予同往。群贤毕至,清谈娓娓,荷塘叶如点钱,扁舟打桨,微风袭裾,墙头野蔷薇花蔌蔌落,山影一桁照眉宇,令人有尘外想。晚,方补帆、强子章作主人,拇战欢呼,不觉颓醉。秋潭大令招饮,以衣冠之会,颇形局促,托故辞之。畏拘束而乐放旷,人情大抵然也。与张双南书,索垦荒禀稿一册。与章虞臣书,问前日河工局用排库二百块需价若干,可否还一百块,酌贴费用若干。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五。论建都,以洛阳为上,此未必然,平原之地,无险可扼,且近河则有冲决之患,不如关中,虽艰于挽输,而形势利便也。论治水尤切,于东南开塘浚渠算土派工诸事,皆宜一一遵用其说,庶几无弊。
初八日乙酉(5月17日),阴。
孙秋潭娶媳,往贺喜,小坐即辞。下午,至虚廓,吴思荃、周咏韶约小饮,座客寥寥,不及昨日之兴会矣,古人所以有盛筵难再之叹也。席散访王聘三丈于俞金门孝廉家,晤谈良久而别,晚饭后雇舟下乡。季丰干者,青衿也,以闹教事斥革下狱,为人保释,乃作伪书署强子明名,詈沈翼孙大令,子明知系季所为,告大令饬差缉捕,今晨得之于东门外,锒铛下狱,可谓士林之无耻者矣。常邑议将现设养济院改建瞿忠宣公祠,为童试考棚,此后无童不丐,无生不囚,无孝廉不窘辱于胥吏,无缙绅不谄屈于令长,尚复成何世界也?噫!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六。此卷论赋役,鱼鳞图册、清丈田亩、钱币仓储诸法,魏氏皆录入《经世文编》,亦可见其言之足立见施行矣。
初九日丙戌(5月18日),阴。
晨,至东塘墅,赎窃贼所当衣服。墅有赛会,游人颇众。午抵支塘,支塘方演剧,麦将登场,蚕将上山,而荒嬉废事如此,古人云乡村四月间人少,观此境界,知游手失业之民多,嚣尘所聚,蓄储俄空,凡戏无益,况妨害农时哉?因忆昨在署晤潘仁甫,言向年浒浦鱼汛,每有粮帮麕聚,推一人为之统帅,无不认识者。今岁统帅粮帮者言有百余人,皆不认识,恐系哥老会匪之流,不可不严为之防也。抵家钟鸣三下矣,闻有打麦声,不觉色喜。沙鸿翔自崇明来,将至沙溪,请人赴崇种牛痘,谭良久而别。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七。此卷论兵、刑二事,而论兵尤详,盖先生服膺戚南塘《纪效新书》,以为曾经实历,较所著《练兵实纪》为胜。先生又有《八阵发明》,则未之见也。其论阵法、器械、城守诸法,虽亲历行间者或未之知,如伏地可避火器,令人每矜为创获。都城当用重城[臣],引唐肃宗时崔称守武威事,今则杭州旗营之拒粤逆,亦明证也。凡见理明晰者万物无所遁情,吾于桴亭谈兵知之。
初十日丁亥(5月19日),微雨如织,午后始止。
翰青叔以所拓崇真宫诸碑见饷,为抄录一通,以存桂村故实,今日始讫事。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三卷卷十八、十九、二十。此三卷论封建、井田、学校,法古而不泥古,乃先生一生真实本领。封建取郡县而变通之,井田取阡陌而变通之,学校取科举而变通之,是为通儒。议论天文、兵法诸科分设于学校,各聘请专家名士以为之长,是即今人所谓分门教习,不变科举则已,欲变科举,舍分科教授之术更无从措手矣。
十一日戊子(5月20日),晨起微雨,午后渐霁,晚晴如画,颇惬幽赏。
与黄少彭书云:来书言提赃不必备本,具征雅爱,但鄙意做事必须脚踏实地,窃赃由原主备本取赎,其例虽起于近年,闻由江督通饬江皖三省。今署中发出谕单,给与家属,亦有“照章备本免利”之语,其非含糊影响可知。倘弟往提赃,而当中决意不肯,诸君与当中为难,亦止能论出入钱洋异价之非,不能助弟而强之违章也。斯时仍备本往赎乎,抑听之不赎乎?即使当伙屈从鄙意,径不取本,何必以区区三十余千之数而躬冒以势凌人之名?故弟决计备本往赎,足下等如能仗义执言,则出入洋价一项实为虐取穷阎之见端,请示禁止,名正言顺,我知必有焚香而膜拜者。敢布私肊,惟执事亮之。萃卿兄处亦祈代达下忱,为幸。吏书陈少村寄来桂村书院官课题:《生隐居放言》,《赋得吾谷千章万章木,得“章”字》;《童知耻》,《赋得寒雨孤村听暝钟,得“钟”字》。江受之来函言,项桥赌风日炽,大为地方之害。噫!是固吾友谦斋受窘之地也,房屋封条煌煌如故,而一河之隔公然喝雉呼卢,岂自恃为直隶州境,非彦太守所能管辖乎?愍不畏法,一至于此。校《琐学录 职官》二卷,详于陈寿书而略于他史,似欲补《三国 职官表》而未成者。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二十一、二十二。二卷论礼、乐尤详,于夾禘嘉靖议礼之事,推重阳明,以为亮识高节不可及。知先生初无菲薄阳明之意,何至如陆清献并其事功而卑之无甚高论乎?论明堂则以朱子之图说为迂,论君丧五服则以今制之轻重为断,论圣门从祀,以为宜分四科。俱精凿不磨,推先生为国初诸儒之冠,夫何闲然?
十二日己丑(5月21日),阴,午后霁。
是日为毛家市盛赛之期,十年一次,至沙溪上岳,观者如堵,盖遇之罕,故情咸跃然兴焉,犹忆前此二十年为己卯,予年十三岁,从诵清兄至瞿家湾观赛,大雨,至双凤,严氏为其款留数日,始还。忽忽驹阴虚度,如电如泡影如梦如风过隙,修名不立,躬行多忝,与草木同腐,可不警哉?与方补帆书云:令亲邓星余漕米已为招呼,代付洋十元,谅不至追呼矣。前云托完一节,则万不能承命,弟止至戚数家代为完纳,烦猥琐屑,颇劳心神。今岁拟一概辞却,若允从者之命,是自乱其例也。乞恕我,为幸。与王聘三丈书云:碑记题名当列碑阴如近例,则曰某某同立石,空一行足矣。又首行列题目,次行列撰及书者姓名,末行列年月,止须令刻工除此三行,再将记字核算便可画格,倘题名附后再除一行,多至二行。题名如仅列在事诸君,鄙意亦无须注官衔,如合城绅在内,必须碑服另列,方为妥适,候裁酌。蒋石枫先生传乞赐下一读,至盼至盼。王升往直塘、沙溪赎窃赃,归已黄昏矣。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一、二、三。三卷论天道,于太极、理气、道器之辨剖析微至,可谓程朱功臣。言阴阳五行及星变密合西法,而不信地球之说,可见凿空不如征实也。
十三日庚寅(5月22日),阴。
阅申、苏各报,知意人因三门湾事未就绪,兵舰径窥吴淞,南洋戒严。美叔弟书来,言福山亦奉密电严堵。杞人之忧,曷其有极。张双南函寄垦荒禀稿一册,云敝镇地少整块,又少出路,将来招佃一切仍惟执事马首是瞻。取赎出窃赃开单寄金幼云,送署追比未获各赃。与吕益三函,问谦斋踪迹,午后雨,晚大风。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四、五、六。四卷阐周子通书之义蕴最精纯,论性善尤邃密,六卷言仁、言义、言理,一分殊深入理奥,能令读者言下醒然。
十四日辛卯(5月23日),阴晴不定,天亦骤暖。
翰青叔往徐市,予与偕至何市,午饭后头痛大作。龚寅谷招晚饭,实不能下勺粒,归家即卧,寒热微作,次晨犹觉疲倦也。王聘三丈寄来碑记格纸,嘱为排定字数。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四卷卷七、八、九、十。七、八、九卷论周至唐、宋、元、明、清诸儒,发微阐幽,悉中伦理,如陶渊明之独尊孔子;韩文公欠学问工夫;李翱、曾巩文章淳正,而翱尤胜;《复性书》所引用皆学《庸》、《语》、《孟》及《系辞》之文;韩魏公姿禀似曾子,气魄似孟子;范文正八条目咸备;欧阳公是昌黎之次,持衡不偏,拟议悉当。论宋诸子谓周子另一开辟,其道直继孔、颜,其功比于孟子,即谓之亚圣亦可,孟子能辟杨、墨,周子则太极、人极说得最分明,使二氏不能穷人以暗,道统最重闻知,周子去孔、颜千五百年,而特起如此,岂非闻知?盖先生之学得力于濂溪,故推崇如此。十卷论异学,痛斥乡愿,盖古来无乡愿之学,而盈天地间皆乡愿之辈流,孔子生平未尝轻易骂人,惟于“乡愿”则曰“德之贼”。又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孟子非之,无举一章更说得痛快,呜呼!以乡愿而与谈学问则可以乱德,以乡愿而与图国政,不更足以乱天下乎!惜乎自汉宋以来未发此义也。
十五日壬辰(5月24日),晴。
章虞臣来书,云排厍如未用者,不妨掷还若干,因此物一经泥污,难以销售也。黄少彭来书云:昨晤璜泾李小坡,亦云提赃备本系督署通饬公事,每洋扣三文,亦系详定章程。太城因当中有差误,自愿让去。沙溪欲除去此三文,非俟当中有差误,恐难如愿。前云任阳有人包草息,孰知一人不来,非不欲包,因原管人欲与人为难,如一经履勘,则原管人不敢与包者为难矣。零星售草,所得不过十分之一,南京庄南顾村圩已被本地人尽行开种,拟俟官勘时唤保查问牛舌头,欲得者至今未来,坝上木桩被人拔去两支。益君交来内地附股洋七十元。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一卷论经、子,言《易》义俱精当,十二、十三卷论史籍,多创解。如云:“作史志书须详于纪传,则可针历代史官之失。”“谢安、殷浩俱虚名之士,一成一败,亦有幸有不幸耳,则可辨围棋静镇之非。”“宋之亡非道学之罪,宋之后亡则道学之功。”亦平心处决之言,非左袒也。推高允之理学经济以为合乎中庸,苏绰才似管仲,而心术胜之,皆洞见症结而发,非臆为抑扬也。论诗痛底严沧浪,以理为诗障之说,而以仿郊庙歌古乐府为辞人无识,一扫七子之藩篱,盖先生本留意词章,故不为凿空影响之谈。读王聘三丈所辑《四书论》四册,以墨笔点勘一过。
十六日癸巳(5月25日),阴。
王聘三丈函寄碑记题名职衔一纸。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一、二、三论辨类、卷四序跋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六卷,卷一论议,卷二考,卷三、四序,卷五跋尾题辞,卷六书。
十七日甲午(5月26日),雨,午后止。
与潘毅远书,寄示桂村课题,嘱其转致学社诸君。冯仲帆来书,约明日到舍面谈一切,余复以明日天晴至璜泾造谒。孙鼎臣谓近世汉学家用私意分别门户,致粤贼之乱,曾文正议其太过,余读《惜抱集 复袁简斋书》云:“其人生平不能为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与程朱争名,则为天之所恶,故毛大可、李刚主、程绵庄、戴东原率皆身灭嗣绝。”此言亦未免太过,世有并不能如毛、戴之实事求是,而刻意底毁毛、戴者自惜抱论之,毋乃亦为天之所恶邪?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五、六、七序跋类、卷八书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五卷,卷七赠序,卷八寿序,卷九策问,卷十传、卷十一碑文。
十八日乙未(5月27日),雨蒙蒙竟日。
与顾景韩书,寄桂村课题与之,与黄惠孚书,托黄少彭转寄。庭户整肃,器物位置妥帖,其家必有振兴气象,若草苔芜秽,几上尘积寸余,一望而知其衰颓矣。绿满窗前草不除,如自家意思一般,自是昔贤兴到语,岂惰懒者所可借口哉?一家骨肉,漠不相关,宇宙咄咄怪事无过于斯矣。余尝服膺孟子两言,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矣,欲齐家必自修身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不是空有此目,必自己先履德蹈礼,不然民何以有耻且格哉?天下无顽民,上之人不以德化而以刑求,则终不率教矣,家无顽子弟,为家主者不反己自修,而徒知责人,则终不驯服矣。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九、十、十一书类,卷十二赠序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二卷,卷十二、十三墓志铭。
十九日丙申(5月28日),晴。
古人所以汲汲于义理文辞,研穷日夜,非徒欲信今而传后也,亦藉以收束放心耳。吾乡诸子类多才气奔放,既弋获科第矣,而纵逸侈肆,自败其名,实缘志得气满,以为天下事无足困我者,而又苦义理之足以拘束我,文辞之足以溺惑我也,一扫而空之,日征逐于酒食声色以自娱乐,而此心一发不可复收矣,向使当日护惜其名,而思有以张大之,孳孳于词章训诂以耗其日力,则燕朋匪友不至为其牵引,而放恣之事亦不敢荡决藩篱,而毅然行之也,乃知刻意著书与刻意为文,其人身世间受益不浅,而官成之士尤当竞竞于此焉。朱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十三赠序类,卷十四、十五、十六传状类。墨笔点勘七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碑志类。
二十日丁酉(5月29日),乍晴乍阴。
得黄惠甫十六日书。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可谓远,学者当思其为明为远之故,其中自有学问,自有阅历,非凭虚臆测者所能希冀也。程大中《四书逸笺 释耦耕》云:“耦耕乃两人并耜而耕,非牛耕也。世传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曰:古未用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最可考者古人于蜡祭迎猫、迎虎,凡有功于田者无不报祭,独不及牛,可见古未知牛耕,至汉以来始有卖刀、买犊之说。”予前据周平园说,谓牛犁起于春秋之间,顾氏说亦未有确证,不可据为定案也。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七卷,卷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杂记类。
二十一日戊戌(5月30日),乍晴乍阴。
冯仲帆来,约同至苏州,携唐吉士函,言俞佑莱观察闻回里,拟到虞晋谒,托为先容佑莱及友廉姑丈拔贡同年,故吉士欲以年家子礼进谒,然回里者佑莱之子,就婚于家,佑莱已由汉黄德回荆宜施道任,请假而张香帅不允,故未能遂谒墓之愿云。意人以索三门湾不允,虚声恫喝,于是浒浦、白茆皆屯兵防堵,闻城内以二十日赛会,是日为移营过境之期,改于廿一日云。又闻德人于山东据有沂州,朝议命董福祥移兵任战事,恐不久有兵祸,呜呼!四邻交迫,正志士枕戈待旦之秋,而邑人犹醉生梦死,酣歌嬉舞,人心之不亡者几希?涉世大半为气字误事,惟理足以胜之。天下惟情至之人可以共欢乐,可与共患难,未有无情于兄弟亲戚而能有情于朋友者也。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三十一箴铭类,卷三十二颂赞类,卷三十三、三十四哀祭类。
二十二日己亥(5月31日),晴。
连得陆志英十七、廿日两函,嘱至沪上料理张姓所售地皮事。黄维三携来少彭函,言南京庄圩草息已陆续零售,惟新庙后百廿亩暨大小营未动,地保名谢茂芳,要嘱伊照料然后可售也。信甫内兄言,廿九日到馆,函嘱放舟往候。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三卷,卷十四记、卷十五赋、卷十六祭文、《文后集》五卷,卷一说序、卷二跋尾题辞、卷三书、卷四寿序、卷五传赞。
二十三日庚子(6月1日),晨起大雾。
午后,棹小舟至何墅,饭于龚守之外叔祖家,天燥热甚,傍晚归棹,凉风袭人,心目俱爽矣。黄少彭寄示黄惠孚十九日函,言戴邵鸭窝沙禀宝山令尚未批出,而蔡霁峰与吴淞谷姓涉讼一时亦难了结,且位育堂公地为其盗卖,已有实迹,宜乘机进逼,庶几就绪。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后集》五卷,卷六碑文墓表,卷七、卷八、卷九墓志铭,卷十记祭文。古文专家明推归震川,今推姚姬传、王益吾,师则以曾文正、梅郎中为宗主,而予所服膺者在吴南屏,有庐陵气息,且有深识遗韵,不似姚郎中之或失于浅薄也。若文正之气体宏敞理足,而词可以举之,直是上追韩、欧,非专力摹一家之文自矜诩者所可仿佛,万一梅伯言矜炼胜人,而气势亦骏阔,可与南屏并驾,而油然之光、渊然之色,味美于回咀嚼而愈出,则吴更进一筹焉,世有达者当以予言为然。
二十四日辛丑(6月2日),天燥热甚,晚阴,且大风,洒雨数点即止。
书足耗日阴,且不能静坐,则读止十卷,点勘止五卷,而长晷已销磨矣。自今日始,且缓阅书,将应作诗文及可写定之稿检点一番,俟此心稍闲再试读之。与陆子英一函。朱笔点勘唐恪慎公《学案小识》一卷,卷二。此卷乃陆桴亭、张清恪二人学案也,穷而在下当法桴亭,达而在上当法清恪,二人之学行观止矣。
二十五日壬寅(6月3日),晴,天气稍暖。
黄惠孚自上海来,询以沪上情形,云只知有意兵轮二艘停泊吴淞口,商民并不皇惧云。得陆子英二十四日函。
二十六日癸卯(6月4日),晴。
徐似逸、黄聘之来,为印如屋事,谈良久而别。 晚,泛棹入城。
二十七日甲辰(6月5日),晴。
晨起抵城,得钱吉庵函,为庞继之因归孝廉拖累,欲求孙大令设法,不知此事已经府讯,即与县令无涉也。午后,至范公桥晤王聘三丈,谈及《李墓碑记》一节,胡夐修因归印侯系其门人,公禀曾列名第二,值彦太守穷诘主谋,恐为波及,偕薛葆卿同游浙水,碑记须俟夐修返棹再交其缮写也。聘三丈又示蒋石枫先生行状及传,嘱为作墓志,允之。今日系叔平师生日,今岁乃七十岁,师意雅不欲人祝寿,避至白鸽峰墓舍,汪柳门先日往,得见,顾缉庭观察往,不见,费屺怀同年迫欲见之,逾垣而避,乘舟行,舟人问所往,曰顺风行。大臣襟度,不可企及。午后热甚,欲至石梅啜茗,而头痛甚,亟归,晚饭不能饮酒,即卧,至三更时始觉清爽云。
二十八日己巳(6月6日),晴。
朱翰芬来,为张云楣盗卖沙溪顾姓田,顾惕凡华孙欲与之为难,托为解围也。闻庞继之已于昨日病殁,其子栋材至归印侯家大闹,缘继之被累,印侯一口咬定,故誓不与俱生,经亲友劝之而止。
二十九日丙午(6月7日),晴。
龚寅谷函来,述及印如房屋,陆芝珊以风水签诀均不相宜,嘱为回复,以免歧误云。冯仲帆廿五日函云,是日抵贞义镇,明日可到苏云。偕陆圭如同访曾孟朴、杨云史,至石梅茗谈,清风徐来,顿消酷暑。
是月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十五卷、《后集》十三卷,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三十四卷、姚鼐《惜抱轩文集》十六卷、《文后集》十卷、唐确慎公《学案小识》一卷,自觉用心太杂,自寻收束处,收束得一分便有一分受用,放纵得一分便有一分吃亏,如何能收束,曰敬,随时随地行之,始苦拘窘,久渐习熟,习而熟则敬与心融无适,而非天理矣。

五月朔日丁未(6月8日),晴。
予每入城辄觉所见之怪,所闻之乖,而居城者若行所无事焉,若士习年坏一年,铺户年衰一年,此皆可历数而计之,至于缙绅之年劣一年,当其境者不自知,旁观亦不敢指数,吾辈止能独善其身,何以挽回全局邪?能无悚然?缙绅之劣,吾于家庭行习间知之,不能治家,何能治事?天禄阁购得《谷城山馆文集》、《后乐集》二书,《后乐集》系抄本,《爱日精庐藏书志》所著录,稽瑞楼亦曾藏之,今流落贾人手,一钱不值矣,可叹可悯!
初二日戊申(6月9日),晴。 
是日偕吕寅生觞客于含辉阁,孟朴、云史往鸽峰,未至。胡夐修自杭州归,言谦斋并未至杭,乃在太仓一带,仍以花骨头从事,可谓坚忍不拔矣。携归《白田草堂集》一部,乃全托印如所购,板现存书局也。饮酒谑浪,贤者不免,然出语须有分寸,逞心而行,往往有词组蓄终身之怨者,南容三复白圭,所以为尼山所赏鉴,总诀是一讱字。庞絅堂告病已允,以连翩云路之得意人,而能作寂寞家国之知退子,今人中正不可多得。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一、二、三、四。白田系宋学中之考据家,《辨易本义》、《九图》及《家礼》非紫阳所作,可为新安功臣;论史抉《通鉴》疏略之失,可为涑水诤友。
初三日己酉(6月10日),晴。
闻卢京伯病殁于京邸。回忆去岁在沪上送之登轮舶,不及一载而逝者长已矣,人生世上如轻尘栖弱草,不能自立,与梦幻泡影何以异哉?至于身后之名称与不称,非生前所可预计,我知有我而已,我无愧于为我而已,他何论焉?午后,访胡夐修于圭如处,剧谈良久,同至石梅,夕阳在山,始兴尽而返。 晚,雇船下乡,赵雨苍固请于聚丰园小橹,力却不获,勉强于圭如处剧谈良久,同至石梅,夕阳在山,始兴尽而返。晚,雇船下乡,赵雨苍固请于聚丰园小酌,力却不获,勉强应酬,殊为苦累,下船已十下钟矣。城中多蚊,舟中尚少,俗有“先叮城、后叮乡”之说,其信?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卷五、六、七、八、九。白田考订朱子之学,精密细致,如《玉山讲义考》、《朱子答江元适书》、《薛子龙书考》,剖析入微,浅学者无从置喙。
初四日庚戌(6月11日),晴。
晨起,过白茆,风顺,抵家已十一下钟矣,天暖宵短,舟中颇不舒服,归家偃卧竟日。翰青叔示陆枝珊寄来《茆江诗社唱和集》四册,读之终卷,惜少警策,然能在举世波靡于时文试帖之日,怡然以风雅自娱,已绝少矣,予忍苛求其未备哉?潘漱六、汪鹤舲等书云:前承允约,吴、冯、黄、沙诸君于三月中旬挟资来苏,举办前事,换订合同,盼企良久,未见惠临,不胜骇异。沙局已早日批准饬县:“赶紧亲往履勘丈明,绘图详复,以凭委员复丈核办”云云。县中似宜弟等再行催丈,当可有成,务祈执事转约诸君,于五月初十以前来苏议办,再迟渐涉冰炭,想公等不以此事为然,弟等只得自行举办矣。前订股份草议作为废纸无用,势成骑虎,诸希原宥。复书云:手书已悉,弟自与兄等别后,三月中有仲帆至苏会晤,亦非声息不通者也。吴、黄诸君远隔南邑,寄信非可猝达,沙局虽如此批出,而县中之批甚不得手,固未可冒昧从事也。弟本约仲帆于月底到苏,而惠孚适来,现想齐集苏城矣。天气酷热,中暑病卧者数日,不能即日命棹,况此事全仗公等大力,弟所谓碌碌,因人成事,以无足轻重之人而责以期会,悚以危词,弟安敢不奉命维谨?其如顽躯未能即从事何!稍缓四、五日,期公等于青阳酒家楼,临风举觞,一浇胸中磊块也。合同尽可换订,弟之废纸寄交仲帆,拼费若干,亦交仲帆,幸未失五月初十日之严限,谅不为公等所唾弃也。惟映帆不可不到,公等以为何如?与仲帆书云:廿七日到城,因友人事牵掣,兼以酷热中暑,未能即赴约。初二日已成行矣,而苏三孝廉之书适至,阅之令人发上冲冠,病卧累日,不能走赴,丈知我者,当恕我也。苏人之意,以为自己出场,而使他人坐收其利,心有不甘,故为是挑衅,以几我怒,而彼得独乐乐邪!沙、吴、黄之不来,与我何干?而至有不胜骇异之云邪?丈前书要汇款,今已调齐,专候信来即汇,但玮万不愿与此等卑琐龌龊小人同事,订立合同,除去玮名可也。玮之股分附吾丈名下足矣,费处亦有函致,日内即有回音,廿八尚在虞,而玮未知,迨往访而已去矣,不审丈所认识之人往说何如?玮局量褊小,不能容物,近日更甚,想与汪、潘等见面,或有违言,不如不见之为愈。来信附呈,潘处一函千祈送去,在玮已算十分含蓄也。如此世界,如此人物,安得不召外人之觊觎哉?愤闷之言,幸勿示人。惠孚处均此,不另札矣。与潘毅远、屈文来函,嘱分送桂村书院课艺与预课诸君。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十、十一、十二、十三。
初五日辛亥(6月12日),晴。 
江受之来,言与药店伙徐瑞和言语触忤,欲辞去之。熙春堂药肆,予亦有一股,盖因近地诸肆每售伪药,欲藉以济世也。瑞和于此事为当家,但好酒喜讦人,所以多不直之,予劝受之平心静气以俟之。午后,龚寅谷来,询问河工拨垫款允否,又闻谦斋事得府檄,必欲提究。谦斋浮家泛宅于娄水弇山,仍偕牧猪奴与戏,所谓不自爱其鼎也。何市演剧三日,以今日为始,酣歌于焚屋之中,欢饮于沉舟之上,大吏且然,何况小民?缙绅明哲者且然,何况愚贱?翰青叔言,前月廿八夜二鼓时,见东北方有白光亘天半,树影历历可见,阅时不息,未知近数夜有之否?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乔氏家训序》云:“家语以‘老者不教,少者不学’为俗之不祥,《吕氏春秋》载殷俘之言,谓‘子不听父,弟不听兄’为国之妖之大者,自古及今,治乱之原未有不自于此也。”窃有味乎斯言。张清恪公治科场狱,牵涉白田之叔式丹,稿中有《上张中丞书》数首,是其事也。乃观所作《楼村公遗事》,则清恪当日亦为小人所中,浸润之谮虽大贤难自防也,可畏哉!
初六日壬子(6月13日),阴,午后晴。
植儿欲往何市观剧,乃托信甫内兄偕之往,薄暮始归。赌博之禁,明初最严,沈德潜《野获编补遗》云:洪武二十二年圣旨:“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手,蹴圆者卸脚。”呜呼!宁使天下皆为无手之人,必不愿牙牌骰子之留孽于宇内也。然而闻斯言而不骇且怒者几人哉?予纂《黄车掌录》,间及杂剧,乃读《茶香室丛钞》卷十七,则乾隆时奉旨,于扬州设局修改曲剧,总校黄文旸著《曲海》二十卷,曲园称所载杂剧、传奇之名多世所未见,则搜采之浩博可知,此书不知有传本否?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卷十九代懿诵弟作道清一案详稿,可见公牍文字亦昔人所尚明白晓畅,使读者无复疑义,则案无遁情,亦不至受上官之驳斥矣。《书怀诗自跋》云:“朱子曰:‘世衰道微,人欲横行,非刚劲有意气人立脚不住。’近自检点,大率委蛇处多,劲烈处少,浮湛乡里,绝无圭角,恐遂汨没,不复振起,为世笑骂。中夜思之,不知其汗之浃背也。刘越石云:‘如何百练刚化为绕指柔,要其所以化者,必有其根,必须斩断此根,才可长进,不然只是空说,不济事也。’予之委蛇于世久矣,诵白田此言,辄有奋袖低昂,临风独立之思,窃笑能激得起,总是有志之士,此等言语,漠若无睹,甘为世笑骂,而我之委蛇自若也。此孟子所谓自弃,人必先自弃而后人弃之也。”
初七日癸丑(6月14日),晴。 
午后,唐清来内弟来,谈良久而别。清来以典铺二分起息,而额外尚多浮费,如当钟表则每千扣二十文,曰“小心钱”;当衣服则每千扣七文,曰“存箱钱”;包衣服则勒买皮纸,每张需二十文,曰“买纸钱”;当小布则数满五十匹,需钱七文,曰“伙酒钱”;当米麦木棉则勒买蒲包,货劣而索重价,进当洋价较出当每元少三文,曰“进出钱”;当栈货则每千亦扣七文,曰“地基钱”。禀请将诸项浮费出示裁革,而蒋羹臣直剌批以质户赎当,每洋贴水三文,系作盘运折耗之费,曾经万前州查照苏省公典章程,详奉各宪批准有案,嗣后城典周济泰等自愿减去三文,其余各典仍照详定章程办理,相沿已久,并无不合,至于存箱包纸,原听各户自愿,栈费等项亦各属典当同有之事,何独于济茂、丰茂责之深邪?所请应无庸议。济茂、丰茂,璜泾镇二典名也,清来以进出钱既朦禀立案,地基钱一项尚欲禀请禁革云。阅邸抄,李梅生同年为德中丞以性情乖僻,不恤民瘼,奏参革职。梅孙令吾邑多惠政,只以得罪巨室,严绳胥吏,以至不安于位,强项令尚可为邪?继梅生任者为郁宪丞同年,稍反其所为。其去也,胥吏焚香以送,然宪丞和平,不失为好官也,不幸病死,惜哉!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卷卷廿三、廿四、《崇祀乡贤录行状》一卷。
初八日甲寅(6月15日),阴。
午后,潘介甫遣人棹舟来,邀予往其家。介甫业木行,已亏折巨款,受讼累矣,而城中有缪蘅庄者,亦欠其洋千余元,亦非蘅庄之钱也,乃其寄妹周姓之钱,周姓以凶悍,曾至京欲叩阍,为杨莘伯劝回者,即其人也。介甫既亏空,缪与周本利俱不肯少分毫,盘踞旬日,捽盘掷碗。介甫欲浼予肩一期日。余偕翰青叔、丹孙侄往,兼闻其义庄内多栽盆树也,借此一观览,迨往,周妇不肯出见,缪姓病不能出见,中人为周友梅,亦愿匍匐公庭,不愿与之角口也。男妇二人即于下午登舟解维而去,归途风凉甚,过孙公浜堰,相传有水鬼。余戏谓正人能驱邪云。闻孙少峰归,寄信朱翰芬,促之下乡一晤。何市再演戏二日,可谓举国若狂矣。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三卷卷一、二、三。勉斋为朱子之婿,紫阳之入室弟子也。全集四十卷,此本为张清恪所编刻,即正谊堂本。卷帙无多,而菁华已萃,读其《与郑知院书》云:“干家世虽贫,素守诗礼,【自干】一从禄仕,困于朱墨,子侄辈气习渐异前人,非彼之不可教此,既不暇教之,而游玩纷华之习反有以害之也。两年家居,一守儒素,方觉气习渐变,【今岂宜启之以故态耶。】人之仰禄为子孙耳,今既坏其心志,则虽多藏以遗之,【是】适所以资其愚不肖也。”此一段议论,沉著透快,令人悚然有苍茫独立之忧。《与林公度书》云:“入门而求己则饿死,出门而求人则辱死。古之人所以无可奈何而安之曰命。”又令人悠然有瑶天笙鹤之想矣。
初九日乙卯(6月16日),大雨,过午始止,盼泽甚亟,适慰农心,欢声动四野矣。
印如遣人冒雨送一缄来,言初四动身,初七到董,今晚入城,未及趋访。阁下能晚舟来城,欢聚数日,幸甚。又附呈京伯一函,并言耗音未确,廿四王泽民到京,经伯无恙也,曾处电报未曾示人,经伯大世兄电询亦无复电,怪极。京伯函言,毕公之事颇费曲折,后命必可奉报。近来时局日非,意大利索三门湾,深宫决计不允,严整以待,兀不动摇,意虽有兵舰六艘游泊海口,以作恫喝,然其国弱民贫,群雄所不齿,中国诚无所惧,所虑者有暗援耳。经伯信发于前月十三日,海外东坡,究未知存亡何如耳?得仲帆初一、初五两缄,初一日缄因少峰代南汇顾姓报垦沙地,已由督宪照准,心颇恨恨,且言此事尚属可图。黄君谦一案已由中丞支文到部。初五日一缄则言,二图一节怡园所约拼费,此次鸿翔来省,绝不提及,独想干做,到底一事无成,盖此事非独苏人可恶,即沙友亦不得辞其责焉。惠孚在常,亦不下乡,偕钱吉庵函催予到城,殊属可笑。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三卷卷四、五、六。“《升铭》云:‘凡物之理,不平则鸣,不足则慊,太溢则倾。’谁谓剖斗而民不争,其取也宁过于啬,其与也宁过于盈,是又所以为不平之平乎?”可谓自欺欺人者痛下针砭。“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躬行以践其实”先生屡言之,此紫阳传授心法也。卷六录通谢诸启,殊不足采,不知仪封何以不删剃而滥充卷帙也?
初十日丙辰(6月17日),微雨,午后晴。
吴清泉来馈功盐数十斤,且言近日会匪充斥江阴界,沙民几尽入其尺籍,一旦海警忽来,恐辛峰卯水非乐土也。读《黄勉斋先生文集》二卷卷七、八。卷八《朱子行状》一首,集紫阳之大成,作后学之模范,平治修齐,一以贯之。宋人讲道学,原期见之行事,非若后世空言心性无实用者比也。
十一日丁巳(6月18日),晴。
吕益三、黄惠甫偕来,益三携示谦斋函云:先立夏二日,下官挈侍妾,料行装,病体初苏,去家惘惘,门有追逋之吏,囊无宿舂之粮,彼苍者天,闵其厄穷,默垂佽助,俾之成行。乃历苏台,入元墓,浮具区,登洞庭,昂首长啸,洋洋自得。越三日适杭,稽首云栖,游神净土,朅来湖上,爱孤山之阴幽峭峻,洁舣湖舫,傍宿两宵,兴尽返吴。游留园,适四月廿五日赛会,群芳毕集,钗光屟韵,仿佛浣纱,香泽犹在人间。北渡荡口,观龙舟,西溯梁溪,上惠山,汲泉瀹茗,岚翠迎窗。连日东南风顺,扬帆抵毘陵,附轮往镇江。生平未上焦山,时引为恨事,翌晨携妾同游,骇浪危崖,云帆烟楫,奔赴于回环指顾间,方谓人世快心悦目之境,不是过矣。薄暮归舟,见益三偕舟子伫立江干,心已惴惴焉,旋即促发书。视,噫天下有如是之但求了事,而并不能得者邪?何穷我之甚也。老父且谆谆以海氛为虑,然事亟不得不速行,惟既行之后,若听其咨移,存何颜面?与其取供于京院,何如听讯于县堂?弄巧成拙,枝节横生,务乞鼎力,偕孟朴诸君妥速斟酌,设法弥缝,至孙年伯前云,一力担保,今亦当求其挽回。傥咨文已出,势难斡旋,亦祈飞电至会馆告知,下官从前忍诟攘尤,不遽相与决裂者,徒冀彼此无事,上安高堂之寝食,下息外人之訾謷耳。此后不堪再辱,龌龊功名本不足预齿,数光明心地,要当为好男儿,异日相遇,不在云山杳冥之乡,即在霜露溯回之地,雠怨恩爱,目空心解,如是而已矣。匆促布臆,言不及详,询诸益三可也。益三云,谦斋已于昨晚登轮入都矣。晤孟朴,必欲足下至城面晤一切,适顾华孙、子芬兄弟亦来,订入城,向张云楣索田约,于明晚动身,益三先行,惠孚独留。益三之行也,予托致孟朴一函,略言太守素以摧强抑豪为能,以两造所愿和息之事,而强为翻案,谦虽不修饬边幅,然此事殊觉过分,能否设法于中丞处止住咨文,太守欲咨部取具亲供。最为无上上著,望垂念袍泽之谊,一为援手云云。读《吕东莱先生文集》二卷卷一、二。首卷《宗法条目》、《学规》、《官箴》,俱宜熟玩,《官箴》于“清、慎、勤”三字外标举一“忍”字,尤觉惠人匪浅。
十二日戊午(6月19日),晴,午后微雨。
子诒来,欲邀予至镇小饮。予家是日为夏至节祀先,翥青叔欲邀张美叔饭,而美叔未至,因约晚饮,故辞子诒之招而赴西宅饮。更余偕惠孚入城,天热,幸无蚊。读《吕东莱先生文集》二卷卷三、四。《答周允升书》云:“胡文定有语云:‘但持敬到十年自别。’此言殊有味,大抵目前学者用工甫及旬月,未见涯涘则已逡巡退却,不复自信久,大德业何自而成?《经训》所载,若曰:‘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若曰:‘冥升利于不息之贞。’若曰:‘仁者先难而后获正。’谓学者多端顾虑者众,一意勇往者少,故每惓惓于此也。”《与郭养正书》云:“内植根本,乃万事之元,若门内尚有可愧,外虽奋振束厉,终亦无力。前书可为修身者法,后书可为齐家者法。”《杂说》云:“常以昼验之妻子,以观其行之笃与否也,夜考之梦寐,以卜其志之定与未也,唯此最可验学力。”又云:“士大夫喜言风俗,不好风俗,是谁做来身,便是风俗不自去做,如何得会好?”此皆阅历有得之言,读者不可以其浅近而忽之。
十三日己未(6月20日),晴。
到城已八下钟矣,晤顾惕凡父子暨华孙,至岳丈家,知美叔昨晚已下乡,相左未值。岳父言,映南有书来,卢京伯已死,知印士之疑乃友朋相爱之意,非事实也。饭后,钱吉庵约至聚丰园小酌,朱翰芬、孙少峰偕来,饮毕同至翰芬家,顾氏三人亦在,乃为解围,令顾氏出洋一百四十元,而张云楣改孙世德户归顾氏焉。顾氏之误在廿年不纳银漕,无板串可据,张氏之误在既为经造,不向顾收粮,而盗过其户,勒收其租,两造各有不是也,然使少峰肯为云楣出场,则顾氏四十余亩之租产恐因此属他姓矣。得便宜处失便宜,天下事皆作如是观。大雷雨,平地水深尺余,黄昏稍止,翰芬出酒肴相饷,乘舆归已三鼓矣。又雨。读《陈克斋先生文集》二卷卷一、二。《克斋集》多辨晰经义之文,《答徐子颜书》论《论语》所入处,有得于“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语,可见“敬”、“恕”二字是圣学入门切近工夫也。
十四日庚申(6月21日),晨起,雨势滂沱未止,下午始息。
得仲帆十三日函云,漱六处一函已送去,惠孚如在琴川,索性请伊盘桓几天。弟到城商议一切,决不失约。今日一准回璜,恐有歧误,先行致照。吉庵、惠孚来,傍晚始去。朱翰芬处携得张纯卿丈《知退斋稿》六卷、《韩文补注》一卷,读之终卷。
十五日辛酉(6月22日),雨。
少峰来,知惠孚昨日欲赴苏,航船已开,拟今日行。午后寒热大作,夜不成寐,听窗外芭蕉声,如虫行,如波涌,予所卧室即琼隐长母相忘室也,万叠愁心一时坌集矣,四鼓时得汗,热始解。
十六日壬戌(6月23日),雨。
连日每晨雨而午止,夜则又雨,傍晚美叔归,知溪水盛涨二尺余,而雨势未有止也,低区又有淹没之虑矣。读《陈克斋先生文集》三卷卷三、四、五。卷三有《朱先生叙述》,颇精当,其以“入则孝,出则弟”揭示诸生,真能从本原上著意者。卷五录诗一卷,有用门牌“日有好花迎客笑,岁篘新酒奉亲欢”为韵,为老人寿诗,知宋人以门联为门牌,二字却罕见。《东莱集》四十卷,《四库》著录,《克斋集》十七卷,《四库》亦著录。
十七癸亥(6月24日),阴。
晨,偕内子买棹下乡,溪流黄涨,山影青娇,临流寄兴,颇有乘长风、破万里浪之概。傍晚抵家,知十三日雨中有龙气,树木颇有损坏者。寄胡夐修一书,缄示碑记题名,嘱其附入。唐清来来函,取典当革弊禀稿。
十八日甲子(6月25日),雨,午后止。
吉庵来书,言明日至城。晚饭后,腹中辘辘作响,洞泄二次,颇惫。读《上蔡先生语录》三卷卷上、中、下。上蔡学以禅入,录中附朱子订正数条,皆精粹。
十九日乙丑(6月26日),晨雨,巳刻霁。
久阴之后,酷日蒸厉,木棉脱叶,瓜豆萎死,老农又切杞忧矣。
二十日丙寅(6月27日),晴。 
昨晚,龚寅谷来,予已睡,今晨始知为署中委办团练,欲来斟酌耳。照会沾孙秋潭大令禀稿,即以各处原有之保甲局作为团防公所,综计城乡二百三十二图,共计团丁五百卅六人,又拟将内河船只一律编查,给发号板,订于船旁,书明某字第几号船,俾便稽考,而别良莠,至渔网船只计有二百三十二户,业经编分十六甲,拟量择丁壮劝办渔团,其所拟章程四条:一剀切晓谕,以定民志;一设立团董,以专责成;一挑选团丁,宜定数目;一试行操练,宜定日期。予读之而不禁失笑也,原办保甲局不知设于何处,官中有是具文,民间无此公局也。易保甲为团防,今日始见照会,而乃有五百卅六人之人数,吾谁欺,欺宪乎?向河船编号,徒开埠头敛钱之门,而不足以诘暴止奸,渔团左文襄行之而不效,何况秋潭大令?章程四条更是无益之陈言,今日号为能吏者不屑言也。吾有以知孙公之忠且厚矣。且官场虽言现在经费未敷,将来充足再行推广,以愚观之,不如言目下经费分毫无著,将来筹有的款再行举办,庶不至以欺己者欺人也。复寅谷书云:团防一节只是奉行故事,只看各镇如何举办耳,但旗帜、号衣、灯烛之费从何出产?孙公所拟章程止是大概申说,一部《经世文编》如何抄得尽?而于此等筹费之处绝口不道,掩耳盗铃,可笑已极。照会奉上,乞检收,再河工照会一件,久存侄处,亦奉上,祈并收全。又云处已函催,而迄未回复,陆枝珊处一函乞便附寄。枝珊函乃《题茆江唱和集》二律耳。书封未送,寅谷已遣人来候复音,且云团练一节愚意告退,另选干才举办,何人可任,乞示一二,以便定局。答以此事本胡弄局,其实不必推辞,若欲择人,舍轩、守两长辈谁与归?与金幼云一函,索取河工报销禀件。顾景韩寄来书院课卷十本。孙少章卖下住宅一所,令王升至何市检点门窗板槛。半夜,风雨即止。读吴兆骞《秋笳集》三卷、《西曹杂诗》一卷、《前集》一卷、《杂体诗》一卷、《后集》一卷、《杂著》一卷。汉槎《春暮江上冻解,同诸君放舟至白崖口》诗:“不知风帆驶,只讶雪峰趋。”自注:“帆,一作去声。杜诗:‘浦帆晨初发’。”案今韵列去声,陷者注船使风也。不知古人初无虚实之别,平仄皆可通用也。
二十一日丁卯(6月28日),阴。
曹祥卿十七日函,由沪天宝栈来,询惠孚踪迹,作书复之。午后,顾华孙、子芬来。作楹联数幅。读程大中《四书逸笺》六卷。《释饮射读法》云:“《周礼》一年之间,行乡饮酒凡三,州长习射春秋凡二,党正蜡祭一。行乡射凡二,州长春秋以礼会民,皆行乡射礼。行读法凡二十有五。《群书百考》云:“州长每以正月正岁及春秋祭社,嘱民读教法一年凡四,党正于四时孟月朔及春秋祭,及正岁属民读教法一年凡七,族师每月朔及春秋酺,属民读法一年凡十四,合计之一年之间凡二十五读法。”古者官司之与民属其勤如此,宜夫士之自爱者多也。”此段议论甚好,古多循吏而今少贤,有司只坐与民日远,不能亲知民事耳。
二十二日戊辰(6月29日),晴。
钱吉庵来函,询近事,作书复之。黄惠孚十七日函言,十六日抵苏,十七日晤汪鹤舲,询以川沙事办法,只云随便而已。又吴映帆二十日函约至沪江会晤,复书云:弟致苏友函已言,此后愿执鞭弭。足下又以拼款出自鄙意,岂不更招苏友之忌?宜其以随便应答也。况祝姓与映帆并无违言,正可联络一切。弟不必出头露面,反多枝节,倘有商酌之处,当尽力图之。出名者未必有用,不出名者亦未便置身局外,弟言如是,决无更易。天气炎热,实懒出门,乞恕我,为幸。苏友能慢公等,决不敢慢映帆,弟观此辈心肺洞若水晶,日后我言必验,请留此函为左券。得毕稚琛初九日函、冯仲帆十六日函。傍晚,何子诒来。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二卷弟一、二。
二十三日己巳(6月30日),晴。
美叔嘱作挽其外姑胡酉生夫人联云:莱衣娱爱日,珠树双辉,盼堂前萱草长春,七帙预征黄髫颂;甥馆睇慈云,瑶池万里,痛门外槿华如雨,百年凄断白头吟。又成一联云:家瑞一身膺,为女为妇,为威姑,为大母;阃仪交口诵,曰礼曰法,曰节俭,曰慈悲。盖归宜人有母有姑,年约八旬余,有孙已周晬矣。江受之来,即去。致冯仲帆一函,告以南沙近事。致唐清来一函,还禀批诸件。吕益三来示电报,知谦斋于十九日到京。仲帆复函,云明日往沙溪,回来当绕道到府面谈。清来复函,言枪上香氛已戒绝,此亦快意事。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六卷第三、四、五、六、七、八。
二十四日庚午(7月1日),晴。
昨得陆圭如及黄惠孚函。陆函云,孟朴月初将赴苏。黄函云,期于沪上相见。前见西门外所掘得黑米,乃读《春在堂诗编》卷八,有《半壁山黑米歌》,序云:“有半壁山在大江中,咸丰间楚军血战之所也。后掘地得黑米甚多,并有古砖刻‘吴国江防’字,识者曰孙吴时,鲁子敬屯兵于此,盖其兵粮所遗也。彭雪琴侍郎分赠分许,云治痢,因为赋此诗云:‘昔闻飞山寨,旧有朱公祠。往往败垣内,有米坚而黟。’云是朱都督兵粮之所遗。又闻武昌郡,得米亦如之。是犹伪汉物,留自明初时。友谅昔僭号,此故其仓基。乃知世间物,积久斯成奇。何怪乾陁国,燋米珍尸毗。乃知近人以休咎相卜,真无稽之谈也。”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诗编》七卷第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五月十三日俗传为关帝生日,有雨,为磨刀雨。吴县顾铁卿《清嘉录》云,主人口平安,亦见《诗录》。今岁十三日大雨,有龙挟风行,挟木坏屋,欲作诗纪之,苦磨刀雨之无征。读曲园此歌,征引繁富,为之阁笔。读曲园先生《春在堂词录》三卷卷一、二、三。
二十五日辛未(7月2日),晴。
昨更许时,有红光起东北亘天半,一顿饭时始缩,余光犹炎炎熊熊也。金幼云函云,河工垫款报销已于月初发申。黄鲁村丈函云,望早日到城,拟复电以慰都门之望。潘毅远来函,因陆圭如所付中西学社洋票失去,乃予所出,嘱为挂失,乃函致宝昌,俾之付给原主焉。邵似松言,连日东北天于黄昏时有声如磨,俗传天愁云。读曲园先生《春在堂随笔》十卷。第九卷述骰子之制甚详,第十卷载《十五贯》事,云见《今古奇闻》。
二十六日壬申(7月3日),晴。
前夕之光据王秀桥人云,牛棚失慎也,然则前月翰青叔所见林木皆明者果何祥欤?得吉庵二十四日函,知前函尚未接到也。午后,冯仲帆来,谈良久而别。读曲园先生《右台仙馆笔记》十卷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卷八记陆凤石前辈之封翁九芝先生于咸丰间扶乩,问凤石科名,书七绝一首,末句云“金阶拜向卷帘时”,后凤石以同治甲戌大魁天下。是岁,毅皇帝亲政,皇太后撤帘,卷帘之句验矣。予因忆岁戊子,秣陵秋试回时,唐氏外姑病危,余往省疾,璜泾有乩坛扶乩者,冯似斋、陈达甫也,皆于唐氏为姻好,因请其锡方,既毕乩,忽大书曰:“诸君秋闱辛苦,欲知未来,何不问我?我有里言,君宜静听。”又书一绝句云:“一棹沧江迤北湾,文星灿灿映降帆。谪仙才望非轻许,大树香分到小山。”预贺预览。大树将军,冯家故实也。群为似斋贺。己丑,似斋果捷,则预贺之言亦验矣。卷十言纸牌之戏本于唐宋人叶子格,而叶子又本于骰子,说见欧阳公《归田录》。今纸牌中有红点、黑点,殆即叶子格中红鹤、皂鹤之遗乎?按,赌具始有骰子,后有叶子,后有骨牌,其次弟如此。
二十七日癸酉(7月4日),晴。
得曹祥卿、黄惠孚廿五日书。午后,云阴蔽日,大风扬尘,暑气稍清。晚入城,西风瑟瑟,茆水无一蚊,颇有浮家之乐。读曲园先生《右台仙馆笔记》六卷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二十八日甲戍(7月5日),阴。
晨起,抵清禾稼桥,至岳家小憩,饭后至钱馆,翁又申卸会,予为翰青叔摇,未得,天气郁蒸,至方补帆家小坐,君修亦来,傍晚偕至枕石啜茗,清飚徐引,顿如置身冰壶中,晚饭后头痛甚,即寝。读曲园先生《春在堂尺牍》六卷、《楹联录存》三卷、《四书文》一卷。
二十九日乙亥(7月6日),
晨起,适孙少峰来,偕至醋库桥,遇雨。往朱翰芬家小坐,午后访黄鲁村丈,不遇。至虚廓访曾孟朴,圭如、君修、兰士皆在,谈至傍晚始别。晚,本拟放棹下乡,闻昭文孙令因漕事奉刚中堂整饬,遂欲借此搜括。丁炳卿因签提挺身至署,携衣冠请堂见。总书汤佑卿预约俞硕庵入署,劝之归。予家恐亦在搜括之列,乃嘱舟子先归,而留以待之。孟朴云,柳门师不肯为谦斋说项,苏城谣言颇多,有云彦太守已电禀掌院者。傍晚,孙少峰来,云得苏友信,中丞批彦守详文云,仰按察司核明详办。知谣传未必确也。读曲园先生《曲园杂纂》:《艮宦易说》一卷、《达斋书说》一卷、《达斋诗说》一卷。
三十日丙子(7月7日),阴。
晨,至石梅啜茗,归作致黄鲁村丈一书、家信一函。昨,作致毕稚琛一函,黄惠孚、曹祥卿一函,已由局寄去。得徐印士廿五日函,致一函复之。午后,复至石梅,知丁炳卿事已由陆圭如以百番了结,方补帆亦提以三番了结,谚所谓大话小收场者非欤?予则谓非得堂签催迫,则一部《百三家集》恐亦不肯送去也,总是漕书便宜。晚饭时,孙少峰来,知予家有签而未提,想亦不甚为患矣。灯下作致映南书云:久不得书,殊念念也。絅堂归田,惊百化去,同乡寥落,可见邑运之衰。家乡有归、庞一事糜烂不堪,弟近来畏入城,羞见人,宁日坐故纸堆中与古人友耳。足下近日与蔚芝诸君过从,讲求正学,足见吾道之不孤,从古大儒未有不以讲求经济为首务者,迂远者动言复古,通达者每贵因时,其人即草茅终老,读其书而言之可行与否,较然黑白分矣。黄梨洲、顾亭林之言不可行者多,陆桴亭、陈确庵之言则可行者多,尝谓国初学派之正,首推娄东。《思辨录》一书不可不亟读也,记得书箧中有《陈安道年谱》一本,乞附便的寄归,蔚芝所刊之书亦乞索一部同寄,盼甚。弟因故居太狭,向戚家购得何家市住宅一所,稍为宽敞,旁有副宅,购合为一,此二月中当鸠工稍为缮完,拟移居于此,一则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一则读书寤息皆颇适意,后门外即玮所创桂村书院,有山有池,松桧葱苍,里人游息于此,足以嘘吸天和,涵养性真,明知来岁为考差之年,尚思乘轺持衡,为国家得一二端士,以酬恩遇。然入都之期,必以老圃黄花、吾谷红叶为候职是故也。大著闻孟朴处有一本,尚未索读,颇盼邮寄一二册以慰饥渴。舍亲托购帽盒、京靴,有洋十元已交美叔,此后有便人乞即寄归。《碑传集》一部已捆好,日内即交许处转寄可也。附上杂诗二十余首,打油钉绞,未免为西昆家所笑耳。承示诸作欲作和章,而原稿遍索不得,恐有人什袭藏之,能再录一通惠寄否?近来诗兴颇跃跃也。附二笺言雪珊及东米事。
是月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十四卷、《附录》一卷,读《黄勉斋先生文集》八卷,《吕东莱先生文集》四卷,《陈克斋先生文集》五卷,《上蔡先生语录》三卷,吴兆骞《秋笳集》八卷,程大中《四书逸笺》六卷,俞樾《春在堂诗编》十五卷、《词录》三卷、《随笔》十卷、《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春在堂尺牍》六卷、《楹联录存》三卷、《四书文》一卷、《曲园杂纂》三卷。杂览既博,功夫不进,明知此病颇深,而一时不能禁格,且生平以书为命,不可一日无此君也,而已蹈宋儒玩物丧志之诮矣。昔人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何等斩钉截铁气象?非稍涉大雄氏藩篱,决不能割慈忍爱也。张、朱大儒而始皆精通梵理,其以此夫?

六月朔日丁丑(7月8日),晴。
至石梅啜茶,偕补帆至其家,午饭与薛吉人、胡夐修畅谈良久而别。何市地保来,知义庄结果签提,又黄氏四结提其二,闻丁炳卿事尚未肯了,余威犹赫赫也。晚,颇凉。少峰来,云谦事已由臬司批饬县提孟企生及谦家属质讯矣,盖咨取亲供从来无是例也。丁炳卿事闻由杨硕甫作调人。读《曲园杂纂》:《达斋春秋论》、《达斋丛说》、《荀子诗说》、《何劭公论语义》四卷。
初二日戊寅(7月9日),晴。
晨,至石梅,偕夐修谒黄鲁村于严家场,云谦斋十九日已有信来,鲁村丈以漕事颇纳闷,予与夐修宽慰之,谈良久而别。午后,圭如招饮于虚廓,掌灯始归。读《曲园杂纂》:《士昏礼对席图》、《乐记异文考》、《生霸死霸考》、《春秋岁星考》、《卦气直日考》五卷。
初三日己卯(7月10日),晴。
少峰来,云昨汤佑卿嘱少峰说项,欲以二百五十元了漕尾,后云:丁炳卿四百五十元尚不了,徐处数难短,予固知其有变局矣。午,又有签提徐焕等三结,予以亲友所托一一付清。翰青叔处亦较常年加丰,所短并不在予也。乃嘱何市地保归候黄子昭表叔及翰叔到城,子昭叔胆最小,恐予交佑卿提本户而或震惧也,翰叔则候至城斟酌一切。午后,访黄鲁村丈,谈良久而别。访孟朴,不值,至补帆处坐良久,复至石梅啜茗而归。读《曲园杂纂》:《七十二候考》、《左传古本分年考》、《春秋人地名对》、《邵易补原》四卷。
初四日庚辰(7月11日),晴。
至天禄阁购《小腆纪年》一部。读《曲园杂纂》:《读韩诗外传》、《读吴越春秋》、《读越绝书》、《读鹖冠子》、《读盐铁论》五卷。
初五日辛巳(7月12日),晴。
翰青叔偕子昭表叔、信之表弟同来,约至石梅楼小酌,钱吉庵时寓徐愍忠祠,在白衣庵之左,招同饮。同至其寓,凭栏眺望,翼翼万瓦,炊火可数,晚归。子昭乔梓辞去,予唤帑漕书王耕愚来,问以奏销结帐之后,何以再如是骚扰,倘要完十成,宁至府堂上完,倘仍为胥吏中饱,予不愿也。王唯唯,但言船行大帮,丁炳卿已愿输将,若严、若叶皆照样,尊处何必示异于众而去。读《曲园杂纂》:《读潜夫论》、《读论衡》、《读中论》、《读抱朴子》、《读文中子》五卷。
初六日壬午(7月13日),晴。
晨起至石梅茗谈而归。午雨。陆圭如来,言丁炳卿已以四百尊番佛了事,顷接其尊人云孙前辈书,言归孝廉事有莘伯侍御电致中丞,中有阖邑公愤语,事中止矣,迨刚中堂至江宁查各属税课粮额,彦太守因上条陈,其清粮一事云:即如常熟归某以欠粮诬控,庞某以欠粮唆讼,非严加惩创,不足以警效尤。刚中堂致书德中丞,且言若不出奏,我将代奏。幕府韩君沮之曰:可复以此事在米办清粮以前,奏革似过分。中丞言如此,是与刚有意气也。乃令两司核议,议上于初一日奏闻云。予语圭如、莘伯之电由孟朴函致,不可以不告孟朴,乃乘舆偕至孟朴家,则于昨晚赴柳门师之招,向麋台去矣。怅然返,后闻孟朴亦因漕事昭文堂签,并注曾日省,即孟朴以挫辱之,因而暂避其锋云。雨止,偕翰青叔至石梅,钱吉庵招夜饮于徐公祠,灯火初上如晨星,继渐繁密,持远镜窥之,城内玉壶春茶肆楼上客历历可辨,南门外三层茶寮亦在咫尺间,儿童跳灯逐疫,百十为群,罗鼓喧阗,忽远忽近,披襟当风,为尽数巨觥,归已更鼓二下矣。读《曲园杂纂》:《改吴》、《说项》、《正毛》三卷。
初七日癸未(7月14日),晴。
晨,少峰来,言汤总书必要五百之数,予许以《毛诗》一部。翰青叔偕少峰访吉庵,邀予往,比至则已为了结矣,乃归。下午,大雨。常昭漕粮向办酌征,今以昭文计之,造串约六万石,二十四年酌征数约三万二千石,除去自业一万后十成完足,是以五万石之串抵二万二千石之解数也,其中各户所完分数七、八、九分不等,约以四万石扯完七分计之,共有二万八千石,较解数已盈余六千石,各绅户及胥吏所包庇约万石,然绅户所完亦有三、四、五成之殊,统计此万石中亦可得四千石,浮收已近万石,而官与胥吏之心犹未足也,于是刚钦差之大名洋溢于总书之口,彦太守之行事震摄于粮户之心,虽以紫阳山长之尊贵,而不免出朱签以催迫,虽以水利绅董之神通,而仍有即孟朴之猖狂,革一归孝廉以儆其余,而群绅缄口,了结一丁内翰,以励其余,而万户输诚即予期,期知其不可,亦不愿与若辈较短长也。闻汤佑卿云,官愿罢去总书,愿杀头,如是而已,其狠且悍为何如哉?读《曲园杂纂》:《评袁》、《通李》、《议郎》、《订胡》四卷。
初八日甲申(7月15日),晴。
晨,啜茗归,吉庵来访,知常熟亦追呼甚急,亦为签提,将下乡以避之。午后,至补帆处,吕寅生在焉,寅生家完八成,亦签提,补帆为常熟签提,相对于邑,予以谐语乱之。偕至枕石,雷声忽作,云阴如墨,风狂而雨亦随之,予诵“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句,与檐溜相应答。晚雨势犹不止,招望三轩酒肴,强酹三爵,乘肩舆归。夐修书《李墓塘碑》成,翰青叔代交聘三丈焉。读《曲园杂纂》:《日知录小笺》、《苓子》、《小繁露》、《韵雅》四卷。
初九日乙酉(7月16日),晴。
晨,至枕石,陆圭如邀视慧日寺东石牌坊,为雷击下二块,实则风力太猛,因而坠落耳。《常昭合志》记现存之坊,祖孙循良兄弟台宪坊为蒋岳孙以忠、以化建,在寺东,即此也。午后,天热甚,不敢出门,适陈少村来,少村曾为总书,予因询以署中开销究有若干,则言上下忙漕及三节规约七千千文,而知县之随时索勒者不预也,然此犹常例,倘系钻谋而得,则另款报效,更无纪极矣。晚饭后,辞岳丈及美叔弟,偕翰青叔同舟下乡。舟甫出大悲桥,顿觉清风袭人,暑气为之退舍,乃叹一城之隔而炎凉异境如此。补帆托招呼漕事,予以常熟总书素所不习,且此事不愿预闻,婉言谢之,古人称催科败兴有以哉!读《曲园杂纂》:《小浮梅闲话》、《续五九枝谈》、《闽行日记》、《吴中唱和诗》四卷。
初十日丙戌(7月17日),晴。
晨,过何市,到家未饭也。坐绿阴中,凉风飒然,觉日在尘鞅俗辙旦,身列散仙,心神俱超越,恍然觏此境界。午后微雨,晚,风颇大,读陆枝珊所寄示《茆江吟社倡和诗》一卷,校姚补篱《琐学录》:《乾象》、《坤舆》二卷,飘飘然有凌云气。读《曲园杂纂》:《梵珠》、《百空曲》、《十二月花神议》、《银瓶征》、《吴绛雪年谱》五卷。
十一日丁亥(7月18日),晴。
与王聘三丈书云:在城日以炎暑不获叩谒,歉甚。《李墓塘碑记》题额,夐修孝廉云:“《说文》无塘字,古陂塘止作唐。”从俗似陋,泥古亦近执,故用楷字为之。鄙意倘用楷字题额,则当刻阳文,如《龙门二十品》中始平公造像之例,每字用界画,惟奏刀不易耳,希更酌之。润笔当惠,几何乞示知,由玮送去可也。来稿奉上,斧削数处已一一改定,其中上游之水数语,一邑利病统括其中,而鄙意则以为东乡本属平区,租额每以麦豆为率,其所以不能种稻之故,大抵潮塘易于淤塞,戽水颇不易易耳,然听其湮塞,则木棉更为畏水,恐有油青、烂铃诸弊,盖水气郁积,因而上腾,不比斥卤之地腠理松脆,可以宣泄也。然则即无疾风甚雨,久阴积潦,而偏灾已隐伏其中矣,盖此塘今日之开利于泄水,而不仅以引潮汐为重,利于种棉,而不仅以通舟楫为功,即如白茆一塘在当日为要工,在今时非急务,此亦天地自然之数,非人力所能推挽也。故仍以原本上石,而拙稿则从点定之本,二十左右当来城,面聆清诲也。得苏城诸友初九日函,略言怡园樽酒,蓂叶载更,四月杪曾肃寸函,拟屈文旆莅苏商办请丈等事,旋蒙复谕,少缓当来会叙,今又逾一月矣,使弟等望眼欲穿,倍增渴想,未卜从者究于何日命棹来苏,面聆教益,弟等于此事实在门外。前经冯仲蕃、黄惠孚二君抄到督批,顾姓禀词有“毋许混争”等语,此实暗指我辈而言。且云县批亦不甚应手,窃思此次公事的系县官专职,彼顾、王诸君何以不就近赴地方官衙门呈请核办,乃径禀督辕报买,殊堪诧异。前此督访之说沙鸿翔等言之凿凿,既而此信杳然,是耶非耶,不得而知。今此之举,冯、黄二君亦云确实可据,又深知其来历,况事关重大,法令森严,决不敢谬为捏造也。所惜者阁下未尝列名耳,如当时将大名列入牍中,想区区顾姓安敢出此一举乎?总之,县批不应手犹可设法,督批如此凶骇,彼之神通广大,不问可知。弟等踌躇再四,与敝处各绅董商酌,或云将冯、黄来批粘呈,禀督申请,让还顾姓,免致入讼,或云仍赴本县请丈,诸说纷纷,无所折衷,务祈阁下于本月内拨冗到苏,面商一切,究竟如何办法,再行定夺。阁下为冯、黄诸君领袖,勿置身事外,以期协力同心。昨,戴挹翁传说阁下欲问弟处分办、合办一节,闻之不胜骇异,谅亦误会前信之过于激烈耶?一笑。弟才短而事少,即此一项已时时系念,总以成就为弟一要事,阁下贤者多劳,幸勿哂其迂拙也。读《曲园杂纂》:《五行占》、《集千字文诗》、《隐书》、《老圆》四卷。
十二日戊子(7月19日),乍晴乍阴乍雨,似新秋天气,夙起云飞,老农皆虑其作风潮焉。
与黄惠孚书云:前致一函,想收到矣。顷接苏人来信,颇疑南音之不实,而嘱愚和衷以济,已复书致其拳拳,以约足下等同来为辞,目前光景只好勉就,若如来函所云,另筹别计,恐有二三其德之诮,为诸君子所不取也。第空手而来,有何道理,乞与鸿祥映诸君互商,速赐一音,为盼。南风不竞,何所疑虑?玩时愒日,古人所嗟,努力为之,必有佳音,余不一一。令亲事如何,乞道一二。前信已送到矣,恐前途为浸润之谮为惑,不能立刻收帆耳。读曲园先生《周易平议》二卷、《尚书平议》四卷、《周书平议》一卷。《书》优于《易》,然如说“先甲后甲”,以春之日,言“先庚后庚”;以秋之日,言“己日乃孚”,己为戊己之己;以中央土之日,言“物与无妄”四字,卦名但曰“无妄”,犹“习坎”二字,卦名因“乾”、“坤”以下皆一字,而“习坎”独二字,于文不便,故但曰“坎”,皆为创解,实确诂也。《尚书订正》:《盘庚》上篇皆迁殷后之言,中、下两篇则取未迁与始迁之时,告诫其民之语附益之,篇中文义豁然贯通,又每以经证经,不废宋儒之说,不墨守高密之藩篱,足以超江轶、王补苴、阳湖孙氏之罅隙矣。
十三日己丑(7月20日),阴,微雨,风较昨日稍大,夜,风狂更甚,风潮之势成矣。
伤风,颇委顿。读曲园先生《毛诗平议》四卷。《毛诗传》最近古,笺亦完密,俞氏所订正者往往用本经为证,或因一字之异同而推阐诗人之精义,此最为其得意处。如“雀角”之即“雀咮”,“六驳”之即“瓝九叶”,“服箱”为“负箱”之转音,尚父乃太公之表字,可为毛公功臣,岂独高密诤友?

《徐兆玮日记 己亥日记》 下 光绪二十五年(1899)
十四日庚寅(7月21日),雨甚,风更狂,碧叶堆积,庭阶厚寸许,下午稍止。
伤风稍愈,痢疾又作,虽冰簟清凉,不觉其适体也。读曲园先生《周官平议》二卷、《考工记世室重屋明堂考》一卷,释周官更精晰,《明堂考》则平议一书之上驷也。
十五日辛卯(7月22日),雨稍止,风亦稍息,下午云始开朗,夕阳在树,一碧照耀,不似前数日之愁惨气象矣。
痢疾颇甚,服陈玫瑰花,稍止。里中诸子赋感怀诗,见猎心喜,亦成五律云:万里南溟吼石鲸,赤城曙色动虹旌。高秋罢校长杨猎,盛夏严屯细柳营。海上艨艟开夜宴,江头笳鼓杂欢声。搏轮螳臂烦天讨,道是元戈欲耀明。其一。岁币倾输内府银,司农仰屋费咨询。已闻都尉增搜粟,从此商轺困算缗。税有羡余难议减,吏多中饱未知贫。黑幡上相亲持节,拭目南东气象新。其二。檄书星火下江城,故事由来贵奉行。鹅鸭比邻矜守望,蝗暝歉岁贷常平。堂前采舞同嬉戏,纸上红陈已满盈。把盏狂吟还自笑,一池春水不干卿。其三。奏销逾限博征钱,剜肉医疮倍可怜。能吏追科多上考,计臣加赋在均田。残编半蚀鱼鳞册,鱼鳞图册自粤匪平后无有议修改者。直笔新裁虎尾篇。剔弊何如能责实,但循成法一条鞭。其四。伯季参商始旷林,干戈何事日相寻。夙知虞虢连唇齿,翻藉仪秦布腹心。辽海云帆排浊浪,神山日驭瞰孤岑。沉舟余烬埋终古,尚有哀怜语夜深。《虎尾篇》,予所著新乐府也,其辞曰:爪牙吏,虎而冠,积钱通神神亦欢,虎吏乃敢以私奸。一解。奋臂捽孝廉,孝廉越诉坐,挟嫌抗声辱诸生,诸生呐呐弗敢争。士气伤,吏气扬,峨冠博带,甘为虎伥。二解。四月办奏销,六月追余漕,清偿旧债营新巢,累累盈橐虎威骄。三解。堂上何所有,象形土木偶。堂下何所有,行杖及枷杻。听讼何所有,粮户名谁某。签押何所有,趋承众走狗。门稿何所有,分肥人定后。四解。噫吁嘻,虎非虎,吏非吏,磨牙吮血食人既,咄咄怪事今有几?不畏虎头畏虎尾。五解。《候鲭录》:“虎变为人,惟尾不化。”读曲园先生《仪礼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易穷通变化论》、《周易互体征》、《八卦方位说》、《卦气补考》、《诗名物证》、《古礼记郑读考》、《礼记异文笺》、《郑君驳正三礼考》、《九族考》、《玉佩考》十卷。
十六日壬辰(7月23日),晴。
江受之、黄仲梅来,仲梅欲售陈少庄住屋,而欲倩予出面,以何市恶俗贴绝找价之风最甚也。受之言,近数日窃贼充斥于街市,既办保甲团防,当先扫清匪类,庶居人得安枕而卧也。天已开霁,而深凉如早秋时。予痢疾仍未止,惟委顿稍愈耳。与冯仲帆书云:兼旬未通音问,念念。苏绅近有信来,欲招玮到苏,并有协力同心之望,已催惠孚诸君速汇款项,俾早成事。南信既未确实,苏绅亦无意见,小小龃龉,何关大局?而惠孚等心中又思独张一帜,愚此次函中诮以二三其德,并劝以断弃妄想,引归正路,盖此时以集款为弟一义,和众尚为弟二义也。吾丈以为何如?俟有信来,续行布达。夏寒太甚,恐亦非宜,惟自爱不宣。与唐清来内弟书云:闻公禀又为州署批斥,此亦无足怪也。地基钱各当皆有,敝处谓之存栈钱,此项乃帐房之进款,故以全力争之,且专就一镇而言,似有偏倚,不如将小心伙酒诸名目禀请藩司,通行禁革,典中虽有神通,谅亦力所不及也。天气凉爽,坐谈忘暑,能下乡小住数日否?与陆诵芬书云:屡得惠书,迄未报复,歉仄奚如。画件历时已久,而又远隔京华,诚有难以报命之处,但愚亦有不任责言者,画件到京以后,适当变法萌牙之时,朝局沸腾,尚有何心恋及玩好?当时原估一单照价,并无受主,去岁先将苏卷交徐印如大令带回,尚冀可以逐渐销售也。乃迟之久而音信杳然者何也?舍亲二月中函云,画件销去三轴,石谷二、东庄一。函云西庄者误也,得价二百金,除去裱费七十金,止赢一百三十金,较英蚨二百之数,付款已有赢无绌。舍亲欲弟垫付此款,而所余十七轴剖分藏弆,弟则以为此时名迹惟四王、恽、吴价值最贵,所余十七轴既有赝鼎,兼多不甚著名之作,似属不值,故宁赔裱款,以作石谷、东庄之贴价,而属舍亲于今秋省亲之便,将此件带归,盖转托他人恐致损坏,更有辜重托也。今将舍亲原函呈览,以明弟之非诬,仍盼七月中文驾到舍畅叙数天,以罄积愫。倘前途必欲遵原议,则弟当筹款垫付,但须知此价系售足之价,而延宕二年,原物具在,实有难以脱手之处,非弟之咎也。桂村课艺已刻成,奉上一本,乞察收。大著稍为更易,幸谅狂僭,近时作何消遣?幸告我一二。读曲园先生《大戴礼记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丧服私论》、《左传连珠论》、《语郑义续论》、《语骈枝》、《论语古注择从》、《孟子古注择从》、《孟子高氏义》、《孟子缵义内外篇》、《四书辨疑》、《辨群经剩义》十卷。
十七日癸巳(7月24日),晴。
端春泉来,诊脉立方而去。昨日已交大暑,而天色转似深秋,日中稍热,予尚服夹衣。晚凉,仰视星斗,俱有高爽之气,不似燠热时之星光照烂也,夜中虽盖棉被,亦不觉热,节令之异殊可诧也。《暴风淫雨,盛暑秋感而有作》:东风作潮吼,林屋若为摧。天与积阴比,秋先伏日来。凉云千里合,郁雾一时开。涉足清凉境,悠悠忘举杯。  坠叶积深碧,秋棉幸未伤。柳营无六月,槐院逼新霜。金气已腾翥,炎官宜退藏。幽思渺何处,抱瑟吊沉湘。读曲园先生《礼记平议》四卷。释《王制》:“执左道以乱政”云:“人有左右,右便而左不便,故凡不便者曰左。《昭四年左传》:‘不亦左乎?’杜注曰:‘左,不便是也。’”“左道非必巫蛊之流,凡不便于民者皆是。”以此诠左道,可谓通诂矣。
十八日甲午(7月25日),晴。
服药一剂。下午,龚寅谷表叔来,言何市窃贼之多由于窝顿,摧陷廓清,亦团练保甲所宜办之事也。又言胡英甫因陈伯瑜串诈其内戚张姓,张控不直,殴伯瑜,伯瑜之母捽英甫入署验伤,经邑尊说开,伯瑜之母又控于府,闻饬县提讯云。英甫好手殴人,予故决其必偾事,今乃因此受辱。人必先自侮而人侮之,信然。日报言,四鼓时有彗星见于东方,芒张尺余。读曲园先生《春秋公羊传平议》一卷、《春秋谷梁传平议》一卷、《春秋左传平议》三卷。麦曲、鞠穷之廋语,千古艳称杜征南,谓所以御湿,而此二物实非治湿之药,且楚师始传于萧克与否不可知,何以即教以逃死之策?曲园则谓麦曲主消食,芎藭主去风。食自内积,喻内乱,风自外受,喻外患。有麦曲者问消弭内乱之方,有山鞠穷者问祛除外患之术,虽未知合当时情事否,然会意亦巧矣。昭元年《女--集解》,以女常随男,故言--释之,实未当也。曲园引《易》义,“离”为中女为日,谓后世丹术有取“坎”填“离”之说,实本此,虽创解,亦确解也。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读文子》、《读公孙龙子》、《读山海经》、《读楚辞》、《读汉碑》五卷。《北海相景君铭》“分子还养”,曲园云:秦俗,家富子壮则出分,汉时尚有此风。桓帝时有“察孝廉,父别居”之语,此言分子还养,足见景君德化之美,殆因其授益州太守,以亲老不赴,故一时薄俗为之丕变乎?按两汉风俗最近古,而犹浇漓若是,何怪今之侮灭五伦者乎?
十九日乙未(7月26日),乍晴乍阴。
何市团防已办,招扛夫为勇,而颇不愿以列名册籍,恐征调出乡也。闻有委员来查,寅谷匆匆而去。与汪鹤舲、鼎臣、潘漱六书云:得惠书,适小极,久不报,幸恕罪。黄、吴诸君已连次函催,嘱其人款同来,复书言天气稍凉,即至苏会晤。鄙意此时集款为弟一义,和众尚为弟二义,鄙人只三十分中之四分,大地微尘,沧海一粟,虽与黄、沙诸君熟识,而究无腹心肺附之谊,非得孔兄为介绍,安必其能久而不渝乎?况弟于此事如坠三里雾中,足未至南邑,更不知陇亩之西东,所恃者映帆诸君而已。窃谓尊处亦当严催,以七月初旬为限,人款并集苏城。弟拟先期过访,畅谈一次。督批由惠孚携示,据云有来历,即使果真,此事尚难中止,况涉影响乎?鄙意此顾姓之徒所为,欲以携贰众心也。此数语节去,然事理实是如此。前书语稍切直,乃以拼款之议发于鄙人,而黄、吴诸君愆期不至,诸君子又重视鄙人,疑若可以指挥诸人也者,而不知其非事实也。戴挹翁所言更属讹以传讹,可一笑置之矣。来书最以协力同心,吾辈以气类相应求,断无二三其德之虑,冯仲翁与弟居相近,亦切实可靠,必不至为沪上诸君所笑。恐劳悬盼,故以一书先布拳拳,惟垂鉴不宣。读曲园先生《春秋外传国语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读昌黎先生集》、《读王观国学林》、《读王氏稗疏》、《庄子人名考》、《楚辞人名考》五卷。
二十日丙申(7月27日),晴。
下午,偕翰青叔、丹孙侄至何市。予因吊胡氏内姨母之丧,便道登岸,至熙春堂小憩。龚寅谷来,约至周神庙观所为团练旗帜军装也者。黄仲梅、黄信之偕来,至牌坊茗饮,龚守之外叔祖招晚饭,华君安亦来。饭毕,翰叔、丹侄先归,予下船已黄昏矣,即解维行,是晚无风,蚊尚不多。何市有店捐,以修桥梁、缮完庙宇,始为黄子葵经理,继归龚寅谷,用人不当,捐数日绌。龚守之重整顿而归于己止二月耳,适城隍庙戏楼脊为大风所损,庙僧告寅谷,寅谷以店捐不在己也,曰告四爷可耳。盖守之行四,故称四爷,四爷则以寅谷帐未理楚,己所收止二十余千,而挤使修理,何见小乃尔?是日寻踪至牌坊申申肆詈,以予在座,尚自敛抑。予劝之先归,继又偕君安力为解说,以冀释此嫌怨云。君安借予英洋四十元,乃甲午入都乡试,归途所贷者,今始措还,盖君安光景稍充裕也。孙少峰来函,言“常熟征漕比昭文尤猖獗”云。端春泉来,其族中失窃,欲托报官。予视失单,钱物居多,语之曰:“报窃无益,报则地保有竦防之责,捕役一视踪迹,便去如黄鹤,非有势力不能追比也。”夫既失窃矣,而又掷此数千青蚨,不如自为跟缉之愈矣。读曲园先生《论语平议》二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骈隶读隶辑词》、《广雅释诂疏证拾遗》、《著书余料》、《佚文》五卷。
二十一日丁酉(7月28日),晴。
晨抵城,至岳家小憩,即往胡宅吊内姨母之丧,午饭后始归。闻常管押曾孟朴之家人,且动辄以差十余人提捉粮户,如犯重案者然。寄映南书云:月初寄一笺,想已达左右。曾于枕石晤夔一,匆匆即别,盖夔一于是午返苏,而弟亦于是晚旋里也。伏暑销沉,暴风振荡,御夾衣犹怯冷,因为寒气所中,下痢二日,委顿甚矣。腠理不固,客感乘之,人身一小天地,古人所以重内省也。刚中堂欲清江苏之赋,此极美事,鄙意清赋枢纽首在辨别荒熟,查明熟田若干,荒田若干,而蠹胥始无从蒙混。顷见聂方伯、朱观察一禀,大意以为县令动以巨户抗欠为辞,其实绅户所欠在酌征实额之外,酌征只五六成而必造十成全串,以为挪移地步,于是胥役得以中饱而绅衿因之抗顽,理事非不明白,而惜其未言彻底清查之法。近日拟为《清赋末议》一篇,专就二邑立论,以冀廓清弊窦,成后当寄俟鉴定也。吾邑士气斫丧已极,其实如包揽词讼,开场聚赌,授人以口实者屈指可数,徒以拖欠额外钱粮以杜塞其口,遇有一二公事辄噤若寒蝉,喑若仗马,恐言之而触当事之忌,则我之额外钱粮将因此发动也。呜呼!不办清赋,士气何日可伸?中堂此举实获吾心矣。归印侯闻已奏革,此数十年来弟一冤狱,孟朴因追呼日迫,避往宝山。闻常令密拿其帐房孙佑之,甚至入室狂搜,不获则絷吴思千之家人以去。六月催科如此严厉,求之史册亦不多得。京都近况何如?伊藤辅政之说确否?便中祈详示我,为幸。近作数首附呈,足下去岁所寄诗稿已失去,能重录一通见惠则慰甚矣。谦斋事已出脱,谅不至别生枝节,此次不及作札,晤时乞致意。读曲园先生《孟子平议》二卷、《尔雅平议》二卷。
二十二日戊戌(7月29日),晨雷雨,午止。
天气开霁,予以伤风,颇懒出门,默坐竟日。布政司聂遇缺题奏道朱会详清赋事云:查同治四年苏省四府一州减赋定额,实应征米豆一百四十八万一千余石,地漕正耗银二百二十七万七千余两。光绪二十四年分各属报征起存米豆一百十八万四千余石,地漕银一百八十四万余两,揆之定额,尚短十分之二,固由荒田未尽辟,实亦捏熟作荒居其大半。考弊所由来,州县则归过于绅户之短完,绅户则挟州县报征之不实,总书粮差因缘为奸,贫苦小民未沾毫末之润,剖分多寡,高下弥缝,枢纽悉系于总书,庸鄙官幕亦仰总书为生活,国家每岁应征钱粮合计不下数十万两暗蚀于无形。夫祛弊之法言果深切,事情则不胫而走,措施偶失其平,则徒劳无益。吴中不乏贤士大夫,岂不喻例载,先完钱粮,后追租欠,安有收租而不完粮之理?但短完包抗之辈辄谓所欠本在所征之外,盖藉统造之串为口实,而州县则谓舍统造无以资通挪,相沿既久,人莫知非。设使州县造真板串,实征实解,若辈失所挟持,孰敢撄法上抗国课?至于书差,本视官之志趣为转移,故自治先于治人。溯光绪十二年李署司嘉乐《拟祛中饱以还司农条陈》,三弊:曰官,曰大户,曰书差,动中窍要。前抚卫据情入告,派职道会司通饬举办,未逾月而卫李同时升调去任,职道孤掌难鸣,是岁仅增运米五万余石,越今十三年矣,诡寄包抗,年甚一年,穷而忽返,宜在此时。赋额所短十分之二,松、常、太三属征数早逾九分,镇江仅征七分,苏州九县不过六分,松、常、太弊混较少,应从苏属著力,镇属次之,松、常、太又次之。欲祛大户之包抗,首戒各县之通挪,非造真板串无以革相因之蠹,所造之串应照报征之数始为真板串。三十年来,各属造串悉按熟田之数,不按报征之数,是为统串,而加版串二字以掩人耳目,如此而欲革包抗,能乎?否乎?各县所征浮于所报,纵使绅户一一具缴,徒为县官书差中饱,何裨公家?小民罔觉其弊,即觉亦无势力以祛之,惟短完大户及刁生劣监侦之最详,请从二十五年起苏镇一律造真板串,议者谓造真版串举手之劳,奚惮不为?所惮者征数定案颗粒丝毫不能短解,万一征不足数,倾身家去功名不足以偿,其将如何?此更无虑,国家因岁入常经,为下清厘中饱之弊,专征匿报之熟田,并非征荒,又非加赋,有伤元气,情事彰彰,智愚共晓。现定章程,先从开报熟田入手,认定实征实解,本司等设清厘赋税局于司署,即用藩司印信,于六月初六日开办。”德中丞批云:“据详剀切详明,所欠本在所征之外,一语尤为破的,仰候刚钦使督部堂批示缴。”闻此详系朱竹石主稿,事理可谓明白,然欲祛三十年之积弊,一扫而空之,非实力搜剔恐亦不易扫除也。刚钦使又以税契一项为州县岁入杂款之大宗,亦宜一体整顿,章程定每两六十文,一应杂费尽在其内,然欲追税从前未税之田房,则从何稽核,恐无此办法也。读曲园先生《管子平议》六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佚诗》、《铭篇》、《玉堂旧课》、《广杨园近鉴》、《壶东漫录》五卷。
二十三日己亥(7月30日),晴。
午后,至言子巷晤陆圭如,言云孙前辈见刚钦使,云吾意清赋,欲祛中饱,非令聚敛也。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钦使此言亦洞若观火矣。潘幼南比部主讲镇江书院,与彦咏之太守不洽,太守属沈翼孙大令查其包抗漕粮若干,将移文至镇江提追以辱之,其实比部并无包抗也,只欠十余石耳,然犹管押地保,以示迎合之意。余闻薛吉人言,太守与比部不洽之故,始比部在家,太守促其到馆,比部复书谓“俟桃花浪暖,买棹遄行”。太守大恚,语人曰:“潘某久居京师,岂不知我旗人讳浪字,而故辱我邪?”吉人客常镇道署中,颇知其详云。岳丈由石梅啜茗回,言孟朴已由总书出为服礼,送家人回宅,并恳借洋三百元。斯言如确,则前倨后恭,令人疑为苏季子之嫂嫂后身。孟朴勾留宝山,又无戚友出为说项,乃当急为星火之时,而忽销释若冰炭,颇怪其非事实也。晚,解维归。苏府实征数:据减赋全案核准。长洲,田六十万0八千一百七十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三厘,扯一斗0六合0〦。减剩应征米六万五千四百九十四石八斗一升九合三勺。元和,田五十七万二千四百六十九亩0,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三厘六毫扯一斗0七合.0〦〤。减剩应征米六万一千九百四十一石二斗二升六合七勺。吴县,田四十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九亩0,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七厘四毫,扯一斗0二合〡〥。减剩应征米四万六千一百九十五石三斗二升五合八勺。吴江,田五十八万五千二百0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0,扯一斗0四合二〣〥。减剩应征米六万二千二百二十六石0一升一合八勺。震泽,田六十三万0九百四十六亩,居通县,减十分之四分0五毫。扯一斗零五合 〢。减剩应征米六万七千五百二十二石三斗一升九合八勺。常熟,田八十五万六千九百十一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二分八厘七毫,扯八升八合〥〨〨。减剩应征米七万七千四百七十三石四斗0八合八勺,未减实征银数六万八千七百八十五两六钱三分二厘。昭文,田七十万0一千二百九十九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二分六厘五毫,扯八升九合〧〣。减剩应征米六万三千九百七十九石五斗三升八合五勺,未减实征银数五万五千八百十五两七分七厘。昆山,田五十三万八千三百0九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五厘二毫,扯九升六合〥〦。减剩应征米五万二千一百六十九石二斗九升一合七勺。新阳,田五十二万七千五百三十亩。居通县,减十分之三分六厘七毫,扯九升七合〣。减剩应征米五万一千四百三十六石0六升四合五勺。太湖厅,田一万四千二百零八亩。居通境,减十分之二分五厘六毫,扯九升八合〨。减剩应征米二千四百九十四石五斗七升八合五勺。一府九县一厅共田五百四十四万七千五百十三亩,实征米豆五十五万0九百三十二石五斗八升五合四勺。读曲园先生《晏子春秋平议》一卷、《老子平议》一卷、《墨子平议》三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百哀篇》、《咏物廿一首》、《五五》、《枕上三字诀》、《废医论》五卷。
二十四日庚子(7月31日),晴。
晨过何市,径行到家,犹未早饭也。沙鸿翔在沙溪寄示永昌沙弊田藩宪两批云:“查该县永昌沙既有突涨沙荡二百二十余万步,趁此本届大丈之年,自应由县带同丈量书算,各书亲诣该沙,勘丈明确,照章召变充公,仰太仓州转饬遵照,一面查造该沙圩号田步、四址、亩数清册,详候核章,至道光年间孙前令有无详定留三管七之案,兵燹以后司中案卷荡然,无从查核,惟该县系完善之区,档案具在,不难彻底根查,并即知照,毋违此缴。崇邑永昌沙突涨沙荡,从前既无业户管七留三之案,又不在应拨里排之例,召变充公,自是正办,惟此项沙荡每千步应缴银若干,来禀未据声叙,且价轻人情必争先报买,应如何酌定先后,预杜纷争,仰太仓州查明例案,体察情形,妥议详复,一面饬县亲诣该沙,确切丈勘,绘图贴说,造具圩号四址田步清册,通详察办,毋违,切切此缴。”鸿翔等与周稚蘅、冯仲帆议集股缴价报买,将租息归沙溪、璜泾两育婴堂,迟予不至,乃先立合同焉。松府实征数三十一万零九百十六石七斗五升六合八勺。华亭,减十分之二分九厘0。奉贤,二分六厘五毫。娄县,减三分六厘八毫。金山,减三分三厘七毫。上海,减二分三厘一毫。南汇,减一分七厘二毫。青浦,减二分八厘二毫。川沙,减一分六厘五毫。太仓州实征数十一万零五百五十四石三斗四升八合四勺,崇明不在内,太仓,减三分五厘二毫0。镇洋,减三分五厘四毫0。嘉定。 宝山。  常府实征数二十七万三千五百四十一石四斗九升九合六勺,镇府实征数十九万三千二百六十一石五斗六升四合三勺,常七县、镇四县普减一成,三府一州共征米豆八十八万八千二百七十四石一斗六升九合一勺,合苏府共一百四十三万九千二百零六石七斗五升四合五勺,较清赋局所禀尚短四万二千石,再核。读曲园先生《荀子平议》四卷、《列子平议》一卷。读曲园先生《俞楼杂纂》:《九宫衍数》、《金刚经订义》、《一笑》、《说俞》、《俞楼经始》五卷。
二十五日辛丑(8月1日),风雨竟日。
沙鸿翔、黄少彭偕崇人顾德先、吴至德自沙溪冒雨来,示永昌沙缴价合同,饭于翰青叔家,下午雨稍止,乃去。上下忙银折价二千文,庞蘧庵前辈奏请酌改,而部议未允,恭读光绪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奉上谕:“军机大臣会同户部遵旨议复,各省地丁漕照数折合银两,酌中定价一折,各省丁漕粮向有定额,准例折钱交纳,原为便民起见,惟近年银价日落,钱价日涨,在民照常完纳,在官已多盈余,以致正供所余,悉归中饱,殊非体恤民艰之意,著各将军督抚严饬藩司粮道查照各省银钱通行市价,将丁漕银米按照时价折钱若干,以钱合银均按库平库色为断,每年酌中奏定数目征收,以归划一。如有不肖州县巧立名目,藉端浮收,即著从严参办,将此通谕知之,钦此。”大哉皇言,率土悉蒙厚泽矣。督抚司道不能奉扬仁风,而听不肖州县之言,以率由旧章自解,此易所谓屯膏也,其咎曷可恕哉?《荀子 成相篇》,卢文弨谓审其音节,即后世弹词之祖。《汉 艺文志》有《成相杂辞》十一篇,俞曲园谓“相”即“舂”。“不相之相”,古人于劳役之事必为歌讴,以相劝勉,亦举大木者乎邪许之比。其乐曲即谓之相。此说近是,小说托始于《虞初》,弹词滥觞于《成相》,小道可观,良有以夫。读曲园先生《庄子平议》三卷、《商子平议》一卷、《韩非子平议》一卷。《商君书》之“六虱”,俞氏以为《去强篇》之岁、食、玩、好、志、行是已,“岁也、食也,农之虱也;玩也、好也,商之虱也;志也、行也,官之虱也,故曰‘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虱,官者六’。”后人以礼、乐、诗、书以下当之,失商君本意矣。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 易贯》五卷。
二十六日壬寅(8月2日),乍雨乍晴,下午雨止,天始霁。
太仓上忙已开征,其法先给易知由单,上柜纳银者给小票,至九十月换给印串,头限每墨西哥银一员加钱五十文,二限加三十文,三限加二十文,以示奖劝。常昭既定清赋,则此法可取也。向例每墨银一员时价作九百文者,柜收止八百六七十文,且不一其价,此亦弊窦之甚者。同治八年,丁雨生中丞通饬各属云,柜收洋银原按市价长落,不许短作洋价高抬银价,今访查各属洋价均有短作,自五文、十文至二三十文,其尤短者昆山,于本洋,短至五十文,而新阳乃短至六十文,英洋均短作钱六十文,尤堪诧异。此后征收钱漕,于定章之外如有短作洋价者,即当照例严办,若能遵守此言,闾阎实沾厚泽矣。即以常昭二县征收十二万四千余两统计,每两短价所余钱作八十文积算,两县可赢钱万串,此非取之穷阎膏血而何?今虽不能如太仓之分限减让,亦当遵丁中丞定章,按市价长落,此弊之宜剔者一也。南漕改折,谏臣屡形诸奏牍,而部议辄不准,亦郑重旧章之意也,然江苏四府一州产米之区止占十分之四,易而改折,实事势之不得不然者,今以常昭两邑论,酌征之岁解米不过七万余石,廒收不过二万余石,其五万石皆以银员折收,合公费水脚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当为洋二十三四万元,每元短折三十文,当余钱七千串,虽近年米价过昂,官吏有米亏一项亦在垫赔之例,然昂者其偶,平者其常,而此短折洋价之余钱,十年中当暗耗六、七万,剥削元气,莫此为甚。此弊之宜剔者二也。读曲园先生《吕氏春秋平议》三卷、《春秋繁露平议》二卷、《贾子平议》二卷。《第一楼丛书》:《玩易篇》一卷、《论语小言》一卷、《春秋名字解诂补义》一卷。
二十七日癸卯(8月3日),乍雨乍晴。
恭读二十三日上谕:“刚毅等奏整顿厘捐及酌提关税盐务盈余,并裁并局所一折,前因筹备饷需,亟应剔除弊窦,特派刚毅前往,该尚书会同刘坤一等奏称,江南各项开支近年迭次裁减,为数已逾百万,现复悉心综核厘捐、关税、盐务各项,每年再行加提盈余,并裁并各局,所节省经费确有成数等语,国家慎重度支,自以严杜中饱,撙节糜费为理财要义,然使搜括无遗,亦恐办公竭蹶,该大臣等所筹尚属周详,该司道等共体时艰,认提公款,于饷需不无裨益,即著照所议办理,所有此次筹出各款均系取之官吏,并未取之商民,倘有藉此为由,另行设法取偿,以致格外累商病民者,该督等务当确实查明,严行参办,用副朝廷兴利除弊之至意,钦此。”伏念吾朝深仁厚泽,沦肌浃髓,虽当库项支绌之时,不忍为重困商民之举,六月初四日上谕,令诸臣详筹裁汰陋规、剔除中饱之法,亦深维民为邦本,一丝一粟无非民力所成,抚兹黎庶,方轸念之不暇,更何忍以责疆吏者重累吾民?大哉王言,此薄海臣民所闻而忭舞者也!窃谓清赋一事,所以剔除中饱,且苏属补足四成完数,民力尚不竭蹶,而奸胥无所施其伎俩,墨令无所征其羡余,不比田房税契,以数百年旧产而责令造契投税,必有哗然以为不便者,除弊易,兴利难,虽章程妥善,亦恐无以行远,而况乎无从稽核哉?读曲园先生《淮南子内篇平议》四卷、《杨子太元平议》一卷、《杨子法言平议》二卷。读潘曾沂《东津馆文集》三卷。小浮山人文笔幽峭,喜谈禅理,而绳以正道,非如彭尺木、罗台山之汪洋自恣也。生平以不得请减苏松浮粮为大戚,其后文勤师疏请减赋,成山人之志也。山人所为《佐治十议》不可见,集中《丰豫庄课农区种杂录序》云:“区田之法行,而后民有余谷,民有余谷而后可以讲积贮。”又言吴农之弊云:“宿麦在田,安能春耕?插莳狼藉,泄气已甚一也。种植之候,以夏至为率,缺时之气二也。苗出而粪由根土不相著,稻长无力三也。一种不再易,土敝气衰四也。深抉受病根株,老农亦当愧服矣。”又言:“农田水利当亟行于减赋之先,西北之农大利而东南之赋可减,此则经国远模,百世后必有能用其言,以富国利民者。”
二十八日甲辰(8月4日),乍阴乍霁,微雨即止,天气稍燠。
映南十四日书云:顷接手书,并己亥杂诗,慰甚。随处自得,天趣盎然,颇有学道之乐。弟溺于西昆,性灵自凿,殊愧不如,然立志忠孝,托词芳菲,异日读吾诗者必谅其难言之隐,亦未始非愚者之一得也。吾乡漕事变起风云,顷接五弟信,知诸公会议别有举动,以鄙见测之,殊无善法,国蹙民贫,势必出此。刚相彦守愎刻喜事,诸君子宜退藏为密,否则恐酿大祸。顷已详告五弟,足下可取阅也。托购诸物当交章敬云带回。都中大暑更甚南天,为向来所未有。弟闭门不出,以书籍自娱。雪珊销假,尚无归思,然此事颇有抱怨足下之意,虽未明言,时露意表,此公责人厚而责躬薄,是其大病,且无悔愤之意,而为苟且之谈,窃有以知其无大志矣。秋间颇望早来,一纾渴念,樵公如负版之虫,知进不知退,是尚未知无用之用者。会典开保拟作一麾之计,然东海柄权,恐聚六州铁铸一大错耳。家乡之事颇为悬悬,望速复数行以快心旌,余俟续布。闻何市积字纸甚伙,乃棹小舟约数人至书院焚化,归已薄暮矣。检得闵峨洲诗稿数页,峨洲隐于卜,与许吟亭、江甘白皆为桂村寓公,诗抄中录存数首,此残稿,有峨洲图记,尚是手定之册。布衣苦吟,当日护惜,何如予得之于烬余而知为峨洲旧物,地下有知,应亦开颜一笑也。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古书疑义举例》七卷、《儿笘录》四卷、《读书余录》二卷、《诂经精舍自课文》二卷。
二十九日乙巳(8月5日),乍雨乍晴,天气更燠。
寄映南书云:荒村索居,忽得手翰,回环雒诵,新屙顿瘥。承询一节,敢对以臆?此次漕事发难于东,效尤于西,借钦使清赋之名以压绅士,借彦守归案之力以慑士林,且不仅各大户受其追呼也,即如白茆之吕、百忍之周,八九成者亦统加一成,于是东漕赢钱万余千,西漕又加倍焉。谕旨严杜中饱,而若辈巧以尝试其技,愚前书谓不办清赋则士气无由而伸,实以吾邑积习,人自为谋,大局涣散,匪伊朝夕,今因遭此凌辱,而思有以自振,惟有首先纳赋,以为齐民表率,舍此更有何法?至于胥吏因缘为奸,此则吾辈所当言之责,弟所以有清赋末议之作也。来书述椒公所言,则非事实,吾邑造十成之串,而所解止五成有余,统计大小各绅实完之米,不过十成中一成而已,此一成内有完二三分者,有完四五分者,今岁则有完至六分以上者矣。是绅户所欠不过一成中之四五厘耳,瞿书以垫补上届之亏空而拖欠孙七银万余两,沈令以追解孙七之亏空而勒缴瞿书钱数千千,五月中旬已有成竹,故潘书止向各户挪借,而初无实难弥补之言,其后翻局则艳羡东漕而为之,而翼翁年少气盛,未免予人以难堪,不如东漕之老成持重,且济以汤书之狡滑,故论者反谓东愈于西也。且东漕五月初已告竣,署中书差人人能言,而仍不免为胜广者,何也?常邑以丁、曾、张为三鼎甲,其实每家票米不过六百余石,今岁之横敛不可以常理测,必谓令长竭蹶,绅士不肯帮忙,毋乃迂远而不切事情乎?美叔所言亦非事实,有则髡必识之淳于,公岂欺我哉?雪珊怨仆,仆实可怨雪珊,楮短不及罄言,姑少待我。读曲园先生《第一楼丛书 湖楼笔谈》七卷。卷二论家贫子壮则出分,以为天地生人固日分之势,世以累世同居为美谈,殆高世之行非所谓中庸不可能者?亭林先生《日知录》讥姚崇遗令,欲放陆生之意,预为分定,将以绝其后争,谓此乃衰世之意。曲园小笺引诗,岂伊异人兄弟具来,礼若非所献,则不敢以入宗子之门,见古人未尝不分居,盖亭林实有激而言,曲园则正论也。读曲园《宾萌集》五卷、《补篇》一卷。
是月读俞樾《曲园杂纂》四十七卷、《群经平议》三十五卷、《诸子平议》三十五卷、《俞楼杂纂》五十卷、《弟一楼丛书》三十卷、《宾萌集》六卷、潘曾沂《东津馆文集》三卷,共二百六卷。曲园拼命著书,经、子大义剖晰至精,非龂龂一字一音之异同,以为该博者比也。《古书疑义举例》尤学者不可不读之书,蒙尝推是书及王文简《经传释词》为经橐钥,真空前绝后之作,然尚有条例待后人之补苴者,能于治经余暇取前人旧说之可信及己所心得一一比传,而弥缝其缺陷,亦嘉惠后学之盛业矣。偶思恒言心平气和,心平则气自和,内省此心几于平矣,而气仍若有不和者,何也?诒经使人心细,亦使人心平,细入毫芒则盛气自平,此亦由体验而得之。今人喜谈经济,我谓未易言也,近而一邑一乡,我所生长之地,岁输地丁、漕米之数,胥吏所以舞弊者,何在如何而使弊窦永绝,求之简策,而格格不入,求之绅耆而依约以对,又不可率臆妄断也。博稽之而细核之,十止能得五六,其难若此。则夫远适千里,风土异宜,言语异音,更何以周知其利弊而为之区处乎?读《经世文编》,顾亭林、陆桴亭所论赋役,今时则翩其反矣,故经世之学有二要:一曰因地,一曰因时。

七月朔日丙午(8月6日),乍雨乍晴,风颇大,入夜更甚。
美叔函云,孟朴由苏返常,据云刚相颇闻各县追偿旧欠,勃然震怒,遂命朱萍华大令于清赋示中声明,从二五年分起所有二十四年以前业经邀恩免征,示已到县,尚未发贴。孙令近与汤书龃龉,不久即须斥革。昨闻汤某业托苏友捐县丞,并加花样,不知确否。映南结片昆诗社于宣南坊,专效西昆酬唱,邮示枇杷四什,因走笔和之,并录原作以俟甲乙:江南嘉果盛朱荣,驿骑星夜入帝京。花下闭门桔树远,盘中堆实玉浆盈。晋宫露色含金母,汉殿风香谥蜡兄。闻道相如多渴疾,东园载酒会相迎。  怅望西园别思深,露阶晚翠自成阴。火齐结处迟樱荐,水递来时先李沉。新擘琼浆清夏气,旧题碧叶认冬心。棠梨冰齿频婆脆,未抵扶南一树金。  海舶携来远馈贻,色香双绝味如饴。莲心冰胜寒泉李,瓠齿甘逾大谷梨。金弹露痕京国重,玉盘风味故国思。离离一树江南熟,忆否清阴翠时。  梅风流味到琼筵,五月江南进果船。饷远偏临长史帖,索居枉展校书笺。箕山香熟来青鸟,蜀道花残忆杜鹃。赋罢上林只惆怅,相如病渴已经年。和作:回忆花时昼闭门,风前黄熟猎温黁。已随甘桔生南国,愿逐葡萄奉至尊。周圃敛珍迟荐夏,茂陵奏赋旧承恩。岁阑更羡凌寒叶,晚翠葳蕤负雪痕。读曲园《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续编》五卷。
初二日丁未(8月7日),阴。
冯仲帆、吴荫帆来,留午饭而去。映帆由苏城来,携示汪鹤舲函云:读教言只悉种种,昨吴映翁来苏,畅谈竟日,并说及黄、沙二君于此事尚涉游移,应否如何处置,执事为诸公领袖,总希大才酌夺,再来书所云集款一节,以七月初旬为限,甚善甚善。届时以缴款之多寡定股份之实额,倘或愆期不至,似不得恃有草议作为证据,不识执事亦以为然否?弟等与诸君不甚熟悉,须由执事各处关照,一切详细问映翁即知,无俟赘述,把握非遥,无任翘盼。映帆又云,如有函寄交上海南市竹行码头鼎盛布栈杨伯琦转交,到苏省则寓道前街连升栈。茆江诗社以分咏两汉、晋宋列女嘱和,余以题多名作,恐蹈依样葫芦之诮,未敢下笔,长昼寂处,戏采佚事为律诗,排日立课以当销夏之雅集。《昭君》从来谣诼嫉蛾眉,慵慨求行志可恶。枉使琵琶图故事,琵琶作乐乃乌孙公主事,石季伦《王明君词序》云:“其送明君亦必尔也,羌无故实,而至今流布丹青,传之乐府,少陵咏怀古迹,亦有千载琵琶之恨。更怜瓶水逞微辞。舒铁云《瓶水斋集》有《咏昭君诗序》言:“元帝按图召幸,致讥险谒,而嫱又自向掖庭令请行不已,炫乎上不好瑟,下不爱鼎,士女之耽嘻可慨矣。”千春枯柳成连理,明妃冢傍大柳一株,根分为二,相距三尺许,去地数尺,连而为一,骨去皮存,若香片然,见《居易录》。一曲苞桑写怨思。《琴操》引《昭君怨 旷思惟歌》云:“有鸟爰止集于苞桑。”赖有青青孤冢在,燕支颜色漫传疑。班、范书均言昭君从胡俗,为后单于阏氏,惟《琴操》则云吞药自杀。读曲园《春在堂杂文三编》四卷。
初三日戊申(8月8日),晴。
棹小舟至何市焚化字纸,竟日始毕。竹荫庵旧存字纸灰数篓,亦载至何市,向何子诒借巨缸二贮之,江受之固留晚饭,归后闻是日以焚化字纸过多,余烬未息,铁门遽闭,火自炎上,黄昏时冒穿字炉之顶,虽即救灭,在亦险矣。是日天气较热。内子自城归,美叔内弟赠曲园《茶香室四钞》三十卷,戊戌冬日所刊也,白首著书,神明不衰,国朝经师多享大年,然著述之富,春在堂当首屈一指矣。《缇萦》:临淄弱女力回天,制诏除刑帝恻然。犴狱未开文网密,文帝览奏怜悲诏除肉刑,丞相张苍等奉行不善,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详见班书《刑法志》。鸾闺先睹奏书传。旁搜棣鄂陈情表,待续兰台咏史篇。咏缇萦始班孟坚,《史记 仓公传》,《正义》即引以为证,苏子由为兄轼下狱上书,亦用缇萦自比。江上曹娥共千古,丰碑谁握笔如椽。读曲园《春在堂杂文四编》八卷。
初四日己酉(8月9日),晴,天气更热。
《赵飞燕》:柳风豹尾独承恩,温飞卿《汉皇迎春词》:“豹尾竿前赵飞燕,柳风吹尽眉间黄。”姊弟专房女宠尊。宝燕印文摹妾赵,龚璱人得汉白玉印,文曰倢伃妾赵,辨为飞燕物,拟构宝燕阁藏之。昭阳宫史托伶元。《飞燕外传》,旧题汉伶元撰,《四库存目》始辨为后人依托。黄车成录冤谁雪,龚璱人论《西京杂记》出六朝手,未可信,客曰得印所以报也,见《定庵文集》。红艳凝香露尚温。莫怪后人疑祸水,木门啄尽汉皇孙。《外传》有祸水灭火之语,温公采入《通鉴》,然王懋竑《白田杂著》有《汉火德考》,言自王莽、刘歆以前,未有以汉为火德者,其说甚辨,淖方成在莽歆之前,安得预有灭火之说?《外传》为后人依托,即此可证矣。《曹大家》:盈门风雅世希闻,续史传经理众纷。问字小姑参女诫,执笄子妇定遗文。大家作《女诫》七篇,女妹曹丰生为书以难之,卒后子妇丁氏为撰集,所著凡十六篇,又作《大家赞见》,见范书《列女传》。玉关归骑陈书急,金殿新猷补衮勤。邓太后临朝,大家与闻政事,亦见《列女传》。教孝闺门犹祖述,椒房师表媲河汾。唐侯莫陈邈妻郑氏撰《女孝经》一卷,皆假班大家以立言。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一、二、三。
初五日庚戌(8月10日),天气酷热,晚饭后阵云密布,雷电交作,二鼓大雨,枕簟清凉,暑氛渐涤矣。
王聘三丈来函云:近东乡旧家携来书百种求售,已为学福堂所得,芸生交来书目,属抄录寄览。如蒙采收示下,代留数种可也。予视其所寄书目多说部书,如《癸辛杂识》、《少室山房笔丛》、《何氏语林》、《居易录》、《分甘余话》之类,拟作书嘱其酌留数种。秦士英,予故交也,不幸弃捐中道,顷其太夫人偕少子士奇来舍,逑旧买李氏屋在张市镇,刻李氏将全宅转售归姓,周杏生为中。杏孙旧从士英之尊人炳孙游,乃谓其师母曰:“屋空闭,无出息。”不如照原价让下。师母许诺,逮李子南者径往立契,不招呼秦氏,继而杏生之秦观契,契凡二,一活一绝,共三百余千,杏生曰二契实一契,后契并书钱数,李姓只照一契算,秦氏执不可,乞予理董。予前已招杏生及李子南,至前月二十七日遇于何市,二人执二契即一契之说甚坚,顷闻秦氏母子方则有大谬不然者,无论二契一契,既为秦氏之产,岂可再由李姓立契出售,是盗卖也,盖瞰秦氏母子孤弱,而欲吞并其屋价耳。杏生、子南皆学于秦氏,逢蒙之流风,千载尚有存者,亦可怪也。《蔡文姬》:手校图书委劫尘,胡天冰雪送归轮。红颜自古多余憾,白璧犹堪赎此身。文姬没于匈奴,曹操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见范书《列女传》。早岁辨音矜夙慧《御览》引《蔡文姬别传》:六岁知琴绝第几弦。中年追愤咏时屯,文姬著述存者惟《悲愤诗》二章而已。刘昭别传搜蟫蠹,章怀《后汉书注》引刘昭幼童传述文姬辨琴事。无奈陈留旧迹湮。《徐淑》:手擘吟笺索居,互投桃李报琼琚。玉台只写酬情什,《玉台新咏》录淑《答秦嘉诗》一首。武库犹藏誓嫁书。《御览》引杜预《女记》:淑丧夫守寡,兄弟将嫁之,誓而不许,为书以决。养子倘能尸蕰藻,嘉早亡,淑乞子而养之,淑亡后子还所生,朝廷通儒移其乡邑,录所养子还继秦氏之祀,见《通典》。毁形何必恋芙蕖。《史通》徐氏毁形不嫁,哀恸伤生。精魂泉下知谁似,东海双游比目鱼。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四、五、六。“宋李元纲《厚德录》云,马少保亮为御史中丞,上言近岁以来,父祖未葬,而多别财异爨,甚伤风教,请自今未葬者,不得析居。”曲园以为此议甚是,惜后世不能申明此禁。按:子壮出分,秦人之俗,自汉以后相承不改,然则兄弟分居,必在父葬服除之后,庶不至大伤风教乎?
初六日辛亥(8月11日),乍雨乍晴,天气稍凉。
陈畏三携示三里桥陆氏所藏一隅草堂刻本《白氏长庆集》、赵子昂《松雪斋集》,楮墨精好,因倩畏三问值几何。《冯嫽》:踏遍穹庐绝塞春,阳关葱岭布皇仁。锦车争迓乌孙节,金甲潜消赤谷尘。乌孙国大昆弥治赤谷城,见班书《西域传》。万里立功班定远,一城保障范夫人。范夫人城见《匈奴传》,应劭注本汉将筑此城,将亡其妻,率余众完保之,因以为名。感时低讽兰成句,忆到蛾眉奉使辰。庾信《报赵王诗》:“锦车同建节”,时赵王与夫人纥豆陵氏同行,故以为比。《卓文君》:佳人名士两倾城,一曲琴心白首盟。美似徐吾工择婿,才如巴妇懒求赢。踆鸱家系从头说,卓氏自赵迁蜀,闻岷山下有踆鸱,至死不饥,乃之临邛运筹致富,见《货殖传》。濯锦精灵闻世生。忍泪自裁夫子诔,朱弦凄断不成声。《西京杂记》称文君为诔,不载其辞,梅鼎祚《文纪》有此文,未详所出,疑近代假托为之。读曲园《茶香室丛钞》四卷卷七、八、九、十。“宋张邦基《墨庄漫录》云,晁文元公深明理性,尝作《七审》以代曾子三省之义。”俞氏谓“当书座右铭以自检束”:“一、一切妄念能息否;二、一切外缘稍简省否;三、一切触境能不动否;四、一切语言能慎密否;五、一切黑白减分别否;六、梦想之间不颠倒否;七、方寸之间得恬愉否。”予默自省妄念迭起,外缘日生,梦想颠倒,方寸又奚自安谧邪?惟分别黑白,正是入道之门,若于此省减,乃释教平等之义,非儒家言也。
初七日壬子(8月12日),乍雨乍晴,天气渐凉,满腔秋思矣。
《闵铭〈思古轩残稿〉跋》:闵铭字孝维,太仓沙溪人,隐于卜,尝寓居吾里桂村。诗抄录其诗数十首,皆深稳中程度。此册得于灰烬之余,虽残缺过半,亦颇有佳句可诵,如《感事》云:“港枯鱼族赤,邑小米船稀。”《十七夜月》云:“纵使一痕缺,终能永夜清。”寄兴微婉,耐人寻绎,非东涂西抹者所能仿佛也。考钱咏《履园丛话》,称江蕴明尝问闵处士曰:‘术家言水旺于冬,何以至冬反涸?’处士曰:‘意以收藏为旺耳。’其言洞中,理解超然,有司马季主、严君平之流风。盖处士生当乾嘉承平之世,桑麻清晏,里俗纯备,挟其偏长薄技,亦足谋衣食、蓄妻孥,又以余闲习为诗歌,更倡迭酬,优游自得。其时布衣工诗,流寓吾里者三人,许吟亭、江蕴明,处士其一也。粤逆倡乱,东南鱼烂,王师底定垂四十年,物力稍稍苏矣,然而风雅阒寂,嘤鸣寡和,毋亦一二士君子只知乘时窃禄,以诒孙子?营生之谋急而风人之意衰,其隐论阛阓,沉霾乡塾者,类皆卑琐嗜利,罕亲文史,一哄之市,三家之村,弦诵久辍,简策腐蠹。若此册之幸逃兵燹,留遗人世,亦希睹矣。或以不得完帙为惜者,夫文字流传自有天幸,即使著述之工十倍作者,而传者什一,佚者什九,魂魄一去,姓氏翳如,身后微名更何足深恋邪?嗟乎,以文士一时之好尚,而俯仰百年,已惘然有今昔盛衰之感,然则颓风薄俗关系于世道人心之钜者,其令人喟息更何如也?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
初八日癸丑(8月13日),阴,微雨。
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初九日甲寅(8月14日),晴。
下午,至何市吊黄子葵夫人之丧,并招城内水木匠视孙姓所视旧屋,估工修理,归已月色盈,艇行碧芦丛蒲间,策策小风袭人衣袂,颇凉快也。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近人每谓木棉元时始入中国。曲园引《玉泉子》:夏侯孜为左拾遗,常著桂管布衫朝谒文宗,上亦效著桂管布,此布谓之骤贵。谓木绵布唐时已盛行。按棉花有木本、草本二种,唐时制布乃木本之棉,元时入中国乃草本之棉。今草本盛行而木本反罕覩矣。王象晋《群芳谱》有《棉谱》另列一卷,附录斑枝花,一名琼枝,海南织为布,名吉贝。序引《禹贡》:“厥篚织贝”,蔡氏谓棉之精好者谓吉贝。是三代时已入中国,唐时盛行,无足致疑。《通鉴》:梁武帝送木棉皂帐,史炤释文详言形制,即今草木之棉,则谓元时入中国,亦非事实也。福色以福大将军著此色衣得名,见李斗《扬州画舫录》。
初十日乙卯(8月15日),阴雨。
吴映帆由上海新椿记栈寄来初七日书。《四时闺怨》茆江社课题:道是前身萼绿华,碧阴深处锁流霞。倚栏自度伤春曲,泪洒东南第一花。  半亩银塘一鉴磨,莲香芬郁影婆娑。悄无人处窥鸳浴,镇日双栖艳福多。  星桥何必赋离忧,鸾凤生来少匹俦。尘世几人无别恨,输他騃女嫁痴牛。  欲诉相思一字难,黄金铸出泪泛澜。冬心冷沁梅花骨,只有鹣盟未肯寒。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十一日丙辰(8月16日),乍晴乍雨。
《塞下曲》茆江社课题:虮虱老征衣,边城警电稀。星轺日相望,闲杀佛郎机。故将愤归田,雄心枕甲眠。伊犁秋戍壮,战绩话当年。虎队别屯营,黄沙马足轻。深宫频赐帑,气慑索伦兵。郁岛阵云高,栖船拥节旄。海军齐奏凯,钓得冠山鳌。读《茶香室续钞》六卷卷六、七、八、九、十、十一。“阮葵生《茶余客话》云,虞山蒋文肃公,于雍正壬子七月十五日卒,公子文恪公,聘陈乾斋相国之女,定于庚戌冬完婚,而杜夫人逝,文恪居忧四月,公病,以中馈无主,且欲得冢妇侍养,坚请陈相国,将迎妇,素服异居,继遭大故,礼无明文,与陈相国议所服。当时礼臣议者,引《礼经》‘娶妇,在途闻讣,女改服布深衣缟总以趋丧’之文,遂持三年服焉。”俞氏谓:“衰绖之中,举行吉期,此世俗权宜之事,不谓缙绅巨族而亦有此。然阮氏记载殊未明晰,若陈女已归蒋,则已为杜夫人素服矣。文肃之丧又何疑焉?若陈女尚未归蒋,则文肃薨逝,无所谓侍养矣。此议自当不果,陈女可守未嫁女之礼,何必议所服乎?”按俞说亦未明晰,阮所谓四月者即壬子之四月,已迎陈女,而文肃逝,故议所服耳,且素服异居,非为杜夫人持三年服也。乡贤故实,宜附邑乘杂记,因具论之。
十二日丁巳(8月17日),阴雨。
屡欲咏黑米,卒卒未果,雨窗无事,始补为之:粒米千年心不朽,屯粮埋积事恒有。古物希睹众诧奇,愚者乃云主休咎。始出梁溪暨胥台,纷纷搜索穷荒莱。乌目山前亦呈露,耕农馌妇相疑猜。昔闻尸毗有焦米,投以治疟筮有喜。乾陀罗国记伽蓝,存者什袭比瑜珥。近时述异腾南中,见闻殊地理则同。武昌郡仓藏友谅,飞山寨米称朱公。黄州天门亦间出,秋灯丛话已罗列。山谷同搜本草遗,医家嗜博佐谈屑。更有江中半壁山,楚军丰战复雄关。窖粟云由鲁子敬,残砖吴国字斓斒。留遗无心得亦偶,溲之不黐坚难剖。黑玉元珠摹拟工,长歌犹记曲园叟。频岁江南伏莽多,讹言往往生风波。五行征应本荒诞,正襟坐论耻媕婀。天锡神奇比秬秠,昆明劫灰安足拟。更定陈仓治疗方,诗成掷笔惊余子。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俞正燮《癸巳存稿》云,《嫏嬛记》署元伊世珍撰,相传明常熟桑悦造其书,明末始出,毛氏刻《津逮秘书》、张君海鹏刻《学津讨源》、《墨海金壶》、《借月山房丛书》甚精,而兼及此书,盖以其为常熟狂士。按俞氏辨“嫏嬛”二字当从玉旁。今《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存目八有《嫏嬛记》三卷,嬛字尚从女旁,亦误也。存目言钱希言《戏瑕》以为桑悦所伪托,必有所据,然则此书出民怿手无疑。姚补篱《海虞艺文志》不录此书,当附著之。
十三日戊午(8月18日),晴。
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董含《莼乡赘笔》云,予续娶海虞赵中允公女,其宗族俱言,祖文毅公,殁为冥王,后阅钱氏《狯园》,乃得其说。万历丙午三月十六日,陈中丞用宾开府黔中,时因夫人病剧,设坛召仙,仙至,自称金碧山神,言本欲为夫人请命,奈冥王新即位,法甚严,无路可救矣。问新王为谁,曰江南常熟人,即春官侍郎赵公用贤也,今为第五殿阎王,十五日莅任。俄而夫人卒,越三月阅邸报,知侍郎委以三月十五日捐馆,万里之遥,一日而神已知之,岂不怪哉?”按,宋名臣如韩魏公、寇莱公、范文正公皆为阎罗王。“《池北偶谈》云,世传赵定宇、冯具区皆为阎罗王。”盖聪明正直则为神,非怪也。宜也此事可入邑志,杂记因摘录之。释仁显《广画录》,王羲之有《临镜自写真图》,予所得杨子鹤《镜中影》,题咏甚多,无有以右军发端者,信乎博览之难。归墨生携来旧书数种求售,予取《金壶字考》四册,酬以龙元七分三钱六分。
十四日己未(8月19日),晴。
得沙溪邵甘甫初八日函。棹小舟至璜泾,与吉士、清来、羲人会晤,冯仲帆、狄云士亦来,饮于吉士家。午后大雨,黄昏时雨稍止,乃解维归,中途又雨,抵家已更余矣。雨势滂沱,未有住意。读《茶香室续钞》四卷卷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十五日庚申(8月20日),阴雨竟日。
读《茶香室三钞》六卷卷一、二、三、四、五、六。“梁陶宏景《真诰》云,淳于斟字叔显,会稽上虞人,汉桓帝时作徐州县令,灵帝时大将军辟掾,少好道,后入吴乌目山中隐居,遇仙人慧车子授以《虹景丹经》,修行得道。”注云:“吴无乌目山,娄及吴兴并有天目山,或即是也。”曲园疑目乃日字之误,古帽字也,乌帽者乌巾也,德清乌山以乌巾善酿酒得名,淳于所隐疑即此,然亦臆决,无左验。今吾邑虞山,《山海经》称乌目,邑志录淳于斟入释道,或较曲所说稍确乎?章有谟《景船斋杂记》,徐文贞阶尝言,我生平自誓三不敢荐,荐医系人之死生,荐师系子弟之终身,荐婚姻系人子女之休戚,旨哉斯言。
十六日辛酉(8月21日),阴。
吴映帆由上海寄来十四日书,乃由鼎盛布栈缮封者也。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卷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十七日壬戌(8月22日),晴,天气骤热,且湿气泛溢,础润欲滴。
刚钦使清赋催税之令既下,知县责成经造地保将每图田荡荒熟造册呈报,又给发循环簿二本,凡有买卖房屋田地,注明买主卖主姓名,立契价银若干,按月呈报,以凭催令纳税,如有隐匿,一体科罪,立法良善。然闻县差到乡传各图地保谕话,每地保索费一千余,雇船往来,每地保浮费数百文,办理未有端倪,而地保已生困矣。此岂刚钦使意中所及料哉?映南嘱章景云带回藤帽盒一件、雨缨一事、靴一双,清来内弟所托购也。美叔函云,庆侄十三日逝世,童乌不禄,可为惋惜。陈少村于昨日寄下县署所评定桂村书院课卷,计发生童花红洋七元三角。周杏生、王绶青来函言,白茆口三十三都五图白字号有涨滩二百余亩,附近居民垦种成熟,现拟具禀请县勘丈,拨充观善、桂村两书院经费,以禀稿见示,亦盛举也。陈畏三携来陆氏书十二种,内有《元丰类稿》明刻本,颇佳,《古诗类苑》十册,惜已为蠹所蛀,余皆不甚值钱之物也。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卷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祭堂子之礼详见《啸亭杂录》,定鼎后建堂子于长安左门外,东南建上神亭,南向,相传为祀明将邓子龙位,盖子龙与太祖有旧谊,故附祀之。曲园所引杨宾《柳边纪略》则云:奉天多邓将军庙,将军名佐,明成化间人,或曰京师堂子所祀亦将军,与《杂录》互异,当详考之。
十八日癸亥(8月23日),晴。
王聘三丈自城来,言漕事传闻昭文实解五万八千石云。黄少彭寄来书一函。读《茶香室三钞》七卷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国朝杨炳堃《自订年谱》云,云南物产有甚异者,腾、越一带有黑米,其色如墨,截断而炊,仍复连续,名为接骨米,食之可补筋骨。”据此则世间竟有黑米,但地中掘出之陈米则积久色变,非生即如此耳。
十九日甲子(8月24日),晴。
与黄少彭、邵甘甫书。陆诵芬来,因将藤帽盒三件托其车夫寄清来。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二十日乙丑(8月25日),晴,燥热,晚雨更余止。
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卷六、七、八、九、十。《周礼》“占梦”:“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郑注:“聘,问也。”俞氏谓聘犹《月令》“聘名士”之聘,以礼求之也。下文云:“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注曰:“赠,送也。”恶梦可以赠之使去,则吉梦亦可聘之使来。赠梦、聘梦均新颖,可入谈助。
二十一日丙寅(8月26日),晴,未刻大风,继之以雨,彻晓犹未止,天气骤凉如深秋。
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一、十二。读曲园《金刚般若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
二十二日丁卯(8月27日),阴雨竟日,水涨盈尺,黄昏时稍止,檐际犹闻滴溜声。
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三、十四。读曲园《游艺录》六卷。
二十三日戊辰(8月28日),晴。
午饭后,陆诵芬赴唐尧宾之招,乘车而去,路不甚泥泞,可行走也。予与诵芬结定唐氏画帐,凡为轴者二十,原估值洋六百四元,除去裱工三轴廿四元,为五百八十元,丁酉付洋二百元,戊戌付洋五十元,再除裱工十七轴四十元,再除去退还唐六如、邹春谷、孔西铭、恽铁箫、马南坪五轴四十二元,当找洋二百四十八元,前留存赵千里《蓬莱宫图》,唐氏索价百番,王聘三丈以为伪物,因嘱诵芬交还唐氏。又留存董元宰残画一轴,神气尚存,已付裱工装潢。诵芬云付价三元,以了割此件。予约八月中与前款同付诵芬,退还五轴则俟映南南归,迟速未可定也。唐清来内弟来。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五、十六。读曲园《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
二十四日己巳(8月29日),晴。
《清赋说劝官》:删改数十字,事理稍明白,行文支蔓,乃近时所谓报章体,明知其弊而只图说得痛快,不能自节省也,二十五日灯下记。刚钦使既定清赋之令,设局省垣,先檄取苏州府属九县熟荒田册。于是官与吏皇皇昕夕,若有大不利于己者。琴水老渔曰:“清赋独不利于把持漕事之猾吏耳,州县则何不利之有?”老渔生长琴水,请以常、昭两邑言之,两邑自同治二年减赋后,额征米豆十四万一千四百余石,而频岁灾缓,加以荒莱,未尽垦辟,酌征之数总不能逾十分之六分,每届启征漕粮,知县挈总书上省,缮递说帖,必以灾歉为辞,请较前岁短解数千石,而藩宪以正供为重,往往不许。所请酌征之数既定,知县以是数捆征于总书,而总书之于粮户则有自业租业、大户小户之别,有十成、九成、八成、六七成之殊,盖藩宪所定系酌征之解数,本因剔荒征熟而减成,州县所造系额征之统串,剔去板荒田地十成之一,余九成皆照田造串,或遭灾歉则酌改二、三厘,而光绪二十四年之串,且有红戳标明,原请减免贰厘,奉藩宪批饬,一律全征字样。以两邑酌解七万余石之粮额,而统造熟田九成十二万六千余石之粮串,但使完至五成以上已为足额,而比来追呼之严,催比之酷,虽官吏所重视,为大户绅户者犹责完至六、七成以上,况其下焉者乎?夫州县固以酌征之数捆征于总书者也,假如两邑酌征七万,总书亦缴足七万而止耳。偶有精明严酷之干员,于额征之外再责令缴出若干,以剖分其余利,而吏胥之怨声已载道矣。然则州县造统串,适以便总书之腾挪,幕丁之需索,而官之利薮初不在是也。官之利薮何在?曰上下忙条银之公费,每两六百文,漕粮之公费每石一千文也。此皆粮户所不敢抗违,总书所不能隐蔽者也。大抵银米折收公费,归办公应用者十之四,归州县津贴者十之六,假如两邑常年造统串,而办五成以上之漕,可得津贴钱四万余串。今造真板串而办九成之漕,则可多得钱三万余串,而条银公费及逾限加收之每石五百文尚不在内,且又上之不得罪于巨室,下之不授柄于胥吏,剔除蠹饱而脂膏不至于旁溢,严杜包抗而良懦愈慑,其威棱两邑如此,七邑可类推矣。矧吾吴粮户冯林一所谓除无主赔绝千分之一外,从来不闻民能欠粮者,但患陋规之难于尽革除,不患民欠之无从弥补。然则清赋之举,州县宜踊跃从事,而畏葸退缩何为也?读曲园《新定牙牌数》一卷,又《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叙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
二十五日庚午(8月30日),阴,微雨,夜又雨。
《清赋说劝绅》:州县造统串,绅衿完短数,其事相因,其弊亦相等。然统串之弊,绅士无敢举发其覆,包抗之弊,总书以之搪塞州县,州县以之搪塞上宪,上宪以之胪陈天听,一若违例浮收,专为大户短交而设,而究其实,则有不尽然者,即如常昭两邑,统计大户自完之数,小户寄大户代完之数,不过十成中一成而已,此一成者,常年或完四五分而止,或完六七分而止,每视其人与官吏之交情为差,今岁则无有不八九分者矣。是绅士所欠极言之不足百分之六七,而州县辄以包抗钱粮为题,从而箝制之,凌辱之,堂签火票,等夷齐民,其谨守绳尺者薄田无几,稍有逋负即遇所应言之公事,亦噤若寒蝉,喑若仗马,恐言之而触当事之忌,则我所短完额外之钱粮将因兹发动也,由是州县目中无绅士矣。昭文总书汤敬恩殴辱举人归宗郙,书差皆议其过分,乃上控不胜,卒褫其名,由是总书目中亦无绅士矣。迨清赋令下,两邑官吏皆大喜,欲尽征二十四年余漕,而绅户首当其厄,官符四出,阖城骚动,虽以书院山长之尊严,团练总董之亲昵,亦不复有所顾恤,甚至因公入署,肩舆甫出则粮差数十人随之,必使餍其欲壑而已。盖绅户之藩篱汤决尽矣,仅存此饩羊之名,留为官吏口实而已。夫短交不尽绅户然也,除所谓自业者由各图经造包完十成外,其余小户亦有七、八、九成之殊,或与胥吏有亲故,或能挟持其短长,皆在短完之列,或为胥吏所包抗,则更短于绅户者有之,而堂上官受其朦蔽,甚且以胥吏所包之小户,诡寄于绅户之中。昔昭文令李君鹏飞深悉此弊,令将绅户所短完粮串归入内署,自行催征,而猾蠹始无所措手,然李君卒为群胥所中,罢官以去。故常熟有吏强绅弱之谣,非虚语也。且散户寄产之风,勒索漕规之事,兵燹以前或有之,今则久阒寂矣,所谓包者只代完八成之族戚小户,所谓抗者只短缴额征外之统串浮收,而不肖官吏动以解省详办相恫喝,何苦吝惜一二成之漕尾,不为衙蠹所中饱,反甘与匿报之州县,舞弊之书差分受此包抗之恶名乎?今既实征实解,上裕天庾之正供,下杜奸胥之侵蚀,凡在缙绅各宜争先输纳,为民户倡,州县不得以声色相加遗,总书不敢以尔汝相轻侮,庶几为吴中延一线之士气,而不至荡焉澌灭也。读曲园《经课续编》七卷。
二十六日辛未(8月31日),阴,微雨,午后稍止,夜又雨。
黄少彭来函言,永昌沙事系户房孔姓专政县详,渠可拟批。因许以到娄城商酌,乞裁度。予答言此案禀件并未存留弟处,可由诸君作主,不遥制也。《清赋说劝民》:道咸之际,大户完短数最少者约一石二三斗当一石,小户完长数最多者约三四石当一石。减赋以后重申大小户之禁,于是又变为自业、租业名目,自业者不给易知由单,不能自行上柜。每届开漕,总书掣串分给各图经造,经造持串分给自业各户,折收银钱,不以斗石计,而以亩计,每亩较实征定额浮收钱二百余文,为经造之盈余,而经造以十成归之总书。限岁底清结,统计常昭两邑,隶自业者不下二万石。此皆小康之家怯懦畏事,甘受总书、经造之鱼肉,甘于定额外加缴四五成,而低首下心,莫肯举发也。然经造亦安能坐享此盈余哉?总书必择其图中孤贫鳏寡、荒冢废基、零星散户,粮差所不能催收者拨串捆征,使之承缴六七成、八九成不等,经造以所收自业盈余赔垫此项,而入橐固甚微矣。若夫能领易知由单,能按单输米上仓者谓之租业,视自业之勒折浮征已不侔矣,然亦多怯懦畏事,或托戚友代为完纳,官与吏即目之为包户,每有输至八九成而犹签提管押者,或径托书差完纳,则骚扰可幸免,而遇事需索随时借贷,所浪费辄浮于所短缴之数。三十年来苏漕无岁不酌征,苏民无岁不全完,州县无岁不浮收,胥吏无岁不中饱,一法立则一弊生,长数短数之弊甫祛,而租业自业之弊旋滋,当事者徒知大户之完不足数,而不知小户之溢额输将,徒知统串之利在挪移,而不知自业之敝于重赋,此亦事之不得其平者矣。夫吾吴民气最驯,凡厕名自业者既不能控拆于酌征之时,安能抗违于清赋之后?胥吏不敢捏熟作荒,则惟掯单勒折,尚足稍润其私橐,非但自业各户弊窦难尽蠲除,即名为租业而良善循谨者亦恐于十成之外递有增加。夫以自业二万石,每石浮收钱二千文计之,已岁耗钱四万串,承平三十余年所耗乃逾百万,朝廷视民如伤,不忍多取一丝一粟,而海滨编户独有向隅之叹,且又大吏不加诘,谏官不以闻,坐视奸胥猾书窟穴其中,并借清赋之名隐收渔人之利,虽明晰如聂方伯、朱观察,犹未必深抉其情弊,而况鬼蜮心肠愈变愈幻,堂上官利欲熏心,必有甘入其牢笼者,由是官与吏互相为蠹,而吴民将重困矣。欲除掯单之弊,奈何?曰请清赋局通出示谕,革除租业、自业一切名目,按户发给易知由单,自行上柜完纳,官与小票为凭,限日换给印串,不准由粮差经造包征包缴,庶几大小户一律,而衙蠹之诡谋无所施,穷阎之元所可稍苏也。大抵小户亦有良莠之殊,其驯善者虽浮征四五成,而退不敢有后言,其刁健者即吾所谓能挟持胥吏之短长,每以抗欠二三成漕尾自表异于闾里,然当征比急迫之时,则两邑所私设代质公所,人数顿为之阗溢,生监或受掌责,平民则予行杖。今岁常熟沈大令以追捕触怒,鞭一徐姓孀妇之背,催科之虐政未有甚于吾邑者也。官吏之积弊既清,小户有不乐输恐后者哉?从此敲朴不作,讼庭多闲,鸡犬桑麻晏无吏警,升平景象拭目俟之矣。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二十七日壬申(9月1日),阴,傍晚微霁。
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六、七、八、九、十。
二十八日癸酉(9月2日),阴。
璜泾戴诒谷自沙溪来,清来内弟趁便舟而归。至何市,嘱谭云谷择日修理房屋,饭于龚守之外叔祖家,归已更余矣。读曲园《九九销夏录》四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二十九日甲戌(9月3日),雨,晚稍止。
校姚补篱《琐学录》:《宫室》、《骨董》、《释道》、《巫术》四卷。《清赋说劝吏》:欲清赋而不除吏弊,虽官能尽征尽解,绅能不抗不包,民能踊跃输将,不过餍总书中饱之腹,而官绅与民仍日受其朦蔽而不知,然非此中三折肱,亦断难尽发其覆也。就予所知正弊之小小者耳,一曰抑勒洋价,一曰掯单勒收,一曰匿熟作荒。抑勒洋价奈何?每墨银一员时价值九百文者,柜收止八百六、七十文,且不一其价。同治八年丁中丞日昌通饬各属云,柜收洋银原按市介长落,不许短作洋价,高抬银价。今访查各属洋价均有短作,自五文、十文至二、三十文,其尤短者,昆山于本洋短至五十文,而新阳乃短至六十文,英洋均短作钱六十文,尤堪诧异。此后征收钱漕,于定章之外,如有短作洋价者,即当照例严办,若能遵守此诫,闾阎实沾厚泽矣。今以常、昭二县征银十二万四千余两计之,每两洋余钱八十余文,积算赢万串。南漕改折,谏臣屡形诸奏牍,而部议不准行,亦慎重旧章之意,然江苏四府一州,产米之区止占十分之五、六,易而改折,亦事势之不得不然者,即如常、昭二县未办清赋以前,起运米不过七万余石,厫收不过二万余石,其五万石皆以银圆折改,合公费水脚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当合得洋二十三、四万元,每元短折三十文,当余钱七千串,虽近年米价过昂,官吏有米亏一项亦在垫赔之列,然昂者其偶,平者其常,而此短折洋价之余钱,十年中又暗耗六、七万,剥削元气,莫此为甚。考太仓忙银开征,先给易知由单,上柜纳银者给小票,半月后换给印串,每墨银一圆,头限照当价加钱五十文,二限三十文,三限二十文,以示奖劝,纳漕亦如之。今虽不能如太仓之分限减让,亦当遵丁中丞定章,按市价为长落,此弊之宜剔者一也。掯单勒折奈何?名为蠲除大小户名目,一律给发易知单,而所谓自业者,经造今日领单,明日即行缴进,盖不忍舍此折收之巨款,而巧诿其责于经造,经造羡分余润,甘受重咎而不辞,又择租业之良善者亦掯单不发,勒折浮收,上下交征利,而怯懦恣为鱼肉矣。此弊之宜剔者二也。匿熟作荒奈何?兵燹之前,本有老荒,兵燹之后又增新荒。以予所知,昭邑除张、吴、归、何诸市木棉地全熟外,每图各占荒田十分之二、三,清赋令下,各图皆造荒熟清册,其有粮而新荒者签贴,然名荒而实熟者正不少矣。从前经造舞弊,名曰注荒,今岁以荒注甲户,明岁又改注乙户,揣粮额多寡而取偿焉。今既实征实解,即荒冢废基犹责令经造赔偿,而独于欺隐大端,匿不举发,揆之事理,岂得为平,此弊之宜剔者三也。虽然知作洋价,官与吏共之者也,掯单匿熟,吏与经造共之者也。事成则分润无多,事败则系肩谁卸?利一而害十,为吏者亦何乐乎?予尝见县署征漕陋规单,正堂报效二千石,钱漕稿案报效四千元,节随三百六十元,钱席帐席征席各二百四十四元,刑席半之,余若用印书禀差门执贴,下至管厨打扫剃头茶炉,大以百计,小以八元四元计,亦不下二千元,上下忙银除正堂无报效,余亦与漕规相等。以一邑之总书,每年报效陋规至二万余串,而鲜衣美食,求田问舍,以余泽长养其子孙者,尚希绰乎有余裕也。嗟乎官如传舍,吏如积薪,前车倾覆,后辙锐进,利薮所在,趋者若骛,诚不意铜山有时而崩颓,金穴有时而锢闭,数百年之利权一旦攘夺于长官之手,乃更舞文玩法,罔上行私,此所谓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与其逐微末之利,而以身试法,何若循分守己,进可以备员佐贰,退亦足赡育身家。失此不图,噬脐何及?所愿在官者熟思而幡然知改也。
三十乙亥(9月4日),雨,即止。
阴雨闷损,枯坐终日,诵王右丞“行到水穷处,坐看风起时”二语,觉兴会超越,悠然在形骸之外矣。
是月读曲园《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续编》五卷、《三编》四卷、《四编》八卷、《茶香室丛钞》二十三卷、《续钞》二十五卷、《三钞》二十九卷、《经说》十六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游艺录》六卷、《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新定牙牌数》一卷、《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述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经课续编》七卷、《九九销夏录》十四卷,共一百五十九卷。

八月朔日丙子(9月5日),阴雨竟日。
黄少彭来函云:永昌纱事缴价必须缴至崇明县署,现藩批尚未札县,倘札下即须赴崇投禀缴价,拟请阁下与仲帆及弟三人到崇云。龚寅谷来函云,日来又复阴雨,花铃尽行霉烂,理应赴县呈报。现已约各镇初四日入城晤商一切。《枝珊以撷红名社,邮诗索和,戏酬二绝》:拂水池台换绿芜,河东余韵尚堪摹。依依十里茆江柳,犹似当年怨黛无。欲寄相思阻暮云,但寻鸥社策诗勋。从今不向东风祝,红豆词人合让君。读渔洋老人《分甘余话》四卷。卷一云:“余常不解吴俗好尚,有三斗:马吊牌、吃河豚鱼、敬畏五通神,虽士大夫不能免。近马吊渐及北方,又加以混江、游湖种种诸戏,吾里缙绅多废学竞为之,不数年而赀产荡尽,至有父母之殡在堂,而第宅已鬻他姓者,终不悔也。始作俑者,安得尚方斩马剑诛之,以正人心,以维恶俗乎?或云宋杨文公大年好叶子戏,按今吴俗作叶子戏犹云游湖,莫知其所自始也。苏城盛行倒铜旗,名目亦新,吾乡则有游十湖、游花湖诸戏。近行一种骨牌,名曰麻雀,有几筒、几索、几万、东南西北中发诸色,更不解何所取义矣。”卷三云:“王氏《农书》,吾乡前辈所撰,今传于世。宋时有邓御夫者字从义,隐居不仕,作《农历》百二十卷,较《齐民要术》尤详。济守王子韶上之于朝,其书不传,济上人亦无知者,仅《墨庄漫录》载其名字,惜哉!”按,宋人农书,予尝考得曾氏《禾谱》、《农器谱》,不知二书外又有此巨帙也。
初二日丁丑(9月6日),晴。
黄鲁村丈来书云:谦事少峰云,有可了之机,专候来城一晤。陆圭如来书云,多雨伤稼,木棉更无望收成,人有千算,不如天有一算,十成赋尽作玉皇粮饷矣,一笑。陈畏三所携来陆氏书十五种,今午始与定值。计《白香山集》十册、《松雪斋集》六册,洋三元;《元丰类稿》十册,洋二元;《古诗类苑》十册,洋一元五角;《李笠翁集》十六册,洋一元;《芝园集》十二册,明人张时彻撰。洋一元;余九种余欲退还,畏三嘱并留之,计《韵府群玉》二十册、《畜德录》十册、《文选》十二册、《有正味斋诗集》六册、明人评本《老庄》四册、《尔雅注疏》六册、《考古类编》四册、《金圣叹外书》六册、《康济谱》六册不全本,计酬以洋四元五角。又携示二十余种,余取抄本程穆衡《梅村诗笺》六册、《石湖诗集》六册、《王忠文公集》八册、《韩文考异》十册、《归元恭文钞》二册、《冯仲廉文钞》二册、《丁吏部文选》三册、《潜书》二册、《盛明八家诗》四册,凡九种,酬以洋六元。《和枝珊酬汪伯琛移居》:啸傲烟萝乐有余,酒铛茶磨赋移居。丹枫江上新开径,红豆村中自著书。爪印待寻鸿去后,巢痕犹认燕来初。闭门高咏轻轩冕,愧杀东都处士庐。
初三日戊寅(9月7日),晴。
黄少彭来书云,因商永昌进禀事,望明日来沙会商。何子诒、江受之来,受之因初五日移居招饮,子诒则嘱其清理花布捐帐目也。《竹夫人》茆江诗社题:庸脂艳粉一时倾,倚玉玲珑制小名。子夜清歌君抱节,杨铁崖有《抱节君传》,为夫人作也。陆以湉《冷庐杂识》:朱瓣香尝仿毛颖革华例,作《倚玉山房夫人鲍玲珑传》云:“夫人撰有《抱青集 子夜歌》云:‘肯以雨露浓,而忘抱冰雪。郎自竭郎欢,侬自尽侬节。’寓意深婉,得风人旨。”温柔旧梦我移情。银床凉簟伤秋别,纸帐寒花耐久盟。敢对苏黄夸继响,子瞻、鲁直皆有赠诗。虚心宛转合师卿。二日读归庄《元恭文钞》七卷。
初四日己卯(9月8日),晴。
黄少彭、陶芹生来,言永昌沙田拟四成作修考棚经费,六成作接婴局经费。又示仲帆来书,约余同至崇明进禀,余辞以公事专属太仓,邻邑不能越俎,禀上万不可列名,集股缴价则惟命。少彭言,须请孙仲衡同去,不知仲衡允否?道咸时业户完漕有注荒之例,如一石五升四合,注去三斗,则板串上标明实完熟田米七斗五升四合,减赋后无此例矣。近时板串有“该户田粮系照清粮互对照单斗则,并奉派减定科核算”字样,亦从前所未有也。读丁奉《南湖文选》三卷卷一、二、三。
初五日庚辰(9月9日),晴。
偕植儿至何市贺江受之移居之喜,归已黄昏矣。唐剑霞、顾维新来,言戴诒谷、邵甘甫将赴宝山进禀,前禀闻未投进,嘱为作札叶兰生招呼一切,予并作一函致惠孚。读丁奉《南湖文选》二卷卷四、五。
初六日辛巳(9月10日),阴。
晚,偕内子入城,流萤焰碧,络纬声寒凉飚在芦,斜月在水,天忽霁爽,星光炯然,倚篷吟啸,满腔秋思矣。读丁奉《南湖文选》三卷卷六、七、八。
初七日壬午(9月11日),晴。
晨,到城,至岳丈家小憩,随至枕石轩,陆圭如、徐印如皆在。印如新得拱宸桥巡防局差,是晚即欲解维,留与畅谈,复偕访孟朴。圭如邀至聚丰园小酌,孟朴先归,予与圭、印两君至枕石剧谈,送印如至塔前而别。孟朴言,沈翼孙奉藩宪命,复至常熟,令将漕赋清理,限中秋节呈报。翼孙调署崇明,藩宪不欲其至任云。昭文卢姓以重串控总书汤佑卿,汤佑卿以重贿勾通经造买田如粮数,坐卢姓诬,申府发县严刑逼供,颇极惨酷。孟朴言,昭文帐房语人曰,本官与汤总办事事为他上肩,虽父子无此亲密,亦前生缘分也。钱云孙言,东乡诸镇董俱在城,约同报荒。予言常年报荒,官吏辄视为成例,每不以之上达。今年清赋,伊始有一成荒官当实报一成,无庸我等之仆仆也。读《徐文长文集》三卷卷一、二、三。
初八日癸未(9月12日),晴。
钱云孙、龚寅谷邀至聚丰园小酌,言昨日报荒,县令未见,但传语明晚下乡踏勘荒熟田,即顺便勘荒云。午后,偕陆圭如、薛艺畲出北门,至孙祠,人已挤满,乃步至报慈桥茗谈,翁锦芝、强子章亦来,复邀小饮,归已日旰,头痛甚,即卧。窗外月色如小水,映芭蕉作沦漪,疑有文鱼出没,逼灯焰为沉碧色,木樨香缕缕盈一室,乃叹静噪之致不同,而领略于阒幽岑寂中者多超悟也。读《徐文长文集》三卷卷四、五、六。
初九日甲申(9月13日),晴。
晨起,至石梅啜茗,忽背冷生粟,急归拥被卧,数刻许稍愈,牙龈涨痛,饮啖俱不便。徐叔达来,言其乡十一图高关金之次子入赘七图支增全,翁婿不睦,现拟行娶而支姓索洋甚巨,属致函钱稚兰排解其事,予力辞不获,允诺,叔达始去。忆昨在聚丰园晤王绶青,言其戚秦姓与李姓房屋一事,秦姓颇愿得钱二百千文,余均情愿让去,盖寡妇孤儿不欲与人争竞,其意诚可悯也。读《徐文长文集》四卷卷七、八、九、十。卷七《兰亭次韵》“市门残帖解开花”,自注:“相传萧翼窃《兰亭记》掀阅,百花一时尽开,亦异闻也。”
初十日乙酉(9月14日),晴。
晨起,至学福堂购定《徐文长文集》六册、杭大宗《道古堂集》十二册、《冯钝吟全集》三册、李壁《王荆公诗注》四册、《王艮斋诗文集》三册、《野古集》二册、《梅村诗文集》六册、《许鲁斋集》一册、《学蔀通辨》二册、《分甘余话》一册、木渎周氏刻《诗经传笺》二册缺一册,凡十一种。予近来屏除他嗜,惟喜说部及集部书,蠹鱼旧习牢不可破也。石梅小憩,齿痛加剧,乃归。晚饭后解维回家,月色如昼,榜人行歌互答,疑在苕溪 水间。读《徐文长文集》七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张岱《梦忆》述吴中绝技,如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今读文长《题画水仙诗》云:“昆吾锋尽终难似,愁杀苏州陆子刚。”且以入之吟咏,可想见其流誉之盛矣。朱碧山银槎康雍时名士竞赋诗张之。鲍天成以下未知有可考否?
十一日丙戌(9月15日),晴。
晨,至家,日初出,树影憧憧然,城中移植白秋海棠二盆,叶稍萎,以水沃之。秋海棠纯白者颇少,此种则纯白,叶背亦少红丝,取置墙阴,亭亭可玩。得黄少彭初五日信,约初八日到太仓,已不及矣。读《徐文长文集》六卷卷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十二日丁亥(9月16日),晴。
齿痛止而舌底碎,甚苦,属江受之开一汤药方,服之稍愈。黄少彭专人来函云,今晨始返,明晨急于赴崇,每股拟拼现洋七十八元备缴价,八元则房费零用也。予以少彭前言缴价用太仓复豫庄银票,是以由常熟掣汇复豫庄票,今改现洋,一时难筹,乃属少彭在沙溪代筹,而予款缓数日垫还云。读《徐文长文集》七卷卷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四库存目》著录二本:一《逸稿》二十四卷,其乡人张汝霖、王思任所同选;一三十卷,即此本也。《存目》论其诗为公安一派之先鞭,其文为金人瑞一派之滥觞,盖文长师事季本,传姚、江之心学,负才厄遇,荡检逾闲而出之,后人当哀其身世之厄塞,而毋摭拾一字一句以相诟病也。
十三日戊子(9月17日),阴,午后雨。
予昔购得《群音类选》三十四册,卷帙已不全,首题“虎林胡氏文会堂校选”,疑为明时坊刻射利之本,及读《汇刻书目》,则是书列胡文焕《格致丛书》中,但书目云二十六卷,而予书则分官腔类二十六卷、缺三、四、五三卷,书贾作伪取二卷板心改填三、四、五字,以掩购书者耳目也。清腔类八卷、北腔类六卷、诸腔类四卷,北腔三、四两卷亦佚,盖是书本三十五册而失其一册也。《汇刻书目》所列只官腔类一种,此可补其未备。古人云开卷有益,信然。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四卷卷一、二、三、四。书类:抄本《尚书金氏注》残本六卷,宋金履祥撰;《尚书义粹》八卷,金王若虚撰,张氏从黄谏《书传集解》辑出,缺《说命下》至《微子》,又《召诰》至《君奭》。元至正刊本;《尚书经传音释》六卷、《序》一卷、附《尚书篡图》,元邹季友撰,明刊本;《书传集解》十二卷,明黄谏撰。卷六缺《说命中》至《微子》,卷十《召诰》至《君奭》全缺。诗类:抄本《诗说》十二卷,宋刘克撰,卷二、卷九、卷十并缺失。元泰定刊本;《诗集传》附《录纂疏》二十卷,元胡一桂撰,元至正刊本;《诗集传音释》二十卷,元罗复撰。此书《四库》已收,上数书则《四库》所未采也。礼类仪礼之属:影写元刊本《仪礼经传通解续》二十九卷,宋黄榦撰,杨复重修,皆《四库》所未收;徐秉义《易经识余》五卷、《书经识余》二十五卷、《诗经识余》四十二卷、缺卷九至二十五凡十七卷。《春秋识余》十六卷、秉义有《九经识余》而佚其五,体例与郑方坤《经裨》相类。吴廷华《周礼疑义》四十四卷、《仪礼疑义》五十卷、《礼记疑义》七十二卷、此书有活字板本。杭世骏《续礼记集说》一百卷,皆传抄本,无刊本。
十四日己丑(9月18日),雨。
宋陈祥道撰《礼书》,弟旸撰《乐书》,棣华韵事,后人鲜有道及者。龚守之外叔祖昨来函云,花捐花桥项桥收洋四元,归庄及唐丘两行收洋七元,书院装修、上油揩抹,约节后动工。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八卷卷五、六、七、八、九、十一、十二。春秋类:《东莱吕太史春秋左传类编》,旧抄本,《四库总目》云久无传本;张洽《春秋集传》十九卷、附《纲领》,抄本,《总目》云《集传》佚之久矣。原本二十六卷,今佚卷十八至二十、卷二十三至末,凡七卷。元王元杰《春秋谳义》十二卷,抄本,《四库》只九卷,《总目》云佚脱后三卷,无从校补。五经总义类:宋张文伯《九经疑难》残本四卷,淡生堂抄本,原十卷,今存《目录》一卷、《总序》、《周易》、《尚书》、《毛诗》四卷,阙《礼记》、《周礼》、《仪礼》、《春秋》、《论语》、《孟子》六卷。《经义考》云未见,《四库》亦未收。四书类:元许谦《读四书丛说》八卷,旧抄本,《四库》所收只四卷,《中庸》阙其半,《论语》全佚;萧镒《四书待问》二十二卷,旧抄本,《四库》未收,《经义考》、《补元史艺文志》皆载八卷,是竹垞、潜研均未见此本也。小学类载陆佃《尔雅新义》二十卷,则《永乐大典》所不收,元包希鲁《说文解字补义》十二卷,则《四库》亦未著录;李曾伯《班马字类补遗》,藏书家几无有知其名者;金王文郁《新刊韵略》,并出刘渊之前。此皆惊人秘籍,收藏家所矜为鸿宝者也。史部所收若编年类之唐马总《通历》十五卷、宋晁公迈之《历代纪年》十卷、刘国器之《纲目分注发微》十卷、明瞿佑《通鉴纲目集览镌误》三卷、宋李埴《皇宋十朝纲要》二十五卷、《中兴两朝编年纲目》十八卷;纪事本末类之宋杨仲良《皇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一百五十卷;别史类之宋钱若水等撰《宋太宗实录》残本八卷、《元秘史》十五卷;杂史类之唐赵元一《奉天录》四卷;诏令奏议类之《宋朝大诏令集》二百四十卷,《四库》皆未编入,今惟《元秘史》有连筠簃刊本,《奉天录》有粤雅堂刊本。张氏此书分类悉遵《四库》,故无编录失次之讥,近时归安陆氏《皕宋楼藏书志》体例一依张氏,所录序跋亦详略互见,惟录及明人刊本及明初著述为稍异耳。
十五日庚寅(9月19日),雨。
爱日精庐所藏《尚书金氏注》残本六卷,皕宋楼有秦文恭旧藏足本十二卷,已刊入《十万卷楼丛书》,刘克《诗说》十二卷,汪阆原有刊本,缺三卷。目录之学近贤所诃,然非见闻广博,未免目迷五色也。姚补篱《海虞艺文志》予已为校补码十种,读《藏书志》,又得李卿云《水利刍言》一种。翥青叔自沙溪归,携示顾景韩一函,托荐馆地,又言沙鸿翔亦来,永昌沙事将由县署投禀,缴价鸿翔已为代补。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十卷卷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载记类:《高丽史》一百三十九卷,《四库》止得残本二卷入《存目》;地理类:宋李昉等纂《历代宫殿名》一卷、王象之《舆地纪胜》一百六十八卷、《四库》录《舆地碑记》,自盖《纪胜》之一门别行者。杨潜《云间志》三卷、卢宪《嘉定镇江志》二十二卷、施锷《淳佑临安志》六卷、凌万顷、边实《淳佑玉峰志》三卷、《续志》一卷、《元至顺镇江志》二十一卷、杨譓《昆山郡志》六卷、卢镇《重修琴川志》十五卷,《四库》皆未著录。今《舆地纪胜》及宋元诸地志俱陆续校刻,独《琴川志》自汲古阁刻后无人议及之者,予尝借黄鲁村丈藏本录副一通,拟借陈君子凖注本散入重刻,有志未逮也。宋李俊甫《莆阳比事》七卷、元陶宗仪《游志续编》一卷,皆地理善本,《四库》亦未著录。职官类:《麟台故事》三卷,系原书,《四库》本从《永乐大典》辑成,故命篇叙次多有异同。李元弼《作邑自箴》十卷,亦《四库》所未收者。政书类:上驷有《宋太平宝训政事纪年》五卷、唐王泾《大唐郊祀录》十卷、宋欧阳修等《太常因革礼》一百卷。缺卷五十一至卷六十七,凡十七卷。目录类:上驷有《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二卷、《直斋书录解题》残本四卷。楚词类一卷、别集类三卷,《四库》著录从《永乐大典》辑出,非旧帙也。史评类:上驷有《旧闻证误》残本二卷。一、二两卷,四库本从《大典》辑出者。他日重开四库馆,此数书皆足备石渠天禄之采,但兵燹后又多散佚,不知能完存天壤否耳?子部儒家类:所录之宋董正功《续颜氏家训》三卷、黄瑞节《朱子成书》六种、蔡沈《至书》一卷;医家类:晋王叔和《脉经》十卷、宋王怀隐等《太平圣惠方》残本三卷、原本一百卷,存眼、齿两类。徽宗御撰《圣济经》十卷、朱肱重校《证活人书》十八卷、许叔微《伤寒九十论》一卷、钱闻礼《类证增注伤寒百问歌》四卷、金张元素《医学启源》三卷、元《新刊惠民御医院方》二十卷、窦桂芳编《针炙四书》八卷、一《流注指微针赋》、一《针经指南》、一《黄帝明膏腧穴法》。罗天益《卫生宝鉴》二十四卷《补遗》一卷、曾世荣《活幼心书决证诗赋》三卷、萨里弥实《瑞竹堂经验方》十五卷。四库本五卷从《大典》辑出,此则足本。天文算法类:宋《铜壶漏箭制度》一卷、孙逢古《准斋心制几漏图式》一卷、荆执礼等《宝佑四年丙辰岁会天万年具注历》一卷、《天文会元占》二十卷。术数类:司马光《数学太元集注》十卷、唐濮阳夏《占候谯子五行志》五卷、《大易旁通天元占卜赋》八卷《提纲》一卷元刊本、王廷光等《命书相书新编四家注解经进珞琭子消息赋》六卷、《四库》本二卷从《大典》辑出,此则原本。《三历撮要阴阳五行》一卷。艺术类:刘攽《汉官仪》三卷。原题刘敞,误,据《揅经室外集》正。杂家类:李冶《敬斋古今黈》十一卷、存卷一至十一,《四库》本八卷,从《大典》辑出。晁载之《续谈助》五卷。张氏缺其名,从皕宋楼补。类书类:虞世南《北堂书钞》一百六十卷、此系永兴原本,未经陈氏增删窜乱者。近日粤中已刊行,《四库》著录系陈本。程俱《班左诲蒙》三卷、林駉《新编分门标题皇鉴笺要》六十卷、王朋寿《重刊增广分门类林杂说》十五卷、洪景修《新编古今姓氏遥华韵》九十六卷、朱礼《汉唐事笺对策机要》十二卷《后集》八卷。小说类:苏象先《丞相魏公谈训》十卷、孔平仲《续世说》十二卷、彭乘《续墨客挥犀》十卷、李有《古杭杂记诗词集》四卷。释家类:齐释僧佑《释迦谱》十卷、梁慧皎《高僧传》十四卷、唐道宣《释迦方志》三卷、又《集古今佛道论衡实录》四卷、智升《续集》一卷、《慧苑大方广佛华严经音义》四卷、宋处观《绍兴重雕大藏音》三卷、法云翻译《名义集》二十卷、元祥迈《辨伪录》五卷。道家类:唐陆希声《道德真经传》四卷。凡四十余种,皆《四库》未收旧帙,医家、类书两门尤佳,浏览所及,录存其目,以备考证。中秋夜风雨,烛烬矣,月犹未出,作此迟之:凉讯无端逗画屏,员蟾虚魄坠中庭。红楼望断今宵雨,碧槛吟沉昨夜星。露沁釭花秋有影,云霾骞树月无灵。长安弦管吹开未,盈耳商声不忍听。
十六日辛卯(9月20日),晨起犹雨,少顷即开霁。
美叔来函,云映南函言京中安静,并无谣言。又云假《三桥倡和集》录副。予复函云:此集是乾嘉老辈风流韵事,能与《小琅环福地随笔》同付剞劂否?《随笔》一卷,张子和先生著,美叔时欲付梓也。冯仲帆苏城十二日来函云,永昌沙禀已缮送藩署,缴价尚少六百元,乞代汇至阊门外大木梳巷大隆布寓转交弟处。其应派股份之多少及拆息一切,当再面结。弟大约极迟十六日须到申,赶速复我,为盼。予以接信已是到申之日,故不作答,且闻鸿翔已可代移款项,常熟汇苏则仲帆已去,汇崇则无庄可通也。午后,至何市观匠人修屋。是日为斗蟋蟀之期,颇热闹,归已月上矣。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八卷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集部:《陆士衡文集》十卷、《岑嘉州诗》七卷、《徐侍郎集》二卷、唐徐安贞。宋郎晔注《陆宣公奏议》十五卷、《李端集》四卷、《碧云集》三卷、李中。《唐秘书省正字先辈徐公钓矶文集》十卷、徐夤。《谗书》五卷、罗隐。郎晔《经进东坡文集事略》残本二十九卷、《具茨晁先生诗集》一卷,晁冲之。《四库》皆未收。徐夤只录《徐正字诗赋》二卷,罗隐只录《罗昭谏集》八卷。
十七日壬辰(9月21日),晴。
黄昏时,冯仲帆、陶芹孙自苏城来,谈俄顷即去。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六卷卷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一卷录南宋人文集,胡稚《增广笺注简斋诗集》三十卷附《无住词》一卷、葛立方《侍郎葛公归愚集》十卷、叶适《水心先生别集》十六卷、华岳《翠微先生北征录》十二卷、《四库》止录其《南征录》十一卷。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一百九十六卷,《四库》本止五十卷。《四库》皆未收。三十二、三、四卷录金元人文集,方回《桐江集》八卷、《四库》录《续集》三十七卷,皆入元后所作,此其前集也。黄溍《黄文献公集》二十三卷、《四库》止录嘉靖张俭刊本十卷。黄镇成《秋声集》十卷,《四库》本仅存四卷。又附录明张羽《张来仪先生文集》一卷,《四库》止录诗集四卷。《四库》亦未收。总集类《四库》未收书:宋陶叔献《西汉文类》残本五卷、原四十卷,今存卷三十六至末五卷。江钿《圣宋文海》残本六卷、原一百二十卷,今存卷四至卷九凡六卷。陈鉴《西汉文鉴》二十一卷、《东汉文鉴》二十卷、谢枋得注《唐诗绝句选》五卷、陶叔献编金常彦修孙补《两汉策要》十二卷、元蒋易《皇元风雅》三十卷、释来复《淡游集》三卷,凡八种。诗文评类《四库》未收书:宋曾季《狸艇斋诗话》一卷、元祝诚《莲堂诗话》二卷,凡二种。乐府类《四库》未收书:南唐冯延巳《阳春集》一卷、宋贺铸《东山词》一卷、朱敦儒《樵歌》三卷、吕胜己《渭川居士词》一卷、廖行之《省斋诗余》一卷、陈三聘《和石湖词》一卷、金蔡松年《萧闲老人明秀集注》三卷、元好问《遗山先生新乐府》五卷、《中州乐府》一卷、元杨朝英《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前集》五卷《后集》五卷,凡十种。
十八日癸巳(9月22日),晴。
至何市观匠人修屋,龚守之外叔祖留晚饭而归。读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续志》四卷卷一、二、三、四。此书从王聘三丈假得,穷六日力读毕。《续志》无甚秘籍,惟总集类元刊本《文苑英华纂要》八十四卷可珍贵耳。
十九日甲午(9月23日),晴。
得王绶青书,知秦士英之弟士奇于中秋日病殁,时李姓房价犹未付出,而遭此惨变,茕茕孤嫠,益无聊赖矣。又言棉田荒象较二十三年更酷,盖张、吴市较予乡被灾尤重也。映南七月七日书云:漕吏贪悍,此不足责,吾乡缙绅日营私利,日以荐漕书、收漕规为得计,间有与之龃龉者则袒吏抑士,习为故常,猾吏窥其伎俩,日逐骄肆无礼,今日之事履霜坚冰,非一朝一夕之故矣。若能清赋则鬼蜮之巢穴既空,岂不甚快?惟清赋必先清田,尊论的是扼要,大论若成,乞即示我。弟意清田宜用测量,测绘成图即仿苏州三县之例造给方单,其中荒熟不辨自明。邑中诸公经此追呼,曷不联名禀请藩宪,设局清丈,并请委员经理,不令县令阻挠。清田之后,照十年内辨征最多之数定为定额,照田均摊,如此则小民受益,官吏无蠹,绅衿无所借口,不致拖欠,无欲则刚,邑中化事自可与之相持,士林不致摧残矣。尊见以为何如?都中谣言大起,闻有内禅之说,闻之可为痛哭,但愿此言不确,则国家之福,否则弟将沥血陈疏,作鲁阳之戈。如堂官不肯代递,弟亦拂衣回里,常为农夫,功名祸福所不暇计,足下以为何如?承示近诗,议论精实,何暄烂之极竟归平淡邪?谦斋默默,时思南飞,卧薪尝胆,恐非其人。支那无志士,岂真地运使然邪?答书云:六月杪曾疏一笺,计达左右矣。十九日始得七夕手翰,乃误寄闽海,因而迟滞兼旬,不为洪乔,亦幸耳。此四十日内辄思伸纸命笔,缕陈近况,而阴雨绵缀,木棉霉烂,里叹巷愁,乱我心曲。北来消息,乃复作恶,意兴无聊,甚至辍吟止饮。宣南宦况想亦如斯,惟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弟则独寐寤歌,窃比考盘之诗人而已。来书论清赋事,独得要领,今岁办实征实解,每图造荒册标明四址,防弊似已周密,而猾吏仍因缘为奸,不尽不实,但其罅隙一时未易抵蹈,空言究无以折服之耳。清丈用测量,不易之论,均滩法善矣,行之恐有窒碍,吾邑科则太多,便不易均,当精思善法而后试办,庶不至滋弊也。谣言近复何如?蜩螗沸羹,何所底止?足下愿挥鲁阳之戈,仆且愿效唐衢之哭矣。承示近作,悱恻缠绵,沁人心肺,杨、刘有此精整,无此气骨,成家何疑?弟于此事不复措意,豆棚秋虫,梧阶夜蟀,兴到则鸣,兴尽则止。缮呈数纸,幸评骘之。唐氏画帐与结开,六如一轴退还,邹春谷、孔西铭、恽铁箫、马南坪四轴尚须贬价,亦未结入。足下南归,此五轴秘须携来,得以清理积牍也。谦斋耽于烟博,未必能自振拔,天意茫昧,吾等必思所以自立于人世,惟为道珍重,余不一一。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一至卷六。
二十日己未(9月24日),晴。
美叔来函云:二十日为苏常开轮局之期,拟趁此机会设立邮政分局,乞函致孙君瑞青,托伊代办一切,房费由弟垫给,以后信件即交轮局代带,按月津贴若干。另拟暂章四条:一设总局一处,分设信箱四处,收信售票,章程仿照省局办理,应领信箱五号,关道告示五纸,并请札饬常、昭二县随时保护;一往来搭船经费收发时刻统由常局自行酌定,报明苏局照办,或于售票款内提出若干,以资津贴、开办等费;一各民信局准其仍旧开设,无庸到局挂号;一现拟暂租房屋试办,分设信箱,托各店铺代理。瑞青,小川之弟,现为苏关司事。晚饭后赴城,过何市小泊,唤匠头马全问修屋事,毕即行。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七至卷十二。
二十一日丙申(9月25日),晴。
晨起,至岳家晤美叔弟,言映南近有信,云京师安静如故。午后至方补帆处小坐,胡夐修亦来,复偕至右笙内姨丈处。是日为内姨母百日,归鹤舫孝廉作佛事,盖内姨母乃鹤舫之姑母也。枕石晤孙君培,言近作书刚钦使清赋折,后登之《新闻报》,触怒沈翼孙大令,投书君培有“后会有期,志诸心版”之语,翼孙性褊急。君培近作联语嘲邑绅,刊入《游戏报》,所谓“常昭两邑尊,有如势利僧”者,几于妇孺能诵,善戏谑兮,虽大令威严亦未如之何也,已矣。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十三至十八。
二十二日丁酉(9月26日),晴。
晨,孙少峰来,偕至枕石小憩,即归。午后,至市前街晤吕益三,言谦斋事可了。孟企生在押病痢,孙大令亲往抚慰之云。县署届节日,仆婢皆向总书索钱,谓之节规。今岁汤佑卿以现办清粮欲赖去中秋节规,合署大哄,并取《新闻报》中所刊君培书后有“佑卿已捐,大八成县丞”语,持示孙大令,大令大恚,将以缧绁从事。佑卿求援于会稽孙观察,仍以六百元了事,而赖帐之名藉藉人口矣。晚,解维下乡。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十九至二十四。
二十三日戊戌(9月27日),晴。
晨,至何市观匠人修屋,即解维归。晚饭后,冯仲帆来,约至苏州,予期以后日。读陶宗仪《辍耕录》六卷卷二十五至三十。
二十四日己亥(9月28日),晴。
邹鼎臣函来,言由穿山巡检调署鄞江,系苦缺,所入不敷所出,鄞江徐姓谋干而得,自己无照应,致吃其亏。官场冗杂,佐贰更多卑鄙,亦何事不可为邪?《辍耕录》卷三十,载浙西银工之表表有声者朱碧山、嘉兴魏塘。谢君余、平江。谢君和、同上。唐俊卿,松江。可补张岱《梦忆》所未备。佐贰收受民词,例所当禁。聂仲芳方伯札饬各属,略言:“据镇江府详,镇江西城保甲总局候补县刘令照青禀称,迩闻各处佐杂衙门有等不自爱惜之员,无论是非曲直,只须原告备洋银数元,连禀投送,愈丰愈妙,且有不必禀词,教令扭赴喊控,立予枷杖看管。苟被告之人愿以倍蓰贿求,不难转屈为伸,情同儿戏,况豺狼差役一处不下二、三十名,此辈不给工食,还须入卯重规,安得不见人思噬,饱其欲壑,收其本钱,上下搜罗,擅作威福?等功令如弁髦,视堂官如聋聩,欺子民如鱼肉,结差保为腹心,小民何堪?只得饮泣吞声,谁敢上诉?彼刁诈绅商,益加狐假虎威,武断乡曲,似此擅受民词之害,较诸私受陋规不啻惨同剥肤?请一面行查,严行禁革,一面恩赐通详,饬各属查照办理,凡各佐杂衙门概不准擅受民词,分防尤甚,仍檄行各县将该衙门白役斥退,是则法行一方,而一方受福,法行天下,而天下受福,等情到府,理合据情通详,仰祈宪核批示立案,等情到司。据此查佐杂衙门擅受民词,大于例禁,当经前抚宪丁明定章程,凡佐杂到任出具,不敢私受民词,切结由正印官加结申送。立法未尝不严,旋因奉行日久,渐形纵弛,各属分防佐杂安分供职者固不乏人,而距城稍远之处,则仍不免有擅受民词,私行拘押之事,甚至协防汛弁亦复夜郎自大,擅受擅提。复经前抚宪张札饬通行各属,出示晓谕,并于每年开篆,以后照案出示一次,仍由正印官随时访察在案。兹核来详,该令所禀虽未指明何处何官,自必有所见而云然,亟应申明定例,由各州县严行示禁,务使城乡市镇一律周知。况州县为亲民之官,耳目较为切近。嗣后应由各州县按季将所属佐杂各员并协防汛弁有无擅受民词情事,分别开折送司查核”云云。其于佐贰干预民事之害,痛揭不留余地,不知在事诸公能闻而知警否?读金武祥《粟香随笔》八卷。
二十五日庚子(9月29日),晴。
与冯仲帆函言,廿六日不能到苏,与陆圭如函,托以永昌沙事转致藩幕叶挺松,此案缴价因地方公事起见,非有所歆羡也。俗谚云:“不服药为中医。”《粟香随笔》引贾公彦《周礼疏》“有病不治,恒得中医。”谓本此。区田法云始阿衡,王桢《农书》备载其法,康熙丁亥,桂林朱龙耀为蒲令,取区田法试之,亩可收三十石,爰为图说刊布。雍正时直隶巡抚李维钧在保定城内试行,亩收十六石,奏奉谕旨嘉奖。陆桴亭《思辨录》论区田最详,然亦止臆测,未见诸行事,读《粟香随笔》,录此俟觅得朱氏图说,与桴亭所论一为印证焉。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六卷卷一至卷六。
二十六日辛丑(9月30日),晴。
孙少峰来函云,谦斋已归。中国财用耗于夷狄不自今始也。宋赵彦卫《云麓漫钞》云:“自汉以来,财用耗于虏,东汉为甚。袁安封事言:‘【且】汉之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向来议者但怪遗契丹之数多,而不知汉之费尤甚。”周密《齐东野语》云:“绍兴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又胥吏需索作难【之故,数月后】所需如欲,方始通融。”合两书观之,可知边事耗财之大略矣。夫汉以穷兵耀武而虚耗国库以争之,犹可言也;宋输岁币,需索抑勒,固不可以为国。然大约岁计不过数十万而已,未有如今日数千万金钱轻于一掷者,谁秉国成而使边事决裂至此邪?噫!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八卷卷七至卷十四。
二十七日壬寅(10月1日),晴。
美叔还《三桥唱和集》一册,函云,鹿中丞到苏,即将前任刑钱幕辞去。彦太守今晨谓廿六抵虞,抽查荒田,惟香孙昨自京还,恐死灰复燃耳。至何市观修屋。王绶青来函言,秦姓屋价乞再催促,因属江受之移书李子南来何商酌。信之表弟留晚饭,归已更余矣。费衮《梁溪漫志》述东坡写字法云:“世人写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则不然,胸中有个天来大字,世人纵有极大字焉能过此?从吾胸中天大字流出,则或大或小,惟吾所用。若能了此,便会作字也。余谓此法岂独写字然?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盖其胸中有个天来大人在。”又云:“大行不加焉,盖其胸中有个天来大物在。”按,此段议论极佳,胸有主宰亦何事不可为哉?《十六夜玩月和忏拙韵》:庭花斜影转初更,障翳何能滓太清。珠斗七星临耿耿,银潢一水望盈盈。倚残灯夕难为昨,洗出冰光分外明。月浪冲天疑剑气,秋声破晓伴鸡鸣。读曲园《茶香室四钞》八卷卷十五至卷二十二。
二十八日癸卯(10月2日),晴。
午后,偕翰、翥二叔,丹孙侄步至何市,傍晚归。稻陇云黄,草花如绣,秋来风景,固自不恶。《桂村秋感》四绝句:珠露霄催竹圃凉,碧檀栾外稻花香。棉铃烂尽秋收减,犹盼霜粳五斗粮。  冰性云情互唱酬,雨蓑烟笠恣遨游。蓼红芦碧天然画,扬子江南八月秋。  一寸山河旧战场,金笼蟋蟀费平章。棘门霸上皆儿戏,谁倚秋风吊国殇。  花灶自煨香紫芋,果盘新剥水红菱。佐觞更有潭塘蟹,一任鸡豚市价增。读曲园《茶香室四钞》七卷卷二十三至二十九。“宋岳珂《愧郯录》云,政和六年正月二十三日诏:近来京师奸猾狂妄之辈,辄以箕笔聚众,立堂号曰‘天尊大仙’之名,画字无取,语言不经,窃虑浸成邪慝,可令八厢使臣逐地分告示,毁撤焚弃,限三日,外立赏钱三千贯,收捉犯人,断徒二年,刺配千里,官员勒停,千里编管。”按,政和为崇尚道教之时,犹严此禁,今世士大夫乃有惑于箕笔,奉若先知者,亦可怪矣。
二十九日甲辰(10月3日),晴。
《茶香室四钞》论宋时米价,引岳珂《愧郯录》,熙宁二年,司马光言,太宗时米一斗十余钱。熙宁八年吕惠卿言,苏州一贯钱典得一亩田,岁收米四五六斗,斗五十钱。按,北宋初斗米十余钱,至熙宁则斗米五十钱,已翔贵矣。岳氏言,熙宁至今亦止百余年,米价乃十百倍蓰如此,是南宋米价已与今时不甚相悬也。以《粟香随笔》四册赠美叔,报《茶香室四钞》之惠也。与冯仲帆书,言因修屋事不能抽冗到苏。《庄子》“桔槔”,近人皆以为即水车,然其制后重前轻,此是就有水处立木其上,交午如十字,一头系瓮,一头虚垂,人为制其低昂。今世卷水之车始于马钧,见《魏略》,程大昌《演繁露》详言之。《千字文》:“钧巧任”,钧即马钧也。读《许鲁斋先生集》三卷卷一、二、三。
三十日乙巳(10月4日),晴。
午后棹小舟至何市,傍晚归。读《许鲁斋先生集》三卷卷四、五、六。元儒之纯正者首推鲁斋先生,今观其遗书,如云:“先贤言语皆格言,然亦有一时一事有为而言者,故或不可为后世法,或行之便生弊。唯圣人言语,万世无弊,虽有为而言,皆可通行而无弊。”此条真读书有得之言。“程、朱大儒尚有偏驳之言,若一一信从,岂不误事?朱子晚年定论,徒开千古聚讼之端,后人但当论其理之是非,不必考其年之先后也。”又云:“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之中,惟怒为难治,又偏招患难,须于盛怒时坚忍不动,俟心气平时审而应之,庶几无失。”此条亦可味,忍字犹易造,审字则难几矣。须见得自己之不是,然后可与言此。
是月凡读《渔洋分甘余话》四卷、归庄《元恭文钞》七卷、丁奉《南湖文选》八卷、《徐文长文集》三十卷、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三十六卷《续志》四卷、陶宗仪《辍耕录》三十卷、金武祥《粟香随笔》八卷、曲园《茶香室四钞》二十九卷、《许鲁斋先生集》六卷,共一百六十余卷,仍是杂书多耳。凡为一事必亲自考求,一一识其利弊,方足增长见识,若遇而不留,则与未为此事之人何异哉?闭户读书,人生乐境无过于斯,天假以宽闲之岁月,天伦之乐事,而缨组婴心,瘁影奚啻,舍康庄而入鼠穴,虽魂梦亦为之不安矣。灯下志此,用以自励。映南讥我诗渐平淡,我亦不自知,但逞心而言,觉涂泽脂粉为可厌耳,西昆非不警动而刻意为之,则金银珠玉、红紫丹黄,摇笔即来,固不如率真之为愈也。杨蓉裳、陈云伯皆学温、李,佳处直逼西昆,国朝诗止爱此二家,未知与映南意见何如?当贻书问之。

九月朔日丙午(10月5日),晴。
美叔函云,彦守已去,补帆昨日断弦,殊可怜也。何子诒来,因偕至何市,傍晚归。清近廉,酷近贪,一事也,无成心出之便是清,作意为之便是酷,官清多刻,能济以宽便是相度,《汉书 酷吏传》所载非不著效一时也,而威福自擅,不久祸必及身,可畏哉!读翟灏《通俗编》三卷卷一、二、三。
初二日丁未(10月6日),晴。
于啸仙来言,近与言葆人之妹结姻,属为冰人,且言诸事已说妥,明日行聘,必期枉驾。余以今晚不能命棹。却之,荐吕寅生自代焉。戴诒谷来言,宝山禀已投批,云俟清丈委宪到日察酌核办。蒋孟谷函云:拟于十月中安葬先严,乞执事于旬日将墓铭稿寄下。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一。明吕叔简云:“今之用人每恨无去处,而不知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每恨无来处,而不知病根在去处。”梁氏谓可为居官治家者座右铭,诚至言也。宋刘十功,字子明,隐居不仕,赐号高尚先生,《答王子常书》曰:“常人以嗜欲杀身,以财货杀子孙,以政事杀民,以学术杀天下后世。”梁氏谓数语甚奇辟,余谓今人以鸦片杀身,以银钱杀天下,而即以自杀其子孙,更可悯叹。《北梦琐言》载唐咸通中,荆州书生号唐五经,聚徒五百,束修自给,有西河济南之风,尝谓人曰:“不肖子弟有三变,第一变为蝗虫,谓鬻田庄而食也;第二变为蠹虫,谓鬻书而食也;第三变为大虫,谓鬻奴婢而食也。”此语颇足解颐,余喜聚书,而恶坊贾之居奇也,恒愿与蠹虫游。王聘三丈则曰:“书值必雠以时价,恐贱取之,而子孙将贱予之也。”更足发人深省。
初三日戊申(10月7日),晴。
午饭后解维赴常熟,翥青叔偕,过何市小泊,饭于熙春堂,更鼓初鸣,始棹舟行。闻乡人言,前月廿八日晨起霜厚分许,稻即大坏云。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二。《列子》:“国不足将嫁于卫”,蒋子《万机论》“主失于国,其臣再嫁。”是男子亦可称嫁也。钱起诗:“才子欲归宁,棠花已含笑。”是男子亦可称归宁也。然梁氏所引亦未尽,《左氏传》:“齐崔杼生成,及强而寡。”是男子亦可称寡也。《宋通判赵公圹志》云:“初娶管氏,再醮钱氏。”见程祖庆《吴郡金石目》。是男子亦可称再醮也。魏环溪《庸斋闲话》云:“偶见水与油,而得君子小人之情状焉。水,君子也,其性凉,其质白,其味冲,其为用也,可浣不洁者而使洁,即沸汤中投以油,亦自分别而不相混;油,小人也,其性滑,其质浊,其味浓,其为用也,可污洁者而使不洁,即沸油中而投以水,必至搏击而不兼容。”诚名论也。
初四日己酉(10月8日),晴。 
晨起,至岳家,于啸仙来,坐少顷即去。饭后偕翥青叔往访方补帆,同至石梅茗谈。晚,赴于啸仙之招于小东门外赵宅。城外大火光熊熊照几席,归已二鼓矣。闻三鼓时南门外又火,焚毙者五人,亦惨矣哉。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三。品级补子定于洪武,行于嘉靖,仍用至今,详见汪韩门《缀学》。梁氏引刘若愚《芜史》称,宫眷内臣腊月廿四日祭灶后,穿葫芦补子,上元灯景补子,五月艾虎毒补子,七夕鹊桥补子,重阳菊花补子,冬至阳生补子,此则在品服之外随时工戏为之者。李闯制,补服以云为品,一品一云,九品九云,伪相牛金星所定,真槐国衣冠也。南梁北孔,近人皆以为指山舟学士,据《随笔》则梁文山明府巘也,与孔谷园同学,张得天故有此目。孔名继涑,刻《玉虹楼鉴真帖》行世。《随笔》载山阴王思任女端淑,字玉映,长于史学,翁尝抚而语之曰:“身有八男,不及一女。”著《吟红集》。萧山毛西河选《浙江闺秀诗》独遗之,王寄诗云:“王嫱未必无颜色,其奈毛君笔下何。”用典恰合。按,王玉映即映然子,曹尔堪、徐缄均有赠诗,见《本事诗后集》。予欲为《本事诗小笺》,此等事皆在采获之列,故录其略,以俟后日竟成此志焉。
初五日庚戌(10月9日),晴。
是日为周孝子报赛之期,倾城士女举若痴狂。午后,偕翥青叔至周神庙瞻谒,会已出矣。至市前街,拥挤益甚。晤胡英甫,偕至天香阁茗谈。英甫新铨授常州府教授,且出近日所得古钱见示。复至枕石轩晤谦斋畅谈京师近事。方补帆邀至家,晚饭始归,已更余矣。横塘市钱云生丈坐守余归,剌剌语东乡荒歉状,余闻彦太守诣虞山抽查荒田,以花稻丰收为辞。太仓州报荒文牍闻亦批斥,尚何言哉!尚何言哉!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四。道光癸巳京畿旱,各官倡议劝捐。潘仕成捐钱一万二千两,蒙恩赏给举人。嗣浙江叶元坤、江苏黄立诚陆续输捐,亦照例赏给。御史朱嶟上疏切谏,略言:“潘仕成本系副贡,去举人一间耳,破格之中仍寓量才之意,若因此遂成定例,适足生富家侥幸之心,而阻寒儒进修之志。”此议极有关系,近时有捐输举人之例,惜无援朱侍御成案以立言者。原疏详《随笔》,亦讲求掌故者所宜知也。
初六日辛亥(10月10日),晴。
晨起,至石梅茗谈,午后至寺前街观赛,偕黄谦斋、朱翰芬出北门观周孝子谒墓,归晤龚寅谷,偕至龚氏义庄,晤陆枝珊,畅谈良久而归。得仲帆初一日书,云沙事大段均已安排,细情俟面罄。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五。苏门孙征君奇逢题壁云:“人生最系恋者过去,最希冀者未来,最悠忽者现在。”三语直是为吾辈痛下针砭。明于慎行《谷山笔麈》云:“窦参为相,其族子名申者为给事中,招权受赂。参每迁朝士,常与申议。申因先报其人,时以喜鹊目之。及参赐死,申亦杖杀,喜鹊亦自不吉如此。今之卿相子弟为喜鹊者可以戒矣。予谓世有大臣喜子弟之循谨,而日与之计议,不知已受喜鹊之累也。彼喜鹊何足责哉?”江邦申《耳目日书四忌铭》云:“著书忌早,处事忌扰,立朝忌巧,居室忌好。”予为续一语曰:“吃饭忌饱。”《宋稗类钞》称天下之字皆有对,如大小长短、厚薄深浅之类,惟渴字无对。予谓只润字足以当之。
初七日壬子(10月11日),晴。
晤胡英甫,偕访归述夫。述夫藏古钱极多,惟刀币则皆伪品耳。张映南八月廿四日函云:弟与言酉三创兴东洋车,已有微效。此事若能大行,则旅费可无仰给家中矣。吾乡清赋税契情形若何?际此时势尚欲如前三十年,充乡绅包漕米者非特无耻,抑且冥顽。仆意吾乡宜立农学会,仿农报所登瑞安分会章程,此事不求速效,先求会友,常年会金不必多取,只存其名而已,每年一元可矣。只求会友众多,爱力自大以后,拨公款、集股分均易易矣。设立会所,公举总董,会中办事必以公允有恒为首,日后诸人信服,自可推行。如以为可望,先草章程,刊立公启,弟名附末,次第签名。公所设立总簿登记,并登《上海农报》以广声气。弟于南西门外丰台左右拟租地数十亩,试种美棉,如有成效,亦可归入会中,再行推广,且此会宗旨不仅一乡一邑,如同志既多,则经营天下即可于此发轫。欧洲大事如英之议院、美之免奴,其始皆起于一二人之议论,迨后党会日广,权力之大足以握朝政而威敌国,吾辈际此时势,不可无此志愿,未审足下以为何如?弟意中国必君民共主,方可富强,能借此会以为唱道民权之用,尤善。自由独立,世上公理,此弟之微志所在,然此时尚愿秘之,恐闻者骇异也。樵孙亦有居乡习农之意,弟意于铁路左近觅一牧场,以为牧羊之计,数日内拟与樵孙、酉三前往踏勘,惜费太大,一时难成耳。然事在必行,十年之内必为卜式,亦一大乐也。沙地上有易生之草否?望留意详考,如有宜于羊食者尤善。晚饭后解维下乡。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六。
初八日癸丑(10月12日),晴。
晨起,过何市,登岸小憩,即归。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七。梁山舟学士遗命不作行状,考《通鉴注》曰:“行状者,状其平生之行实,上之朝廷以请谥。”今既不在谥典,何必作邪?于此叹学士之卓识。卷中录邑人言可樵《雨翠山房诗钞》,摘句《海虞诗话》所未载者。《愧郯录》温公曰:太平兴国时米一斗十余钱,此其至贱者也。《明史 李檽传》奢崇明反攻贵阳,官廪告竭,米升直二十金,此其至贵者也。
初九日甲寅(10月13日),阴。
午后,云油油作欲雨状,乃棹小舟至何市,嘱匠人将屋面盖好,防其久雨。更许风雨交作,萧萧瑟瑟,满腔秋思矣。读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一卷卷八。卷七述银槎事,称碧山治银,与陆子纲治玉、仆仲谦治竹、归懋德治锡、吕爱山治金、王小溪治玛瑙、蒋抱云治铜、时大彬治砂、江千里治嵌漆、屈尚钧治图章,顾青娘治砚、李马勋治扇齐名,较《辍耕录》、《梦忆》更详矣,如能一一考其事实,作艺人合传,亦大观也。
初十日乙卯(10月14日),阴雨,巳刻止。
黄信之表弟买孙姓屋,于今日立契。予侍家大人,挈植儿同往,兼视新屋,归已更余矣。月色皎然,碧天无翳,惟凉飔乍动衣袂,顿有寒意。读钱泳《履园丛话》二卷《旧闻》、《阅古》。顺治十八年春,巡抚朱国治奏销十七年分条银,计江南绅士以逋欠除名者一万四千余人,常熟一县计七百余人,宫墙为之一空。钱氏所载如此。考叶方蔼中十六年己亥探花,为戚家三厘银罣误,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吾邑翁铁庵尚书之除诸生籍亦是年也。自归孝廉宗郙因漕案斥革后,里人多有援奏销旧案为比者,而不得其详,故因《丛话》而牵连记此。钱氏记康熙四十六年苏、松、常、镇四府大旱,是时米价每升七文竟长至二十四文,次年大水,四十八年复大水,米价虽较前稍落,而每升不过十六七文。雍正、乾隆初,每升十余文,二十年虫荒,长至三十五、六文,饿死者无算。后连岁丰稔,每升只十四、五文为常价,至五十年大旱,则每升至五十六、七文。以后不论荒熟,总在廿七、八至三十四、五文之间。予闻发逆乱时,米价涨至七十余文一升,后渐复旧价,总在三十文以外。近年海禁大弛,米价翔贵,竟有至五十余文者,民不聊生,可为三叹。顺治钱幕文有“同福临东江,宣原西蓟昌,南河荆云浙,阳巩陕延襄”廿字,今人知有康熙钱幕廿字,顺治廿字知者罕矣。阳字予尝见之,西、巩、延、襄字罕见,今人贵远而忽近,本朝掌故习焉不察,亦是士人通病。
十一日丙辰(10月15日),晴。
寄胡夐修一函,托其将邮政章程与孙瑞青商办。明日为信甫内兄嫁女之期,予偕植儿往贺喜,道由帆山苍翠扑襟袖,抵璜泾日将暮矣。璜泾为产棉之区,秋收实止五、六成,然官不准荒,则抗租之风未可开也。闻其乡人群聚而哄于董事之门,九曲时思庵皆然,娄民素以循谨著,今日顽梗之风更甚于吾邑也,于此可觇世变。读钱泳《履园丛话》三卷《考索》、《水学》、《景贤》。钱子辰名民,嘉定人,陆清献公为作《字说》者也,与清献议论多不合,人怪之,则曰陆公从朱子入,某从孔子入耳。与友人书,谓:“先圣之学贵乎本末兼尽,始终有序。即物穷理,其误在于无本,六经为我注脚,其误在于无末。”又谓“今之学者不知追求孔孟之实,而只辨朱陆之所以异,所以学文公者止得念庵之学,学象山者止得阳明之学。学圣而相辟是务,故圣学日亡也。”议论平实,理学家之杰出者也。梅溪为立传甚略,想其遗著亦澌灭矣。
十二日丁巳(10月16日),晴。 
昨晚,宿清来内弟家。晨至信甫处贺喜,午后冯仲帆邀食蟹,晚赴信甫喜宴。终日困于酒食,颇惫。读钱泳《履园丛话》三卷《耆旧》、《臆论》、《谈诗》。“人之诚实者吾当以诚实待之,人之巧诈者吾尤当以诚实待之,乃为忠厚之道。”“治家以和平两字为主。”“蚤起者其人必勤,富之基也。晏起者其人必惰,穷之基也。”“吃亏二字能终身行之,可以受用不尽,大凡人要占些小便宜,必至大吃亏,能吃些小亏,必有大便宜也。”“安心于行乐者,虽朝市亦似山林,醉心于富贵者,虽山林亦同朝市。”“水火、盗贼、兵刑、凶荒、徭役及一切人世艰难之事,无不可以老我之才,增我之智,勿谓无关学问也。”“田为利之源,亦为累之首,【何也?盖】天下治则为利,天下不治则为累,以田为利,大富将至,以田为累,大患将至。”《臆论》一卷多名言,录其警切者。阮文达提学浙江,得古团扇,有马和之画,杨妹子题,依式仿制。陈云伯时为诸生,岁试赋此题,文达击节叹赏,拔置冠军。不二十年,团扇之制遂遍天下。近人多知团扇之仿古,而不知始于文达也。
十三日戊午(10月17日),阴。
李谷香来,清来留与午饭,谷香馆江阴,为言南菁书院之衰颓,瞿学使只知孳孳为利,而不一整顿,辜负瑞安先生创建之苦心矣。陆诵芬来,纵谈良久。予以家人棹小舟来候,恐遇雨,挈植儿归。戴诒榖邀明日饮于其家,属清来辞之,抵家已昏黑,夜雨。读钱泳《履园丛话》四卷《碑帖》、《收藏》、《书画学》、《艺能》。
十四日己未(10月18日),阴。
与映南书云:八月廿日曾布一缄,想收到矣。初七日得手书,略知近况,又从美叔弟处读家报,备悉近日留心农事,纤屑无遗。仆本村人,稍谙种植,今岁任阳之稻已庆有秋,尚思推广千亩,围圩开塘,为独立自由之计,但同志寥寥,无从商酌,为一憾耳。税契一节已有沉阁之势,清赋一节志在必行,闻常熟拟征七万石,昭文拟征五万八千石,较常岁几增其半,而张墅一带木棉歉收,业主开限,租籽无著,骤加以十成之漕,恐待质公所,不能容此抗欠之粮户耳。凡事必循其实,以减赋后之全漕,遽欲絜之未减时之征数,而责以输将,年丰则尚可支持,岁歉则立见溃裂。彦太守勘荒,闻以全熟告,县令敢有异议哉?近事大略如此,俟有续闻再函告也。上忙尚未开征,据书吏云须发易知单,不分大小户皆可上柜完纳,果能践言,差强人意。香孙已晤,细谈京师近状,并云即日挈如君入都,但捉襟见肘,窘态时露耳。立农学会甚善,惟瑞安支会以择地试种为第一义,吾邑城中旷地极及,经理亦难其人,立会结党,已为潘毅远、季似谷辈坏尽声名。弟意只要吾辈三四人另立一社,捐资试办,以刊刻农书为始基,购活字板一付,觅友司总理校对之役,如有余暇,亦可校刊邑中掌故诸书,必得同志十余人,然后可讲求农学,购地种植,如从者以为然,请即草定章程,寄交弟处,今岁可集股开办也。牧羊利益甚钜,养鸡亦可致富,惟美棉种恐于中华土性不宜,究竟事非躬亲,不能臆断可否也。美叔去岁购拉美草除虫菊,皆不滋生,日本蚕种育者失于调护,更不如中国种之能耐寒燠。有治法,无治人,千古通病。从者今秋未必南归,弟亦未能北上,翘望燕云,神驰靡既,深盼鳞羽时颁,聊当面谈耳。夜雨。读钱泳《履园丛话》二卷《科第》、《祥异》。徐健庵司寇之祖尝为严文靖公记室,三吴大水,代具疏草请赈,文靖犹豫未决,筮之,因属卜者第曰吉,乃请于朝,全活无算。予读陈文恭公《在官法戒录》已记之矣,读钱氏书,又得诡卜一事。
望日庚申(10月19日),雨,下午止。
《九日雨中作》:登高先劝一樽盈,九日黄花靳破晴。文藻江山余霸气,菇芦风雨殿秋声。买书手校拼逃俗,负来躬耕托养生。莫道闭门无不可,东篱瘦蝶笑寒盟。读钱泳《履园丛话》四卷《鬼神》、《精怪》、《报应》、《古迹》。韩文懿以欠粮三升为奏销案斥革,见钱氏记《科第》门中,今人皆知铁庵尚书故事,罕道及懿者。《鬼神》门有“祭口用热”条,言古之鼎彝皆有盖,俱祭器也。其法先将牺牲粢盛贮其中,而以盖覆之,取火熬热,上祭时始揭盖,若今之暖锅,然所谓歆此馨香也,若祭品各色俱冷,安谓之馨香邪?此说甚是,鼎彝废而以暖锅代之,亦礼从宜之道也。
十六日辛酉(10月20日),晴。
午后至何市,修屋将落成,属匠人添砌墙壁。闻蟋蟀场为殴击搅散,徐市来七、八人,皆未及斗而去。读钱泳《履园丛话》六卷《陵墓》、《园林》、《笑柄》、《梦幻》、《杂记》上、下。《杂记》论裹足事原始极详,末云:“妇女裹足则两仪不完,两仪不完则所生男女必柔弱,男女一柔弱而万事堕矣。”与今人所论不缠足会为黄种强盛之源者若合符节。示子云:“欲子弟为好人,必令勤读书、识义理,方为家门之幸,否则本根拔矣。今人既不能读书,岂能通义理?而欲为好人,得乎?天下岂有不读书、不通义理之好人乎?欲知祖宗功德,今日所受者是也;欲知子孙贤愚,今日所行者是也。勿以小善为无益,小善积得多便成大善,勿以小恶为无伤,小恶积得多便是大恶。君子小人之分,在乎公私之间而已,存心于公,公则正,正则便是君子;存心于私,私则邪,邪则便为小人。妇言是听,兄弟必成寇仇;惟利是图,父子将同陌路,而不知兄弟者手足也,不可偏废,父子者根本也,岂可离心?”此数条俱可采入格言。
十七日壬戌(10月21日),阴,下午微雨。
优柔寡断,处家则嘻嗃,处国则杭陧,此种人最误事,虽有忠肝义胆,苦心孤诣,危言耸听,婉辞导聪,而先事预筹,当机不决,我末如之何也,已矣。读陈淳《北溪字义》二卷。北溪为晦庵弟子,此书乃宋儒训诂之学,即《四库总目》所称顾秀虎校正本也,目中附《论朱子读书法》、《科举之学》及《北溪传略》则无之矣,剖晰理致精粹可玩,论鬼神尤畅达,非程端礼《性理字训》所能仿佛也。
十八日癸亥(10月22日),阴雨竟日。
美叔来函,赠张子和先生《小嫏嬛福地随笔》十册,乃用铅字排印者,并云邮政事沪友已与雷税务司商准,俟领到信箱即拟开办。读陈建《学蔀通辨》六卷,《前编》三卷,《后编》三卷。是书专辨朱、陆异同,大略言自老庄以来,异学宗旨专是养神,《汉书》谓佛氏所贵修炼精神,象山讲学专管归完养精神一路,其假老佛之似,以乱孔、孟之真,根底在此。前编上卷著朱子早年尝出入禅学,与象山未会而同至,中年始觉其非而返之正也。中卷著朱子方识象山其说,多去短集长,疑信相半,至晚年始觉其弊而攻之力也。下卷著朱、陆晚年冰炭之甚,而象山既没之后,朱子所以排之者尤明也。后编上卷载象山师弟作弄精神,分明禅学,而假借儒书以遮掩之也,此为勘破禅陆根本。中卷载陆学下手工夫在于遗物弃事,屏思黜虑,专务虚静,以完养精神,其为禅显然也。下卷载象山师弟颠倒错乱、颠狂失心之弊,其禅病尤昭然也。大抵前编破朱子晚年与象山合辙之蔀,后编则专攻象山之失,禅学之非,盖因明季阳明一派心学猖狂而作,非好辩也。
十九日甲子(10月23日),晴。
与戴诒谷、冯仲帆书。与唐羲人书,借《娄东杂著》中《梅村集外诗》,时新得程迓亭《梅村诗笺》,拟与靳氏《集览》、吴氏《笺注》钩校同异,著《小笺》以附程书。程书无刊本,告成在《集览》之后,兼采吴氏说则及见吴注矣,今通行惟《集览》本,《吴注》已日罕,程氏书传抄不易,惜无有力者为刊行之。读陈建《学蔀通辨》六卷,《续编》三卷、《终编》三卷。《续编》著陆学渊源于释氏,上卷著佛学变为禅学,所以近理乱真,能溺高明之士,文饰欺诳,为害吾道之深也。中卷著汉唐宋以后学者多淫于老佛,近世陷溺推援之弊所从来者远也。下卷著近年一种学术议论类,渊源于老佛,其失尤深而尤显也。《终编》则内修自治之实,上卷载心图心说,明人心道心之辩,而吾儒所以异于禅佛在此也,此正学之标的也。中卷著朱子教人之法,在于敬义交修,知行兼尽,不使学者陷一偏之失,而流异学之归也,此圣学之涂辙也。下卷著朱子著书明道,辟邪反正之大有功于世,学者不可骋殊见而妄议也。《续编》下卷专辟阳明其卫道之力勇矣。昔曲园先生谓赵瓯北诗那咤卸肉事必出释典,今读陈氏《终编》上卷,引严沧浪评诗,犹那查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未知沧浪系本俗传,抑别有出处也。
二十日乙丑(10月24日),晴。
午后,偕植儿至何市,观匠人修屋,从市后行,人无知者。归途纵眺,蓼江芦白,杂以乌桕丹枫,宇宙至此,可谓煊烂之极,迨木落山空,正是归于平淡,惟平淡也故能磨练冰霜、支撑傲骨耳。读张燮《小嫏嬛福地随笔》一卷。读唐甄《潜书》一卷上篇上。此书述圣尊孟子而祧象山、阳明,以先立乎其大与致良知为本,论政治则以返朴崇俭,棉桑树牧,富民为先,盖杂霸之学不纯乎王者也。《尊孟》、《宗孟》、《法王》诸篇乃其宗旨所在,其云:“阳明子有圣人之学与才,自孟子而后无能及之者。”可知趋响矣。《虚受》篇谓:阳明有圣人之学与才,而无其德,“以其小仲尼而自擅为习兵也”。此言亦深中阳明之病。《敬修》篇云:“心无散时,气无暴时,是为能敬。”此数语纯粹无弊,而其下又杂之以事功,则偏畸矣。甄原名大陶,字铸万,四川夔州人,侨寓昆山,顺治丁酉举人,官长子县知县,有《圃亭集》,《性功》、《非文》、《取善》、《善施》、《权实》、《富民》、《尚朴》、《六善》、《大命》、《抑尊》、《为政》、《教蚕》、《惰贫》、《备孝》、《明悌》、《内伦》、《名称》、《五形》、《受任》、《利才》二十篇皆录入《经世文编》。
二十一日丙寅(10月25日),晴。
毕稚琛十五日函云,被闽友亏累,六月下旬乘轮往福州料理,前日始回沪。黄少彭函云,永昌事崇令田公于前月出详,准业户缴价,以顺舆情。据户书袁菊卿云,详文系内稿所引,各沙比例均误,藩房夏叔良允可驳下,刻田公将弟等禀州,饬下公事顶详,惟田公即日卸任,可无掣肘之虑耳。孔户书付洋五十元,藩房连钱席合送一千元,先付二百元,藩批尚未寄下云。撰《蒋石枫先生墓志》一篇,状称石枫先生令庐江时,庐州知府李公长于吏治,兼精武事,素重先生。一日单骑直入县署,与先生语良久,即曰邻县逸盗某等,我已命人捕之矣,可勿虑。语未竟而捕役已絷盗逮案矣,署中无一人知者,皆叹服。太守惜忘其名。读唐甄《潜书》一卷上篇下。《抑尊篇》言:“善治秘达情,达情必近人。”“海唯能下,故川泽之水归之,人君唯能下,故天下之善归之。”《太子篇》言:“天子能教太子,即师傅有益于太子,天子不能教太子,即百伊尹、百周公亦无益于太子。”皆探本穷源之论。《备孝》、《明悌》、《内伦》、《夫妇》、《居室》、《诲子》、《善施》、《交实》八篇皆所以明人伦也;《食难》、《守贱》、《独乐》、《养重》、《居山》、《贞隐》、《大命》七篇则庚子之愤言也。
二十二日丁卯(10月26日),阴,微雨即止。
读唐甄《潜书》一卷下篇上。上篇论学,下篇论治,此卷皆用人行政之大纲,虽驳杂不纯,亦《明夷待访录》、《日知录》之亚也。
二十三日戊辰(10月27日),阴。
晨至何市,与受之、子诒饮,几沉醉。晚,鼓棹行,五鼓抵常熟。读唐甄《潜书》一卷下篇下。《除党篇》系指当时社盟而发,实今日之药言。《全学》、《五行》、《审知》、《两权》、《受任》、《仁师》诸篇皆兵家言,可见诸施行者。
二十四日己巳(10月28日),晴。
晨,至岳家,午饭后赴石梅啜茗,傍晚归。读陆纪[继]辂《合肥学舍杂记》一卷第一。海峰《论文偶记》云:“神气者文之最精处,音节【其】稍粗者也,字句【其】最粗者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又云:音节高则神气必高,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又云:文贵远,远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说出者少,不说出者多,乃可谓远。故太史公文微情妙指,寄之笔墨,溪径之外,【并】非孟坚所知。又云: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何可节损?”姬传《答徐季雅书》云:“文章之事有可言喻者,有不可言喻者,可言喻韩、柳诸公论之详矣,若夫不可言喻则在乎久为之自得而已。”合二公言融会入微,便可寻桐城之针线矣。
二十五日庚午(10月29日),晴。
午后,至石梅晤孟朴,言近日清赋一节,官吏弊蠹,绅民交困,不可无说以抵制之。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二。彭文勤公以“王勃然”对“何晏也”,祁孙云“先施之”对“则天也”,“先西”字同音通用。
二十六日辛未(10月30日),阴。
绍兴人姚芝眉,名紫宇,少年为阜康伙,后捐巡检发江苏,加捐县丞,曾见张香涛制军办湖北矿务,曾言能通算理,顷随徐朗轩来,言与朱文川熟悉,乡人称文以为家池墨鱼云。午后访孟朴于虚廓村居,圭如亦在,纵谈至天黑始归。邀姚芝眉便酌于聚丰园,天微意有作冷意。陆祁孙述《齐东野语》记道士许公言,曰“上帝所甚恶者贪,所甚靳者寿,人能不犯其所恶,未有不得其所靳者。”薛画水云:“戒之在得,不必定指货财。血气既衰,妄希长生,即得之甚者。”此言充类至极,可谓透顶议论。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三。沈存中《笔谈》:“荪即今菖蒲”,“蕙即今零陵香”,“茝即今白芷,芸即今七里香,蘅即今马蹄香,杜若即今高良姜”,“子名红豆蔻,鸡舌香即今丁香”。祁孙为补一事云:“兰即今醒头草。”
二十七日壬申(10月31日),阴雨。
陆祁孙论词引横山云:“用意用笔皆当约之极窄处,皋文云:‘词以结兴为上,风神次之。’北宋人惟淮海无遗憾,宛邻云:‘词有比兴而无赋。’俱深入三昧。”祁孙云:“近人词如有韵家书,无所不说,阅之不能终阕。”更切中病源。因与孟朴诸子论词不合,记此。恽子居言刘念台先生纯是禅学,吴仲伦答以无论禅不禅,其人已无可议。祁孙谓子居研精释藏而讳之颇深,如此言非指摘儒师正阴张禅学,阳湖学术一言可定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四。祁孙论姚氏《古文辞类纂》,“所列前明及本朝作者止归、方、刘三家,唐襄文《广右战功序》为明一代奇作,而桐城宗伯论最工,皆不录。震川寿序录至四首。”皆不可解。王氏续编搜采极备,而遗潘四农不录,亦所未喻。
二十八日癸酉(11月1日),晴。
是日为方补帆夫人丧,陪宾,午饭后始归。晤吕寅生,言谦斋在荡口作牧猪奴戏大负,抑何昏迷乃尔?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五。此卷论古诗、玉溪诗皆可采,他如嵇康不应入《晋书》;“《孟子》:‘吊者大悦’,”尔匹悦服也;“刘诚意走马引戴天之耻,自古有必报鲁庄,嵇绍何以为人。”为可正文信国《正气歌》之误。三条俱精当。
二十九日甲戌(11月2日),晴。
家中舟来,因内子疟未止,延湘城龚霞伯诊视,迟一日待之。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六。祁孙论“从古才人失节,又从而为之辞者多【矣】,惟梅村独能自讼,无所讳饰”,“读者可以谅其志”。此言极平允。论《清凉山诗》四首“为崇祯帝作,而托之五台”,则殊不然。此诗咏董贵妃,故用“千里草双成”映合其姓耳。靳笺未敢明言,吴注亦尚未备,予久蓄重笺吴诗之志,读札记此条,令我此心又怦怦动矣。
是月读翟灏《通俗编》三卷、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八卷、钱泳《履园丛话》二十四卷、陈淳《北溪字义》二卷、陈建《学蔀通辩》十二卷、张燮《小嫏嬛福地随笔》一卷、唐甄《潜书》四卷、陈继辂《合肥学舍札记》六卷,共六十卷。

十月朔日乙亥(11月3日),晴。
蒋孟谷送丝绒马褂、瓯绸被面以为润笔,却之。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七。此卷与下卷为《左传音义》,课儿读书随笔札录精粹可省览。
初二日丙子(11月4日),晴。
午后,访王聘三丈,知现为殷子嘉大令校录《姚补篱文集》,出目录见示。予谓《经说》二卷可别刊行,聘三丈颇以为然。复偕至玉壶春茗谈,晤谦斋,知自荡口新归,凡负七百金,入都之赀已罄尽矣。晚,陆圭如招饮,为薛艺畲饯行,时将至津门依杨艺芳鹾使也。方补帆延药龛上人施食,复偕夐修往观,归已更余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八。祁孙解“‘经始勿亟,庶民子来。’安用速成?”云:“昭子不欲以速成病民,但引经‘始勿亟’足矣,兼引‘庶民’句何邪?子来云者犹言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耳)。”予因思“不日成之”,前人训为“不设期日”,三句一例,皆不欲以速成病民,“故民益欢乐之”也。卷中引庄存与说“樊迟从游舞雩之下,感昭公因雩祭逐季氏之己事”,乃以崇德以下三事为问。又引恽敬说,卫辄即位时,“内外十岁【耳】,兴师围戚,盖石曼姑等之所为。”二条,俱创辟可取。
初三日丁丑(11月5日),晴。
午后,复访王聘三丈,与偕诣萧阮生家,谈陶万丰索赵雨苍欠款事。夜,解维归。孙瑞青复胡夐修书云:邮政虽属关道经管,徒设虚名,实由洋员税务司作主,具禀关宪固可须,若请给示更不可得。盖前者苏州设立邮局时,亦未请关宪出示,厥后城内分局由税司函请关宪给示,当即批驳,以为总局关办未请给示,现设分局亦不准给,省县分局如是,则下县可知矣。现无锡、常州等处亦有人禀请试办者,刻下税务司已将内地各处绅士禀请试办邮政情形上达总税司,大约可邀允许。嗣后如得实信可以试办,当即专函布闻。按邮政一事为中国绝大利权,据瑞青所述,则税司主政,中国官不得过问也,噫!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九。祁孙说“季氏旅泰山”云:“季氏窥窃非分久,舞佾歌雍,门内之事,一旦旅于泰山,则通国皆知矣。特为此大不韪之举,以验百姓之从,验如其不吾非也,乃可以恣所欲为,而无复顾忌。赵高指鹿为马,冒顿射鸣镝,皆此意也。孔子言‘曾为泰山不如林放’,隐然示以清议之可畏,而季孙之志沮丧矣,自时厥后延鲁国之祚十一世,其亡也卒非内篡。布衣之功于斯伟矣。”此论极创辟,千古权奸心事如出一辙,凡有所希冀者皆有履霜坚冰之渐,而后毅然行大事而不疑。盖人心不死,虽有逆谋,安敢冒昧尝试哉?
初四日戊寅(11月6日),晴。
晨,抵家。得冯仲帆廿三日函云,永昌沙藩批仍未寄来。拟今晚到苏探之。程庭鹭《多暇录》称卿怜,琴川民家女,乾隆间某相国侍儿也。《金壶浪墨》纪吴卿怜事则云某中丞歌姬。《多暇录》谓陈云伯有《卿怜曲》,绝似梅村,今《碧城仙馆集》中无此诗,《颐道堂集》则未见,无以决两说之从违,姑志此以俟考。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一。此书为宫詹曾孙朝煦编次,体例不尽完善。首卷录应制诗文,题曰内制,亦乖其实。《壬戌元旦赐宴恭纪诗》后附赐宴仪式、各官班次,颇资掌故,而于例则疏。又《康熙二十五年御试翰林》七律一首,以闺怨为题,限溪西鸡齐啼韵嵌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双、半、两”十八字,刻香二寸为度,取徐乾学、韩菼并允肃等四人,词林佳话,千古无两矣。卷末录辛酉闱中誓词,而附诸名人题跋,亦非例也。此事为宫詹一生大节,草稿仅存,鬼神呵护,凡诸序跋当另为一编,附刊集后,庶不至贻丛杂之讥。
初五日己卯(11月7日),晴。
忆前月晦日在城晤王绶青,言自苏城报荒归,彦咏之太守再四研讯二时许,诘以有无主使,何人贴费,且言木棉收六成并得价并不荒。诸人言纱布无利,则曰布今天长价,汝等何事可瞒我邪?临退勒具,如有抗欠钱粮,愿甘治罪,故结具禀,为龚寅谷、曾静川及绶青鸦片瘾几死,荒仍未准也。夫不准荒则粮必十成,粮十成则租必十成,租不十成则追呼随之,以张、吴诸墅饔飧不给之家,而逼还十成之租,其不逃亡转徙者几希?且逃亡转徙其老弱耳,强壮者不甘饿死,势必强抢大户,官绳之急则揭竿为乱,可屈指计也。古云官逼民反,一念之刻酿为厉气,可畏孰甚哉?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二。是卷为序文杂著,恢宏不足,清整有余。
初六日庚辰(11月8日),晴。
是日为丹孙侄行聘,冰人陆鲁南来,述及任阳因禁掘黄蟮,醵资演剧。盖掘蟮必于圩岸,掘多而圩岸空,大水猝发,鲜不倾欹,故合力拒之。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三。是卷为古今体诗,强半牵率,酬应之作,淘汰之则,卓然名篇正自不多。《丙辰宫词》云:“少小承恩奏洞箫,梦魂依约玉车遥。纷纷女伴惊花貌,倚向春风试舞腰。自恃昭阳第一人,兰釭静掩十余春。朝来姊妹休相妒,新作君王掌上身。”此诗当为下第而作,婉约和平,颇得风人遗意。越三年己未,先生遂魁多士,言为心声,信然。
初七日辛巳(11月9日),阴,午后雨。
读归允肃《宫詹集》一卷卷四。
初八日壬午(11月10日),阴雨竟日。
戴诒谷自璜泾来,言新从沪上归,闻宝山今年办全熟,太仓邻境故上台只准荒数二成,然以视吾邑之报荒不准犹判天壤也。美叔云,映南于昨日归。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一、二。
初九日癸未(11月11日),阴雨竟日。
西宅四叔行聘沙溪浦氏,候媒归已二鼓矣。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三、四。大宗长于考据,所作诸序皆足资多识。
初十日甲申(11月12日),晴。
午后,黄信之来,候至何市为孙屋付价也。饭于守之丈处,更许始归。江受之自张市回,言其戚李子南与秦士英之母屋价纠葛,现已说开付洋二百元,且言两契实只一契,其曲在秦云。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五、六。
十一日乙酉(11月13日),晴。
偕顾孙桐至任阳朱家厅分稻,过新庙适赛会,小憩,到朱家厅,黄少彭固租米未起,已于昨日返沙溪矣,惟王维山在,篝灯夜膳,始命棹归,已三鼓抵家矣。初八九日雨水涨尺许,桥低,绕道行,故远。任阳稻已刈,大半在田,荒区垦种亦皆成熟,转不似木棉地之收成歉薄也。余前创尽垦常昭荒地之议,孟朴亦以为然,映南已归,当亟至城一筹进止焉。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七、八。
十二日丙戌(11月14日),晴。
黄少彭函云,永昌沙事抚藩已进禀,大约总可挽回。初次藩司批所禀,虽为地方善举起见,惟与详案不符,仰太仓州即速查明详复云。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九、十。堇浦与谢山不协,《鲒埼亭集序》若讽若嘲,且常窃谢山文为己作。陈钧堂《郎潜纪闻》详纪之。文人薄行,至斯已极。
十三日丁亥(11月15日),晴。
昨接映南渴欲一见之函,午后拿舟入城,过何市,适王聘三丈在张晓冈家,邀晚饭,畅谈良久而别,晓冈时将嫁女也。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一、十二。
十四日戊子(11月16日),晴。
晨晤映南,不见三岁矣,畅谈别后情形与都中近事。午后,偕至石梅啜茗,傍晚始归。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一卷卷十三。
十五日己丑(11月17日),晴。
是日为岳丈生日,亲戚有衣冠来祝寿者,岳丈留午饭,映南约补帆偕至苏州,晚饭后下船,月色如画。补帆已先在,乃偕畅谈至十一钟,映南始下船,开至南门泊焉。映南言沈诵棠缮折请皇太后归政,请掌院徐中堂代递,头顶折匣,见则三跪九叩首,中堂但目以痴而已,无可如何也。其泰山费屺怀闻之惧,致信京邸,托人劝之归。诵棠诚痴,所言实不痴,世人每以不狂为狂,可胜慨哉?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四、十五。
十六日庚寅(11月18日),晴。
晨起,唤小轮拖带,费洋五元,八点钟开船,十二点钟至阊门泊,饭于一枝春番菜馆。映南往黄鹂坊桥曹宅贺其内弟卺喜,予以未携衣冠不往,偕补帆往访金玉琴、叶小兰、洪佩青诸校书,复饮于一枝春,下船则映南已先返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请安见左氏昭二十七年传,齐景飨,鲁昭使宰献而请安。此近人未经拈出者。
十七日辛卯(11月19日),晴。
晨起,偕映南、补帆至观前街云露阁啜茗,晤翰、翥二叔及丹孙侄,知昨日至苏,船泊钮家巷,因约晚至青杨地游眺,饭于一阳楼。映南往曹宅,予偕补帆放棹至青杨观丹桂剧,归舟,翰叔舟亦移泊一处,已寝矣。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一。祁孙称杨蓉裳“诗工稳过于梅村,而不如者以可歌而不可泣耳。”然祭酒身丁厄运,沧桑感慨,摇毫毕集,以蓉裳而为此,是无病呻吟也。学古人当求神似,不求形似,学者当深体此言。
十八日壬辰(11月20日),晴。
晨起,偕翰叔、翥叔、丹孙侄至公园一览楼小憩,由胥门入城,晤孙少峰,啜茗凤池园,复由胥门出,马车至青杨,值甚贱,止小洋一角而已。映南已出城,纵谈一切,洪佩青、金桂宝两校书来访补帆,补帆邀吃大餐,至丹桂观新排《任顺福杀人放火》剧,十年前沪上事也,时周凤林回苏,故观者座为满,一技之微足动人如此。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一卷第十二。“古之学者但为己而已,无为人之责也,自司徒之属皆废其职,学者当以世道人心为己任。孔子诲人不倦,无行不与不得,中行必也狂狷,何其孳孳于为人也?”祁孙此论其属创辟,似较旧注为优。
十九日癸巳(11月21日),晴。
晨起,至同乐园食点心,坐人力车至胥门,过长春栈晤吴映帆,坐谈良久。时舟已移泊阊门矣。步行至阊门,饭于炭桥,偕翰叔等入城买物。映南、补帆皆登岸久,访之,晤补帆于洪佩青家,映南为友人招饮,补帆以柬招至开尊小酌,予复觞映补诸君于金莲卿家,城门闭矣,乃至金玉琴家小坐,同至洪佩青家手谈达旦。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三卷卷十六、十七、十八。
二十日甲午(11月22日),晴。
映南迫欲至沪,因解维送之胥门,登大东公司船,翁寅丞在焉。寅丞由虞返沪,途遇大喜,予亦欲至沪,因丹侄姻事在即,不果行。吴映帆招饮同乐园,补帆入城,予偕翰叔等往檀园观髦儿戏,秦声激烈,颇足荡魄。映南言欲注《西昆酬唱集》,拟刻《冯钝吟集》,钝吟专效西昆也。予新得《钝吟集》,约归家邮寄之京师,以成此举。读《曲园骊山传》一卷、《梓潼传》一卷。
二十一日乙未(11月23日),晴。
晨起,作与陆子英、毕稚琛两书寄沪,乘肩舆至韩家巷访戴揖清诒榖,已回璜矣。至仓桥堍洪佩青家访补帆,邀同乘画舫游青杨,移舟金阊,觞于佩青妆阁,归已更许矣。解维遄行。日间风甚大,入夜始息。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九、二十。
二十二日丙申(11月24日),晴。
晨至常熟,翰叔等竟归,予至岳家,美叔弟于昨日生一女,午后至枕石轩略坐片刻,晚饭后解维归。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三日丁酉(11月25日),晴。
晨至家。望日夜分二下钟时月华,城中人有见之者。得惠孚十月十六日书。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三、二十四。《大宗考》牛耕谓始于《战国策》,平原君云秦以牛田之水通粮。其说甚辨,暇日当再博稽之经籍,以定其是非也。
二十四日戊戌(11月26日),晴,大风。
寄惠孚一函、少峰一函,由沙局发。戴省吾来云鸭窝事。蔡霁峰挽施琴轩作调人,肯以所吞股分归还,因作书寄沙赞成其事。黄少彭来函云,永昌沙州署详藩文已于十五日发递,大约可定案。此次缴价之便宜实出意外,每钱串共计钱五百数十千,惟房费统计需洋二千数百元,田公详藩文已驳下,嘱孔书将无粮之地何来业户从严驳煞,赶速申详云云。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五、二十六。
二十五日己亥(11月27日),晴。
晨起,冷逼人如季冬时,作字指痛。与孟朴、少峰两函。虞山一茂才妻以奸被逐,流落青杨为妓,名左幼玉,余亲见之。丁琴生之妹婿黄辛若,大市桥人,众称黄痴,以强奸七岁幼婢,为其母所控,证成情实,黄母控府暨臬,谓丁氏所诬陷,词及琴生,今俱解省矣。缙绅之家鲜克由礼,讼狱所由滋兴也。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七、二十八。
二十六日庚子(11月28日),晴。
寄陆子英一函。美叔嘱作清如内兄挽联,予为撰二联云:小别杳人琴,庾岭梅花传噩耗;诸孤贻祖砚,谢庭玉树诵清芬。  尝茶近竹,心契遐踪,回思话雨,蕉窗断梦滞寒江,鸾鹤孤标空怅望;劝学瘗婴,耳鸣阴德,此日餐霞,芝圃遗经绵旧泽,凤麟双瑞看飞腾。“尝茶近竹幽”贾浪仙诗也。仆人承金绶向随管镜人,后依徐印如,以小事遣去,刻因赋闲,恳美叔弟求作荐书与黄念屺。念屺时令会稽也。予为作二书,一与念屺,一与印如,倘黄不纳,仍可依徐也。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二十七日辛丑(11月29日),晴。
与黄少彭、黄惠甫二函。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二十八日壬寅(11月30日),晴。
黄少彭、沙鸿翔来,即去。读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六卷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二十九日癸卯(12月1日),晴。
昨为丹孙侄姻事,拜门运妆请媒,三下点始寝。今日为吉期,更剧,亦三下点寝,燥渴,寝亦不成寐。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三卷《橙花馆集》上、下、《过春集》。
三十日甲辰(12月2日),晴。
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三卷《补史亭剩稿》、《闽行杂录》、《赴召集》。
是月读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六卷,归允肃《宫詹集》四卷,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四十六卷、《诗集》六卷,曲园《骊山传》一卷、《梓潼传》一卷,共六十四卷。日记每日必须尽一纸,以为日课,稍有作辍便不能缴足功课矣。日中营营,抵暮便思睡,惰气一乘则清明之气顿减,虽欲强振精神,而势不能矣,《盘铭》所以云:“又日新”也。冶游昔人所戒,然“目中无妓”,“心中有妓”,程子之言更可玩味,特吾人不能以是借口耳。连日欠睡,困倦极矣,一枕黑甜,较平日更适。古人设警枕,运百甓,乃是大受用事。今人动辄畏劳,如何得胜艰巨?词科中人皆卓卓可传后,《鹤征》独齐次风、杭大宗最著,读《大宗集》,清警典贵,不乏杰构,惜兵燹后无翻刻本,传世日稀耳。

十一月朔日乙巳(12月3日),晴。
黄少彭、姚芝眉来自沙溪,冯仲帆来自璜泾,晚饭后去,芝眉宿舟中。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翰苑集》一、二。
初二日丙午(12月4日),晴。
芝眉善相宅,为言予宅后须用竹立一簖以蓄水,西宅旁水沟须开深,所言皆有理解。芝眉少时为阜康司事,尚能言胡雪岩轶事云。午后入城,过何市,邀芝眉相新宅,何子诒合同人作会,固邀夜饮,解维已更许矣。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翰苑集》三、四。
初三日丁未(12月5日),晴。
晨抵城,芝眉往松江,与作别。丁琴生已免脱,闻此案牵涉近二十人,吴护青孝廉在焉,孝廉素不谨,吾惧其及祸也。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归耕集》上、下。
初四日戊申(12月6日),晴。
午后访曾孟朴,同至石梅见翁叔平师,为筱珊方伯书“之福堂”及“之园”两额,孟朴疑所出,予谓此出《左传》“能者养以之福”,今本作“养之以福”,误也。因忆师昔为叶翥云书“怀鲁堂”额,或讶曰此二字出《左传》“子家其怀鲁”矣。怀于鲁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一国谋之,何以不亡?殆不可用也。乃易为“怀峄山房”,翥云旧籍山东,故云。今观此额,亦用盲史,则前题或非无意乎?晚饭后,龚寅谷来,小坐即去。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寄巢集》、《修川集》。
初五日己酉(12月7日),阴。
钱寅生丈招饮聚丰园,畅谈良久而别。沈北山上疏攻荣禄、刚毅、李连英,称为三凶,辞甚切直。徐荫轩掌院事格不为上,翁弢夫闻之,恐其波及常熟相国,电致又申,嘱叶茂如强挟之归,闻已旋里矣。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四卷《桂堂集》、《岭南集》一、二、三。
初六日庚戌(12月8日),晴。
晨起,解维赴苏,将为沪游,风水俱逆,过白窑始稍顺,舟子以布被为帆,御风行,至蠡口已天黑矣,更余泊齐门。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岭南集》四、五。
初七日辛亥(12月9日),晴。
晨,移泊胥门,晤孙少峰,知沙溪朱萃卿在此,即往访之,谈良久,步出胥门,至盘门乘大东公司苏州船名拖船往沪。帐房刘子仪,古里村人,叙乡谊颇款洽,谈至更深始就寝。读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一卷,卷首、凡例、本传、墓志铭、辨订。苏诗注本以王氏编注集成为最善,读冯宝圻跋,知王氏书采掇割裂先生书为之,且多游谈臆说,非实事求是之学也。
初八日壬子(12月10日),晴。
晨已抵沪,令王升将行李送至福新康,随往爱吾庐啜茗,至天宝栈访戴诒谷,不值,晤崇明顾德先,谈数刻而别。至福新康,与毕稚琛畅叙别后情事,午后,至宝善街同兴栈访于啸仙,复乘马车至张园,值礼拜,游人颇众。稚琛邀至海国春吃大菜,往美仙园观髦儿戏,已无坐位,乃至丹桂园观演《查潘斗胜》第九本,颇为发噱。
初九日癸丑(12月11日),晴。
晨,至大马路一壶春晤陆子英、顾鸿飞,偕至一徽馆午饭,予欲寻唐海平内侄,乃偕子英乘马车往,海平时住东文学社,由梅福里移桂墅里,地颇幽僻,经莲珊所建也,故又名经家路,归已黄昏。鸿飞邀更至美仙观剧。
初十日甲寅(12月12日),微雨,午晴。
晨,于啸仙来,谈至三下钟始去。夜,啸仙招饮一品香。齿痛,寝不成寐。为米捐垫款,拟将今岁余款归入塔志项下者借用,在虞商之孟朴,孟朴以此事莘伯侍御主政,嘱打一电云:“虎城前商米捐划款似于塔志无碍,祈复,朴。”局中以“虎城”字非有戳记,不能擅发,乃改“北京烂面杨”五字始发。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一卷《闲居集》。
十一日乙卯(12月13日),晴。
齿痛未止,至履泰洋行静坐半日,夜,与曹吉甫饮吉祥春。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韩江集》上、下。
十二日丙辰(12月14日),晴。
黄惠甫来,偕至蓬莱春小饮,齿痛甚。晚,袁子贤招饮太和馆。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卷《韩江续集》、《送老集》上。
十三日丁巳(12月15日),晴。
齿痛不止,午后稚琛约偕出游,饮一品香,至群仙园观女伶演剧。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一卷《送老集》下。
十四日戊午(12月16日),晴。
午后,访戴寅生省吾、邵甘甫于天宝栈,言鸭窝事已了,贴还蔡霁峰田四百亩。予言和息必须申明一切始妥当。夜,与寅生往观宝善街西人照片,为欧洲各胜境及大战国,明灯璀灿,栩栩如生。微雨。读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一卷卷首、年谱、旧序跋。
十五日己未(12月17日),微雨,午后稍止。
孙少峰来,谭良久而去。
十六日庚申(12月18日),雨。
海平内阮昨日以礼拜来访予,不遇,宿陆子英处,晨来福新康,予与偕至升平楼啜茗,邀戴、邵诸君同饮于杏花楼,复送海平归桂墅里。雨止,天稍凉,戴寅生邀饮聚丰园。
十七日辛酉(12月19日),晴。
午后,偕袁子贤访翁缉甫于金利源栈房,畅谈良久,即至大东马头乘小轮返苏州。夜半雨。
十八日壬戌(12月20日),雨。
晨,至苏城盘门外,雨下如注,齿痛甚,拟向阊门趁常熟轮舟,雇小船驳行李至太子马头,时已九下钟,待至二下钟轮船始到,即将行李驳至拖船,开轮,风愈大且逆,抵南门外已更余,雇朱耕荣船驳行李至大东门泊焉。
十九日癸亥(12月21日),阴。
晨起至岳家,与美叔畅谈,是日为冬至节,留夜膳,因定于明晨开船下乡。
二十日甲子(12月22日),阴。
晨起,偕内子开船下乡,风逆,抵家已更余。两日齿痛,在船偃卧竟日,颇为所苦。沈北山已归,闻留其须,予笑曰:“是殆欲效梁星海乎?”谒叔平师两次,未见,盖北山折,京师贵人皆疑翁氏耸臾成之,北山在京,翁氏举家皇骇,恐及祸。徐荫轩亦言沈某为常熟私人,此折疑出指使去。
二十一日乙丑(12月23日),阴。
四家叔卺喜,予往贺,酬应竟日。泖江八咏和撷红社作:《白泖新涨》:江头双闸废,积葑不容刀。新市秋潮壮,犹驱子平涛。《乌丘残雪》:不见丘屿雪,瑶林独倚筇。朔风清入骨,高咏岁寒松。丘屿雪居乌丘山,《岁寒松》其所著传奇也。《古庵银杏》:风枝生自直,云叶老犹繁。尚有哀时客,摩挲劫火痕。  废园红豆,浇愁一杯酒,甘酹柳河东。心史千春艳,午霾怨上红。
二十二日丙寅(12月24日),阴。
自英搭战事起,欧洲皇皇,有地球变迁之虑,迨英为搭所败,法、德、俄皆鹗视鹰睨,狡焉思逞,而伦敦三岛亦修甲缮兵,不遑昕夕矣。闻搭总统英武沉鸷,以打鸟链习其民成劲旅,颇有华盛顿之风,胜败未可知也,然英败则英在中国之权失,在中国之权失则长江一带他人得以乘机窃瞷,而瓜分之势益亟,其关系亚洲全局岂细故哉?《莲溪渔泊》:鸥社有闲土,鱼田无岁租。江南秋讯早,短梦带菇芦。《薪泾樵唱》:离离黄叶径,樵唱隔溪闻。斫得烟和雨,空江煮白云。
二十三日丁卯(12月25日),雨。
沈北山折未上,旋刊之于《国闻报》,刚子良相国阅而大怒,谓出常熟所嗾也。时有旨严拿康、梁,中牵涉叔平师荐康有为才胜臣十倍语,盖欲附会逆案以兴大狱,其心殊叵测也。此事虽与北山无涉,而适际刊折之后,迁怒不为无因云。廖仲山师退出军机,西报谓亦由沈某所致,恐非事实。《虞岭乱云》:白云恋岩岫,若有岁寒心。可入米颠画,难为传野霖。《玉峰孤塔》:文笔矗遥空,琳宫杳霭中。划开云篆碧,捧出日车红。
二十四日戊辰(12月26日),阴。
日报称:近日国事有可忧者三端:一苏元春之与法人划界广州湾,有为法人所拘之说;一李光久以浙臬督师宁波,猝病殁于防营;一两江督臣电召入都,鹿中丞署江督,恐难胜任。予谓苏元春之拘事如确,亦一叶名琛耳,弃之何害?李光久战绩不多,只袭家荫,浙事刘中丞树堂可倚仗,惟两江官民皆恃刘岘帅为重,意事方亟,忽闻内召之信,未免皇皇耳。会匪屡思蠢动,惮岘帅威不敢逞,岘帅之关系两江匪浅,此则可忧者也。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一、二。
二十五日己巳(12月27日),阴。
沙溪诸君办永昌沙事已饬太仓州议复矣,而崇明户房孙厚夫者以重贿嘱崇明知县田宝蓉准老业报买,缴价与地丁银同解,虽藩房未知子细也。予月初至苏城,始侦知之,于是陶善孙等复禀藩署请澈究,顷得沙溪同人来函,知禀已批,略云:“此项沙地以方田法计之,确有一百四十余万步,该粮书藏匿至二十万步之多,且草滩居十之七,白涂水滩仅十之三,该粮书只报草滩十六顷有奇,捏报水滩三十四顷有奇,至总估滩价应有银一千余两,该粮书仅估银八百三十余两,且又七折六底,并非足兑,只合钱五百余千,是无论购充归公,或归业户承买,其为朦混舞弊虚实,均应澈底根究,仰现任崇明县沈令即速确切查明,据实详复察夺,毋稍回护。”闻沈翼孙到任后,将旧令尹所办沙案一一翻驳,田令时署吴县,以翼孙调署,牌挂后硬压后,三月将地丁银收讫,沙案详定始解组,故翼孙恨之入骨焉。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三、四。
二十六日庚午(12月28日),阴。
沙鸿翔甘二日来,甘四日赴沙溪,为永昌事也。辰刻,黄少彭来,述永昌近事颇详,午后去。少彭言,永昌事归藩房夏叔良经办,叔良先由其兄某办案,其兄殁,托人经理,沙溪诸友之托叔良也,其办案之伙负之,而帮崇明粮书孙姓,故有此事。刻叔良欲将其伙辞歇云。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五、六。
二十七日辛未(12月29日),阴,晚微雨。
午后棹舟入城,过何市,龚守之外叔祖留夜膳,二鼓抵白茆,泊。徐子卿由上海迁何市,李二者木匠也,住桂村书院,托名贷子卿凡百余千,无以偿,子卿母向李二妻索之,惊其褓中儿以至死,李二母妻至徐家踞吵,子卿控于官。时十三图地保凌松新死,李雪者为其伙差,索李二不得,雪絷其母妻以行。昭文孙令时以黄心若之狱承审不实,迁怒于李雪,杖四百,押代质公所。经造浦月亭为上下营救,费钱百缗,而李二终不敢出。予至何市,嘱龚寅谷、江受之劝李二至徐处服礼,以免讼端,李雪余以函请开释,谓何市地方辽阔,当此冬防催租紧急之际,不可无地保以专责成,始释归,然所费已不赀矣。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七、八。
二十八日壬申(12月30日),阴。
晨,至岳丈家,午后至钱馆翁又申卸会,予为翰青叔代摇,未得。访方补帆,同往石梅啜茗,暮归。天又雨。钱云生来,言及北横沥何漕垫款具禀,县署未允借拨,批云查二十五年分米捐,前奉藩宪批饬,仍照县中原详归还,李墓塘工借款不准改拨北湖漕工之用,早经藩宪明晰饬遵有案,原以杜纠葛而符档案也。今该董等又请俟李墓塘工借款提清后,以所余本年米捐项下指拨塔志经费之款,先还北湖漕借款。查本年所收米捐除提归李墓塘借款外,如有盈余指拨塔志经费,亦经详奉大宪批准有案,似此朝更暮改,出尔反尔,照转必干宪诘,所请转详一节未便准行。如果在城绅董果已应允,亦只能由城董与该董等自行酌量缓急,通融借给,日后亦自行归还,县中未便顾问也。廿三日。横沥河漕报销帐,一工长二千六百五十六文,挑工一万九千三百九十七方六厘六毫,计钱三千八百七十九千五百三十二文。二坝,大小三十八条,加筑二三坝,共钱三百二十七千三百五十文。三戽水钱三百零八千八百文。四沥塘戽水钱一百十八千四百六十六文。五排厍水平桩钱一百五十千三百文。六,包夫赏钱四十二千四百文。七,繁难工钱一百四十二千五百念文。八,修桥十二条,钱三百六十二千三百文。九,旗帜等物钱十四千四百二十文。十,夫役辛工钱五十六千文。十一,司事酬仪钱四十八千文。十二,差地钱三十一千六百文。十三,工房钱十六千文。十四,舟车轿钱三十六千八百文。十五,总局旱船钱二十五千文。十六,巡廉车轿工食钱二十千四百文。十七,局用火食钱二百九十三千四百六十文。领库平银三千两,合洋四千三百元,钱云生支洋一千六百四十元,龚寅谷支洋二千六百六十元,据云生言尚少洋四百元,寅谷则不知也。报销十七项,共合钱五千八百七十四千三百四十八文,收银三千两,每两共合钱四千零二千文,又收横塘市捐钱二百十千文,不敷钱一千六百六十二千三百四十八文。墨笔点勘《苏文忠诗合注》二卷卷九、十。
二十九日癸酉(12月31日),大雪,黄昏时止,积二寸余。
至学前翁景芝家送窆,与宗子戴剧谈,饭毕归。雪花压肩舆为之重,沈北山冒雪来,言非翁右申相阻,则十月廿一日之折已上,今日不知已决菜市口乎?抑发往新疆乎?事之不成,天为之也。墨笔点勘《苏文忠诗》一卷卷十一。
是月读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二十卷,冯应榴《苏文忠诗合注》卷首、二卷,墨笔点勘十一卷。

十二月朔日甲戌(公元1900年1月1日),阴。
晨起,泛棹归,风颇顺,舟子以布被作帆,策策有声,抵家已黄昏矣,天寒甚,雪尚未融。读钱仪吉《碑传集》三卷卷首、壹、贰、三。和硕怡贤亲王于雍正三年疏请减东南浮赋,“世宗称善,即命减苏松赋四十五万两,嘉兴、湖州、南昌共减十七万两”。按怡贤亲王原议以米尚能完,银多逋负,请减银而不及米,乾隆间减银案循之。礼亲王代善子惠顺王嗣爵于康熙初,改号曰康亲王,传四世,及高宗念礼王元功,谓宜复祖号,乃复封号曰礼亲王。
初二日乙亥(1月2日),阴。
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四、五。国初定鼎,明季册籍皆毁于寇,征粮惟凭万历时故籍,论者以万历后赋额屡加,欲于直省征求新册,范文肃公文程曰:“即以为额,犹恐病民,其可更求?讫今正供悉依万历旧额,实昉诸此。仁人之言其利博哉?”顺治时,宏文殿大学士吕宫欲减江浙浮粮,部议不果行。
初三日丙子(1月3日),阴。
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六、七。徐作肃《宋文康公权墓志铭》云:顺治丁亥,“总裁会试,时文体诡僻,公力正之,奏言:‘文体正则忠孝由此出,文体不正则奸恶由此出。’而进士以状谒者不受,曰:‘为国得人,非为私也。’”名言耸听,今世竞竞于座主门生之谊者闻之能愧死?成克巩以顺治九年副胡统虞主会试,元文首题悖注,克巩力争不得,未署评,后同被吏议镌级。当时功令之严如此。
初四日丁丑(1月4日),阴。
钱云生来,言横沥河漕河工龚实挑土方约八千二百五十方,钱实挑约八千五百六十三方七分。齿痛甚,日旰即寝。
初五日戊寅(1月5日),大雪,入夜犹未止。
齿痛仍剧,以鸦片烟摊膏贴颊间,稍止。
初六日己卯(1月6日),雪止,皑皑皓皓,千里一白,老农卜来年丰登之兆焉。
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八、九。二卷为国初部院大臣,魏敏果公象枢其著也。
初七日庚辰(1月7日),阴,天寒甚。
得黄惠甫初一日书。寄陆子英书,子英连发两函,以此复之。傍晚,冯仲帆自娄城来,携示永昌沙太仓州详批,上所言与批冯如衍等禀同,下言据详前情,仰即转饬遵照前批,确切查明,由州复核,具详察夺毋违云。仲帆言,闻鹿中丞奏明清赋,俟下届银漕,将荒熟田地分别查明,再行核办。果尔,则今岁所造之串又不真矣。前日孙少峰亦来函,言漕米照旧岁止加十分之一,所言未必无因也。墨笔点勘冯应榴《苏文忠诗》二卷卷十二、十三。
初八日辛巳(1月8日),阴。
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十、十一。十卷为明臣部院大臣,孙承泽、周亮工在焉。顺治时修《赋役全书》,出王公宏祚一人手,大指在惩墨吏之横征,杜贪胥之私派,且使皇上知闾阎赋役之艰难,而起节俭之思,使小民知版籍征输之纤悉,而绝侵渔之扰。世祖御制敕谕载于简端,令永遵为式。十一卷载康熙朝宰辅,魏柏乡裔介、熊文端赐履、冯文毅溥三人。
初九日壬午(1月9日),晴。
棹小舟至何市江受之家,为黄宅新屋立契故,受之留夜膳,归,月色如昼,墙阴积雪皎然。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十二、十三。二卷皆载康熙朝宰辅。韩文懿撰《王文靖公熙行状》云:圣祖“临朝,极言汉官门生座师市恩交通之弊”,乃知宋文康不受进士私谒之难能。康熙初江南衿士二百余以逋粮逮至,尽拟监候,吴文僖公抗言曰:“若辈赋已完,无他罪待勘,冲暑远解,将垂毙,忍复令庾死狱底乎?”强满侍郎阿某入白曰:“第言之若诘责,罪当坐我。”用是竟得释。文僖名正治,汉阳人,尝疏请苏松浮粮,“俄有诏蠲数郡现年钱粮之半,公疏不为无助”云。宋文恪德宜、徐尚书元文皆以奏销案被吏议,久之得复官。苏松蠲赋,文恪亦有力焉,近人訾其请开海禁,日本通商,辟青杨租界。公墓首受镌削,为身后之报,实刻论也。圣祖南巡,以江南浮粮太重,有旨问户部,时徐公元文为尚书,即考宋元以来旧额,并察诸书所载官田民田始末及明时历朝诏书以闻,上命行在诸臣议,未定。徐公任内阁,上复言江南浮粮,公顿首曰:“圣明及此,三吴万姓之福也。”因下九卿博议,九卿有力持不可者,议遂寝。太仓王相国掞亦尝密奏请减苏松浮粮,留中不发,会以建储忤旨,将札子掷发,众始见之。
初十日癸未(1月10日),晴。
寄毕稚琛、黄惠甫、陆子英三书。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四。李文襄《戒子书》曰:“惟公足以服人,惟明足以祛弊,惟廉足以养民,惟敏足以集事。”可谓官箴。《赵襄忠公良栋墓志铭》录张玉书、严虞惇二篇,严实代张撰,张铭稍为修饰之耳,二作并采,宜删其一,不得以罗列异同借口也。
十一日甲申(1月11日),晴。
寄陆子英一书,托其向《游戏报》馆领文社所得彩。周子根自沪上持姚芝眉书,言南汇二团事可办,作书复之。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五。姚少保、施靖海争台湾之功,文人每不直施,实则施攘功则有之,姚赏亦不为薄,且当日威权日恣,弹章雨集,不至谤书一箧已也,赖圣明在上,得以成功,不可谓非遭际矣。
十二日乙酉(1月12日),晴。
钱云孙来,谈良久而去。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六。汤文正、陆清献皆崇祀孔庑,故列康熙部院大臣之首。文正尝请核减苏松浮粮,为廷议所阻。钱氏录藩耒《送汤公巡抚江南序》一首,亦以赋役为言。
十三日丙戌(1月13日),晴。
寄陆子英一函,托购义赈票,并取十一月对号单。至何市,木工上城请检点剩料也。龚守之外叔祖留晚饭而归。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七。
十四日丁亥(1月14日),晴。
午后,棹小舟入城,至白茆泊,时约更许。寄毕稚琛一函。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八。
十五日戊子(1月15日),晴。
晨至岳家,知陆云孙前辈为彦太守札查有无抗欠钱粮,并禀抚宪谓紫阳一席明岁拟另延云。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十九。翰林故事但序资迁转,以养恬退息奔竞较俸之论,自张公鹏发之,徐健庵为墓志铭,不以此事为然。
十六日己丑(1月16日),晴。
钱云生邀午饭,未赴。晚晤陆圭如,得睹彦太守禀中丞请饬查紫阳书院山长包抗钱漕稿。得毕稚琛十二日函。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
十七日庚寅(1月17日),阴。
偕龚寅谷访方子祥大令于米捐局,知米捐余款无多,今岁并不批解。晚,饭于聚丰园。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一。
十八日辛卯(1月18日),雨,午后略止。
彦太守以苏属完赋向例迟至年外,特勒令于廿日一例清结,然城乡各户岂能一律?且未经三令五申而欲其诸事就范,天下岂有不教之民哉?惟绅户不敢不奉令维谨耳。
十九日壬辰(1月19日),阴。
午后,偕陆圭如访孟朴,至虚廓略憩。孟朴以完漕为昭文所辱,欲押其帐房孙佑之,意颇懊丧。绅户之受侮未有甚于今岁者也,物极则反,其信然欤?是晚,予亦将本户银漕尽数完纳。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二。
二十日癸巳(1月20日),雨。
冒雨开船,过支川,内子延邵茹孙诊脉,至则邵似松也,盖舟人误延之耳。归家恰上镫时。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三。沈端恪、蔡文勤皆理学名臣也,端恪之言曰:“人欲穷理必自《六经》、孔孟始,读《六经》、孔孟自集注始;欲修行自敦伦始,敦伦自力行小学始。”文勤之言曰:“澄本清源惟在义利一关。”皆可为座右铭。
二十一日甲午(1月21日),阴。
予家每腊祀神,为之完年例。昨日为丹孙侄完年例,今日则余家,明日则翰青叔,向例如是,亦乡人傩之遗意也。十六日访王聘三丈,示九县加征钱漕数,录此备检:长洲实征正耗银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三两零,米豆七千五百四十石零;元和实征正耗银一万八千五百三十四两零,米豆一万三千六百六十五石零;吴实征正耗银八千九百七十九两零,米豆六千三百三十七石零;吴江银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二两零,米豆二万一千九百三十八两零;震泽银二万八千八百四十五两零,米豆二万一千二百石零;昆山银一万七千三两零,米豆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五石零;新阳银一万二千七百八十七两零,米豆七千九十二石零;常熟银四万一百七十七两零,米豆三万一千三百二十三石零;昭文银二万七千九百一十八两零,米豆二万三千二百四十七石零。凡廿四年实解数谓之旧额,凡廿五年实解所增视此。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四。杨文定以诸生应乡试,主司以性理书发策,未之习也,归而发奋,朝夕寻绎,卒成大儒。制举业之有益身心如此。文定传后附《程功录》一卷,亦破例为之。
二十二日乙未(1月22日),雨。
苏属今岁所增之赋归淮徐练军饷,鹿中丞以此项漕米概收折色,札饬清赋局拟将公费核减,而彦太守不允,以为书吏得免侵吞,全赖公费协济,倘将此项减收,必难资以办公,持之成理,鹿中丞亦无以诘难也。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五。部颁解式口径官尺约八寸五分,冯公景夏为粮储道改造口径五寸五分,陈文肃公为巡抚奏请颁行,至今江苏耆老犹称冯良道小口仓斛云。
二十三日丙申(1月23日),阴。
岁晚咎促,节帐于此总汇,穷闾每以机上布相抵,天阴雨则不能刷纱,以至偿款无从,苦况莫告,世安得有如郑监门、蒋莘田绘为丹青,以达民隐,俾司牧者知茅檐竹屋之中无衣无食,无以卒岁之窘状乎?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六。孙文定公嘉淦八约:“一曰事君笃而不显,二曰与人共而不交,三曰势避其所争,四曰功藏于无名,五曰事止于能去,六曰言删其无用,七曰以守独避人,八曰以清费廉,取终身持之,未尝须臾离。”
二十四日丁酉(1月24日),阴。
棹舟入城,道由窑镇,霰雪杂下,泊焉,五鼓复行。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七。
二十五日戊戌(1月25日),阴。
巳刻入城,翰翥叔已先至。晚,晤陆圭如,知水利局有人控告署中拘其司帐陈宝侯去,恐事决裂,颇皇悚。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八。
二十六日己亥(1月26日),阴。
翰青叔运米上仓,饭于方补帆家,晚晤陆圭如,曾孟朴亦在,立谈俄顷而别。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二十九。
二十七日庚子(1月27日),大雪不止。
午后乘舆至县南街清结各帐,雪阗涌,舆几不得前。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是卷志雷翠庭副宪一人,附《励志杂录》多见道之语,论政亦精粹,如云:“须从旧法中做出新政来,只在事事实做,实做便无弊,不实做便都是弊。”又云:“为政不先整饬,得胥役使他革面以从事,便一事不可为,凡有举动皆成弊政害民。”又云:“要做伊尹事业,须先砺伯夷风节。”语语沉实,为政者可书诸绅。
二十八日辛丑(1月28日),大雪不止,檐溜冰冱,风花四卷。
予恐河冰倏合,冒雪归,琼野瑶屋,瑜林琳岸,如游群玉山阆风苑,自诩神仙中人。过白茆雪止,过何市登岸,江受之邀夜饭,抵家已更许矣。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一。《封神传》称纣王见女娲像而艳之,题诗于壁,以为寓言。乃读陈兆仑《金公德瑛墓志铭》有厘正祀典一疏,略曰:“伏见女娲氏寝宫中设妇人塑像,乡愚奉为求嗣之神。夫断灶立石,固圣人所不言,和乐诛凶,岂当阳为女主?推其命氏,盖如姬、姜、姚、姒之伦,远在洪荒,难求日角龙颜之肖,理宜毁去旧设,别造神牌,渎亵私祈,概从禁绝。”上善其议,从之。事在乾隆十七年,知女娲女像尚沿讹至今也。张侍郎廷瑑在翰林,尝条奏:“民间赌博习非已久,朝廷虽频申严切之禁,而卒莫挽其颓风。窃以为子弟之不率,其责在于父兄,比室而居乃于其间肆为不善,岂得若罔闻?知设使代为容隐,即以秘匿作奸相连坐,比于窃盗同居之律,使父兄能举报其子弟之罪,应免其连坐,而子弟之罪亦宽减其半,然后其父兄无所赡顾,而不才之子弟无所容其奸,且开以自新之路,如是推行既广,庶几其负稍息。”上韪其言,允行之。
二十九日壬寅(1月30日),阴,夜雨。
读钱仪吉《碑传集》一卷卷三十二。
三十日癸卯(1月31日),雨竟日。
读钱仪吉《碑传集》二卷卷三十三、四。卷三十三裘公曰修志铭,于敏中、戴震二作,戴实代于作,与赵良栋,张、严二作同。
是月读钱仪吉《碑传集》三十四卷,墨笔点勘冯应榴《苏文忠诗注》二卷卷十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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