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实录 | 二十四史 | 四库全书 | 古今图书集成 | 历史人物 | 说文解字 | 成语词典 | 甲骨文合集 | 殷周金文集成 | 象形字典 | 十三经索引 | 字体转换器 | 篆书识别 | 近义反义词 | 对联大全 | 家谱族谱查询 | 哈佛古籍

首页|国学书库|影印古籍|诗词宝典|二十四史|汉语字典|汉语词典|部件查字|书法图集|甲骨文|历史人物|历史典故|年号|姓氏|民族|图书集成|印谱|丛书|中医中药|软件下载

译文|四库全书|全文检索|古籍书目|国学精选|成语词典|康熙字典|说文解字|字形演变|金 文|历史地名|历史事件|官职|知识|实录|石刻墓志|家谱|对联|历史地图|会员中心

2

  昔西王母谓汉武帝曰:“行益易者,谓常思灵宝。灵者神也,宝者精也。子但爱精握固,调心养气,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神。行之不倦,精神充溢,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形易则变化之道成矣。”夫外身易形之道,乃玄修所尚,顾其效验,须逐渐发生。最初易气,最后易形。易形之征,厥在易瞳。瞳易则气血骨髓无不皆易矣。《六书》曰:“人受气以生,以目最先。神之所聚,无非目也。”今行益易之道,逆流而出生死,则目瞳最后易圆为方。故方瞳者,形化之大成,得道之符征也。
  仙人方瞳之说,刘向、葛洪言之于前,苏轼、宋濂述之于后。刘向著《列仙传》云:“偓佺好吃松实,形体生毛,长数寸,两目更方,能飞行逐走马。以松子遗尧,尧不暇服也。赞曰:偓佺松饵,体逸眸方,足蹑鸾凤,走超腾骧,遗赠尧门,贻此神方。尽性可辞,中智宜将。”此方瞳最古之说也。
  《抱朴子·论仙篇》云:“若使皆如效,闻两瞳之正方。”又《微旨篇》云:“若令吾眼有方瞳,耳长出顶,亦将控飞龙而驾庆云,凌流电而造倒景,子又将安得而诘我。”《祛惑篇》云:“仙经云,仙人目瞳皆方,洛中之见白仲理者,为余说其瞳正方,如此果是异人也。”抱朴子《神仙传》卷十《李根传》云:“又太文说根两目瞳子皆方。按仙经说,八百岁人,瞳子方也。”
  予昔尝叩问汪师,何以仙人目瞳转方。师曰:“神灵之故也。此乃末后炼神还虚,有此变化。所谓神化之验,见之于目。人之神存于目,《阴符经》云:机在目。若心地开通,目亦易矣。”予意目与心相通,若心不动如山,则目瞳之圆者,转成方矣。圆者,流动之象也。方者,寂静之象也。《大易》坤卦六二,有“直方大”之语,可以证焉。
  方瞳者,神仙之瑞也,神化之证验,形化之大成也。吴太师亲遇李祖涵虚于西安古庙中,见其瞳子为正方形,因识知是仙,拜求道妙,卒亦成真。此方瞳见于近代之又一证也。
  宋苏子瞻《赠王颐赴福州》诗曰:“我昔识子有武功,寒所夜语樽酒同。酒阑烛尽语不尽,倦仆立寐僵屏风。叮咛劝学不死诀,自言亲受方瞳翁。”明宋濂曰:“予游江南,见元初(即周元真,字元初)于凤凰台上,方瞳灼然,长眉丛然,傲视于万物之表。窃意缑山仙人乘鹤吹笙而下也。”《神仙史》云:“李升,江夏人,师少室道士,学炼气养形之术,元微之、白居易与之友。僖宗庚子,黄巢犯阙,徙居宛陵。久之容貌光泽,须发更黑,瞳方齿锐。”又云:“陶宏景隐居四十年,行辟谷导引之法。年逾八十而有壮容,一眼有时而方,洵仙相也。”按,贾嵩《华阳陶隐居内传》云:“先生晚岁,眸子忽尔正方。”紫阳《周居传》云:“君尝于市中遇黄泰者,见其眸子正方,乃知是仙人,因求长生术,始知是玄洲上卿苏君也。”或云:“眸子方,寿万岁。”噫!亦奇矣。
七十二 睡最适
  王阳明诗曰:“扫石焚香任意眠,醒来时有客谈玄。松风不用蒲葵扇,坐对青崖百丈泉。”又曰:“古洞幽深绝世人,石床风细不生尘。日长一觉羲皇睡,又见峰头上月轮。”裴晋公诗曰:“饱食缓行初睡觉,一瓯新茗待儿煎。脱巾斜倚虅床坐,风送水声来耳边。”半山翁诗曰:“细书妨老读,长簟惬安睡。取快且一息,抛书还少年。”陆放翁诗曰:“相对蒲团睡味长,主人与客二相忘。须臾客去主人睡,一枕西窗半夕阳。”僧有规诗曰:“读书已觉眉棱重,就枕方欢骨节和。睡去不知天早晚,西窗残日已无多。”吕荣阳诗曰:“老读文书兴易阑,须知尘冗不如闲。竹床瓦枕虚堂上,卧看江南雨后山。”蔡持正诗曰:“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孝先翁诗曰:“花竹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玉蟾诗曰:“元神夜夜宿丹田,云满丹田月满天。二个鸳鸯浮绿水,水心一朵紫金莲。”又曰:“白云深处学陈抟,一枕清风天地宽。月色似催人早起,泉声不妨客安眠。甫能蝴蝶登天去,又被杜鹃惊梦残。开眼半窗红日烂,直疑道士夜烧丹。”李道纯《满江红》词曰:“好睡家风,别有个睡眠三昧。但睡里心诚,睡中澄意,睡法即能知旨趣,便于睡里调神气。这睡功消息,睡安禅,少人为。”
  予按,晋时陶渊明“北窗高卧,自谓羲皇上人”,盖身心两静,借睡以养神安息。《庄子》所谓“其睡徐徐,其觉于于”是也。孔子亦云:“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所谓乐者,睡中神息相抱,精神冥合,百脉冲和,而畅于四肢之净乐也。《易》曰:“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是也。昔黄帝神游华胥氏之国,“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既寤,怡然自得。”是黄帝获益于卧禅之证据也。
  夫行住坐卧四威仪,惟睡眠最为安适。当工作劳顿、精力疲乏之际,偃卧一榻,栩然睡去,一觉醒来,神怡气畅,百骸舒适。盖得益于睡中静养之功者多矣。人生百岁,日作夜息,全赖睡眠调剂生活,恢复精神。何况玄宗学者因心息相依而睡着,睡中心息依然合一乎!又常人夜间睡熟,至静极时,只能感召天地之真阴,不能感召天地之真阳。若心息相依而获睡,则两者能同时获得感召。以我心息之和,感召天地之和,此为天人合发之机,其为利益,岂有量哉!
  凡初做心息相依,若能勿忘勿助,绵绵若存,片刻之久,即能睡去。一觉醒来,百骸调理,气血融和,精神舒适,其妙难以形容也。若功夫稍进,自然由睡着而转为入定。睡为定之嚆矢,定从睡中产生。初学有睡无定,久修有定无睡。是故初修之人,能睡着即是效验,能自然速睡尤妙。此睡眠三昧之境界,号称相似定,与常人昏睡情形,迥不相同。禅客坐禅,惟恐其睡;玄宗心息相依,惟恐其不睡。妙哉!此睡眠三昧,乃初学入手之通途,大定真空之前导也。
  五代時陈希夷老祖,高卧华山,尝一睡数月不起,后竟于睡中得道。希夷睡诀,共三十二字,名蛰龙法。盖即心息相依之工夫,不过在睡中修之。
  《华严经》十种卧中,所谓“禅定卧”与“三昧卧”是也。《离世间品》云:“菩萨摩诃,有十种卧。何谓十?所谓寂静卧,身心澹泊故;禅定卧,如修理行故;三昧卧,身心柔软故;梵天卧,不恼自他故;善业卧,于后不悔故;正信卧,不可倾动故;正道卧,善友开觉故;妙愿卧,善巧回向故;一切事毕卧,所作成办故;舍诸功用卧,一切习惯故。是谓十。若诸菩萨安住此法,则得如来大法卧,悉能开悟一切众生。”
  按,睡中身心不动,如入禅定,谓之“禅定卧”。若禅定之中,天地真阳入我体躯,如甘露遍空,醍醐灌顶,周身酥软美快,和畅如春,酣融如醉,谓之“三昧卧”。《经》所谓“身心柔软”,盖指此景言也。
  孔圣“曲肱而枕,乐在其中”,亦即是“三昧卧”之境界也。《神仙拾遗传》载:夏侯囗登山渡水,每闭目美睡,同行者闻其鼻鼾之声,而步不蹉跌,时号“睡仙”。此盖与希夷老祖同修睡眠三昧者。孔子云:“德不孤,必有邻”,不其然乎。
  儒仙邵康节《林下吟》云:“老来躯体素温存,安乐窝中别有春。万事去心闲偃仰,四肢由我任舒伸。”又诗云:“夜入安乐窝,晨兴饮太和。穷神知道泰,素养得天多。”是邵子深得睡眠三昧也。白玉蟾仙师诗曰:“自从踏着涅槃门,一枕清风几万年。”是白祖所作成办,得“一切事毕卧”之妙境也。涅槃寂静之门,正是“如来无上大法卧”。到此大休息,舍诸功用矣。
  临济禅师在僧堂睡,黄檗入堂,以柱杖打板头一下,济举头见是檗,却又睡。檗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曰:“下间后生却坐禅,汝在这里妄想作么?”首痤曰:“这老汉作甚么?”檗又打板头一下,便出堂。
  雪峰与岩头至沣州鳌山阻雪。头每日只是打睡,峰一向坐禅。一日峰唤曰:“师兄,师兄,且起来。”头曰:“作甚么?”峰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个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到此,只管打睡?”头喝曰:“睡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峰自点胸曰:“我这里不稳在,不敢自谩。”头曰:“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峰曰:“我实未稳在。”头曰:“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道来,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划却。”峰曰:“我初到盐官,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头曰:“此去三十年,切忌举著。”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头曰:“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又曰:“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甚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头喝曰:“你不问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峰曰:“他后如何即是?”头曰:“他后若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峰于言下大悟,便作礼起,连声叫曰:“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噫,若临济、岩头,可谓所作已办,得如来“涅槃卧”矣。
  王阳明诗曰:“人间白日醒犹睡,老子山中睡自醒。睡醒二非还二是,溪云漠漠水泠泠。”
  附: 陈抟赠金励君睡诗
  常人无所量,惟睡乃为重。举世皆为息,魂离神不动。觉来无所知,贪求心愈浓。堪笑尘中人,不知梦是梦。至人本无梦,其梦本游仙。真人本无睡,睡则浮云烟。炉里近为药,壶中别有天。欲知睡梦里,人间第一玄。”
  陈希夷老祖睡诀,一名蛰龙法
  龙归元海,阳潜于阴。人曰蛰龙,我却蛰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云高卧,世无知音。
  吕祖题词
  高卧终南万虑空,睡仙长卧白云中。梦魂暗入阴阳窍,呼吸潜施造化功。真诀谁知藏混沌,道人先要学痴聋。华山处士留眠法,今与倡明醒众公。
  张三丰《蛰龙吟》
  睡神仙,睡神仙,石根高卧忘其年。三光沉沦性儿圆。气气归玄窍,息息任天然,莫散乱,须安恬,温养得汞性儿圆,等待他铅花儿现。无走失,有防闲,真火候,运中间。行七返,不艰难,炼九还,何嗟叹,静观龙虎战场战,暗把阴阳颠倒颠。人言我是朦胧汉,我却眠兮眠未眠。学就了真卧禅,养就了真胎元,卧龙一起便升天。此蛰法,是谁传?曲肱而枕自尼山,乐在其中无人谙。五龙飞跃出深潭。天将此法传图南,图南一脉谁能继,邋遢道人张丰仙。
  张三丰《渔父词》
  蛰法无声且有声,声声说与内心听,神默默,炁冥冥,蛰龙虽睡睡还醒。
  张三丰《蛰龙法跋》
  或言:希夷先生别有睡诀传世,世所传者皆伪书也。《随》之象辞曰:“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夫不曰“向晦宴息”,而曰“入宴息”者,其妙处正在“入”字,入即睡法也。以神入气穴,坐卧皆有睡功,又何必高枕石头眠哉!读三十二字,盖使人豁然大悟。吕翁表而出之,其慈悲之心,即纠谬之心也。张全一跋,时寓终南山。
  附: 汪师函致天津孟养吾君
  启者,今录奉陈希夷睡诀一章,系吕张二祖师传出。足下可细心参悟。总之,不越心息相依四字之外。夫丹道有行住坐卧四诀,惟独睡诀最简易。何以知其简易?盖学道最怕是着在色身,若一着色身,即是后天浊物,非先天清真之真阴真阳也。当睡之时,必要身心两静。诀曰:“身不动而心自安,心不动而神自守”是也。片晌之间,再做心息相依,一到睡着,亦是自然而然入于无人无我、忘物忘形的景境。《庄子》云:“逍遥于无何有之乡”是也。务要明白只要是心息相依睡着,一到睡熟之时,则心息亦自然相依也。切不可有心去安排,前信所谓“顺自然,非听自然”也。若有心去安排,即不是“顺自然”之旨也。不论时刻,如有空闲,便去下功。若色身有一毫阳举,即速向外心息相依;若色身有一毫酥软,即速向身外心息相依;若色身有一毫气调动,一毫麻木,即速向身外心息相依。务要知色身是个贼,学道者切不可认贼为子也。必要做到呼吸断绝,泰然大定,不由我作主。紫阳云“饶他为主我为宾”是也。若能定得二点钟时候,即离童真不远矣。如做睡诀,务要少食多餐。汪濩 启 五年三月四日
七十三 醉最玄
  玄宗修士,工夫做到恍惚杳冥,外息微微,若有若无,斯时先天真阳透入,薰蒸四肢,灌溉上下,醺酣和融,微妙寂静,状如微醉。《入药镜》所谓:“先天炁,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也。《金丹四百字序》云:“初时如云满千山,次则如月涵万水,夹脊如车轮,四肢如山石,毛窍如浴之方起,骨脉如睡之正酣,精神如夫妇之欢会,魂魄如子母之留恋”。此种先天景象,乃阴阳融和之验证,采取之真机。能常入似醉之乡,希夷之境,即时时感召天和,神炁交结,修成仙胎,炼己筑基之效见矣。
  此醉字,乃玄宗之特点。古仙咏此者,如旌阳《醉思仙歌》、三丰《先天一炁歌》、紫阳《石桥歌》等,指不胜屈。而三丰《玄要篇》中,揭醉字尤多,如云:“取将坎中丹,金花露一枝。庆云开天际,祥光塞死基。归已昏昏默,如醉亦如痴。”又云:“待他一点自归服,身中化作四时春。一片白云香一阵,一番雨过一番新。终日绵绵如醉汉,悠悠只守洞中春。”又云:“醉兮醉兮复醉兮,丹田春透红如玉。”又云:“骑龙挂剑醉归家,运转三关朝北阙。”又云:“饥来解饮长生酒,每日醺醺醉似泥。”又云:“欲问归纵何处是,醉中遥指白云边。”又云:“浆收东位成甘露,酒饮西方醉绮罗。”又云:“黄婆劝饮醍醐酒,每日醺蒸醉一场。”又云:“玄明酒,醉如痴,群阴尽,艳阳期。”又云:“动静处,添汞抽铅,如痴如醉神不倦。”又云:“西来意,如醉如痴。”又云:“延年酒,不用杯,甜如蜜,自饮刀圭,醺醺去赴蟠桃会。”又云:“一扫光,照见君,花前月下醉醺醺。”又云:“我在斜阳村外过,谁知我是醉婆娑。”又云:“西国南土把朋来敬,昔日醉里似昏昏。”又云:“醉里昏昏忘天地,古今名利总尘埃。”可谓深得玄宗醉仙三味者矣!
  旌阳祖云:“醉思仙,醉思仙,无事闲来谒洞天。”又云:“顿焐醉思仙岛去,洞门微掩小童看。”吕祖云:“修修修到得乾乾,方是人间一醉仙。”又云:“瑶琴宝瑟为君弹,琼浆玉液劝君醉。”又云:“不觉自醉如恍惚,恍惚之中见有物。”又云:“我道醉来真个醉,不知愁来怎生愁。”又云:“一得真经如酒醉,呼吸百脉尽归根。”又云:“得药之时莫贪乱,如痴如醉更省言。”又云:“绿酒醉来眠日月,白蘋风定钓江湖。”又云:“尽日无人话消息,一壶春酒且醺酣。”又云:“闷里醉眠山路口,闲来游钓洞庭心。”海蟾翁云:“醉走白云乡,倒提铜尾柄。”又云:“刘痴来与龙华会,醉向澄潭作月迟。”谭处端云:“自从鼎内云收后,常饮醍醐卧醉乡。”唐广真云:“但教相合成丹日,醉倒壶中不用扶。”马丹阳云:“终日衔杯畅神恩,醉中却有那人扶。”张紫阳《石桥歌》去:“景甚美,吾暗喜,自斟自酌醺醺醉,弹一曲无弦琴,琴里声声教仔细。可煞醉后没人知,昏昏默默恰如痴。”陈翠虚云:“醉倒酣眠梦熟时,满船载宝过曹溪。”陆潜虚云:“要得张公醉,须用李公酒。待得他家冬至时,一盏醍醐方入口。”又云:“同来俱时凭栏者,共醉春风待月归。”李虚庵云:“先取元阳为黍粒,次薰真炁酝黄梁,其间酝尽长生酒,一日翻来醉一场。”白玉蟾云:“落魂逍遥一醉仙,笑挽藜杖夕阳边。”李清庵云:“闲时共饮朱陵府,醉后同眠紫极宫。”此玄宗之妙醉也。
  环六闻禅师去:“自入终南种术田,错教人唤洞中仙。甕头春熟长生酒,尽日醺醺枕石眠。”法林音禅师云:“醉后不知天地窄,移梅窗外月来时。”涧庵怡禅师云:“惯爱借他弦管里,悠然醉我落花天。”铁帆舟禅师云:“东越相逢几醉眠,满楼明月镜湖边。”道权高禅师云:“万花丛里沽村酒,九曲河边泊钓船。醉把丝轮随手掷,蓑衣斜挂夕阳天。”直指南禅师云:“却笑长安花酒客,醉郎扶取醉郎归。”天章玉禅师云:“醉扶金屋珠帘悄,花气曾露香馀深。”上方益禅师云:“金谷春光常满眼,红药花梢香烂漫。昨夜西风一阵寒,遍地残芳落何限。王孙醉倒不知归,犹向栏边索金盏。”法昌迂禅师云:“火麻皮子若何分,腊雪煎茶解君醉。更有行路人未到,野花含笑旧枝春。”无文灿禅师云:“蓬底歌眠醉复醒,君山只在两眉间。浑家不管兴亡事,一味和云占洞庭。”蔗庵范禅师云:“多年蓬累卧深云,金管银箫醉里闻。秋色重游山下路,白苹岸渚得逢君。”千仞冈禅师云:“芍药香中风绰约,梨花影里月团栾。主人醉卧羲皇枕,直把珠帘倒影看。”天迂宝禅师云:“雨歇云销霁色幽,春游公子醉春楼。风流无限向谁语,啼鸟一声天地秋。”啸月朗禅师云:“全身拶入苍龙窟,拔得珊瑚几树来。打落寻常柴草价,换钱沽酒醉花街。”
  正堂办禅师云:“试问人间有底忙,好将春事报春光。直饶日日花前醉,一季都来九十场。”且庵仁禅师云:“相逢陪酒又陪歌,醉倒途中要我驼。驼到家中犹骂詈,不知醒后又如何。”天铎恩禅师云:“五陵春色十分肥,脑后东风不尽吹。醉唤不归江上客,子规声断绿阳枝。”懒庵枢禅师云:“筠管酝来应已熟,不惜醉里帽欹斜。酴醾浪有幽香在,是酒原来不是花。”佛性泰禅师云:“相见不虚园,分明付与渠。汝醉我扶起,我倒汝还扶。交互为宾主,相将入帝都。”旅庵月禅师云:“张公欲劝李公酒,反被李公罚一杯。相席能行急口令,醉归山月上寒梅。”别峰印禅师云:“千尺丝纶直下垂,锦鳞泼剌上钩时。斜风细雨歌归去,醉倒蓬窗百不知。”印山先禅师云:“鳌山艳艳乐从游,尽夜风光映碧流。月落更残天际晓,醉扶公子上高楼。”真净文禅师云:“直截根源教外春,阿谁不圣不通神。虽然向道离虺舍,又作无心常醉人。”粟庵鼎禅师云:“夏日红莲摇碧沼,鱼游上下亦钻忙。霞生两岸薰风醉,浣涤身心水国香。”断桥伦禅师云:“短蓬烂醉绿蓑翁,月落江村睡真浓。晓觉起来双眼碧,波心拴动一丝风。”恒修舍禅师云:“端拱垂裳何所谓,山河一统太平时。夜明帘外春风起,醉卧龙床百不知。”梦庵律禅师云:“惜花起早坐春风,更有郎先弄绿红。挽手相将花下醉,不知云月影重重。”天岸升禅师云:“张颠颠后绝人颠,草圣呼传醉里仙。断戟短枪浑不顾,至今纸上起云烟。”博济鉴禅师云:“一轮皓月照南州,挽手相将上酒楼。但使主人能醉我,何须更起故乡愁。”粟庵鼎禅师云:“寒烟落日满林皋,酒卮频传兴自豪。佳客还能风一醉,主人醒复为醇醪。”此禅宗之妙醉也。
  宋儒邵尧夫《击壤集》云:“安乐窝中酒一樽,非惟养气又颐真。频频到口微成醉,拍拍满怀都是春。何异君臣初际会,又同天地作乍絪缊。醺酣情味难名状,醖酝功夫莫指陈。”又云:“烂有千圣奥,醉拥万花春”。明儒陈白沙云:“独速溪边舞钓蓑,月明醉影共婆娑。手中握得桐江线,钓破江天不要多。”又云:“西林收雨鹁鸠灵,捲被开窗对晓清。风日醉花花醉鸟,竹门啼过二三声。”又云:“千峰不语留君醉,乞与人间作画船。”此儒宗之妙醉也。
  大抵醉有先天、后天之别。后天之醉,饮酒过度,神精受醺而醉也。先天之醉,乃一身之阴阳吻合,外感元和之炁,薰蒸融液,精神冲和之极,入于恍惚杳冥而似醉。昔先师示入室弟子,每举此句为薰修之轨躅。盖能常入似醉之乡,即纯乎先天,不犯着身之病,一切法验不求而自至矣。
  此“常似醉”一语,玄宗醉仙三昧之秘要,亦为《大易》“黄中通理”,“保合太和”之证验,所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正醉中之景象也。明儒陈白沙云:“醒易于醉,醉非深于《易》者不能也”。其窥圣学之秘奥乎!
  附: 沧溟子咏《入药镜》“得之者,常似醉”诗注。
  詩曰:金丹大道极玄微,学者纷纷达者谁。一得须知为永得,便宜下手立根基。昏昏默默太虚中,有有无无妙莫穷。方寸壶中倾不尽,自家无日不春风。
  注曰:此言得药后之景象也。金液还丹,既吞入腹,点化凡躯,以成真人,便有自然景象。《参同契》曰:“淫淫若春泽,液液象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容中,颜色浸以润,骨节益坚强”。是皆美在其中,而晬于面,盎于背,畅于四肢,达于四体。不言而喻,是皆自然效验也。
  附 汪师与天津孟君函(节录)
  夫采取二字,原不能分别。采取既不能分别,先天精气神又岂能分别。若云:“当杳杳冥冥之时,即是采取先天之精;恍恍惚惚之时,即是采取先天元气;混混沌沌之时,即是采取先天元神”。是乃言理也。能知杳冥、恍惚、混沌三者不能分别,即知元精、元气、元神也是不能分别矣。或曰:“杳冥中取,恍惚中迎”。又曰:“用之不可见,恍惚里相逢 ”。又曰:“采恍恍,取惚惚,杳冥之内收真物”。总之,是诸真著书,各家取象也。唯有《入药镜》,最说得直捷,真妙极矣。曰:“先天炁,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盖“常似醉”三字,着实吃紧。更进论之,金丹大道,自始至终,凡逐节景象,逐节效验,逐节火候,尽是“常似醉”也。假若有一丝一毫着在色身,就不是“常似醉”矣。既不是“常似醉”,即不是道也。能知“常似醉”者,即知愚昧小人立跻圣域也。再吾有《玉皇心印经》注解四五种,惟陆潜虚《心印测疏》最好。今特邮寄奉一卷,务要熟读参悟,或者即知“常似醉”之妙也。
七十四 定最胜
  玄宗工夫,初由睡着而入恍惚杳冥,再由恍惚杳冥而至大定,外息断绝,初如一叶扁舟,容与中流,久则如月照寒潭,万里澄碧,时间由短而长。脱胎神化,皆在定中进行,此真入圣之玄关,超凡之津要也。
  洞山云:“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同安云:“还乡曲调如何唱,明月堂前枯木花。”三丰翁云:“一轮月色相为伴。”又曰:“一轮明月照华南。”刘悟元云:“一轮明月天心照”。邵尧夫云:“梧桐月向怀中照”。又云:“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皆示定境界。若禅、若玄、若儒,莫不以定为归。《庄子》所谓:“吉祥止止”。又云:“大定持之”。又云:“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渊乎微矣。
  定有二种之别,一者,有呼吸之定;二者,无呼吸之定。玄宗所修,即是第二种,身心俱定,出入息断,眼皮不动,乃真寂灭。若心定而息不住者,乃相似寂灭,非真定也。
  《大宝积经·广博仙人会第四十九》:世尊告仙人曰:“大仙当知,我之子弟,最上声闻,骄梵钵提,是婆罗门清净族子,住于禅定慈悲之心,以彼等持,开敷慈眼,入三摩地。每经七日,方乃一度现出入息。彼入定时,有随意风,应念而至,假使劫火,烧于天地,成一炎焰,于彼禅身,无能损害如芥子之分,而彼支体如弥楼山,常所镇压。难陀龙王,及跋难陀,有大力势,鼓气猛烈,弥楼山王为之动摇,鼓作呼嗡,四大海水变为咸味。骄梵钵提入定之时,彼二龙王,尽其威力,无能挠乱”。夫既曰每经七日,方乃一度现出入息,即知其正入三摩地时,离出入息,能一定七日,大力龙王,无能动其分毫,乃至劫火洞然,亦不能损其毫末,可知无呼吸之大寂定,最为殊胜,非思议所及也。又《诸佛要集经》,载文殊师利菩萨,从忍世界(即此世界)没,至普光土天王佛所,尔时天王如来右面,有一女人,名曰离意,结跏趺坐,以普月离垢光明三昧正受。文殊师利问天王佛:“今此女子,发无上正真道心已来久如,所行寂寞,誓愿高远,定意若斯?”佛言:“发无上正真道义已来,不可计也。勤力怀信,常无放逸,施戒忍进,一心智慧,具足佛道,所作已备,文殊师利,令此女从三昧起,仁可问之,发道义来,为能久如,当见发遣。”于是文殊师利,闻佛教诏,即从座起,到其女所,至心弹指,謦扬大音,欲令女起,其女寂静,三昧不起。文殊师利即如其像,变无限身,益高弹指,其弹指声,闻于十方无数世界,女亦寂然,不从定起。于是文殊师利,即如色像三昧正受,现大神通,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世间人民,诸天龙神,犍沓积等,亿百千囗,一切技乐,不鼓自鸣,及化作琴瑟筝笛,万种之技,俱时同作,演柔软音,清明和雅,悲哀之声,其乐各各宣无数响,彻闻十方无量世界,不能令女从三昧起。文殊师利,复如其像,三昧正受,变三千大千世界,须弥山王,雪山黑山,目邻山,大目邻山,铁围山,大铁围山,展转相搏,不能自安,譬如勇士,以大力势,两掌相拍,亦如大雷,其音畅逸,无不闻者。须弥,铁围诸山,如是相展,相振,各各崩落,诸山躄地,其形可畏,其声甚悲,又彼大声,闻于无量无际世界,其女三昧,亦不移兴。时文殊师利,不近彼女,以权方便,二手拴女,欲令起坐,乃动下方恒河沙等诸佛刹土,不能移女大如毛发,亦不能令从三昧起。加复兴显一切势力,欲举彼女,恒河沙等诸佛刹土,皆拔反侧,不能令女从三昧兴。文殊师利截断其女所坐地处,举着右掌,过于东方恒河沙佛土,南西北方,四维上下,各恒河沙等诸佛刹土,亦复如是。十方刹土,众音技乐悉鸣,诸山崩落,音声可畏,雨诸天华,其响畅逸,无可为喻,不能令女从三昧兴。于是文殊师利,举女投遍于十方,不知令觉,还安故处。叉手前白天王如来:“惟然大圣,诸菩萨行,至未曾有,不可逮及,思惟称量,吾能令变虚空诸器,起立周旋,行来谈语,于今显现无极神定,变化感动诸大音声,崩坏须弥铁围诸山,拔诸佛土,移十方世界,永不能使从三昧兴,吾当谦恭,为女作礼,乃复馀学大士之众,诸族姓、子族姓女,初发无上正真道意者,已成未成,甫欲学者,慕乐如斯无极大慧,亦当归之。所以者何?菩萨所行,不可报喻。”天王如来报文殊师利曰:“诚如所云,菩萨大士所被德铠,不可思议,一切声闻,若与缘觉,所不及知,况复凡庶所能逮乎!犹如三千大千世界,举一大桴如千世界,于是女前,挝此大鼓,具足一劫,若复过劫,不能令女闻其声,况复欲从三昧起,未之有也。文殊师利欲如此女三昧寂定静安,终不兴移,道慧如是,威德无限。”
  按,离意女入此三昧正定,必离出入息,不然文殊大士只用神力,绝其呼吸,此女即定不住矣。今被文殊颠之倒之,投掷十方世界而不为动,托至梵天而不觉,绝文殊之神力,不能挫其一毛,寂定如故,非息念双销、复归于无物者,能如是乎!又若息住而脉不住,文殊但用神力,以扼其动脉,此女亦不能再定。惟息住,脉住,身心寂灭,犹如虚空,方不为外界势力所动摇。玄宗之大寂定,正符此象。予观离意女之定,真可谓定到十成,如活死人一般,故文殊亦无法挠乱,其能得近天王如来,正以其身心湛寂如虚空故也。
  此则公案,具二重义。浅略释者,身心寂灭,入深三昧,犹如虚空,非外界一切势力所能动摇,起念动心,欲出定,无有是处。此彰禅定殊胜。若深秘释者,文殊表慧,离意表定,定慧一体,故不能出此女定,非文殊神力逊于此女也。大愚芝云:“僧投寺里宿”,此语极妙,此彰定慧一如之妙也。
  《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童子参海幢比丘,见其结跏趺坐,正入禅定,离出入息,无别思觉,息念双忘,亦与玄宗入正定时同其境界。海幢一定,达六月又六日,定中自顶之踵,出现无量数佛身、菩萨身、缘觉声闻身、帝释身、梵天身、长者居士身、刹帝利婆罗门身、仙人身、龙王身、阿修罗王身、夜叉罗刹身、紧那罗王身、乾闼婆王身,分化十方,普遍法界。其境界之殊胜超特,使善财童子赞叹不置。此甚深三昧,名曰普眼舍得,一名普庄严清净门,最为广大。玄宗禅定,由数分钟而达数小时,乃至一日夜,向上胜进,亦可一定六月,不难追踪海幢,媲美先贤也。
  《华严经·十定品》载如来于普明殿,入刹那际诸佛三昧,住奢摩他,最寂静,具大威德,无所染著,能令见者,悉得开悟。又《法华经·序品》载佛说无量义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花曼殊沙华,普佛世界,六种震动,此乃如来入定之仪式也。
  《清凉山志》载“明释明山,初结茅中台之南谷,檀施多日,有意其盛者,一夕刺客投宿,中夜窥山,屹然端坐,目如秋水,鼻息殆绝,客长跪发露悔过。”按,所云屹然端坐,正入定之状;鼻息殆绝,则呼吸未断,特微细耳。此乃有呼吸之定,然已有感动刺客之心,定之用可谓神矣!
  《六波罗密多经》云:“佛道远悬,无人能到,唯有一法,饶益有情,所谓正定。若诸菩萨未获此定,其心未能清净不动,生死涅槃,无有二相,由此义故,为度众生,巧以方便,精勤修习相应静虑无相正智,犹如虚空,清净无垢,常住不变,复观此定,犹如满月,一切妄想犹若浮云。又此正定,如清凉风,能除一切云翳,朗然清凉,光明照耀,一切有情,见皆生喜,如是满月光明庄严,能使有情清凉安乐。如是静虑清凉之风,能除性空妄想云翳。正定满月,现出世间,大悲光明,能除有情诸烦恼热,使得清净安乐涅槃。尔时薄伽梵而说颂言:“静能生智,智与理相应,佛果大菩提,定慧为根本。”又云:“获深神定而不昧者,由此静虑,起五神通。云何为五?天眼、天耳、他心、宿住、神境智证通”。又云:“菩萨住不动地,得真寂静,除去忧苦寻伺喜乐出入息等,不生不灭,住真法界(信知佛氏真禅定,亦断出入息,才名真寂静也),能现种种神通变化,随心变化而得自在,更无有人能动转者,除佛世尊,余无能坏。
  《大宝积经·菩萨藏会静虑波罗蜜多品》云:“菩萨摩诃萨所证之定,极善深妙。菩萨应时安住于中,平等引摄,是处说名三摩呬多。复次,舍利子,菩萨摩诃萨依静虑波罗蜜多故,所获静虑,微密深妙,唯智能入,亦得名为三摩半那。舍利子,如是妙定,等诸法性”。又云:“安住善住,证无动摇,于诸威仪,心恒在定,又不分别所住威仪,心性纯熟,乐处深定,不掉不举,无有飘转,远诸愚钝,善识诸时,巧能随顺一切世间,而与世间性不相杂,超越世间利等八法,诸烦恼惑不有染污,离愦闹处,远于所行,唯常安止,平等法性,不舍深定而现世间一切作业。舍利子,是各菩萨摩诃萨依静虑波罗蜜多故,证入如是无量功德”。又颂云:“静虑解脱到彼岸,勤行此行多劫海。其心清净无浊秽,不染世法喻莲华。有大静定各遍照,此定依修到彼岸,(中略)或各定为大通照,诸佛如来之境界,证得如斯寂静定,及馀拘胝无有边。修行静虑到彼岸,菩萨功德广无量,行住恒游静虑境,其心无扰常淡泊,若行若卧止定中,无有威仪不在定,处定能发大音声,以诸法性恒寂静,无异分别无自在,无我无命无分别,如是及馀无涯际,无有数量功德海。聪睿菩萨愍含灵,修行静虑到彼岸。”
  《华严经》偈云:“从初供佛意柔忍,深入禅定观法性”。又云:“诸佛等等大牟尼,勤修三昧无二相,心常在定乐寂静,彼普见者行斯道”。《圆觉经》偈云:“辩音汝当知,一切诸菩萨,无碍清净慧,相依禅定生”。道师禅师曰:“夫神通胜业,非定不生。无漏慧根,非静不发。故经曰:深修禅定,得五神通。心在一缘,是三昧相。摄心一处,降猛虎于膝前。螺髻仙人,宿巢禽于顶上。是知大士常修宴坐,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昔须菩提宴坐,天花浮空”。五代永明寿禅师于台岭天柱峰九旬习定,见观音大士灌以甘露,遂获无碍辩才。隋·智者大师修法华三昧,寂而入定,乃见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唐·僧伽大师入定于清凉山中台之野,天花拥膝,七日乃起。
  禅定之胜相,海墨难书,聊举一二,以启信心云尔。
七十五 忘最神
  定之极,入于无心三昧,有无不著,是为妙忘。
  颜子坐忘,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孔子空空,叩竭二端。此儒宗之忘也。
  谭子《化书》曰:“忘形以养炁,忘炁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玉蟾翁曰:“忘形养气乃金液,对景无情是大还,忘形化气气化神,斯乃大道透三关”。曹文逸曰:“混合为一复忘一,可与元化同出没”。又曰:“此道易知不易行,行忘所行道乃毕”。孙不二曰:“炁复通三岛,神忘合太虚。”又曰:“忘神无相著,合极有空离”。吕祖曰:“松风醉我二忘机”。又曰:“息虑忘机合自然”。又曰:“静里寻真真要静,心从忘处至忘忘”。又曰:“从此一灵默会,太虚清静忘形”。三丰翁曰:“对景忘情玩月华”。又曰:“仙房气血浑忘却,宝鼎金炉不用看”。李清庵曰:“顿忘物我三花聚”。又曰:“处世忘机任事更”。又曰:“和光混俗忘人我,象帝之先只自知”。紫阳翁曰:“境忘情尽任天真,以证无生法忍”。《赤文洞古经》曰:“忘于目则光溢无极,忘于耳则心识常渊。两机俱忘,绝众妙之门”。《玉枢经》曰:“慧光生则与道为一,是名真忘”。此玄宗之忘也。
  黄檗禅师曰:“心境双忘,乃是真法。忘境犹易,忘心至难”。僧灿大师曰:“一如体玄,兀尔忘缘”。又曰:“极小同大,忘缘境界”。真觉大师曰:“夫念非忘尘而不息,尘非息念而不忘。尘忘而息念则忘,念息则忘尘而息。忘尘而息,息无所息。息念而忘,忘无所忘。尘无所对,尘遗非对。息无所息,念灭非知。无知之性,异乎木石。此是初心处,领会为难”。黄槃禅师曰:“但息忘心,同于法界,便得自在”。此禅宗之忘也。禅宗须顿忘迷悟,方透未后牢关,不住始觉,冥合本觉。
  忘字之功最神,其力最大,三教修证至极则处,皆得力于忘字。盖惟忘则能所性空,脱落窠臼;惟忘则情忘见歇,浑无内外;惟忘则定力增长,道胎圆成。先师尝曰:“学者若能以忘字为之主宰,则效验势如破竹。万人学道,万人不知,最贵重者,乃一忘字也”。圆明居士云:“凡学世间事,非用心之至,学不能成;悟出世间法,非无心之至,悟不能彻”。旨哉斯言!所谓无心之至,即忘绝境界之谓也,故能三际圆通,万缘澄寂,入众妙之玄门,契真常之大道矣。紫清真人《玄关显秘论》云:“谭真人云: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只此忘字,则是无物也。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其斯之谓乎?如能味此理,就忘之一字上做功夫,可以入大道之渊微,夺自然之妙用,立丹基于顷刻,运造化于一身也”。又《注道德宝章》,大要以忘物、忘我、忘心、忘性、忘形、忘神、忘言为归,自非深于道者,不能出此也。
  修道不难,难在于浑忘。《庄子》一书,反覆示忘字之用。如云:“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又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又曰:“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又曰:“无不无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又曰“泉涸鱼相与处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二忘而化道”。又曰:“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又曰:“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又曰:“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又曰:“必斋以静心。斋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斋五日,不敢怀非与巧拙;斋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又曰;“忘足,履之适也;忘腰,带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又曰:“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又曰:“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又曰:“若然者,其心忘”。又曰:“忘而复之”,“夫复謵不馈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又曰:“非不我告,中欲言而忘之也”。又曰:“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我,吾有不忘者存”。
  庄子可谓善谈忘字之神妙矣。内而忘肝胆,外而忘人我,无不忘,即无不有,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非天下之至妙,其孰能与于此哉。又《逍遥游》谈到“至人无己”,是忘己也。《齐物论》首示南郭子綦“答焉似丧其耦”。又曰:“今者吾丧我”。是忘形也。《人间世》揭颜回心斋之妙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又是身心二忘也。《大宗师》揭外天下、外物、外生,是内外一切尽忘也。又示颜回“坐忘”,同于大通,是因身心内外二忘之久,忽证内外身心一如之妙也。《在宥》篇揭“大同无己”。《天地》篇揭“象罔得珠”。此皆忘字微妙工夫,是则《庄子》一书,登峰造极,在一忘字。果到心境二忘境界,证入一真法界不难矣。
  玄宗修炼,以定为基,以忘为归。然心息不忘,即不得定。则谓丹道始末,一忘字可以赅之,无不可也。当炼精化炁时,若不能忘形,必遭泄精之变;当炼炁化神时,若不能忘炁,必遭泄炁之变。玉蟾翁《炼丹不成诗》曰:“半夜忽风雷,烟气满寥泬。这般情与味,哑子咬破舌”。可为前车之鉴也。当炼神还虚之际,若不能忘神,必不能体合太虚,而获法身粉碎满虚空之妙证。故谭子《化书》“道化”一章,揭养气、养神、养虚三部工夫,总以一忘字贯摄,古今善谈玄宗者,未有若斯之精微简妙也。大抵先天修养与后天艺术不到忘之境界,必不能化。故《庄子》曰:“汝方将忘汝神气,而庶几乎!”此非曹文逸所谓“混合为一(心息相依)复忘一(心息二忘),可与元化同出没”之旨乎?玄宗学者,只知心息合一之妙,不知心息浑忘,尤为妙中之妙,盖非忘则不能定也。渊乎微矣。
  玄宗火候,若约一字揭其要,则可分四层:初曰和,次曰醉,继曰定,终曰忘。然和则未始不定也,定则未始不醉也,醉则未始不忘也。试观烂醉之人,从车坠地,不致伤身,正以醉后心息二忘故也。后天犹然,况先天乎!故虽四字,实可互摄互入。噫!修道之要,至此泄尽矣。
  玉林琇禅师,清初高僧也。著有《客问》一篇,竭力提忘字,其言曰:“不能忘身,不可以学道;不能忘心,不可以学道;不能忘世,不可以学道;名不能忘,不可以学道;利不能忘,不可以学道;妻孥眷属不忘,不可以学道;家园事业不忘,不可以学道;知见不忘,不可以学道;记习不忘,不可以学道”。直须身心内外一概忘却,一齐放下,大忘尘世一番,然后与道日亲。玄宗初学心息相依,若不到二忘地步,即不能睡着,睡且不能,何况定乎?是故忘字最神,忘字最妙!
七十六 闲最贵
  闲者何?身心清闲,无杂劳扰烦之谓也,又有泰然安适之意焉。《庄子》曰:“能相与无为乎?淡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示此义也。
  大抵学道有三种闲趣。一曰闲静,谓学人外息诸缘,一意禅定,内发寂静清安,歇尘劳之扰,此真入道之始也。二曰幽闲,诗称幽人,谓退居山巅水涯之间,自乐其志,不求闻达,不争王候,终日逍遥自在,与白云同其舒卷,水鸟同其放旷,所谓无事道人。若得丹基,正可保养圣胎,做数十年高人逸士,此非勘破荣华,栖心淡泊者,亦未能得也。昔佐溪山郎禅师,与永嘉觉禅师山居书云:“自到灵溪,泰然心意,高低峰头,振锡常游,石室岩龛,拂巾宴坐,青松碧沼,明月自生,风扫白云,纵目千里,名花香果,峰鸟街将,猿啸长吟,远近皆听,锄头当枕,细草为毡。世上峥嵘,竞争人我,心地未达,方乃如斯。倘有寸阴,愿垂相访”。斯可以觇幽闲之旨趣矣!
  三曰清闲。陈希夷诗曰:“我见世人忙,个个忙如火;忙者不为身,为身忙却可。”邵尧夫曰:“千里难逃二眼净,百年未见一人闲”。又曰:“流水任意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不似世人闲里老,生平未始得开颜”。周茂叔曰:“红尘白日无闲人,况有鱼绯索此身”。陈白沙曰:“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可见清闲之福,最不易得。世人朝朝奔波,终岁扰攘,身心无片刻之闲。得清闲寂静之福者,惟道人耳。故古德曰:“劳生唯有僧无事,若悟真乘老更闲,三径园林禅性在,一庵风月道心还”。清世祖曰:“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闲”。玉蟾翁曰:“只有一般输我处,帝王未有此清闲”。
  享清闲之福,都缘胸次无求,放怀虚极,故能撤手归山,淡然闲居,怡然安稳,旷然调适,妙用自足。位中符禅师诗曰:“子房既不贵封候,肯剩勋名纪御楼。赢得闲身无所事,水边时伴赤松游”。永嘉玄觉大师所谓:“绝学无为闲道人”是也。古德曰:“闲道人者,与道相应,不为尘劳拘缚,目寻千古,心闲一境,水边林下长养圣胎,看月色以逍遥,听泉声而自在,故曰绝学无为闲道人也”。
  宋·晁文元《碎金篇》曰:“或问:闲居何乐乎?曰:调畅太和之气,适悦天真之味,研一微密之言,依游上妙之道,蒙庄高情,师友造化,竺乾妙旨,澡炼神明”。予谓:能息念双销,逍遥于无何有之乡,彷徨乎冯闳,斯亦庄子忘适之至游也。
  闲之难,难在于身心俱闲,若身闲而心不闲,思潮起伏,朋从而思,实不可名为闲。其上焉者,心闲而身不闲,如孔圣之周游列国,究不如维摩之示疾毗耶!身心俱闲,如世尊宴息于大寂灭之海,乃最为上。吕祖云:“一日清闲一日仙,六神和合自安然”。隐山和尚云:“三间茅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永明延寿禅师云:“最好静中无一事,翛然唯见道芽长”,号为无事道人,堪称希有 。
  身心二闲,于办道最宜。心息一调,逍遥无何有之乡,希夷之境,庄子称为天游。志公云:“无相光中常自在”。圆悟云:“入平等安闲境界”。又云:“同入无为无事法性海中”。斯皆天游之妙旨也,故《庄子》曰:“心无天游,六盖相攘”。
  外境不扰则身安,内心寂静则心安。身心清闲,入道之基;身心虚静,入道之始;能静方能发定,总以闲为入道之缘耳。
  洞山云:“撒手端然坐,白云深入闲”。此禅宗之闲趣也。吕祖云:“莫道幽人一事无,闲中尽有静工夫。闭门清昼读书罢,扫地焚香到日晡”。《庄子》曰:“若然者,其心闲而无事。”玉蟾翁曰:“一个清闲客,无事挂心头”。苏子瞻曰:“至人悟一言,道集由中虚,心闲反自照,皎皎如芙蓉”。三丰翁曰:“静中偶动仍非静,闲里能安乃是闲”。此玄宗之闲趣也。邵尧夫云:“闲中气味真,真处是天民。”又云:“闲将岁月观消长,静把乾坤照有无。”又云:“著身静处观人事,放意闲中炼物情,去尽风波存止水,世间何事不能平”。周茂叔云:“闲方为达士,忙只是劳生”。王阳明云:“闲来心地如空水,静后天机见隐微。”此儒家之闲趣也。我佛世尊,果证菩提,安居常乐,观此乃为究竟安闲耳。
七十七 遁最贞
  《大易·序卦传》曰:“遁者,退也”。《遁卦》曰:“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又曰:“嘉遁,贞吉;肥遁,无不利”。《大过》之《象词》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中庸》曰:“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儒宗赞美隐遁之德,可谓至矣。
  《老子》之“被褐怀玉”,亦遁也;“功成名遂身退”,亦遁也;“和其光,同其尘”,亦遁也。虽然,此遁世之所为,而非遁之至也,以我心神入于气穴而敦养之,退藏于密,卒与息俱化,入于真空,返乎太空,身心寂然不动,根境内外俱泯,斯可谓身心俱遁,浑然无迹,觅处无踪,如羚羊挂角,乃遁之至也。《易》之“嘉遁”,“肥遁”,亦含此义。故《庄子》曰:“天门者,无有也,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参同契》曰:“原本隐明,内照形躯。”又云:“晦朔之间,合符行中,混沌鸿濛,牡牝相从,滋液润泽,施行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隐形而藏”。杨子《太玄经》云:“藏心于渊,美厥灵根。”此方为玄宗退遁隐藏之真功夫,非谓隐居山林、人迹不至之处以为遁。
七十八 慈最祥
  老圣三宝,以慈为首。云:“慈故能勇”。又云:“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又云:“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圣人之在天下,龡龡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又云:“报怨以德,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凡此皆示大慈三昧之行。菩萨修四无量心(慈悲喜舍),亦以慈为先导,足证佛老相同之点。学仙之士,仁逮昆虫,不伤含灵,慈心摄受一切众生,随其根器而教化之,俾渐离生死苦海,诞登道岸,即能体老圣大慈之行门,为柱下正教之法幢也。
  《华严经·离世间品》说十种慈,堪称佛老大慈行门之轨范,末世化导之津梁。经云:“菩萨摩诃萨有十种清净慈。何为十?所有等心清净慈,普摄众生无所拣择故;饶益清净慈,随有所作皆令欢喜故;摄物同己清净慈,究竟皆令出生死故;不舍世间清净慈,心常缘念集善根故;能致解脱清净慈,普使众生除灭一切诸烦恼故;出生菩提清净慈,普使众生发求一切智心故;世间无碍清净慈,放大光明平等普照故;充满虚空清净慈,救护众生无处不至故;法缘清净慈,证于如如真实法故;无缘清净慈,入于菩提离生性故。是为十。诸菩萨安住此法,则得如来无上广大清净慈”。
  予按,老圣云:“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岂非“普摄众生无拣择”耶?“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岂非“救护众生无处不至”也。“为天下浑其心”,使复归于婴儿之浑朴,赤子之忘情,岂非“不舍世界清净慈”耶!“常德不离,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无物”,岂非“解脱清净慈”耶!“无知无欲,见素抱朴,清净为天下正,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乃至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岂非“法缘清净”耶!“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此七者皆“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功成而弗居”,岂非“无缘清净慈”耶!是则老圣之大慈行门密与《华严》相契合矣。
  《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童子第十八参,见大光王于妙光大城,为说大慈幢之行门,亦深契老氏“大慈为首、拔苦与乐”之旨。并可知大慈感应之神妙,有非思议所及者,信乎为佛氏化他之盛德矣。经曰:“时王告言,善男子,我净修菩萨大慈幢行,我满足菩萨大慈幢行。善男子,我于无量百千万亿,乃至不可说、不可说佛所,问难此法,思惟观察修习庄严。善男子,我以此法为王,以此法教敕,以此法摄受,以此法随逐世间,以此法引导众生,以此法令众生修行,以此法令众生趣入,以此法与众方便,以此法令众生薰习,以此法令众生起行,以此法令众生安住思惟诸法自性,以此法令众生安住慈心。以慈为主,具足慈力,如是令住利益。安乐心,哀悯心,摄受心,守护众生不舍离心,拔众生苦无休息心。我此法令一切众生毕竟快乐,恒自悦,犹身无诸苦,心得清净,断生死爱,乐正法乐,涤烦恼垢,破恶业障,绝生死流,入真法海,断诸有趣,求一切智,净诸心海,生不坏信。善男子,我已住此大慈幢行,能以正法教化世间。善男子,我国土中一切众生,皆于我所无有恐怖。善男子,若有众生贫穷困乏,来之我所而有求索,我开库藏,恣其所取,而语之言,莫造诸恶,莫害众生,莫起诸见,莫生执著,汝等贫乏,若有所须,当来我所及四道,一切诸物,种种具足,随意而取,勿生疑难;善男子,此国土中一切众生,五浊世时,乐作诸恶,我心哀悯而欲救护,入于菩萨大慈为首、随顺世间三昧之门。入此三昧时,彼诸众生所有怖畏心、恼害心、魔敌心、争论心,如是诸心,悉自消灭。何以故?入于菩萨大慈为首,顺世三昧,法如是故;善男子,且待须臾,自当现见,时大光王,即入此定,其城内六种震动,诸宝地、宝墙、宝堂、宝殿、台观楼阁、阶砌户牖,如是一切咸出妙音,悉向于王曲躬敬礼;妙光城内所有居人,靡不同时欢喜踊跃,俱向王所举身投地;村营城邑,一切众人咸来见王,欢喜敬礼;近王所住鸟兽之属,互相瞻视,起慈悲心,咸向王前恭敬礼拜;一切山原及诸草树,莫不向王回转敬礼;陂池泉井,及以河海,悉皆腾溢,流注王前;十千龙王,起大香云,激电雷震,注微细雨;有十千天王,所谓忉利天王、夜摩天王、兜率陀天王、善变化天王、他化自在天王,如是等而为上首,于虚空中作众妙乐,无数天女歌咏赞叹,雨无数华云、无数香云、无数宝鬘云、无数宝衣云、无数宝盖云、无数宝幡云、于虚空中而为庄严,供养其王;伊罗婆拏大象王,以自在力,于虚空中敷无数宝莲华,垂无数宝璎珞,无数宝缯带、无数宝鬘、无数宝严具、无数宝华、无数宝香、种种奇妙以为严饰,无数采女,种种歌赞;阎浮提内,复有无量千百万亿诸罗刹王、诸夜叉王、鸠般茶王、毗舍阇王,或住大海,或住陆地,饮血啖肉,残害众生,皆起慈心,愿行利益,明识后世,不造诸恶,恭敬合掌顶礼于王;如阎浮提,馀三天下,乃至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十方百千万亿那由他世界中,所有一切毒恶众生,悉亦如是”。
  大光王所修大慈幢行,所入大慈三昧,草木禽兽,皆被感动,而施敬礼,楼台宝阁,均出妙音而赞叹,曲躬而敬礼,洵属不可思议。盖行遍界慈,则遍界情与无情,莫不感通,心力无量,即慈力无量,则感应道交,亦不可得而思量矣。时至末劫,争斗坚固,人类相残,血流漂杵,轰炸所及,城邑为虚,舍佛老大慈为首,随顺世间三昧之行门,其何以革彼毒心,挽斯浩劫,使群生相安于揖让者哉!
  孔子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而老子主“报怨以德”,怨亲平等,是知老圣之慈超越孔圣,与我佛世尊等量矣。
  梁·陶弘景真人修道既成,待诏飞升,而诏久不至。一日有二青童一白鹤,自空而下,真人以为天诏至矣,岂知一童宣诏,乃太上敕桓闿升天,并非敕陶。时闿方为陶真人执役也,真人乃语之曰:“吾修道勤至,何淹延在世?愿为访之。”闿三日后复降陶室曰:“君之阴功著矣。所修《本草》,以虻虫、水蛭为药,功虽及人而害物命,以此迟滞,更一纪当解换去。”真人乃以草木之药可代物命者,著别行《本草》,后果尸解。又唐·孙思邈真人著《千金方》,有仙人降谓之曰:“汝所著方,颇伤物命,必为尸解之仙,不得轻举矣”。思邈乃取草木之药,代以虻虫水蛭之命,作《千金翼方》三十篇。
  试思杀微物以救人,尚乖天心,何况烹宰肥鲜以充口腹乎?老圣教人以慈他,要人常善救物,而子日杀生物以充庖厨,岂非大背其教乎?于老圣之长生则学之,于老圣之慈他则背之,是则自私自利,德行有亏,终无成功,可断言也。
  昔汪师语我云:“修己以虚极为宗,处世以仁慈为要。然所谓仁慈亦有积极与消极之分。积极之慈,在拔苦与乐,救济众生;消极之慈,止于不恼害一切众生,及遏制 一切不利众生之行事而已。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故能行持消极之慈,不恼害一切有情,然后拔苦与乐,行积极之慈,能充分有力。初学慈行,且修消极之慈可也”。
七十九 诚最灵
  先师谓:“修道须至诚专密。此诚字,虽父子不能传授,况师弟乎?至诚之极,金石为开”。《中庸》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唯天下至诚为能化,故至诚如神”。
  予谓:诚即真实心;至诚者,心精凝一,不涉他思,惟不计祸福得失利害,直往而行,不复回顾,一念无间,具大信、大勇、大定三种心力,火候至此,八风不能动摇,心精密合,得无障碍,故能感应道交,无顾弗克。修道若不具至诚心,决难成就。此为唯一办道资粮,往圣来哲,皆于此中圆满道果。学者允宜措心焉!
  《至游子·真诰篇》曰:“昔者有人好道,不知其方,夙夜向柏木拜之,求长生焉。逾二十八年,于是木生繁华,其甘如饴,食之而仙。或有拜太华者,致西岳丈人授以道;或有拜河水者,十年河伯授以水行不溺之方。此无他焉,精诚至之也”。他如王祥卧冰而跃鲤,耿恭拜井而得泉,皆精城至之。心光凝定,动静不移,遂能感物而通也。佛氏所谓“三界唯心”是也。
  《列子·黄帝篇》云:“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遍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无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肌骨无毀。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无迕者,如斯而已。今日方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此段述至诚感通之效,皆因心光凝定,精诚专一。若学道者,火侯至此,可以结丹矣。商丘开能投地不伤,泳水不溺,入火不焦,盖身心不动,则事随理融,物莫能逆,所谓‘和者入大同于物’是也。吁!诚之功用,可谓至矣。
八十 慧最超
  诚者,心精凝一,不落第二念,属于定力,定极发明,则无碍智现前,是乃慧力。
  《庄子》曰:“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又曰:“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其明。”又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又曰:“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生不死”。
  释曰:明与通、与彻,皆发慧之境。明者,心光透露,圆照万法,即本智之妙明也,以本智圆融一切境,普摄一切境,皆无挂碍、无留滞。境智通,物我皆如,遂能顺逆换转,杀活随时,无不相宜,是谓环中之妙用,而应机接物,可以变化无穷矣。《大宗师篇》内又谓之“瞻明”,亦指此妙明言也。
  又耳目内通,乃圆证一心,外于心知,乃离于六识分别之妄知,此真实发慧之境,见不用目,听不用耳,六根修复,异性入同,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所谓真知是也。《庄子》曰:“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不知而后知”。关尹子曰:“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予按:“知而忘情”一语,深契《楞严》“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之旨。“不知而后知”一语尤契禅宗所谓“骷髅无识眼之初明”之说,诚玄宗慧之肯綮,老庄心地法门之指归也。故三平禅师偈云:“即此见闻非心闻,无馀色声可呈君,个中若了浑无事,体用无妨分不分。”妙正真人云:“见见之中绝见闻,方得名为大休歇”。紫阳真人云:“睹境能无心,始见菩提面”。皆是知而忘情之玄旨。如是了了见性,即是真实智慧,又称如如智、无渗智、无漏智、不动智、一切智智、自觉圣智。《法华经》谓:“如来出世,为开示悟入佛之知见”,即知此也。
  《华严经·离世间品》云:“菩萨摩诃萨有十种差别智,何等为十?所谓知众生差别智、知诸根差别智、知业报差别智、知受生差别智、知世界差别智、知诸佛差别智、知诸法差别智、知三世差别智、知一切语言道差别智,是谓十。若诸菩萨安住此法,则得如来无上广大差别智”。又曰:“菩萨摩诃萨有十种智随觉。何等为十?所谓一切世界无量差别智随觉,一切众生不可思议智随觉,一切诸法一入种种、种种入一智随觉,一切法界广大智随觉,一切虚空界究竟智随觉,一切世界入过去世智随觉,一切世界入现在未来世智随觉,一切如来无量行愿皆于一智而得圆满智随觉,三世诸佛皆同一行而得出离智随觉,是谓十。若诸菩萨安住此法,则得一切法自在光明,所愿皆满于一念,顷悉能了解一切佛法,成正等正觉”。又曰:“菩萨摩诃萨有十种出生智慧,何等为十?所谓知一切众生解出生智慧,知一切佛刹种种差别出生智慧,知十方网分出生智慧,知覆仰等一切世界生出智慧,知一切法、一性种种性广大住出生智慧,知一切种种身出生智慧,知一切法究竟皆以一道出离出生智慧,知如来神力能入一切法界出生智慧,如三世一切众生佛种不断出生智慧,是谓十。若诸菩萨安住此法,则于此法无不了达”。又曰:“菩萨摩诃萨有十种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海智,何等为十?所谓入一切无量众生界,是为第一如海智;入一切世界而不分别,是为第二如海智;知一切虚空界无量无碍,普入十方一切差别世界网,是为第三如海智;菩萨摩诃萨善入法界,所谓无碍入、不断入、不常入、无量入、不生入、不灭入、一切入、悉了知故,是谓第四如海智;菩萨摩诃萨于过去未来现在诸佛菩萨法师声闻独觉,及一切凡夫所集善根,已集、现集、当集,三世诸佛于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已成、今成、当成,所有善根,三世诸佛说法调伏一切众生,已说、今说、当说,所有善根,于彼一切皆悉了知,是为第五如海智;菩萨摩诃萨,于念念中入过去世不可说劫,于一劫中或百亿佛出世、百千亿佛出世,或无数、无量、无边、无等、或不可数、不可思、不可量、不可说,或不可说、不可说超过算数,诸佛世尊出兴于世,及彼诸佛道场众会,声闻菩萨,说法调伏,一切众生寿命延促,法住久近,如是一切悉皆明见,如一劫、一切诸劫,皆亦如是,是无佛劫,所有众生有于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种诸善根,亦悉了知,若有众生,善根熟已,于未来世当得见佛,亦悉了知,如是观察过去世不可说不可说劫,心无厌足,是为第六如海智;菩萨摩诃萨,入未来世,观察分别一切诸劫,无量无边,知何劫有佛,何劫无佛,何劫有几如来出世,一一如来名号何等,住何世界,世界何名,度几众生,寿命几时,如是观察尽未来际,悉皆了知,不可穷尽,而无厌足,是为第七如海智;菩萨摩诃萨,入现在世,思惟观察,于念念中,普见十方无边品类,不可说世界,皆有诸佛于无上菩提已成、今成、当成,往诣道场菩提树下,坐吉祥草降服魔军,成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从此起已,入于城邑,升天宫殿,说微法,转大法轮,示现神通,调伏众生,乃至付属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法,舍于寿命,入般涅槃,入涅槃已,结集法藏,令久住世,庄严佛塔,种种供养,亦见彼世界所有众生,值佛闻法,受持讽诵,忆念思惟,增长慧解,如是观察,普现十方,而于佛法无有错谬,入诸劫数,无有厌足,是谓第八如海智;菩萨摩诃萨,于不可说不可说劫,一一劫中,供养恭敬不可说不可说无量诸佛,示现自身殁此生彼,以出过三界一切供具而为供养,并及供养菩萨声闻,一切大众,一一如来般涅槃后,皆以无上供具,供养舍利,及广行惠施,满足众生、佛子,菩萨摩诃萨,以不可思议心、不求报心、究竟心、益饶心、不可说不可说劫为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供养诸佛,益饶众生,护持正法,开示演说,是为第九如海智;菩萨摩诃萨,于一佛所、菩萨所、法师所,一向专求菩萨所说法、学法、教法、修行法、清净法、总持法,得此法已,受持诵读,分别解说,无有厌足,令无量众生于佛法中发一切智相应心,入真实相,于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得不退转,菩萨如是于不可说不可说劫,无有厌足,是谓第十如海智。佛子,是为菩萨摩诃萨十种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海智,若诸菩萨安住此法,则得一切诸佛无上大智慧海”。《六波罗蜜多经》云:“智慧为根本,能生善法芽,佛果大菩提,无非智所作”。
  是知佛之智慧,最为超胜。宋元以下诸仙证道,若三丰、紫阳、妙正等,亦皆圆悟一心,妙契实相,真入智慧,亦可与禅宗诸祖等量齐驱者矣。
八十一 舍最难
  《神仙纲目》载:玄帝修道成功,在武当山舍身岩飞升,此示学者舍身之要。老圣教人“外其身,后其身”,即舍身之义也。谭子之“忘形、忘气、忘神”,亦舍身之工夫也。奈何世人恋执心重,身外财物尚且不肯舍,何况此身?先师伤之,为著《三教一贯》,处处教人舍此色身,向身外虚空中养神调息。《一贯·总说》:“金丹大道,尽是身外虚空一着,倘有一毫意见着在后天色身,即是差毫发,不成丹”。又尝谓予曰:“若究极而言,说与此身无涉,尚属皮毛,工夫必须做到与心知意识毫无交涉,方是真正先天,是不但色身须舍,心识亦须舍矣。必到大定真定,身心二空境界,方契外其身而身存之玄旨,方亲证象帝之先,透出威音那畔,修炼至此,反童易如反掌矣”。
  先师答孟君涵示舍身义云:“如是舍身二字最为要紧,吾再告示之。夫学者,必要知先舍了色身,方能修得法身。盖色身者,有形总有坏也;法身者,无形始是真也。如不先舍后天色身,则先天法身不能飞升。经云:心死则神活,识神灭则元神现。《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又曰: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成。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若吾无身,吾有何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吕祖曰:已生而杀生,未死而学死,则长生矣。盖此皆教人舍色身,修法身也。白玉蟾云:一言半语便通玄,何用丹经千万篇,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盖学道,最怕是着在色身。更明告之:凡是下功,但觉身中有一丝一毫一忽跳动,即速向外心息相依,此即舍身二字真口诀也。故虚静真君云:任从他,尽教他,莫管他,他是他,岂奈我何?请三思之!万卷丹经,皆言要防危险。夫学道,又有甚么危险?如何是危险?凡下功时,但觉身中有一丝一毫一忽之跳动,若不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即是大危险,久之必大病一场;若知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即无有危险矣!就是走漏一二次、三四次,亦不要紧,久久行之,自然无有漏精之病,盖此是吾当年行过之效验也”。又云:“游思随起随灭,是即不知速急向外心息相依之危险。自今已后,每天下功,若觉心中有一丝一毫一忽游思杂念,就要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又若觉身中有一丝一毫一忽内跳气动,舒畅快活,更要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又若觉身中有一线一毫一忽--举动,不论刚柔,总要速急向外心息相依。行之三个月,身心自然静定,气血自然和畅,走漏自然无有,效验真极速了,幸勿轻视!濩二十余年之辛苦,求师口诀,即是求此口诀也。吾见足下执泥象言筌蹄,执泥色身,着实可惜,故此吐肝胆以告之也。总之,金丹大道,全始全终,总以心息相依在身外起首,以心息相依在身外了手。故万卷丹书皆言至简至易,假若有一丝一毫一忽着在色身,就不是至简至易矣。噫!足下见信后行功时可速急舍身也”。
  清·迦陵音禅师《宗鉴要》云:“参破工夫须是疑,破参之后,工夫须舍。一切见闻觉知,乃至智慧德相,一事不舍,一事不圆;一物不舍,一物不周。疑舍二层工夫,疑易舍难”。古人所以拼一生辛勤,不肯中止化成者,不自欺其心也。宋·圆悟勤禅师云:“作家宗师,唯许人舍知见,胸中不留毫发,荡然如太虚空,悠久长养纯熟,此即本地风光,本来面目”。又云:“行住坐卧,无不透彻,物物头头,靡有间隔,唤作乾白露净,单明自心,不可只么守之,守住便落窠臼,却须勇猛割断,十分弃舍,转舍转明,转远转近,抵死打叠,舍却命去,始是绝气死人,方解向上行履,唯己自知,知亦不立,释迦弥勒,文殊普贤,德山临济,不敢正眼觑着,岂不是奇特事”。
  以上禅玄两家知识,开示舍字工夫,皆极绵密。大抵学人入道,须时时能舍,不仅做工夫时为然也。凡遇物情流连处,色习气现前时,均当提起金刚王宝剑,猛烈割断,不留余情。攀缘心最难治,最妙处置办法,将其离开色身,而留住于虚空之中,渠一见空王,只得束手待毙,再无伎俩发展。故玄宗凝神于虚,与息相委蛇,而相化于无形,相融乎大空,实为降心之妙法,舍身之秘藏,成真之捷径,超凡之宝筏。自老圣留传至今,已历四千余年,祖祖相承,从无间断。凡我好道之伦,有缘遇此,奚可不生庆幸,而坚志修习乎哉!
八十二 平最稳
  《庄子·庚桑楚》篇云:“欲静则气平,欲神则顺心”。《德充符》篇云:“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刻意》篇云:“夫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吕祖云:“无念方能静,静中气自平,气平息乃住,息住自归真”。玄宗修持,入手工夫,先求其心平息平,此平字乃定象。平之久,则入真定,真定则心息俱寂,妙协虚空矣。《庄子》之“休乎天均”,平也,亦定也。佛氏之“如如不动”,平也,亦定也。天一之平,无过于停流之水。至人心地无波,识浪全消,亦类于是,故能境智空,朗照靡遗矣。《华严经》不云乎:“身心悉平等,内外解脱”。《圆觉经》亦云:“善男子,虚空如是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四大不动故,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
  释曰:身心寂静如虚空则内外根尘,悉皆解脱,此《华严》平等意也。熔万法于一心,等觉性于虚空,心境如如,寂然不动,此《圆觉》平等意也。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正玄宗身心平等之妙也。不荡不摇,休乎天均,正玄宗心境如如之验也。玄宗心息相依,至一如境界,则内外身心悉皆平等一如,性色真空,性空真色,岂非解脱之捷径也耶!
  《楞严经·持地菩萨圆通章》云:”我于尔时,平等待佛,毗舍如来,摩顶谓我,当平心地,则世界地一切皆平。我即心开,见身微尘,与造化世界所有微尘,等无差别,微尘自性,不相触摩。佛问圆通,我已谛观二界尘,等无差别,本如来藏,虚妄发尘,尘销智圆,成无上道,斯为第一”。此段以平心地遂得境智互融,身界平等,从是悟道证果。玄宗由心息平等,而至身土平等,由身心一如,而至空色无碍,斯亦平心地之妙修也。
  就初步工夫言,心息相依,贵得其平。平者,二八相当也,壶子谓之“衡气机”。平则和,和则定矣。三丰翁曰:“凝神调息,只要心平气和,心平则神凝,气和则息调。心平,平字最妙,心不起波之谓平,心执其中之谓平,平即在此中也。心在此中,乃不起波,此中即丹经之玄关一窍也”。潜虚翁《论调息》曰:“如何是勿忘?曰:守自然。如何是勿助?曰:顺自然。如何守?曰:依息。如何顺?曰:平息。依息则息能通息矣,平息则息能匀息矣”。是知心息相依,须均均匀匀、自自然然,才名半斤八两,紫阳所谓“二八相当自合亲”也。复次,阳生一觉之际,亦贵乎平,若觉过重,则水盛火少,罢功后即觉口津泛滥;若觉过轻,则火盛水少,罢功后觉舌乾口燥,须不重不轻,半斤八两,火侯行到自然神觉,自然离身,恰恰合度,则无过不及之差。三丰翁所谓“刚柔平均”。又云:“乌八两,兔半斤,二物同入戊己村”是也。
八十三 歇最妙
  《庄子》曰:“归休乎君”。又曰:“休乎天均,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又曰:“尝相与无谓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此玄宗歇心之要旨矣。
  《楞严经》云:“狂性自歇,歇即菩提”。百丈禅师云:“汝等先歇诸缘,休息万事,善与不善、世出世间一切诸法,莫记忆,莫缘念,放舍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无所辨别,心无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现,如云开日出相似。但歇一切攀缘、贪嗔爱痴,垢净情尽,对五欲八风不动,不被见闻觉知所缚,不被诸境所惑,自然俱足神通妙用,是解脱人”。无受禅师云:“只为贪欲成性,二十五有向脚跟系著,无成办期。祖师唯传心印,得者即不拣凡圣愚智,直下便尔歇去,顿息万缘,越生死流”。德山禅师云:“毫厘系念,三途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应是从前行履处,顿脱羁镇,一念不生,即发前际断,无一法可当情”。玄沙禅师云:“寂照忘知,虚含万象,放舍闲缘,歇却心识,方少许相亲,不如是,尽被识情带去,有甚自由分”。黄檗禅师云:“一切众生,轮回不息生死者,意缘走作,心于六道不停,致使受种种苦”。净名云:“难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然后调伏”。芙蓉禅师云:“如今不歇,更待何时,能尽今时,更有何事”。圜悟禅师云:“在家菩萨修行,如火中莲,盖名位权势意气,卒难调伏,况火宅烦扰煎熬,除非自己直下明悟本真妙用,到大寂定休歇之场,尤能放下,廓尔平常,彻证无心”。此禅宗歇心之妙也。
  我等无始以来,流转六道,历尽辛艰,只因未能彻底放下,彻底歇去。若果一念顿歇,三际俱空,生死流截,何有轮回?故学道先须歇缘,次当歇念、歇心。
  歇,即一切放下之谓也。玄宗调息,使心依于息而渐定,亦是方便歇心之法,能至息念双销,泰然大定之时,则诸有皆空,内外浑忘。定极而化,则法身显化自在,如蚕蛹眠伏,斯过而为飞蛾矣。故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了大事”。斯皆教人未死先学死,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到大休大歇之场也。
  《庄子》曰:“尝与相游乎无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又曰:“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又曰:“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参同契》曰:“离气纳营卫,坎乃不用聪,兑合不以谈,希言顺鸿濛,三者既关键,缓体处空房。委志归虚无,无念以为常”。是正玄宗归寂之妙修,心息妙合于虚空,而使自定自化也,韬光划彩,大死一番,然后寒灰发焰,枯木重花,性全命复,而超脱有望矣!
  《列子·天瑞篇》云:“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圉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此又圣人教人归寂之微旨也。活中得死,悬崖撒手,到大休大歇之场,廓尔平沉,虚空粉碎。吕祖云:“已生而杀生,未死而学死,则长生矣”。
  诀曰:身外虚空,即是我等歇处,宰如之圹墓,归寂之圣地,逍遥乎寝卧其中,直至内外浑忘,根境俱销,身心虚极不动,自然叶落归根,妙契真常之道矣。
  以上定、忘、舍、歇四字,乃修道秘诀,超脱捷径,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八十四 天行
  老圣明“婴儿行”,庄子揭“天行”。婴儿行以精和柔曼,纯真无妄为主,示混沌之朴未凿,圣人教人返朴还淳之旨趣也。天行以虚极妙明为宗,归精神乎无始,与大一相浑化,与太虚同体,乃还虚之妙道也。
  《庄子》曰:“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与天和者,谓之天乐。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知谋不用,必归于天”;“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虚无恬淡,乃合天德”;“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天行,此养神之道也”。“纯素之道,惟神自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天德而出宁,不离于宗,谓之天人;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以天”;“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钧。天钧者,天倪也”;“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自来,此之谓葆光”;“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指一炁言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大空也)”。“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以上《庄子》反覆发挥天行之妙。盖游心于淡,合气于漠,廓然太虚,浑然无迹,无几无时,超乎万有之表,妙契象帝之先,静明寂照,虚无自然,斯所谓天行是也。《庄子》云昭旷、混溟、玄冥、参寥、天门、天均、天伦、天府、天和、天乐、天德、天一,皆天行之旨趣也。其妙在于反一无迹,普物无心。
  佛曲谓天行,乃中道王三昧,有入中机,以天行慈悲应之,如驴马见鞭形,行大直道,无前无后,不并不别,说无分别法,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予谓天行者,行于虚玄大道,妙契自然。如洞山云:“直须心心不触物,步步无处所,常无间断,始得相应”,是天行之意也。
  《庄子》云:“大一通之”、“大定持之”,此正示天行之指归。盖大一即天性也,法界也,即不离于宗之宗也。心通于一,谓之明宗。明宗之后,复以“大定持之”。悟修功纯,本体虚空,超乎万象,普物无情,任运无心,如日照风回,方契天行之妙道也。关尹子曰:“彼将处乎不滛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始终,一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庄子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于外死生无始无终者为友,其应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又曰:“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察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是天行之极致也。
  《易传》曰:“贲,无色也。随,无故也”。又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悟性色真空,妙契道源,综合万化,函盖乾坤,此孔圣之天行也。《乾》之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大人指法身言)”。《大畜》之上九曰:“何天之衢亨”(爻词皆周公所作也,此谓畜极而通,豁达无碍之象。何天之衢,谓何其通达如是之甚也)。此周公之天行也。《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於(音乌)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此文王之天行也。“心斋坐忘,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颜子之天行也。“至诚无息,博厚高明,悠久无疆,乃至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此子思之天行也。性开天朗,体合真空。
  曹山云:“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洞山云:“混然无讳处,此外复何求”。此禅宗之天行也。
  又须知天行之天,非天地相对之天,乃虚玄大道之宗,涅槃天之天,第一义天之天。《洞宗宝镜三昧》云:“天真而妙,不属迷悟”。此天真之妙道,而起无作妙行,谓之天行。
八十五 圣行
  《涅槃经》揭五种行,一曰圣行,二曰梵行,三曰天行,四曰婴儿行,五曰病行。《法华玄义》以圣行为真谛三昧,梵行、婴儿行、病行为俗谛三昧,天行为中道王三昧。《老子》一书,揭婴儿行甚详,《庄子》内外篇,揭天行与圣行甚精。
  所谓圣行者,入圣之行,静而明,寂而照,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其行无辙迹,其德合天地,尽性至命,穷神达化,内圣外王之学所由起焉。
  《庄子》曰:“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此示圣行以虚静恬淡、寂漠无为为宗。唯虚故能通,唯静故能明,唯寂故能感,唯淡故不能污染,此复性之要旨,入圣之矩矱也。
  《庄子》又云:“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此示圣地空有俱遣,正符《楞严》所云“解脱法已,俱空不生”之境也。
  《庄子》又曰:“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中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此谓圣人乃先天而天弗违,非后天而奉天时者也。心超天地未生以前,而仍随顺众生,同行同事,摄化利生,悲愿无尽,非二乘自了汉、入灭尽定为究竟也。
  《庄子》又曰:“夫圣人鹁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此示圣人隐显无定,居处靡常,随遇而安,不忮不求,无荣无辱,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道果成熟,超脱以去,有如是逍遥自在。古人弃人爵而修天爵,盖以此也。
  《庄子》又曰:“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同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归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此示圣人忘机之妙,无为之德,非一般执心未尽者所能企及也。
  《庄子》又曰:“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以天。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圣行。”此谓圣人不执是非二端,照之以妙明,则情境二忘,人我都捐,应之于机用,则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与夺随时,杀活自在。是又能用是非,以息人之是非,以毒攻毒,以楔出楔,解粘去缚之大机用也。
  《庄子》又曰:“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是知圣人通达天德,而冥会道枢,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变化莫测,良由达本明心所致也。又曰:“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此示圣人御世,以虚静恬淡、寂漠无为为宗,使各复其心,与大化冥符,无挂无碍,所谓“无为而治”者,正此谓也。
  《大般涅槃经》圣行品,以持戒为始,住于不动地,次明四圣谛苦集灭道,修戒定慧,乃至明常乐我净。住于《大乘大涅槃经》所行圣行,进至无所畏地,得二十五三昧,坏二十五有,证种种神通,进住自在地,随意成生,成就无量无边功德。《经》又云:“善男子,云何名为圣行?圣行者,佛及菩萨之所行故,故名圣行。以何等故,名佛及菩萨为圣人耶?如是等人,有诸法故;常观圣法性空寂故,以是义故,故名圣人;有圣戒故,故名圣人;有圣定慧故,故名圣人;有七圣财,所谓信戒、惭愧、多闻、智、慧、舍离故,故名圣人;有七圣觉故,故名圣人。以是义故,复名圣行”。
  《庄子》揭“圣行”;《列子·仲尼篇》揭“圣智”。盖以圣行宗虚静,得六通四辟,无碍圆融,故圣智现前。此诚道家内证法门,参以《楞伽》“自觉圣智”之宗,亦无不合也。
  以上天行、圣行,汇合玄宗、佛氏,揭示种种义理。若论工夫,只就心息相依之一行,圆摄一切,以一修一切修,一证一切证,故学者诚能到大定真空境界,天行、圣行,胥在于斯矣。
八十六 梵行
  梵行者,净行也(按,葛洪《字范训》:梵为净行)。《涅槃经》有“梵行”一品,《华严经》内“梵行”、“净行”共分二品。“净行”在十信位,“梵行”在十住位。兹依玄宗立说:
  老圣之“清净无欲”,乃梵行之纲宗也。无欲者,无爱欲也。身心清净,六凿不扰,自然无欲矣。故《清净经》曰:“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若能常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即悟,惟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老圣曰:“清静为天下正”。又曰:“常无欲,可名于小,我无欲而民自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是知老圣不惟遣世俗之欲,即一切法爱,亦遣而离之也。空有俱离,凡圣二忘,其为梵行,不亦远乎?
八十七 炼己与筑基
  玄宗最初下手薰修,名炼己筑基,其义盖取老氏“虚其心,实其腹”之意也。炼己者,最初还虚也。六根大定,心不妄驰,因身心虚极故,得感先天真阳,培养我之命蒂,灌溉我之灵根,使我之真炁日充,温温铅鼎,光透帘帏,岂非炼己筑基之效乎?炼己者,虚其心,筑基者,实其腹也。身心愈虚寂,则真阳之来愈盛。此感彼应,虚实融通,其理至微,其效甚捷。老圣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正是此部工夫。究极而言,不外安放在外面,心息相依,一到大定,则炼己在此,筑基亦在此矣。
  先师尝言:“虚心乃离宫修定,实腹乃水府求玄。虚心实腹,即性命双修、炼已筑基。”又云:“心虚则神定,神定则气自回。故欲实其腹,务必先虚其心。心息相依,安放在外,乃所以虚其心。”又尝举三丰翁《一枝花》云:“俺是个试金石儿,高低便见;俺是个铁馒头,下口难尝;俺是个清静海,一尘不染;俺是个夜明珠,空里长悬。”谓炼己当以此四句为准则云。
  筑基工夫,自周身酥软起,直至定中无丝毫阳举,气足止火,则丹基成矣。然炼己则须至末后还虚,方用不着。自最初还虚,至末后还虚,中间皆属炼己工夫。故云:“筑基有限,炼己无穷。”予谓,见思无明粗细诸惑,须淘汰尽净,方称炼己大成。若有丝毫微细无明未断净,即炼己未纯。总以真空大定为炼己之炉鞴矣。
八十八 养己与炼己(一)
  己者心也。养己即存心养性。炼己即修心炼性。工夫虽同,然养己似栽花培木,日益增长;炼己如用火煅金,愈炼愈净;其义不无差别。潜虚翁曰:“养之与炼,亦当有辨。”上阳子曰:“宝精裕气,养己也;对境忘情,炼己也。养己则主于静,炼己则兼乎动。”是故片尘不染,万虑皆空,常静而常应,处动而恒寂者,炼己之功也。气满神全,早复早积,养己之效也。若会而通之,工夫总不外心息相依。依到大定,养己在此,炼己亦在此矣。
  或问曰:“以定养己,合于《参同契》‘内以养己,安静虚无’之说,其义易晓。至云以定炼己,得无背于潜虚兼动之旨,其义难明。君能再为剖示否?”答曰:“神息两定之际,其时内外皆空。以内外空寂故,感彼先天真阳,到达我身。真炁薰蒸营卫,一如草木之得甘露,使我身心日健,斯所谓养己也。然我虽空寂,感彼先天真阳到身,浑身酥软麻木,起种种色阴变化,而我仍寂然不动,与不觉一般,即感而寂,如火炼金,金不变色,愈益精明,岂非炼己乎?复次,以大定故,识神渐伏,元神渐显,习气渐消,尘劳渐歇。古人所谓‘心死则神活’,岂非炼己之谓乎?潜虚翁虽有炼己兼动之说,其实炼己之要,端在动而无动。盖静极而动,动者气动也。气一动,神即一觉,觉而外驰,则神气分离,先天立变后天。觉而不外驰,依然定在外面,则神气不分,送归土釜牢封固矣。故知养己炼己均不离一定字。定者寂感不二,丹道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易》所谓‘始万物终万物者,莫盛乎艮’也。艮者,寂止不动,即定也。”
  问曰:“然则养己炼己而有先后乎?有相交为用之意乎?”答曰:“养己炼己,实互相资,虽无先后,亦不妨说有先后。何言之?养己之要,固赖先天真阳培育,使我元气日充,元神日旺,然先天真阳进来一分,后天阴气即销灭一分。阴气销灭一分,则妄想欲念少一分。因此种欲念,全系阴气作祟。是以真阳愈充足,心地愈净纯。工夫愈深进,习气与知见愈化,妄想愈少,乃至对境如如,一尘不染,万虑皆空,是皆由先天真阳销灭意地妄惑所致。炼己有资于养己也,彰彰明矣。妄惑既日销月化,中央己土愈静,身心愈寂,定力愈增。外来真阳愈感愈多,直至气足止火,还丹结矣。是养己有资于炼己,亦无庸疑矣。”
  故炼与养,乃交相资也。古人虽有静中养,动中炼之说,乃约动定对待言。若动定合一,则寂而常感,感而常寂,即炼即养,工夫一贯进行,实无可分,亦不必分,故云“不离一定字”也。
八十九 养己与炼己(二)
  金丹之道,古代称之曰“学混沌”。老圣云“守中抱一”,庄子但云“守一处和”。无所谓养己与炼己。西汉崔希范真人著《入药镜》,通篇八十二句,二百四十六字,包括丹道无遗,亦无养己炼己之说。
  曰:“然则此等名词,起于何时?”答曰:“东汉魏伯阳真人著《参同契》,有云:‘内以养己,安静虚无。原本隐明,内照形躯。’此养己之名,所由起也。至炼己之名,唐宋之后,才见于书。纯阳真人《沁园春词》云:‘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三丰翁《一枝花词》云:‘时时降意马,刻刻炼心猿,昼夜不眠,炼己功无间。’至明潜虚真人著《金丹就正篇》,乃切示炼己之要。”
  予谓丹道本属简易,得心息相依之偶谐三昧者,但以真水养己,真火炼己,无余蕴矣。真水者,性水真空,性空真水也。真火者,性火真空,性空真火也。工夫一到真静真空,炼养俱摄,妙窍同玄,一以贯之矣。
九十 降龙与伏虎
  《参同契》曰:“偃月作炉鼎,白虎为熬枢。汞日为流珠,青龙与之俱。举东以合西,魂魄自相拘。”又曰:“龙呼于虎,虎吸龙精。两相饮食,俱相贪并。”措词虽很平顺,含蓄却甚深沉。张紫阳《悟真篇》云:“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作一块紫金霜。”《金丹四百字铭》云:“龙从东海来,虎向西山起。二兽战一场,化作天地髓。”又《赠刘道人歌》曰:“时节至,用媒人,金公姹女结婚姻。金公偏好骑白虎,姹女常驾赤龙身。虎来静坐秋山里,龙向碧潭奋起身。两兽相逢战一场,波浪奔腾如鼎沸。黄婆丁公助威灵,撼动乾坤走神鬼。须臾战罢云雨收,种个玄珠在泥底。”又《石桥歌》云:“吾居山内实堪夸,遍地均栽不谢花。山北穴中藏猛虎,出窟吼哮风生霞。山南潭底隐蛟龙,腾云降雨山濛濛。二兽相逢斗一场,玄珠隐伏是真祥。”紫阳真人对于龙虎战斗,写得张惶可畏。予尝举以问汪师,师曰:“心息一依,则龙自降伏,更有何事不了,切勿拟文执句。”
  陆潜虚云:“只为两虎斗之语,反起纷纷邪僻之门。”故于《四百字测疏》云:“坎铅难得而易于咥人,故象之以虎;离汞好飞而难控,故象之以龙。龙从东海来,来而就虎也。虎向西山起,起而从龙也。丹法驱龙就虎,驾虎从龙,使此两兽相吞相噬,交战于戊己之宫,则混合和融,化为天地之髓,而还丹可成矣。”
  玄静曰:“降龙者,制其妄动之心。心念刹那不停,驰鹜不息,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故喻之为龙。伏虎者,伏其出入之息,息之难调难驯,有似于虎。故降龙即降心,伏虎即伏气。其妙在于身外心息相依。心依于息则凝,息依于心则顺。渐依渐和,渐细渐微,乃至屹然不动,心无起灭,息无出入,则降龙伏虎之效验见矣。”
  此乃玄宗初步之工夫也。复次虚极静笃之际,先天一炁来时,混身俱感酥麻,此际若稍动心念,则先天立变后天,有害无益。故必于一觉酥麻之顷,速离色身,向外心息相依,仍依到定,则真阴真阳,自然融和,送归土釜牢封固矣。此先天一炁,亦喻为虎,以大定伏之,则凝而成丹,不致外驰。先天真阳,最能净除意地妄惑,使我性寂情空,心定息伏,对境如如,不再走作,是复以炁而御神也,丹书所谓真铅制真汞是也。《易》曰:“履虎尾,不咥人,亨。”是伏虎之象也。又曰:“用九,见群龙无首,吉。”是降龙之象也。
  故心息相依者,降龙伏虎之嚆矢也。大定真空者,降龙伏虎之渐阶也。性天开朗,龙虎无踪,乃降龙伏虎之究竟也。
  颂曰:(用普明禅师等颂,惟每首中遇“人”、“牛”二字,易为龙虎,盖禅家牧牛之喻,与道家降龙伏虎旨趣相同。)
  龙虎不见杳无踪,明月光含万象中。若问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丛丛。
  绝无龙影与虎踪,阶级何为凿太空。究竟本来无一物,依然万象自丛丛。
  从前光彩觅无踪,不见虎龙烟水空。尽大地回春梦晓,日高香散百花丛。
  见绝虎龙岂有踪,犹如净月遍虚空。者回休问其中意,鸟自鸣兮花自丛。
  蜗牛角上立生涯,彼此从来共一家。堪笑前人留此象,鸟藤三十不容赊。
九十一 烹炼与抽添
  何谓文烹武炼?一言以蔽之,即神气冲和,身心不动之境也。李道纯《中和集》云:“问如何是烹炼?”曰:“身心欲合未合之际,若有一毫杂念相扰,便以刚决之心敌之,为武炼也。身心既合,神气既交之后,以柔和之心守之,为文烹也。”此理无他,只是降伏身心,便是烹铅炼汞也。忘情养性,虚心养神,万缘顿息,百虑俱澄,身心不动,神凝气结,是谓丹基,喻曰圣胎。
  诀曰:玄宗心息妙合,一意冲和,即是烹炼工夫。恍恍惚惚,窈窈冥冥,混混沌沌,即是烹炼景象。若分而言之,则有息相依谓武炼,无息入定为文烹也。
  何谓抽添?抽铅添汞之谓也。工夫只在一定字,身心大定,道胎自圆。不用安排,自然不抽而抽,不添而添。此即无为无作之妙用也。陆潜虚《抽添论》云:“或问抽铅添汞之旨,可得闻欤?曰:予闻之立阳先生,得药归鼎之后,养以天然真火,绵绵若存,其中抽添变化,皆出自然,不容以丝毫之智力用乎其间。盖道则无为,而神炁自然有以为,合于造化之妙也。所谓如米炊饭,同一道理。夫铅之投于汞,譬若水之投于米中,水不可过多,米不可过少,犹之二八相当也。火力均匀,其水渐干而米渐长,即成饭矣。水渐干,即抽铅之谓也。米渐长,即添汞之谓也。抽非内减也,神入气中,如天之气行于地而潜机不露也。添非外溢也,气包神外,如地之气承乎天,而渐以滋长也。由是而胎圆神化,身外有身。造化之妙,一至于此。要皆自然而然,而莫知其所以然者。若于此而欲求其所以抽所以添,即非自然矣。”又《金丹印证诗疏》云:“然又须知,铅汞二物,合而成丹,则似盐入水中,胶和色里。更能指何者为铅,何者为汞,何者可抽可添?咦!还丹亦是虚无,到此漫劳饶舌。”
  李道纯《中和集》云:“问如何是抽添?”曰:“身不动气定谓之抽;神定心不动谓之添。身心不动,神凝炁结,谓之还原。所以取坎中之阳,补离中之阴而成乾,谓之抽铅添汞也。”
  玄静曰:“身心不动者,大定也。神气同定,混为一炉。寂照既久,气尽化神,灵光独耀,万象森融,岂非胎圆之征欤。陆祖喻为饭熟,洵妙喻也。作丹之要,在乎大定,身心寂不动,铅汞归真土。烹炼抽添,沐浴温养,脱胎神化,皆在其中,故云至简至易也。”
九十二 取坎与填离
  紫阳《悟真篇》云:“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从此变成乾健体,潜藏飞跃总由心。”三丰《玄要篇》云:“取将坎中丹,金花露一枝。庆云开天际,祥光塞死基。”玄宗借易象以喻丹道。坎中真阳,原是乾家旧物,只因落于后天,乾破成离,此一阳遂陷于坎位。今用返还之法,取坎中之实,而填离中之虚,则复成乾卦,返老还童。学者行功到虚极静笃之际,周身酥软麻木,正坎中三阳进来之时也。以大定养之,渐采渐凝,以至结丹,则取坎填离之能事毕矣。大要须识身外虚空一着,则取之有所矣。
  此取坎填离之象,渊源于女娲氏炼石补天。至庄子著《逍遥游》,所谓“鹏鸟图南”,亦密示此象也。《逍遥游》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此段文章,劈空而来,纵横排荡。不知者,但以为荒唐之词;在得诀者观之,即知其取坎填离之工夫。余试略诠其象曰:北冥有鱼,即喻坎中真阳,坎位乎北也。化而为鸟,即时至气动也。怒而飞者,即气上冲也。其翼若垂天之云者,滃然上升,白气满空,吕祖所谓“白云朝上阙”是也,紫阳云“初时如云满千山”亦是也。南冥者,离南也。庄子以南北冥相对,即离南坎北之谓。此鸟从北而徙南,岂非流戊就己、取坎填离之谓欤!庄子喻之为鲲鹏,即指真阳之炁而言。真炁浩然,至大至刚,故曰不知其几千里。其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三千里,指乾三阳而言。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九万里指乾九而言。丹家武火烹炼(心息在外相依),用九之象;文火温养(无息入定),用六之象也。动应乾而静应坤。坎中真阳,原是乾家故物,故三千九万,皆应乾象。方真阳之上升也,鼓动橐籥以助之,恐其中途停滞。火得风而炽,一冲三关,直透顶门,此正用九之妙也。下句云:去以六月息者也,六乃坤之六爻。坤,静象也。此谓坤复之门,静极而动,得此乾阳真炁,用文火煅炼而结成还丹,补足元阳,复成乾象,谓之还童。九乃阳数,言九而六阴符已在中矣。此段妙文,极为深隐,二千年来,尚未见有人发挥,则洵乎知言难矣。
  刘子歆以庄列诸子属道家,神仙秘笈属方技,盖未达道源流。神仙所修,岂不是道?老庄列尹,修道成功,岂非仙乎?丹经原理,不越老庄关尹诸子之外,特借以象言,故不易融会耳。抱朴子谓“老子泛论较略,庄子文子关尹喜之徒,祖述黄老,永无至言,去神仙千亿里。”噫!其亦不思而已矣。今此集内,将老庄列尹诸子妙义和盘托出,尽量发挥,使抱朴子见之,不知感想为何如也!
九十三 玉炼与金炼
  玄宗有玉液炼形与金液炼形之说,后世称为玉炼与金炼。玉取其温润,如山中藏玉,则草木为之不枯。人身亦然,若真炁充足,则皮肤光泽,颜色鲜明,神宇朴茂。《参同契》曰:“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是玉炼之效也。
  金取其坚强,如金刚之不坏。修道得大还丹后,可以超凡入圣,法身常存,历劫不坏。故炼云金炼,丹云金丹。自来著家,往往以内养工夫,清净无为,称为玉炼;以修炼大还丹,脱胎神化,称谓金炼。以小还大还为玉炼金炼之区别,然工夫只是一个心息相依耳。果到大定境界,内则七返,铅鼎温温。外则九还,先天一炁,有感必应,与我身心融化,混为一炉,打成一片。斯即内外兼养,天人合发,金声而玉振,一以贯之矣。
九十四 伏炁与服气
  古德云:“伏炁不服气,服气须伏炁。服气不长生,长生须伏炁。”伏炁者,以神驭气,心息相依,使凡息平伏,转为真息,乃先天自然之道妙,性命归一之真宗也。
  服气乃后天意行之法,即常人所谓呼吸新鲜空气,即吐故纳新,如西人之深呼吸,我国古时之存神咽气是也。不明身外虚空一着,故不能得真息无息之妙,仅用后天呼吸以吸空气,吐纳导引,止于安乐延年而已。
  若夫伏炁,则外呼吸断绝,旋息归元,身心两定,以我真空,感彼妙有。妙有真空,融合无间,打成一片,结为道胎,超凡入圣,其功伟矣。紫清翁曰:“以火炼药而成丹,即以神驭炁而成道也。”是伏炁之说也。
  伏炁当自调息始。许旌阳云:“内交真炁存呼吸,自然造化返童颜。”曹文逸云:“专气致柔神久留,往来真息自悠悠。”吕祖云:“丹灶河车休矻矻,鹤胎龟息自绵绵。”龙眉子云:“呼吸阴阳宜默默,息调出入务绵绵。”皆调息之旨也。调息息住,伏炁之功见矣。
九十五 凡息与真息
  凡息者,我人口鼻之呼吸也。一呼一吸为一息。出息呼而舒,属阳。入息吸而敛,属阴。此口鼻之呼吸,我人出母胎始有,谓之凡息。一切凡夫,昼夜起居,皆不离此息也。
  丹家用心息相依法门,使心合于息;神气交合,渐和渐细,若有若无。斯时八万四千毛孔皆开,真气薰蒸,融和快乐,酥软恬愉,莫可名状。张景和《胎息诀》所谓“如春沼鱼,似百虫蛰。灏气融融,灵风习习。不浊不清,非口非鼻。无去无来,无出无入”者,是真境界也。盖凡息一停,真息自见。真息一见,真气自生,阳火自进,阴符自退矣。故曰:不息之息,乃谓之真息也。
九十六 玄息与胎息
  《大洞经》曰:“定和妙明觉,玄息自长生。”玄息即真息,一名胎息,一名神息,一名龟息。谓神气相抱,心不动念,无去无来,外呼吸住而胎凝,故亦称胎息,有似婴儿在母胎时之息也。马真君云:“洞空清净,玄息气通,无障无碍,内外皆清。”又云:“虚空霹雳莫相惊,受箓金华产玉英。养得清明还太始,绵绵玄息自长生。”所谓玄者,盖我之息,与虚空之息、天地之息同其息也。故能夺天地之造化,结灵丹于顷刻。若外呼吸不住,即不得称为玄矣。此胎息之法,乃玄宗返还之前驱,必须体会身外虚空一着,以神入气内,渐调渐和,渐细渐微,直至一息自住,体相虚空,泯然入定,方合玄息之妙境也。
九十七 应星与应潮
  崔公《入药镜》有“天应星,地应潮”之说,自来注家,言理者多,露诀者少。以予观之,正示心息相依之象也。何以言之?在天应星,乃离中之火,一点神光,即我人之灵觉,反照而凝入气穴,如星光之下照,则坎水受离日之薰蒸,自然化气上升,如潮流之逆上矣。此即五行颠倒之妙用,火之炎上者,反而使下,水之流下者,反而使上。如是则坎离交,而水火呈既济之象矣。
  诀曰:外边心息一依,则心火不上炎而下照。心光既下照,则肾水自然化气上升,不再下驰矣。后天阴阳既交,身心寂定既久,自然做到静定阳生。时节既至,妙理自彰,届时坎中一阳上冲,离中真液下降,金水交并,四象会合,而成七返之功矣。故身外心息一依,身内坎离自交,应星应潮,如呼谷传响,其妙有不可思议者矣。
九十八 窈冥与混冥
  《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庄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吕祖云:“如何识个玄玄道,道在杳冥须细考”。又云:“杳杳冥冥生恍惚,恍恍惚惚结成团”。李道纯曰:“浩气凝神于窈冥,出有入无于恍惚”。古仙云:“真铅不产五金内,生在窈冥天地先”。宁玄子云:“不在尘劳不在山,直须求到窈冥端”。朝元子云:“明君理化万邦清,一派黄河接杳冥”。又云:“杳杳复冥冥,冲和白又清,三人归本国,庶子返东溟”。沧溟子云:“恍惚窈冥中有象,方知造化极玄玄”。又云:“水火升降入黄庭,交媾真精结窈冥”。陈希夷云:“窈冥才露一端倪,恍惚犹未分彼此”。三丰翁云:“杳冥中有信,恍惚无见闻”。王阳明云:“闲观物态皆生意,静悟天机入窈冥”。
  如是诗偈,难以悉举。总之,窈冥者,神气冥合,入于似醉非醉之乡,正胎息中征象也。我既神气合一,方能感召先天真阳。于是静中复动,而真精生焉。故采取先天,必深入窈冥,虚极静笃,有感必应,自然药生有象矣。
  《庄子》曰:“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陆方壶曰:“命者天之所赋,情者性之所发。致命尽情,则中致而和亦致矣。是故上下与天地同流,而物累为之尽亡也。故曰: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是谓混冥者,约其性,复归于性也,则尽情,则发皆中节矣。复情则寂然不动而归于中,归于中则昏昏默默,与溟涬者等,故曰:是谓混冥,所谓浑沌之术者,修此而已”。玄静曰:混冥者,混同于玄冥,即是混沌之象,直入大定真定,与法界大一相浑化。《老子》所谓“复归于无极”是也。故由窈冥之初定,转入混冥之大定,庶几物累尽亡,而性修反德矣。
九十九 自然与混然
  老子曰:“道法自然。”《参同契》曰:“自然之所为兮,非有邪伪道。”又曰:“阳乃住和,性情自然。”吕祖曰:“息虑忘机合自然。”《肇论》曰:“恬然渊默,妙契自然。”《信心铭》曰:“万法齐观,皆复自然。”又云:“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沧溟子曰:“大道虚无法自然,自然之外更无玄。致柔专气婴儿样,饥即求食困即眠。”《阴符经》曰:“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又曰:“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是禅玄皆贵自然之证也。
  老子又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又曰:“混兮其若浊。”洞山曰:“混然无讳处,此外复何求。”曹山曰:“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又曰:“混然藏理事,朕兆卒难明。威音王未晓,弥勒岂惺惺。”是则禅玄两家又贵混然之明证也。
  究竟差别何在?答曰:复归于无极,混然无迹。理事俱泯,功位俱隐,是谓混然。混然者,混沌之象也。自然者,任运寂如,如明镜鉴像,空谷传声,各随其量而无容私,正道妙之用也。混然之善,混成之德,乃道之妙体也。若约工夫而言,心息相依,一至纯熟,则心自然依息,息自然依心,不容我起意安排,乃至一切火候,均不可由我作主。符到自然契合,此即先天境界,妙契自然之验证也。工夫深进,则并此自然之妙境而忘之,混混沌沌,不识不知,纵有阳生,我心寂然不动,与不觉一般。至是则妙尽功忘,复归于朴,湛然常寂,色身渐返童真,阳关亦闭,识性渐化,不良习气,俱已陶熔,身心皆成童真之象也。此混然真境界,所以为返童之秘键,复命之玄机也。
  《庄子·达生篇》之《痀偻承蜩》《津人操舟》《梓人作锯》《工倕运旋》,《养生篇》之《庖丁解牛》,皆示自然之火候也。若纪渻之养斗鸡而成木鸡者,正示混然之火候也。
一OO 酥软与麻木
  由心息相依,久久纯熟。神依息而定,息依神而化。此际由口鼻呼吸,一转而为毛孔呼吸,一开一阖,与天地同流,虚无自然,天地真阳,即由四肢百骸,透入五脏六腑,行人感觉酥软美快。工夫深进,酥软程度愈烈,上自顶而下至踵,彻内彻外,酥软至极,则转为麻木。而此麻木有三种不同:一、心息相依时麻木;二、恍惚杳冥时麻木;三、大定中麻木。能到定中麻木,正是行小周天时也。此种火候变化精微之处,万卷丹书所不言,依师口传而得之也。
一O一 癸前与癸后
  《悟真篇》云:“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后不堪尝。”是明癸前采也。三丰《玄要篇》云:“太上道,复重宣,诀破先天与后天。只论铅生于癸后,不言阳生于癸先。”又云:“铅花现,癸尽时,依旧西园花满枝。”又云:“铅生癸后阴阳分,正值一弦金水满。恰似莺花二月春。”是明癸后采也。
  少阳与文始二派丹诀互歧,敢问如何会通?玄静曰:予昔闻诸汪师,铅阳也,癸阴也,阴极而阳生,静极而复动。故云只论铅生于癸后。然真阳之生,其气迅速如电,不能久居于先天,霎时而生癸水,则阳而阴也。故云‘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远不堪尝’也。遇癸生而急采,正是于癸水未生时急下手。故《悟真篇》云:‘见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见。恍惚里相逢,杳冥中有变。一霎火焰飞,真人自出现。’三丰《玄要篇》又云‘电光灼处寻真种,风信来时觅本宗’也。是则癸前与癸后,明采取之真机,各有妙义存乎其间。会而通之,义仍一贯,非相违也。
一O二 阳火与阴符
  丹家有进阳火退阴符之说,简称进火退符,又名符火。紫阳《悟真篇》云:“依时采取定浮沉,进火须防危甚。”又云:“若到一阳来起复,便宜进火莫迟延。”龙眉子《金丹印证诗》云:“子时进火癸时潜,此是晨朝进火篇。呼应阴阳宜默默,调息出入须绵绵。”又云:“子时十八八个星,此是阴符退火程。驯则坚冰从姤始,敛藏品物自坤盈。”潜虚翁曰:“火乃神火也,进火者,所以养阳;退符者,所以养阴。”《四百字序》云:“以阳火炼之,则化成阳炁;以阴符养之,则化成阴精。”天地之道,阳以生之,阴以成之。故温热寒凉,各有定序,而万物因之以生长收藏。金丹之道,亦犹是也。
  予昔曾举以问汪师,师曰:“斯皆象言筌蹄耳。丹法则是从心息相依,到外息微微,周身酥软快乐。先天真阳到你身上,灌溉薰蒸,进一分阳,自然退一分阴;犹如进一分明,退一分暗,皆自然而然,有不容我有一毫安排者。斯皆紫阳所谓:‘大丹之法,至简至易,其说简当,无以复加,虽愚昧小人,得而行之,立跻圣域也。’若依卦爻时日而定进退,岂愚昧小人所能堪哉?”陆潜虚《参同契测疏》云:“或问进火退符之说。曰:火为神火,予固知之矣,阴符何物?抑亦有所言乎?曰:吾闻之仙师七返九还之说曰:七乃火数,九乃金数,以火炼金而成丹,即以神驭炁而成道。由是观之,作丹妙用,始终一火而已。进则为火,退则为符,符者合也。言升降进退,表里符合也。当其运火之时,神气相抱,守一无离,绵绵若存,一火而已,曷有阴符可用。故契于姤于遯,于剥于坤,于否于观,曰宾服,曰去位,曰毁伤,曰亡失,曰归元,皆指阴退而言。正如望月之后,阴以渐消,其光自亏,渐消渐灭,以至于晦,乃又复苏为朔,是指阳进而言,非论阴也。若论阴,则当言进符矣。由是观之,吾身之中,曷有阴符可用者哉。”又《火符论》云:“或问火符进退、朝屯暮蒙,其旨同异。曰:予昔未得师指,窃以火候难明,亦尝按之周天,准之卦气,分更分漏,徒费讲求。而后乃今,豁然大悟,乃知丹经万卷,火记六百,皆可言下而废。所谓真火无候,大药无斤,诚不我欺也。”
  予谓诚如汪师所云,先天真阳进一分,则阴气自然退一分,若合符节。此是一说。心息相依,为进火,主烹炼。依久入定,神息两忘为退符,主温养,如潜虚真人所云,此又是一说。动为阳,静为阴,动主进而静主退也。
一O三 起火与止火
  丹法以心息相依为起火,神息两忘,泰然入定为止火。此乃普通口诀。
  先师所传,另有三种止火秘诀:一、炼精时之止火。不知此诀,往往着身,得泄精之变。凡做到阳生而至外阳勃举,随即泄精者,皆由不知止火之故也。二、炼气时之止火。不知此诀,往往有泄气之变,谓之走丹,前功尽弃。古真如白玉蟾,尚不免此厄,而有‘重整钓鱼竿,再砍秋筠节’之诗,况他人乎?又不知初步止火要诀,则阳关不能闭,丹基不能完成。不知第二部止火要诀,虽气足而不能结丹,结丹后不能养丹,而使丹足行大周天,则不能‘重安炉,再立鼎,跨虎乘龙离凡境。’三、炼神时止火。若不知此诀,定不能纯,心光不圆,不免有渗漏之患,必致退滞小果。古人三种渗漏(即见漏,情漏,语漏)之说,及不离寂定而现威仪之说,皆为勘验性定神全之要旨也。此部止火,最为切要,最为神秘。否则不能炼性入微,事事无碍。
  予昔参汪师四年,师于初步炼精止火,盖尝言之,未尝秘也。惟末后二部止火口诀,直至第四年最后一次参谒时,方始吐露。四年辛勤,自己得之不易,未便率尔直书,顾秘而宝之。学者只须知西派相承,实有三部止火要诀,防危虑险,圆证圆超,斯可矣。
  学者初工,一到阳生,极易引起欲念而泄精。此际即须明师指示要诀,以止后天之相火,庶几身心不动,免遗泄之患。然近时一般盲师,对于学人阳生遗泄之病尚不知如何调治,初步炼精止火尚不明了,况第二第三两步深秘止火,以证粉碎虚空浑自在之境界耶!
  第二步炼炁时之走丹谓泄炁。恍惚杳冥中,阳炁如烈火,由尾闾而泄,无法禁止,与炼精时之泄精同一情形(不过一在前泄,一在后泄。止火后,阳关已闭,前路不通,改由肛泄。)白玉蟾《炼丹不成诗》曰:“收入玉葫芦,秘之不敢泄。夜半忽风雷,烟气满寥泬。这般情与味,哑子咬破舌。捧腹付一笑,无使心烦热。重整钓鱼竿,再砍秋筠节。”此泄炁之实情也。由于不知止火,遭此大难。若第二次重炼,至炁足时又泄,则工夫从此不能前进。故此步止火口诀极为神秘。
  或曰:最后一部止火,所止何火耶?答曰:无明之火也。微细无明不净,性即不圆。必无明销落净尽,然后得漏尽智证通。证无漏故,超越世出世间而无碍自在。否则只证五通,不能得六通,乃末后还虚了道之秘要也。自吕祖传李祖,李祖传西园真人,真人传汪师,以及于予。其间四传,历时不及百年,诚如潜虚翁所谓“三生之幸,千载希觌”者也。
一O四 庚月与满月
  庚月者,初三之月也。满月者,十五之月也。《参同契》云:“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悟真篇》云:“月才天际半轮明,早有龙吟虎啸声。”吕祖示潜虚翁云:“雪映寒潭,梅梢新月,始可药生。”潜虚真人《道德经颂》云:“少女初开北地花,起看庚月一钩斜。”皆明庚月之义也。
  《悟真篇》云:“八月十五玩蟾辉,正是金精壮盛时。”石杏林云:“万籁风初起,千山月乍圆。急须行政令,便可运周天。”陈翠虚云:“月夜望中能采取,天魂地魄结灵丹。”张三丰云:“月之圆存乎口诀,时之子妙在心传。”又云:“月圆时,玉蕊生。”此皆示满月之义也。
  将何去何从?答曰:潜虚、涵虚二祖已辨明矣。潜虚《悟真篇小序》云:“或问,既言八月十五,又言三日出庚,其义安在?曰,十五象金水之炁足,三日象金水之药新。炁不足则水不生,合而言之,其义自见。”涵虚祖云:“阳光新现,初三之夕也。金水充足,十五之夜也。丹家言初三,又言十五者,初三象金水之气新,十五象金水之气足。气不足则水不生。初三十五,须作一时看,须作一串想,不可以数算计也。”
  诀曰:学者工夫一到大定,忘形忘象,唯虚唯寂,则先天之炁产生必旺,犹如满月,所谓源清则炁必足也。定中一觉阳生,合自然之符节,而往外相依,不动一念,则阳炁清新,不老而嫩,犹如初三之月。故知庚月与满月,指药旺而苗新,义实一贯,非相违也。定力足则炁旺,离身速则药新,如是送归土釜,再入大定。则周天功候无差,采取温养合法。还丹之验,指日可见,岂非返还之要素耶?
  潜虚翁《悟真篇小序》云:“或问药嫩何以可用?曰,造化之炁,成功者退,将来者进,喻如酿酒,三日之酵,浮而致之,可变千瓮。此时气味虽薄,而生机勃然。若已熟为酒,则不可复用矣。采药取嫩,正意如此。”附录于此,以便参考。
一O五 蟾蜍与兔魄
  《参同契》曰:“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蟾蜍与兔魄,日月炁双明。蟾蜍视卦节,兔者吐生光。”《参同契》一书,以蟾蜍兔魄二象,最为神奇。紫阳《悟真篇》祖之,乃曰:“八月十五玩蟾辉,正是金精壮盛时。”又曰:“若问真铅是何物,蟾光终日照西川。”徐神翁曰:“灿灿金华日月精,溶溶玉液乾坤髓。夜深天宇迥无尘,惟有蟾光照神水。”古德诗云:“西川岸上抬头望,一派蟾光蘸碧波。便好下功修二八,殷勤仔细托黄婆。”皆祖《参同契》蟾蜍之象也。潜虚真人《测疏》云:“今之称月者,其名不一。有曰蟾蜍者,曰兔魄者。不知蟾蜍之与兔魄,亦当有辨。盖蟾蜍月之精,而兔魄者月之体也。今月之光,本借于日。故日月之气,必待双对而明始生。乃阴阳含孕,自然之理。然而阳生以渐。故蟾蜍之生也,惟视乎卦节。卦下之阳渐长,则蟾蜍之精渐生,而后兔者吐之,以生光明。”
  玄静曰:蟾蜍喻先天真阳之炁,学者工夫一至大定,乾坤自交,静而生动,真阳来时,即蟾光发现。速向身外一着,一念不动。则真阳不致走失,送归土釜牢封固矣。蟾蜍潜伏水底,以喻水中金。兔魄受日照而生光,喻神气交而后产药也。
一O六 神水与华池
  玉蟾翁《丹法参同》云:“心源性海,谓之华池。性犹水也,谓之神水。”斯乃上乘丹法。紫阳《金丹四百字》云:“华池莲花开,神水金波静。夜深月正明,天地一轮镜。”此四句比喻亲切,可与玉蟾语会通。云“华池莲花开”者,心花开敷,性光透露之象。玉谿子云:“剖开太极苞,露出天地心。虚空洞无涯,微月见孤岭。”此花开之义也。“神水金波静”者,性海波澄,境风不动,识浪不起,寂然安止也。“夜深月正明”二句,示净明寂照,万象虚融之义。《庄子》曰:“泰宇定者,发乎天光。”《大洞经》曰:“灵光入辉,万神俱生。”又曰:“骊珠现真形,内外洞照清。”又曰:“洞源清净光,操持有其功。定和妙明觉,玄息自长生。”此其义也。或以口为华池,津为神水者,乃下品丹法也。或以气合神为华池,以神入气为神水者,乃中品丹法。若玉蟾之说,超乎形体神气之上,故为最上一乘。性天开朗,圆明净妙,迥出思议之表,深契老圣“常德不忒”之旨矣。
一O七 天根与月窟
  宋儒邵尧夫诗曰:“耳目聪明男子身,洪钧赋与不为贫。因探月窟方知物,未摄天根岂识人。亁遇巽时观月窟,地逢雷处见天根。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此诗《观物吟》,颇含丹家变化之妙。盖变换火候,不离动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静合一,寂感不离,方尽其妙。故坤者,地也,静也。震者,雷也,动也。地逢雷成复卦,是谓天根,正虚极静笃,一阳来复时也。彼先天一炁,自虚无中来,时至神知。所谓识人之人,即指纯阳之主人翁,即是先天真乙之炁。乾者天也。乾遇巽成姤卦,是谓月窟,正文火绵绵,得药归鼎之后温养时也。阳已动,阴已静,则采取之,退藏之。天根乃发化之机,月窟示退藏之意。知天根月窟之义,则采取温养,沐浴封固,无不合度矣。《悟真篇》云:“复姤自兹能运用,金丹谁道不成功。”大抵造化之妙,在乎阴阳反复,天根始创于前,月窟观成于后。所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三十六宫都是春”,正示火候无差,阴阳和谐,拍拍满怀都是春。《入药镜》云:“先天炁,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是也。
一O八 复命与复性
  老圣曰:“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则明。”《庄子》曰:“以心复心”。复心即复性也。此复命、复性之学,乃玄宗性修反德之渊微,彻证正常之妙道。
  复命之学,须返我于虚寂,唯虚能感。学者由心息相依,直造大定之境,定久寂然,是谓归根。归根则由动而返乎静矣。静极复动,先天一炁有感而应,我即以动应之,在外心息相依,神气合一,使同定而不妄驰,是即水府求玄,起巽风而运坤火也。再由心息相依,渐渐由武火转为文火,神息两忘,又入大定,则先后二天,各得其所,内外和融,身心恬愉,所得真乙之炁,送归土釜牢封固矣,方可一度罢功。是故复命之学,须经三反,即由动而静,静极复动,动而又静是也。汪师语予云:“阳生前一定,阳生后一定。前定所以候药产,感真阳;后定所以沐浴温养,封固密藏。”《阴符经》“三反昼夜”之说,当即指此部工夫。此玄宗复命之秘奥,必经“三反”而蒇事也。
  复性者,玄宗“朝彻见独”之旨也。如紫阳云:“无一物非我心,无一物是我己。”又云:“粉碎虚空见全身。”李道纯云:“粉碎虚空成大觉。”又曰:“举起分明现全身,更须打破合元枢。”三丰翁云:“圆陀陀,光灼灼,千圣不传这一着。”妙正真人云:“辉辉大圆镜,物我具此照;妙体恒湛然,光华六门耀。”如是廓彻灵明,体用如如,透此向上一路,乃得称为大休息,大自在。常寂光中,与诸佛如来把臂同游,可谓菩提果满矣。
一O九 有为与无为
  紫阳《悟真篇》云:“始于有作人难见,及至无为众始知。但见无为为要妙,岂知有作是根基。”是有无并举也。潜虚《道德经玄览》云:“一切有为皆是幻,无为为幻幻非轻。有无俱遣仍成幻,云散天空月自明。”是有无双遣也,将如何会通?曰:心息相依在外面虚空之中,有不着意,无不落空,即有即无,非有非无,方契道妙,而成妙用。故潜虚又有偈云:“本来无有亦无无,莫竟寻无溷太虚。认取自然真妙用,万川明月一轮孤。”读斯偈,即知玄宗旨趣别有在矣。
  或问曰:“《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道家炼精炼气炼神,岂非落于有为?若是有为,终属梦幻。若是无为,何必云炼?”答曰:“子只知有无,未知为而不有。为而不有,则终日行,未尝行也,何患有焉。《金刚经》亦何尝不然,始终谈空,不着形迹,但又不落空亡。经中‘于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说,非即神气同定于虚之义乎?又如《序分》篇云:‘着衣持钵,乞食往返,洗足敷座。’普现一见,即赞曰:‘希有,世尊。’试问序分之旨何在,普现之叹何来。若子不嫌于世尊着衣持钵洗足敷座,何独嫌于道家之炼精炼气炼神哉。古仙云:‘丹从不炼炼中炼,道向无为为处为。’无为而无不为,无不为而无以为,方契妙道耳。
  肇法师云:‘无为故,虽动而常寂;无所不为,故虽寂而常动,故物莫能一。虽动而常寂,故物莫能二,故愈动愈寂。’物莫能一,愈寂愈动,所以为即无为。动寂虽殊,而莫可之异也。岂可以有为便有为,无为便无为哉。菩萨住尽不尽平等法门,不尽有为,不住无为,即此义也。可以参焉。”
  或曰:“然则梦幻泡影,如何消释?”答曰:“谁知梦幻泡影,谁道梦幻泡影?你知道梦幻泡影的那一个还成梦幻泡影也无?”咦!
一一O 致静与致和
  《大通经》云:“致静不动,致和不迁”。涵虚翁《约解》云:“静不动,定也;和不迁,安也”。若约玄教,必心息和融,而后身心二静,寂然不动,身心愈静,则气愈和,直到外息断绝,泰然大定。定中先后二天,自然和合,入真寂静,而后“太和充溢,骨散寒琼”矣。老圣曰:“静为躁君”,“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又曰:“知和曰常”。静也,和也,玄教之大纲,圣修之轨范也。
一一一 有情与有信
  《庄子·大宗师篇》云:“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老圣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释曰:道乃真空也。真空不空,故能现妙有。情与信,妙有之符征也。何谓情?静极而动,有感而通,所谓一阳来复。先天气到,时至神知也。气到乃活子时,神知乃活午时。金来归性,此感彼应,合于自然之符节。离开色身,向外心息相依,则采取之功得矣。
  潜虚翁《南华经副墨》云:“夫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圣人不得已而强名之曰道。无形也,无为也,而却有情有信者何?老子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数语者,千古论道之秘密藏也。庄子之学,得自老子,直下便说有情有信。何谓有情有信?自有欲以观其徼者言之也。精者,静之动也;信者,动之符也。信之一字,更为秘密,千圣万真,同此一诀,必得师传,方有契悟,故曰可传,然而不可受者,谓其不可见也”。
  予按,《老子》所谓“精”,即《庄子》所谓“情”。《悟真篇》云:“恍惚里相逢,杳冥中有变,一霎火焰飞,真人自出现”。《玄要篇》云:“电光灼处寻真种(即精也,情也),风信来时(即信到之符也)觅本宗”。数语尽之矣。
一一二 先天与后天
  先天后天之旨,分两层剖释。
  其一,为对待。喻如身外虚空一着为先天,色身之内皆是后天。又如元精元炁皆无形之质,谓之先天;交感之精,呼吸之气,皆落形相,谓之后天。是以相对待发明先后天之旨也。
  其二,为浅深叠进,乃工夫之展转,喻如以心息相依为先天,则平时不做工夫时即为后天。由心息相依而进入恍惚杳冥,则又以恍惚杳冥为先天,而心息相依又为后天矣。复由恍惚杳冥更进一步而臻大定,息无出入,心无起灭,内外混忘,根尘俱泯。则又以大定为先天,而恍惚杳冥又为后天矣。复由大定而至俱空不生,不惟空此身心根尘,并其定相而空之,虚空粉碎,法界量灭。则又以虚空粉碎为先天,而大定又为后天矣。每进益上,如登九层之台,下学上达,端在学者行持之功如何耳。
一一三 身内与身外
  张三丰翁曰:“学者未遇正人时,当小心低意,积功累行,遇魔勿退,遭谤勿嗔。一遇真人,笃意苦求,抉破一身内外二个真消息,才不为人迷惑。”又曰:“若是学人知一身内外两个真消息,了然无碍,方去操持涵养,克去己私,复还天理,则还丹功夫,至简至易,终日采吾身外之黄芽,以候先天之琼浆。此真是饮酒戴花悟长生之妙也。”
  兹试论之,身外虚空一着,在道为无名天地之始,在易为伏羲先天之卦,乾南坤北。身内坎离,文王后天八卦之象也。吾人学返还之功,必向身外虚空下手,忘形尽虑,方能“先天而天弗违”。若只向色身内求之,则仅能“后天而奉天时”而已。故当以乾坤为主,坎离为宾;法身为主,色身为宾。《悟真篇》云“饶他为主我为宾”是也。此内外宾主,先后二天界限,必须明白了当,谛信无疑,然后可行返还之功。大用现前,不致被色身所误。
  《西游记》以猪八戒喻人之色身,种种魔障,皆由唐僧误信其言,受其大累,此示人以着于色身之害也。《神仙纲目》载玄帝舍身岩下飞升,此实示人离色身之效也。
  舍身云者,功夫深进,大定真空,身心不动,无论色身如刀割火炙,钻锯肢解,或美快麻木,酥软跳动,我总定在外面,丝毫不动,不去理他,不去着他。《永嘉证道歌》云:“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张虚靖云:“任从他,不理他,莫管他,他是他(皆指色身言),其奈我何。”果能如是,离却色身,丝毫莫着,方是真正先天。即唐僧能步步听悟空之言,不依八戒之语,则一切魔难,无从发生,咫尺西天,可顺利前进矣。故谭紫霄《化书》云:“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薛道光云:“若人空此幻化身,亲受圣师真轨辙。”丹经云:“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存。”皆示人虚空一着,乃丹法最要之秘键也。所谓“一身内外两个真消息”者,如是而已。
  古今丹书,发明虚空一着,最妙莫如《西游记》。孙悟空自号孙外公。试观唐僧一离悟空,即遭魔难。悟空外出,每于地上画一圆相○,请唐僧等安处其中,谓一出此圈,即生危险。此圆相即是悟空之标帜,恐读者不会其意,故复作此现身说法,以明丹道始终须在外面虚空运用,不可丝毫起意着身也。
  丹道防危虑险,即是防其不能舍身,虑其不能忘形耳。若步步忘形舍身,虚无自然,若玄帝之飞升于舍身岩下,更何危险之有?又悟空每战,必先向妖精致词云:“你认识孙外公吗?”无如这类妖精,只想吃唐僧肉,延年益寿一万年(讥笑抱着色身做工夫,开关展窍,后天升降,搬运气血,以求长生),皆不能认识,惟有一九头狮子,默想片刻,笑道:“原来是他。我玄孙,你错惹了他也。”连说二个他字,能体会虚空一着之他,故称为师祖(狮子)。狮子与师祖,孙外公与身外功,皆是谐音。意谓果是真师,必教人从身外虚空下手,庶能返还本元,以契玄宗大道之宗也。
一一四 内药与外药
  《悟真篇·西江月词》云:“内药还同外药,内通外亦须通。丹头和合类相同,温养二般作用。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外炉增减要勤功,绝妙无过真种”。此内外药之名所由立也。注家纷纷立说,学者益茫无适从。
  兹略申其义曰:内药内通,乃七返边事。色身之内,一阳来复,所谓坎离龙虎交是也。是因色身身心俱静,又感外来真阳之炁,而发生冬至一阳生,时觉阳炁上冲(坎中真阳上翻,即水中金),心液下降(离中真阴下降,即火中水)。水火金木四象会合,五行攒簇,三家(身心意也)相见,谓之内药,宜也。
  外药外通,即虚极静笃之际,先天一炁自虚无中来,以我真空,感彼妙有。丹书谓之乾坤子午交,乃九还边事也。色身之内,无作之自然,名曰性理。故云:“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此炉指内炉言也。至若外边虚空一着,心息相依,由文火转武火,武火转文火,进退不失其时,动静不失其序,方得“黄裳元吉”之兆。其中火候变化,失之毫厘,差兮千里。故云:“外炉增减要勤功”也。是乃有作有为之自然,名曰命功。即妙有之玄机也。
  真种者,先天一炁之谓也。先天祖炁,资生万化,犹如植物之种子。丹家得先天一炁而结丹,借此设喻,亦是象言耳。工夫不外心息相依,一到大定真空之境,内外二药俱通。外则九还,先天一炁自来;内则七返,五行四象自合。三家自然相见,水火自然既济,一切法验,不召而自来,不求而自至,有水到渠成之妙。故《入药镜》云:“但至诚,法自然”。《参同契》曰:“自然之所为兮,非有邪伪道”也。
  诀曰:内药内通,无作无为之自然,由坎离交(身内为坎离)而产;外药外通,有作有为之自然,由乾坤交(身外为乾坤)而生。丹法之妙,在于无作无为,合真空之妙有,内外和融之妙道也。
一一五 戊土与己土
  或问曰:丹家有戊土己土之说,炼戊土者得坎月之铅;炼己土者得离日之汞;戊己合而成刀圭,则坎离龙虎四象交加而结丹矣。然此约理而言,究竟工夫上,戊土与己土如何分别?请明以告我。
  答曰:予昔闻诸汪师,丹道最要,乃得真空一着。果到大定真空境界,戊己二土,自然和合,不烦安排。若分别言之,则证内空时得己土,中央虚静,一念不起,一意不动,五行四象自合,是谓内药,为七返。证外空时得戊土,先天一炁自来,是谓外药,为九还。先天一炁,号称真种。种子必得真土,方能发育,丹道亦然。必到真空○现前时,我有此真土,方能纳受外来真种,而得重返胞胎,再造乾坤之妙。此戊己二土,即内外玄关,内外炉鼎,内外黄婆,而成七返九还之功也。《悟真篇》云:‘内药还同外药,内通外亦须通。’须知一到真空,则内外二药俱通,内外二土自合。表里混融,形神冥合,一切丹法,自然成就。故称至简至易之妙道也。
  予尝谓古仙丹法,但参吕祖之名号法象,已能窥其涯略。吕祖名嵓,字洞宾,号纯阳,自称回翁,又称吾山道人,或五口先生。合吕嵓二字,得五口一山。纯阳指先天法身言,洞宾指后天色身言。谓四大假合,乃空洞中之宾人也,虚空纯乾,乃是主人。《悟真篇》所谓:‘饶他为主我为宾’也。工夫一到大定,内外皆空,故内外冥合,色身法身,涉入交参,非一非二,成◎之象,此吕祖所以自称回翁也。三字诀云:口对口,窍对窍。此直指内外皆空,吕字之象也。若内外合一,戊己交融,呈◎回字之象矣。易象艮为山,山者止也。身心寂然不动,至于大定,则东三南二,北一西四,交加于戊己之宫,斯即五口一山之密意也。嵓字之象,谓身心意屹然不动如山也,即大定之至也。
  《性命圭旨》云:“摄三归一,在乎虚静。虚其心则神与性合,静其身则精与情寂,意大定则三元混一。情合性谓之金木并,精合神谓之水火交,意大定谓之五行全。然而精化为炁者,由身之不动也;炁化为神者,由心之不动也;神化为虚者,由意之不动也。”此段释身心意三者大定为玄宗三化之基础,正符合嵒字法象,不失为邱祖嫡传也。
  故先师丹诀,以大定真空为最要。未到此境,则内药外药,皆不通;戊土己土,皆不能见;而水火木金之五行四象亦无从攒簇矣。
一一六 上闭与下闭
  《参同契》知白守黑章云:“上闭则称有,下闭则称无。无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此二孔穴法,金气亦相须。”此数句,颇难理会。简而言之,即心息和融于玄窍中,会上下而冥乎中,阴阳妙合而返乎象帝之先也。
  兹引东西二祖之说,以尽其趣。陆祖潜虚云:“何谓上闭?上者,阳也,坎也,戊也,情也;下者,阴也,离也,已也,性也。闭者,勿发之意。上闭者,坎中先天未扰之铅,朕兆未萌;下闭者,离中后天久积之汞,固塞勿发也。然虽朕兆未彰,而杳冥有精,其中有信,故上闭则称有。内以养已,安静虚无,故下闭则称无。无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奉者,小心慎密,恭敬奉持之意。神德者,神明之德,真乙之炁,居于坎戊之宅。来而称有,而无者慎密以伺之,恭己以迎之,如臣之奉君,不敢有一毫之差谬。是始焉能存无而守有,终焉自推情而合性,而有为之能事毕矣。夫此两者,孔穴作用之法,非师莫明。老子曰:‘常有欲以观其窍。’又云:‘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钟离有言:‘生我之门,死我之户。’此皆一穴二分,所谓异名而同出者。此中金炁相须之窍,而相济之足。知其相须,则可察而求之,奉而守之矣。
  涵虚祖云:“上下者,天地也。闭者,冥合也。无有者,妙窍也。称者,名状也。一上一下,皆藏于此穴之间。若有,若无,咸在乎此穴之内。当其致虚守静,天地冥合之时,有以观其妙。妙有之物,不可名而可名,故称有。所谓‘窈冥有精,其中有信’者也。无以观其窍,虚无之窍,可状而不可状,故称无。所谓‘其中有物归无物’者也。无者以奉上,非是空空回复,乃是先天真铅。老子所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者也。丹法以无奉上,即是将无还有。其所谓奉者,是谁敬奉?是谁相奉?神德恭居,其气自还。还即奉也。只怕上无神德耳。上即黄庭之上,德即谦柔之德。《契》所谓‘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也。致虚用道,求铅用德。德有为,而道无为,不可不知其法也。二孔者,玄牝之门也,为金丹化生之所。人于一穴二孔之中,知行追摄之法,则两门皆开。夫而后金来归性,可称还丹也。故曰金气亦相须云云。相须者,相须此摄法也”。
  又《中字直指》说云:“再考之《契》云:上闭则称有,下闭则称无。窃谓此上下二字,都在中字之里潜藏。阴阳来往于其内,坎离升降于其间,合上下而入乎其中矣。是故上者而下闭,则管括微密,太虚之中,元炁独运,故称无,此亦观妙之旨也。下者而上闭,则隐藏未见。然杳冥有精,其中有信,故称有,此亦观窍之旨也。上闭下闭,皆归于玄牝之内。无欲有欲,尽存乎玄微之间。是故玄关一窍,有称为有无妙窍者,有称为上下釜者,有称为阴阳鼎者,有称为神气穴者,皆由此也,皆统于一中而已矣”。
  予按,《参同契》揭示玄关之体用,如前玄关节内,举“方圆径寸,混而相扶,先天地生,巍巍尊高”数语,乃形容其体也。此则揭其用。用者何?即心息相依之工法,妙窍共观之旨趣也。闭者,如双扉冥合,函盖冥契之意,心为妙空,息为妙有。上下者,心息也。以心合息,即无而有,故云“上闭则称有”也。以息合心,即有而无,故云“下闭则称无”也。摄上下而归乎中,是会合二仪而归乎太极也。是故心息妙合而凝,则一身之性命合,而归根复命之旨得矣。虚极静笃之际,一阳来复,时至神知,即下身以迎之,勿失爻动。如主迎宾入,而宾反居上位,主者奉陪,极尽谦抑之忱,故云“无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神德,指先天一炁言也。先天祖炁,神妙莫测,万德所归,故赞之谓神德。外来内通子午工,是火侯也。此玄关一窍,有阴阳阖辟,动静互存之妙,故称之为“二孔穴”,又云“戊己门”。“金气亦相须”者,先天祖炁,须由此而得返还也。总之,神定气回,空有妙合,水火既济。《参同契》此数语,乃祖述老圣“知雄守雌,知白守黑,常德不离,常德不忒”之意。但易“黑白”为“上下”耳,皆是心息相依之象言也。《庄子》曰:“一下一上,以和为量”。所云上下,亦指心息言也。
一一七 知和与知常
  丹法之要,在一和字。《列子》曰:“和者大同于物。”《庄子》曰:“一下一上,以和为量。”又曰:“德者和也。”又曰:“德者和成之修也;”“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夫明自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抱德炀和,以顺天下。”广成子曰:“我守其一,以处其和。”老圣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又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发乎地,赫赫发乎天;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予谓,和者,心息谐合,阴阳得类而随从之象也。心息一依,则我身之阴阳交通成和;复以我身之和,感召天地之和;我与天地合一,天地之和,即我之和,是故与天地合其德也。心息一依,则神气两静,而克守其真常。静久自定,定极生明,境智通融。故知常曰明。和也常也明也,即三而一也。然工夫自有次第,非可躐等也。
  《五厨经》曰:“一气和太和,得一道皆泰。”《参同契》曰:“和则随从。”又曰:“不寒不暑,进退合时。各得其和,俱吐证符。”潜虚翁曰:“和之一字,最为肯綮。”又曰:“药生曰符,药成曰证,皆自和气而生。”《契》曰:“和则随从,路平不邪。”广成子告黄帝曰:“吾守其一,以处其和。”今夫仙翁法象日月,平调水火,而以和之一字终之,渊乎微哉。又曰:“处和者,调阴阳气序之和也。”《参同契》曰:“赏罚应春秋,昏明顺寒暑。”又云:“候视加谨密,审察调寒温。”是处和也。和即丹家所谓火候也。
  予按丹字乃日月和合之象,故始终以和为用。心息冥合,和也,坎离交并,和也,乾坤会合,和也。《翠虚篇》云:“精神冥合气归时,骨肉融和都不知。”《心印经》云:“太和充溢,骨散寒琼。”和之妙用可见矣。故知和者,乃长生久视之要素也。故能致和者,亦必能致常也。常者,真常也。《清静经》曰:“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又曰:“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由是可知真常者,即人之本性灵明也。本性灵明,人之真我,常劫不坏,故称之也。
一一八 知雄与守雌
  老圣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所谓雌雄,约心息神气而言。知雄守雌,即以神合息也,神息相依而使性命归一也,即由二仪而返乎太极。静极生动,真阳自到。鼓动巽风而应之,则冲关透顶,如黄河水之滔滔逆卷而上,丹经称为河车。吕祖云:“白云朝上阙,甘露洒须弥。”龙眉子曰:“甘露遍空滋万汇,灵泉一派泛长川。”魏伯阳曰:“修之不辍修,庶气云雨行。淫淫若春泽,液液象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容中。”所谓如天下谿,真有此景。从兹先后二天,自然融和,不离真空,而气满神恬,无思无虑,三心俱灭,四相忘形,混混沌沌,复归于婴儿,谓之返童。其妙端在知雄守雌。
  涵虚祖《东来正义》,复揭二义以阐发此章之旨。一曰雄施雌化,一曰雄归雌伏。雌雄交感,则金藏于水,复水生其金。金气足而潮汛至,其势如漕溪然,倒流逆上,是为天下漕溪之水也。《参同契》曰:“雄阳播玄施,雌阴统黄化。”是知雄守雌之一义也。
  复次,若论产物之理,阴极阳生,则是雌里怀雄。若论养物之事,阳极阴生,则是雄里怀雌。雄里怀雌者,既得雄归以合丹,更要雌伏以温丹也。其势如谿壑然,自上注下,落于谿中,故守雌之道,即如天下之谿壑,有流有归,归于谿,犹归于黄庭,复归于婴儿,入静以养圣胎也。《悟真篇》曰:“雄里怀雌结圣胎。”是知雄守雌又一义也。
  以上二义,发挥玄圣经旨,可谓深入浅出,发前人所未发。然约工夫,只是心息相依中之变化耳。第一义揭采取,太阳移在月明中,神息相涵,而使一阳来复,于《易》属复卦,水生金,指复之一阳也。第二义揭温养,阳极阴生,于易属姤卦,得丹之后,运以神火,使神气相守而不离,乃至神气两化而胎圆,动中寓静,所以全养胎之功。静中复动,所以感元阳之生。动静互用,丹道乃全。《悟真篇》云:“复姤自兹能运用,金丹谁道不成功。”旨哉言乎!
一一九 知白与守黑
  老圣曰:“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参同契》曰:“知白守黑,神明自来。白者金精,黑者水基。水者道极,其数名一。”
  陆西星曰:“所谓神明,即神德也。白者金精,金精即金气也。五行之炁,金能生水。而还丹造化,先天白金,即生于坎水之中。故作丹者,唯虚心恭己,奉坎求铅。迨夫时至机动,神明自来,则‘忽然夜半一声雷,万户千门次第开’,而相须之妙用见矣。”
  涵虚祖曰:“白者金精,黑者水基。金精者,雄阳播于雌而生也。此精未有之先,坤母之体本虚,因与亁父交光,坤遂实而成坎。坎形已具,月吐兑方,是名水中之金。水中之金,实赖坤母养育而成,故称母炁。《悟真篇》云‘黑中取白为丹母’是也。母炁有白光,号曰阳光。阳光发现,即运己汞以迎之。所谓二候求药也。彼此相当,二八同类,擒在一时,炼成阳丹,即丹母也。然因其造化在外,故丹母只算外药。学人以外药修内药,以母气伏子气。丹母之中,又产阳铅,即驾河车以运之,逆回本宫,潜伏土釜,四候和合,三--欢。这回快活,便得长生。但功法虽是如此,而知白必先守黑,守黑乃能知白。知白还要守黑,此中有三层妙用,是为天下式程。人能依此行之,则自然之常德不差忒也,既不差忒,乃能归证于无极,而炼神还虚矣。知白必先守黑者,阳往阴中也。守黑乃能知白者,阴中产阳也。知白还要守黑者,神还炁伏也。天地万物之理,皆是如此,故为天下式程焉。”
  玄静曰:以上东西二祖,发明丹旨,可谓剀切明著矣。然所揭者,均属理趣,工夫方面,只是心息妙合,静定阳生,以真空而感妙有,复以妙有而合真空。神息融和,性命冥合,打成一片,而结成道胎也。黑白亦属象言,指阴阳言,不出身心神气。最初以神驭气,息之出入,在外面稍有知觉,不可着意,不可无意。我只顺其自然而存之,又顺其自然而忘之。浸于杳冥恍惚,入冲和之境。阴阳初交,美在其中。是知白守黑之初功也。神息两定在外面,外息已断,日月合璧,在于剥复之交,晦朔之间。此际正入壶子之地文三昧,极寂静不动之境界也。然我既返乎纯坤,内外俱静,息念双销,成○如此象(在内为己土,在外为戊土),则虚空中之纯乾,必相感而来。一阳初动,时至神知,妙合自然之符节。于一觉之顷,即离开色身,向外心息相依(我本无息,因神动而气亦动,故转为有息)。所谓“起巽风,运坤火,轻轻举,默默运”,是“知白守黑”第二层工夫也。迨夫神息和融,渐渐又入真定。此际内外浑忘,心境俱寂,人法双忘,复归于无极。则所感先天真阳,不致走失,“送归土釜牢封固”矣。是“知白守黑”第三层工夫也。
  学者须知,丹法不可一毫着于色身。着即漏精走丹,弊病百出。必要入于混沌,归于无极,如活死人一般,并此定相而忘之。无无亦无,湛然常寂,然后气凝丹聚,六龙之变化方全。自初步炼精化气,直至末后炼神还虚,忘虚合道,无不如是一贯进行。故达者唯简唯易,昧者愈繁愈难。上乘丹诀,纯以真空为行持之总纲。入大定真空之时间愈长,则效验愈速。直至一日十二时中,无刻不在大定之中,虽欲觅呼吸而不可得,则自然胎圆出神(即法身能与色身分离)矣。
  以上专约工夫言,乃知白守黑之真口诀也。最初阳往阴中(凝神入炁穴,太阳移入月明中),所以求铅。李祖所谓“知白必先守黑”也。中间阴中阳产,静而复动,所谓“守黑乃能知白”也。末后神归炁伏,妙入大定之乡,希夷之境,先后二天,自然和融,渐采渐凝,以致结丹,所谓“知白还要守黑”也。《阴符经》曰:“三反昼夜,用师万倍。”昼夜即动静也。师者众炁也,用者神用之功也。文烹武炼,止火温养,经三反而后蒇事。与涵虚祖所揭理趣相符。岂非复命之玄机,归元之津梁也哉。
一二O 食母与守母
  老圣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释曰:混成之德,即圆觉性海,动则为真一之炁,道家了命之学所由立也。静则周遍含容,为如来藏,妙真如心,佛氏修性之学所由立也。动静未分,性命归一。此混元至真之体,虚寂寥廓,清净周遍,无以立名,强名曰道。一切出世间法由此出生,一切世间法由此建立,故又称之曰天下母。傅大士曰:“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意盖与老圣同也。
  《道德经》又云:“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此食母守母之学,乃玄宗所宗,道家所常,返还之要素也。
  食母,谓求食于母,即心息相依,做到恍惚杳冥,虚无混沌,外感先天一炁,薰蒸灌溉,养我法身与色身,使我元气日旺,真性日复,命基永固,性体圆明。此食母之大要也。《参同契》曰:“慈母养育,孝子报恩。遂相衔咽,咀嚼相吞。”正此道也。
  得丹之后,抱元守一,静养道胎,谓之守母。守者以文火温养之谓也。守母,养胎之事,食母,采取之功也。食母而又守母,则温养采取之能事毕矣。涵虚祖曰:“夫有阳铅为母,即阴汞为子。阴汞是后天子气,阳铅是先天母炁。以外边阳铅,伏内边阴汞,母与子见,故曰知其子焉。但此阳铅之来,须得火功妙用。盖铅生坎宫,沉而不起,欲其钤制离宫之真汞,当用武火猛烹,然后飞腾而上。及与真汞相见后,则宜守城沐浴,不可加以武火也。始则母恋子而来,继则子恋母而住。故曰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子母相恋,终生不殆,则大丹成矣。”潜虚真人曰:“守母之学,又曰食母,其义最深。三教圣人,同此命脉。吾儒得之而衍精一之传;释氏得之,而开不二之门;老圣得之,而修抱一之学。盖是道也。”
  何谓守母?塞其兑,闭其门,是守母也。见小曰柔,是守母也。用其光,复归于明,是守母也。守母之学,复命之玄机也。能复其命,则可以继袭道,而与道合真矣。
一二一 抱一与得一
  老圣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又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庄子》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抱朴子》曰:“道于一起,其贵无偶。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存之则在,忽之则亡。向之则吉,背之则凶。保之则遐祚罔极,失之则形凋气穷。”老子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一之谓也。
  故仙经曰:“子欲长生,守一当明。思一至饥,一与之粮。思一至渴,一与之浆。一能成阴生阳,推步寒暑。春得一以发,夏得一以长,秋得一以收,冬得一以藏。其大不可以六合阶,其小不可以毫芒比也。”白真人曰:“此乃真一之炁,万象之先,太虚太无,太空太元。杳杳冥冥,非尺寸之所可量。浩浩荡荡,非涯岸之所可测。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大包天地,小入毫芒。上复无色,下复无渊。一物圆成,千古显露。不可得而名者,圣人以心契之,不获已而名之曰道。”又曰:“能专气致柔,含光默默。养正持盈,守雌抱一。一心不动,万缘俱寂。丹经万卷,不如守一。守得其一,万法归一。得其一则后天而死,失其一则与物俱腐。筑之以一为基,采之以一为药,炼之以一为火,结之以一为丹,养之以一为圣胎,运之以一为抽添,持之以一为固济,澄之以一为沐浴。”
  玄静曰:所谓一者,即妙有之炁,称之为先天祖炁,又称真乙之炁。言炁者,以流行言。言神者,以灵妙言。言精者,以凝聚言。实一物也。玄宗得一以成真,儒宗得一以参化,禅宗得一以明心。故三教皆贵乎得一。既得之后,如鸡抱卵,如龙养珠以守之,称为抱一,即十月养胎之功也。得一者,结丹之效也。得者于安中得之,抱者于定中抱之。身心大定,效验自呈。白真人曰:“虚无自然,无中生有,万物一物,一贵乎守。回风混合,终日如酒。大梦得醒,雷轰电走。云收雨散,天长地久。”又曰:“如龙养珠心不忘,如鸡抱卵气不绝,又似寒蝉吸晓风,有如老蚌含秋月。”抱一之妙,至紫清真人,可谓言之详矣。
一二二 忘一与超一
  《庄子》曰:“无一而行。”又曰:“若忘其一,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白真人曰:“由一而一,一至于极。谓之脱胎,极其无极。一无所一,与道合真,与天长存,谓之真一。”曹文逸曰:“混合为一复忘一,可与元化同出没。”
  夫凝神守炁,得一抱一,老圣已标其旨矣。今揭忘一之旨,乃将抱一之心,混而化之,虚空粉碎,透出威音那畔。然后罗笼不住,呼唤不回,圣凡罔测,超脱自在。禅宗称为“转位”。是故得一可明法身边事,忘一可明法身向上事。玄宗修证,必透此一关,方到大休息大解脱田地。否则若有所抱,有所守,终未能绝迹,而入圆通门矣。
一二三 小还与大还
  《参同契》曰:“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然近代丹家,复有小还丹与大还丹之称。《海山奇遇记》载,华阳隐士李奇,得小还丹,年数百岁,容貌不衰。吕祖游句容遇之,教其炼金液大还丹。翁大喜受教。吕祖云:“重安炉,再立鼎,跨虎乘龙离凡境。”此正指大还言也。
  究竟大还小还之分别点何在,自来著家立说,亦纷纷不一,兹依师传,而剖示其义,曰:人自破体以来,后天坎离用事,学者由心息相依,直到凡息断绝,身心大定,内外虚寂,感彼先天一炁,自虚无中来,而行采取之功。是以我之纯阴,感彼之纯阳,由后天返到先天。工夫做一次,先天真阳来一次,由外面而还到我身。故《契》云:“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工夫愈进,真阳愈集,直至炁足止火,结成还丹,是谓小还。小还者,初还也,以阴而感阳也,《易经·泰卦》所谓“小往与大来”是也。此部工夫,丹书谓之取坎填离。
  及乎真炁充足,离宫填满,复成乾体,丹书谓之还童。还童之后,内系纯乾,学者再入三昧正定,以我乾阳,感彼先天乾阳真炁,合内外二重先天而产生大药,谓之大丹,是云大还。即七日过大周天一部工夫也。大还者,重乾之象。吕祖得大还丹诗曰:“修修修得到乾乾,方是人间一醉仙。”可以证焉。《易》曰:“终日乾乾,反复道也。”乾乾之象,大还之秘旨也。反复者,由后天反出先天,再由先天反出先天之先天。必到重乾之地,而后六龙之变化全,斯可以统天而御天矣。
  是故丹法,初以后天感应先天,所得之药,谓之小药,所结之丹,谓之小丹,所行之周天,谓之小周天也。复以我先天纯阳,感彼先天纯阳,合内外两重先天,所得之药,谓之大药,所结之丹,谓之大丹,所行之周天,谓之大周天也。《易》之小畜与大畜,道之小还与大还,其义一也。虽有大小之分,工夫进行,原不外心息相依。一到真空大定,内外和融,小周天在定中进行,大周天亦在定中进行。小还丹在定中结,大还丹亦在定中结。特定力有深浅,故所得亦不同耳。
  复次,小还丹结成后,须用养丹火候,使之丹足而行大周天,得大药而了大还。大丹结成以后,须用养胎火候,历时十月,使之胎足而脱胎,谓之出神。向上更有温养功夫,谓之乳哺。至是,神仙之大功已告成矣。
一二四 守中与养中
  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庄子》曰:“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
  守中养中,其义一也。冲虚子曰:“中也者,非中间之中,乃虚空之谓中也。守也者,非拘守之守,乃至虚之谓守。”学者在身外虚空中心息合一,即守中之学也。由心息合一,而性命归元,凝成道胎。《参同契》曰:“经营养鄞鄂,凝神以成躯。”又曰:“三光陆沉,温养子珠。”此即养中之功也。质而言之,元神元炁,相运于虚空,元神得元炁之培养,而愈益阳明,终至脱胎神化,真人显相。是故心息在虚空合一,谓之守中。神气在虚空中混融,打成一片,谓之养中。冲虚子曰:“能葆中之体者,一念不住,寂然不动,直守至食脉二绝,昏睡全无,亦须臾不离于寂也。能尽中之用者,灵光不昧,迥脱尘根。直守至二气俱无,念无生灭,亦须臾不离于照也。”涵虚祖云:“中境妙自养己凝神,入室还丹,以至脱胎神化,无不在是。故初入道者,即要识得这个中,乃有登进之路。在昔文始天尊问道于太上曰:‘修道之要,载在何章?’太上曰:‘在于深根固蒂,守中抱一而已。’”
  予谓:能神气合一于虚空,则守中养中,一以贯之矣。
一二五 养丹与养胎
  丹家温养工夫,实有二部,即养丹与养胎是也。
  炼精化炁足,即止火,以防泄炁。止火得力,则得结丹之效。初结丹时,灯光下一直望去,眼前现一黑点,日间不能见也。一现此点,知丹已结,即须温养火侯以养丹。眼前黑点,渐转红黄,直至日光下望去作金色,即知小还丹已成矣。《海山奇遇》载华阳隐士李奇,得小还丹,年数百岁,容貌不衰。吕祖游句容,遇于金坛洞天。即此小还丹也。此养丹火侯,圣圣相传,只凭口授,不载于书,本编也不能例外。盖本编宗旨,只露初步延年益寿之诀,至深秘口诀,非人人所能行者,亦秘而不书也。
  小还丹养足,则行大周天,超凡入圣。此大周天,亦有三种火侯须知,只凭口授,不著于书。行大周天,至相当时期,亦有七日过大周天一部工夫,得大药而大还。大周天过后,即是十月养胎工夫,是为第二步温养,大定神全,即出神矣。
  是知第一部温养而使丹足,乃小还边事,所以成地仙者也。凡学者工夫到结丹程度,纵遇灾害而死亡,亦一灵有主,可以自由投胎或夺舍,胜于常人远矣。
一二六 朝元与还元
  龙眉子《金丹印证诗》论朝元云:“形神俱妙道为徒,性命双修合太虚。宝诏降时腾鹤驭,玉书拜后驾龙车。仙官烜赫论贵贱,浊世熬煎且免居。积德勤求总有遇,问君何事独踌躇”。又论还元云:“南非南兮东非东,一灵妙有素圆通。贤愚本是无分别,凡圣何曾有异同。增赤作朱成习性,呼娘为母自机锋。有为一切皆非实,悟取真源空不空”。
  玄静曰:朝元授仙职,或白日飞升,或拔宅冲举,犹科举之及第,而得派宦职也。了末后一着,心空及第,此乃造道之极,妙尽功忘,常寂光中,无挂无碍,又何计于宝诏之有无哉!是故玄宗只贵还元,不贵朝元。
一二七 太阳与太阴
  刘悟元《女丹诀》云:“太阳炼气男子理,太阴炼形女筌蹄”。师尝谓此二句,辟破千古疑窦,有功女丹诀不少。古来每以男子炼气,女子是炼形,起首不同。遂至旁门外道,引以为口实,别创太阳炼气法,与太阴炼形法。岂知此乃指后天而言,先天大道,男女下手,固无分别也。师曰:“所谓太阳炼气者,心息在外面相依,心即空。心空则心火自降,下面坎水即化气上升,坎离既济之谓也。犹如日光下照,海水即化气上升。太阳炼气亦不过一个理而已矣。太阴炼形一语,因日居离位翻为女,内阴而外阳。内阴是真,外阳是假。总之,太阴是心之喻也;形者身也。古谓之形神,又曰身心,总不出阴阳二字。身者,气也。以心炼气,实际即是心息相依。与上句相同,不过文字不同而已。悟元子看透此理,故曰是筌蹄,非真有其事也,而有此象也。一言道破,非真修者不能也”。
  以上汪师剖示,极为精确。丹法全重身外虚空行持,男女实无有别。第因后天生理不同,故色身效验,随之而异。如静中阳生,男子系外阳举动,女子系两乳挺硬。筑基功成,男子精关自闭,外阳缩如童孩;女子则经期断绝,两乳缩胸是也。若论定忘功夫,男女无别也。
一二八 达生与遗生
  庄子有达生与遗生之说,今试释其义曰:达生者,通达生命之理而养之也。遗生者,空此身心,相忘于道也。
  《庄子·达生篇》云:“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又云:“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又引关尹子语曰:“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一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
  释曰:达生之要,在乎养气藏神,工夫即是心息相依。使神凝而精复,真炁浩瀚,与天地同流,乃能与天地合德,故云“合其德”也。人之命蒂,系乎真息。故调息息住,以感天地真阳,乃养生之要素也。达生而后能养生。吕祖云:“穷取生身受气初,莫怪天机都泄尽”。紫阳云:“劝君穷取生身处,返还本源是药王”。是又达生之要也。
  若夫遗生,则工夫深进,身心入寂,内外皆空,而证我空之妙矣。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老圣曰:“复归于无物,复归于无极”。皆示遗生之妙旨也。会而通之,玄宗初下手心息相依,须放在身外虚空中行持,不着形体,此正遗其生也;心息二定,先天一炁自来,形全精复,此又达生之效也。
  老圣曰:“外其身而身存”。谭子曰:“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白紫清曰:“忘形养气乃金液,对景无心是大还。忘形养气气化神,斯乃大道透三关”。曰外,曰忘,岂非遗生乎?曰养、曰还,岂非达生乎?须知心息在外相依,而至大定,身心二忘,境智俱泯,即遗生而得更生之妙,老圣所谓“无私而能成其私”也。若抱定色身做工夫,纯属后天作用,不惟不达遗生之理,并不识养生之主,与玄宗正脉相去远矣!
一二九 达生与达命
  《庄子·列御寇篇》云:“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陆方壶曰:“知慧,一府也,知慧多外通;勇动,一府也,勇动则取怨愤;仁义,一府也,仁义则多责任;达生,一府也,达生之情,则造于实际,傀然而大解矣。此一府最为上乘。达知,一府也,达于知则知天、知人,天之肖子也;达命,一府也,大达则曰吾随之,小达则曰吾遭之。盖遭则有委命之意,随则无容心也,又达命之上乘也”。
  释曰:达生与达命,乃玄学家之本分。达者,通达。达生而后修生,达命而后了命。工夫只是心息相依,随即依息之谓也。自有息而返于无息,外感天地之一炁,天机一发,源源不竭,命基于是永固。傀者,大也,谓与大自然浑化也。达大命者,随息安神,随缘度日,乃至随心自在,无所障碍。达小命者,但安于所遭,无怨怼而已。
一三O 司契与司彻
  老圣曰:“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秘释曰:契贵符合。心与息,正天然妙契。圣人执左契,以待右之来合。左契,神也。右契,息也。凝神于气穴(身外虚空)之中,静待息来就我,不必我去就息,我只至诚以待可也。若我去就息,息或不就范,而我强制执行,捉紧硬做,则息粗而难调,着相起火,正司彻之象也。以至诚感化,而使其自动来归,自然和谐。如帝舜之格有苗,两阶干羽,七旬而有苗格,正是司契之妙也。强制执行,武力贯彻者,司彻之类也,圣人不如是矣。
一三一 开人与开天
  《庄子·达生篇》曰:“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陆西星曰:“修道者,知无心自然之妙也。是以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之天者,虚静恬淡,明其自然之理也。开人之天者,妄起知识,凿其混沌之窍也。故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德谓全其天德之真,贼谓加以人为之害。天以此理善吾生,而吾贼之,则自绝于天矣。吾得此理以为生,而不能全之,则自轻乎人矣。不厌乎天,不忽乎人,将不几返于真乎!”归震川曰:“天为自然,人有知欲。开人自凿窍,混沌死。守气全人,平情全天,此保生之要也。”
  玄静曰:世人于六尘境界,分别妍丑,知用繁兴,知识猖狂,谬称物质享受,不知情生智隔,坠落堪虞,心驰神动,精摇气索,渐消渐亡,大命随倾,是即“开人者贼生”也。若夫修道之士,反见反闻,惟虚惟寂,身心二静,感召先天真阳,荣卫色身,养育法身。生机一启,源源不竭,行见神全气足,六根虚静,性德自诏,此所谓“开天者德生”也。开天者,天心用事,寂照不离,性天日朗。开人者,人心用事,六识纷然。斯即随流与反流之别也。
一三二 炀和与焚和
  老圣揭“冲和”,广成子揭“处和”,庄子揭“炀和”。《徐无鬼篇》云:“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和,谓先天元和之炁。炀者,微火薰炙也。以和炁薰于四肢百骸,虚极静笃,消息冲融,而美在其中,谓之炀和。故《淮南子》亦云:“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杂累者,成熟之象也。玄宗炀和之学,极为微妙。学者工夫一到外息微微,自然身历其境,四肢百骸,如有微为薰炙,渐入酥软麻木,周身壅塞之处,渐次疏通,上至顶而下至踵,全被浸淫于太和一炁之中,如醉如痴,仙宗谓之饮和,乃是长生久视之初阶也。
  焚和者,耗丧元和之谓也。《庄子·外物篇》云:“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陈蜳不得成,心若悬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陆方壶云:“修真体道之人,虚静恬澹,寂寞无为,五志之火,一时俱伏,利害不干于心,生死无变于己。不知道者,不耐世故,甚忧两陷于利害之中,无所逃遁。陈陈蜳蜳,坐不安,睡不宁。若将此心悬于天地之间,慰愍屯邅,不自解脱。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焚其天和,于是有阴阳之患,以不知外物之不可必,而交战于利害之场,自焚若此,故道人养和,众人焚和。焚者,煎熬之义。月固不胜火。月字下得奇,月者水也。水不胜火,即医家一水不能胜五火之意。又解,月,古篆文肉字也。言血之躯,不胜熬烁,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者。僓,衰斃之义。道谓生道,道尽则形神与之俱尽。欲人静消心火,自处恬澹无为之乡,尽其天年而不中道夭折,盖救世之仁也”。
  予谓,曹文逸《大道歌》云:“宫室虚闲神自居,灵府煎熬枯血液。一悲一喜一思虑,一纵一劳形蠹弊。朝伤暮损迷不知,丧乱精神无所据。细细消磨渐渐衰,耗竭元和神乃去”。此正可为庄子“焚和”之说下一注脚。学者行返还之动,心息相依在外,则心空。心空则火不上炎,而木液为之不枯,是内养和也。心息两定虚空,外感乾阳真炁,薰蒸四肢,透入周身,霎时内外阴阳和融,是外养和也。内外交相养,生机日旺,不死之道立其基矣。
一三三 有方与无方
  《庄子·刻意篇》云:“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第一种人)。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第二种人)。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第三种人)。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第四种人)。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同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第五种人)。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第六种人)。故曰:夫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恬淡平易,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邱琼山曰:“乐山薮者,往而不能返。仕朝廷者,入而不能出。恬于教诲者,屈而不能伸。躭于养形者,存而不能忘。是非真性之然也”。陆西星曰:“历举五等有方之士,而归重于无方之圣人。刻,峻削也。尚,高尚也。怨,愤也。诽,讪也。枯槁赴渊,自甘寂寞,而投于深山穷谷之中,若赴诸渊也。为修,修契其身,无不忘,无不有,即无为而无不为之意。澹然无极,言无底止也”。
  予按,庄子所举五等人,皆刻礪其意而行其所好,未能忘我忘物,反一无迹。若夫体道之士,性修反德,体合真空,行无辙迹,故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曰忘曰休,曰平易恬淡,曰虚无无为,皆与道相参,而复性之妙谛也。学者心息相依,贵得其平。平则息顺而心和,一到神息两忘,泰然入定,人法双忘,境智俱泯,有无不立,正澹然无极之时也。于斯时焉,天地正阳,翕然归来,寂而感通,静而能应,愈空而愈有,愈忘而愈纯,愈纯而愈化,乃至法界与我,浑无间隔,是名道通为一。唯一故神,神故无方,处有不有,居无不无,阴阳之所不能拘,造化之所不能测,岂非至人之行径耶!故曰:“无忘不忘也,无有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真忘心之妙,非一般刻意修治者所能企也;无方之妙,非一般粘滞未尽、执着未消者所能入。故刻意之与忘意,无方之与有方,即有住生心与无住生心之别也。
一三四 天合与人合
  《庄子·天道篇》云:“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刻意篇》曰:“虚无恬淡,乃合天德”。又曰:“一之精通,合于天伦”。
  陆西星曰:“天德出宁者,本天德以治,而万物自宁也。天之德,无为自然而已,故日月自照,四时自行,昼夜自其有常,云自行,雨自施,无心于物而万物自宁也。天道之运,无所积也;君人之德,亦如是也。信乎其天之合,而非人之合也”。
  玄静曰:治国与治身,其例一也。天德者,天心也。与天心合,则虚无自然,火侯纯乎先天,而返还自易;与人心合,则起意着相,纯乎勉强,背乎自然,步步落于后天,返还之效,即难见矣。天德而出宁一语最妙,谓若与天心合辙,则虽出而静,动亦定,静亦定,四威仪内,无不定时也。斯即“大定持之”之意。是故虚无恬淡,妙性冲然,寂照忘知,任运无碍,虽有为而不累于有,虽无为而不溺于无。有无不着,中道不居,斯可以超脱自在矣。
  葆真子曰:“今夫人亦甚眇矣。所以可谓天仙者,以其心天之心,必复其性之初。不复其性之初,则泊于情之末。复性所以之天,泊情所以之人。之人也者,子独察夫子之用心,其同乎人者几,其同乎天者几。去其人,就其天。心无不天,乃所以为真人。人之于真也,斯可语天仙矣”。
  玄静曰:情在则为凡人,情忘则为仙圣。忘情息见,乃转凡入圣之秘要也。若论工夫,只就偶谐三昧之一行。心息相依,依极而化,息无出入,念无起灭,泰然入定,身心俱寂,内外混忘,人法双遣,理事俱泯,境智妙空,斯可谓去人而合天矣。与天合者,与太虚同体,与天地同用者也。同体者,道通为一也;同用者,任运无心也。妙正真人曰:“无心应运,泯照而觉圆,非造道之极,脱体无依者,未易语此也”。
一三五 真空与顽空
  真空与顽空,一有造化,一无造化;一是圆空,一是断空。若约工夫而论,真空乃外呼吸断绝,神炁同定,息念双销,性命合一。至静极而动,一阳来复之际,则妙显焉。此中有无一体,妙窍同玄。悟元子云:“一轮明月天心照,半夜雷声震神州。”契真空不空之妙也。故真空乃融有于空,至无而含至有,空而不空,体用一元,微显无间也。此中有无尽生机,无穷造化。《大通经·真空章》云:“先天而生,生而无形;后天而存,存而无体。然而无体,未尝存也。故曰不可思议。”又云:“包含万象体,不挂一丝头。”又曰:“心灭性现,如空无象。湛然圆满。”浮邱翁曰:“真空无我,大返大还,浑然一炁,归合先天。”此真空之妙旨也。若夫顽空,乃偏静沉空之类。冥冥昏昏,只是遏止念头不起,心如止水而已。古人比之死水不藏龙,良有以也。所谓身如枯木,心如死灰是也。是故无生机,无造化,近世枯禅一流,正契此象也。
  丹法以真空一着为最要,此钟吕门下相传之嫡旨也。是须由无呼吸之大定,工夫深入,身心寂然不动,人法双遣,境智妙空,内外如如,成○如此之象。工夫到此,内则己土现前,五行四象自合,坎离自交,而成七返之功;外则戊土现前,先天一炁,不召而来,抱我法身,培养我色身,色法兼得利益,元阳日长,而成九还之妙。外还内返,同时进行,沐浴封固,不待安排。故钟离子曰:“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吾亦物也,于是探其本,集其灵,去有归无,返于真空。返其真空者,必先除其釁焉。”纯阳翁曰:“妙宝炼成非偶尔,真空了却始超然。”三丰翁曰:“俺只待搬火炼真空,寻光破鸿濛。”又曰:“直到真空地位,大用现前,龙女献一宝珠,金光发现,至此方为一得永得。”又曰:“了了真空色相灭,法相长存不落空。”又曰:“运起周天三昧火,锻炼真空返太无。”又曰:“金丹炼就了真空,千年万载身不动。”是少阳文始二派丹诀,皆注重真空之证也。
  重阳祖云:“虚空返照虚空景,照出真空空不空。”又云:“墓中常有真空景,悟得空空不作尘。”又云:“要见真空,元始虚无是祖宗。”王玉阳云:“一悟真空总了仙。”邱长春《太空歌》云:“禅为宗,道为祖,打破金木水火土。光明相射含真空,却笑一二三四五。也非道,也非禅,杳杳冥冥合自然。万事剔开清净眼,赤空朗耀照无边。”于清风云:“未至真空,阳神难出。”葆真子云:“惟真空无我,然后能脱胎神化。”张真人云:“别寻玄妙合真空,虚无事了。”此纯阳门下,北宗相承,以真空为重之证也。
  紫阳《金丹四百字序》云:“然金丹之生于无也,又不可为顽空。当知此空,乃是真空,无中不无,乃是真无。”石杏林《还源篇》云:“岂知丹诀妙,终日炼真空。”陈翠虚云:“既然圆密了,内外一真空。”白玉蟾云:“真空平等朱砂鼎,虚彻灵通偃月炉。”又云:“但坎离既济,姤复交融,了得真空命脉;天地理,万物春风,阴阳外,天然夫妇,一点便成功。”龙眉子云:“有为一切皆非实,悟取真源空不空。”此纯阳门下,南宗相承,亦以真空为重之明证也。
  东祖潜虚真人著《南华副墨》,纯揭真空妙论。昔汪师示入室弟子,亦以真空一着为最要,谓为丹法之玄枢,返还之秘键,成真之轨躅,了道之捷径。然历观古今丹书,言龙虎铅汞者,触目皆是,揭示真空者,反寥若晨星,何哉!
  洞山云:“体合真空非锻炼。”万回云:“真空不坏灵智性,妙用常恒无作功。”《庄子》之天门“出无本,入无窍,自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亦示真空义也。体合真空,乃禅玄二家不二法门。故陈泥丸云:“返本还源为真空。”吕祖云:“举世尽皆寻妙窍,谁人空际得真诠。”即以五家祖书而论,一到真空,则“妙窍同玄,有无一体”,即得《道德经》之纲领。一到真空,则“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即得《阴符经》之机用。一到真空,则三家自然相见,四象自然会合,五行自然攒簇,即得《参同契》之符宝。一到真空,则“真性自然透露,妄惑自然消除”,即登《悟真篇》之堂奥。一到真空,“以寂而感,先天真乙之炁,不召而自来,犁耡不费力,大地皆黄金”,即开《入药镜》之宝藏。五家祖书,但以真空一一印之,无弗契者。诚为玄修之指归,入圣之炉鞴也。
一三六 持后与鞭后
  《列子·说符篇》云:“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释曰:息自心起(古人造字,自心为息,具有深义)。息调则心静,心暴则息粗,心平则息细。息与心,亦犹影之与形。故心息相依,持后之诀。能持其后,则返乎先天而处先天矣,此即示后天返到先天之妙道也。或曰:持后处先,即老圣“后其身而身先”之旨。故玄宗修持,心息在外相依,俾达真空之境,乃持后处先之秘旨也。
  《庄子·达生篇》云:“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谓学养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待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证,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鞭其后,则前被挤,亦于于然行矣)。’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其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悬薄(犹言富家与贫家也),无不超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释曰:道在先天,然非借后天色身不能进修。是故明哲保身,不立乎岩墙之下,不涉畏险之途,不妄费精神,以沽名邀誉。一切无益之事,有伤于身心者,均摒弃不为。内以养己,外以防身,庶不致后天累倒先天。《老子》曰:“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又曰:“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皆示斯旨。邵子曰:“若问先天一字无,后天方要著工夫”。亦同鞭后之意。谨持于后,乃可超先。此《庄》、《列》鞭后持后之旨,寓有借假修真之至意,我人应加以注意者也。
一三七 相推与相胜
  《易经》明阴阳相推而生造化。如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又曰:“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皆是也。《阴符经》末段,明阴阳相胜而返乎阴阳不测之真空。故曰:“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此明阴阳相守而双亡,非有非无,非明非暗,非生非灭,即对待而成绝待之妙旨也。相推乃顺行,相胜乃逆行。相推成对待,易道也;相胜融对待,丹道也。相推有前后。相胜在同时。心息相依,而性命合一,正相胜之象也。
一三八 古始与疑始
  《老子》曰:“迎之而不见其首,随之而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庄子》曰:“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释曰:无名天地之始,虽云始,而实无始无终。故曰“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此无极真空,乃大道之源,性命之宗。修道而契古始,则始觉冥乎本觉矣。疑始无始,与古始名异而义实同也。
一三九 内韄与外韄
  《庄子·庚桑楚篇》云:“夫外韄(音获,缚也)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音捷,闭也)。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
  陆西星曰:“夫人之学也,其要在内外二忘之一尽矣。凡人内有所桎,则谓之内韄;外有所桎,则谓之外韄。韄者,以皮束物之称也。言人之心,贵乎虚静恬淡,一接于物,而不能过而不留,则夺于攻取,心受外韄而繁矣。就此憧憧烦扰之中,寻求本体,其如物拒于中,内者已实,故内揵而不开,一动于欲,而不能与化俱徂,则思虑营营,心受内韄而缪矣。就此绸缪萦结之中,寻求本体,其如已涉于感,外缘难断,故外揵而难解。捉者,寻求之意。揵者,牢关之义。此等新寄之语,如霞外杂徂,必非食烟火者所能道。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言内外交韄,则虽道德有于身者,尚不能以自持,况遵道而行者乎?要知道德有于身,则洒涤已熟,自无所韄,此殆其设言耳”。
  玄静曰:以上理义之释,已属详明。总之,外韄者,境铄心也。内韄者,心缘境也。尘境空则外韄解,心识忘则内韄消。必到心境两忘,然后内外俱空,而慧性明朗。今玄宗修证,先空其身心,而后内外根尘同时解脱。工夫须由心息相依,渐次证入,一到大定常定,自然内外冥融,理无能韄所韄,能揵所揵。李道纯所谓:“心寂证无生”是也。
一四O 葆光与葆真
  《庄子·齐物论》云:“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田子方篇》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
  释曰:葆光者,韬光也,《大易》“明入地中”之象也。《参同契》曰:“原本隐明,内照形躯”。是葆光之旨也。诀曰:回光返照,藏神于虚;调息绵绵,渐凝渐住;直至息无出入,内外静定,入大寂之乡,复归于无物,不识不知,无人无物,是谓藏密,亦称葆光。知葆光,即知葆真。真者,真性也。以定慧养之,焕然日新矣。陆西星曰“虚缘,虚己而顺也。葆真,虚静以养真也”。心息相依入大定,内外和融,是即葆真、葆光之一贯工夫也。
一四一 修性与修命
  吕祖云:“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达命宗,迷祖性,恰似鉴容无宝镜。寿同天地一愚夫,权握家财无主柄”。此歌就道性命对立说,勉人性命兼了,自是至当。若学者执此以讹议佛氏修证,斥其不知命宗而落阴灵境界,则铸成大错。盖道家之言性,约性与命、神与气,真空妙有,对待而言。佛氏之言性,乃混性命、神气,有无色空,情与无情而言。所谓妙明真性,乃绝待之真,而非相待之体,奚可以玄宗之学说,而议佛氏威音王以前之境界也。
  问曰:然则佛氏之意生身,亦属阳神乎?答曰:证自性法身者,不落阴阳明暗对待诸法。《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佛氏之法身清净周遍,微妙含容,不可拟思测度。若以阴阳绳尺而测佛氏之意生身,终莫能及。学者情量破尽,如如体现,方能少分相应耳。
一四二 阴神与阳神
  阴神者,五阴未破尽前所出神识也。阳神者,五阴破尽后所现之意生身也。阴阳之分,只分五阴破尽与否以为衡,不在有形声无形声也。深山中松柏狐鹿等怪,皆能现人形,斯皆精魂变化,讵可谓之阳神乎哉?
  《楞严经》破五阴文内有云:“其心离身,反观其面,去住自由,无复留碍,名受阴尽。”又云:“受阴尽者,虽未漏尽,心离其形,如鸟出笼,已能成就。从是凡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得意生身,随住无碍。”《楞严》此处指示,极为分明,凡色受二阴俱尽者,方能身离其形,去住自由,但想行识三阴未破,无神通变化,不能饶益众生,则所出者阴神也。从此上进,历菩萨六十圣位,方得意生身。所谓意生身者,正同道家真人也。《楞伽经》云:“菩萨摩诃萨意生身,如幻三昧力自在神通,妙相庄严圣种类身一时俱生,无有障碍。”又云:“入不动地已,无量三昧自在,乃得意生身,得如幻三昧,通达究竟,力明自在,救摄饶益一切众生。”此处明示,凡得意生身,随其三昧神力,方能现妙庄严相,种种神通,举意即成,自在无碍。非同《楞严》所谓“心离其形者”也。凡识阴破尽者,涅槃天晓,自性神用显现,方能得此身相。按《楞伽》揭三种意生身,其一曰:三昧乐正受意生身,谓三纯熟,法身即能纵横自在,隐显如意。以三昧正受,为道胎圆成之根本。故名三昧乐正受意生身。二曰:觉法自性意生身,乃八地已上菩萨,通达一切诸法,悉由自性现,得生心自在,得法自在,故能现无量法身相,具足一切庄严,遍入一切刹土,自在无碍,名觉法自性意生身。三曰:种类俱生无行作意生身,乃等觉菩萨,以金刚心,断微细生相无明,迁流已尽,能现千种万类之身,无类不应,而无作无行,无心无缘,名种类俱生无行作意生身。三种以此为最超。玄宗十月胎圆,真人显相,已得第一种意生身。洎乎三年温养事一毕,能分身无量,得入第二种意生身。最后还元了道,得入第三种意生身。
  《海山奇遇记》载:“南宗姚平仲,在大面山遇钟吕二祖,祖令其山洞静养,至九九日,即能出神入化,通往知来,自以为有得。钟吕复至,曰:‘此阴神也,不能久视,须得金液,乃是阳丹。’吕祖以九还之诀示之。平仲乃混迹勤修,积功累行,遂成大道。”按平仲初出之阴神,即《楞严》所谓“其心离身,返观其面”之类,非意生身也。
  初祖达摩示寂,葬熊耳山。魏宋云奉使西域回国,遇师于葱岭,见挽只履,翩翩独逝。云问:“何去?”曰:“西天去。”又谓云曰:“汝主已厌世。”云闻之茫然。别师东迈,暨复命,明帝已登遐矣。迨孝庄即位,云具奏其事。帝令起圹,惟空棺一只,革履存焉。(《神僧传》卷四)
  按,达摩所现,乃意生身。《华严经·十地品》陈说意生身境界,广大奇伟,可参考焉。
一四三 杀机与盗机
  《阴符经》上篇揭杀机之妙,中篇彰盗机之旨。所云杀机与盗机,皆是逆用。逆转生机,返本还源之秘要也。经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性体无生灭,而现有生灭者,气也,非性也。潜虚翁曰:“性本无生,乘气机以有生。”故反流之要,须从心息相依,自有息转入无息,有念转入无念。息念双销,真空全现,则根尘不偶,心识都尽,本性透露,大用斯彰。吕祖所云“已生而杀生”是也。于焉依正旋转,万化定基,顿超有漏,缘破五阴,圆证三德,非杀机之妙乎?
  是故旋生灭而寂灭,身心不动,函盖乾坤。佛家云“破云转”,玄宗云“杀机”,其义一也。涵虚祖《阴符经类解》云:“《易·系》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以阴为先,阳为后者,盖天地万物之理,无静不生动,剥所以居复之先也。《阴符经》一卷,即阴阳交契之机关。神之神灭于此,不神之神生于此。是乃生与发隐显之处;反与复出入之门;日与月消长之会;大与小往来之路;死与生制伏之根;恩与害相乘之地;水与火进退之乡也。”
  诀曰:杀机之妙,须先识得玄关一窍,从动处下手,旋息归元,身心两定,内外皆空,神之神灭于此,不神之神生于此矣。《楞严经》云:“旋息循元,旋法归无;入流亡所,闻所闻尽,觉所觉空,空所空灭,生灭灭已,寂灭现前。”皆示杀机之妙也。夹山禅师云:“六户不掩(即六月休复),四衐无踪。”死心禅师云:“六门根既空,万法无生灭。”亦示杀机之妙也。解黏脱缚,无过于此矣。
  《阴符经》又曰:“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又云:“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阴符经》此段文章,仍是一炁之作用。虚无一炁,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小儿能心息相依,故呼吸之机,能翕聚天地真阳。及情窦皆开,欲念勃兴,息短而浅,入息少而出息多。身中元气,复由呼吸之机,反归虚无,斯所谓天生天杀也(实乃自生自杀)。神仙洞明返还之妙,端在以寂而感,于是心息在外相依,使神息两定,身心入寂。以我身之虚,合天地之虚,自然能逆转气机。则天地之元阳,不召而自来,不求而自至。向从我身所夺去者,仍能返之于我身,而物返故主。强名盗机,实乃返还本源,承嗣家业。学者修证到本体虚空,根尘俱泯,自他不立,则法界全彰净满身,更何能盗所盗之足言哉。斯即《楞严》所谓“无为真如,性净明露”是也。
  须知《阴符经》以人与天对立,故有能盗所盗之分。能所之见未泯,自他之执未化,故未入不二之门,达一如之用。若到性合真空,一真独露,则山河大地,全露法王之身,可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庄子》所谓“道通一”,斯则能所之见泯,而自他之执化矣。
  《易》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寂而感,心境互融,自他不隔,是乃见谛之论。《阴符》之盗机,亦不过寂感之机用云耳。约俗谛之谈,权示盗夺之旨,非为究竟,学者万勿拘泥。《法华经》载,稚子回头认父,即承嗣家业。我辈修道,息心静虑,虚其身心,荡其见执,遂至一如之境,自他不隔,物我俱融,亦是承嗣本有之家业,非盗夺也。故《庄子》云:“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又云:“大一通之”,如斯立论,方合道家本旨,而融通于儒释,妙契不二之门矣。
一四四 天机与神机
  庄子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陈翠虚曰:“夺得天机妙,夜半看辰杓。”又曰:“夺得天机真造化,身中自有玉清天。”又曰:“都缘简易天机妙,散在丹书不肯泄。”陈抱一曰:“苟非着意求铅汞,争悟天机结圣胎。”吕祖云:“一本天机深更深,徒言万劫与千金。”葛仙翁曰:“玉液灌溉,洞房流苏。天机直露,万籁难如。”此天机之说也。
  《阴符经》曰:“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陈默默曰:“二般灵药天然合,些子神机这里求。”三丰翁曰:“用神机暗合周天,戒身心防危虑险。”李清庵云:“存乎中者,神也。而发乎中者,机也。寂然不动,神也,感而遂通,机也。隐显莫测,神也,应用无方,机也。蕴之一身,神也,推之万物,机也。”此神机之说也。
  玄静曰:天机者,先天一点至灵之炁。孔子所谓“天地之心”是也。周子《太极图说》所谓“无极之真”亦是也。神机者,恍惚杳冥,火候变化,自然之妙机也。奇器者,外玄关也。嗜欲深者,元气愈丧,元精愈汩,元阳日暗。故云“天机浅”也。
  或曰:“古人谓天机不可泄漏,今子公开道妙,得无泄漏天机乎?”玄静曰:“子以口诀为天机者,非真知天机者也。学者工夫一到虚极静笃,鸿濛将判,先天一点灵阳,自虚无中来,如露如电,斯乃天机直露耳。急须拨转玄关,秘藏此一点灵阳,毋令再泄,谓之采药归壶。故不可泄漏者,教人送归土釜牢封固也。天机不可泄漏之真消息也。奚可以言语文字谓天机乎哉。须知言语文字,纵合道妙,犹如绘月,非真月也。”
  或曰:“然则紫阳三传匪人,三遭天谴之说,然乎否乎?”答曰:“泥丸仙师已辨之矣。白真人《辩惑论》云:‘天下学仙者纷纷然,良由学而不遇,遇而不行,行而不勤。乃至老来,甘心死于九泉之下,岂非悲哉!今将师传口诀,锓木以传于世,惟恐漏露天机,甚矣。得无谴乎?’泥丸云:‘吾将点化天下神仙,苟得罪者,天其不天乎?经云:我命在我,不在于天,何谴之有。’玉蟾曰:‘祖师张平叔,三传匪人,三遭祸患,何也?’泥丸云:‘彼一时自无眼力,又何况运心不普乎?’须知平叔遭难,实系自炫造成,与天无关,更何疑乎泥丸之说乎!”
一四五 心机与目机
  《阴符经》虽非黄帝所著,乃道家古籍也。《上篇》有云:“天性,人也;人心,机也。”《下篇》有云:“机在目。”此心机与目机之旨,我师体真山人尝发其义,其言曰:“机者,动静之机也。经云:‘目之所至,心亦至焉。然心之所至,目亦至焉。’又经云:‘目不动则心住;然心不动,则目亦住。’此机在外即是目,在内即是心。必要知心息相依,依到呼吸断绝,泰然大定。吕祖云:‘未死而学死。’心息相依,学死之法也。学死者,是要心死也。心既死矣,则目亦不动也。必要知眼皮不动,即是心息相依已依到极则之处。故云机在目。”可谓发千古之未发,至矣尽矣,蔑以加矣。
一四六 回机与息机
  从迷至悟谓之回,返本还源亦称回。我自人无始以来,劫劫轮回,良由背觉合尘,随物而转,如浪子流落天涯,不识还家认父,承受家业。今一旦觉悟前非,幡然转辙,从事性命之学,以了性而复命,此回心一念,谓之始觉。即以始觉之净心,反照而入于炁穴,澄之静之,使合于息,久久神凝息住,翛然入定;久久湛然,六根虚极,一念无为,十方坐断,是云息机。息机者,忘机也。古德云:“忘机隆佛道”。不知仙道亦贵忘机,忘形忘物,忘气忘神,忘照忘知,一归于混沌。愈忘愈神,直至人法俱空,心境俱寂,寂之又寂,则圣胎圆成,道超象外矣!吕祖云:“坐卧忘机剑影孤,灵元一点合丹炉”。又云:“松风醉我二忘机,琢得云根仅半围”。又云:“息虑忘机合自然”。皆息机之妙旨也。
一四七 具缘与具德
  缘谓办道之缘,玄宗谓须法、财、侣、地四者全,而后道业可办。天台宗止观,须备具五缘。何等为五?一者衣食具足;二者持戒清净;三者闲居静处;四者息诸缘务;五者近善知识。所谓缘务,又分四种,谓生活缘务,人事应酬缘务,技能学问缘务,凡此种种悉应放弃。又善知识亦分三种,谓外护、同行和授教师。此与玄宗法、财、侣、地全符。然缘具而德不具,必生种种魔障,妨碍行人进趣,道业恐亦难成,故具德尤急于具缘。
  《庄子》曰:“德者,成和之修”是也。潜虚真人云:“外丹之道,为之在人,成之在天,知之在慧,凝之在福,诀之在师,明之在眼,有不可丝厘毫忽假借于人者。苟能潜修德行,密结同心,德动天地,诚感鬼神,自尔临炉之时,保无虞失。否则学术虽正,心眼虽明,如魔试何?余盖亲试历验,今则不敢自隐”。此虽指地元修炼而言,人元丹法亦非例外。故《悟真篇》云:“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若非积行施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潜虚子《悟真小序》云:“阴德是人所不知者,上阳论是録之,施予不求报,阴德也;积善无人知,不迫人于险,暗中作方便,俱阴德也。经云:彼以祸来,我以福往;彼以怨来,我以德往。郝太古仙师云:阳德服人,阴德伏魔”。
  予谓《抱朴子》云:“仙法欲令爱逮蠢蠕,不害含气,仙法欲溥爱八荒,视人如己”。又云:“或问曰:为道者当先立功德,审然否?抱朴子答曰:有之。按《玉铃经》中云:立功为上,除过次之。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又云:“吾更疑彭公之辈,善功未足,故不能升天耳”。此正示具德之要。
  玄宗修士,欲即身证真,必先改革心地,常存利物之思,大慈与乐,大悲拔苦,时行方便,广积善缘,则未遇师者得遇师,已遇师者得成道。老子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此之谓也。
一四八 平怀与平息
  僧灿大师《信心铭》云:“一种平怀,泯然自尽”。了山杲禅师重参博山,山问:“数年在外,有何所得?”杲曰:“只是平怀”。此“平怀”二字,至玄至妙,而亦不易得。盖非到境智融通,物我一如境界,不能契入也。初心办道,未能忘境,何能平怀?平怀未能,且自平息。平息者,心息相依,调之纯熟,均匀柔和,绵密不绝也。息平,则心也平矣!工夫能于盛怒之下,瞬息回光,三五呼吸,即入恍惚杳冥,斯与平怀之旨渐相应矣。《庄子》云:“休乎天钧”,示平怀之妙也。壶子之“衡气机”,乃平息之妙也。钧者,平也。衡亦平也,混沌无内外之意也。
一四九 安居与安心
  《墨子》曰:“非无安居也,无安心也;非无足财也,无足心也”。予展卷至此,不觉欢曰:何其言之似老祖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曰:“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可与墨子互相发明。
  至安心之法,三教所同尚。调息凝神,身心二静,澹然闲处,湛然虚极,《庄子》所谓“游心于物之初”,是玄宗之安心法也。《易》曰:“圣人以是洗心退藏于密”,杨子曰:“藏心于渊,美厥灵根”。此儒宗之安心法也。二祖慧可谓达摩曰:“我心未宁,乞师与安。”摩曰:“将心来与汝安”。可良久曰:“觅心了不可得”。摩曰:“我与汝安心竟”。此禅宗之安心法也。禅宗最超,然非初学所能骤契,心空及第,非开佛如见者不能也。求其平易简当,三根普被,莫如老氏之安心法,即凝神于虚,与息相谐合,息调心静,静久自定,于此定中,身心轻安,百骸调适,尘累渐消,智慧日生。故《列子》曰:“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取所矣”。此玄宗全真之旨,复命之至要也。
一五O 见独与疑独
  《庄子》曰:“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列子》曰:“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
  释曰:心地法眼,能见法身,是名见独。独者,无待之真。法性非对待,不与万法为侣,故云独。寒山子曰:“可贵天然物,独立无伴侣”。《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皆示绝待之意。故云一真之体。凡生死昼夜,明暗色空,皆属对待,见独则不滞二边,圆融一际,故能无古今,入于不死不生也。疑独之疑,与《庄子》疑始之疑同意。谓以真性融摄一切法,本末皆会于宗,宗亦不立,则独与非独,皆不必执。是盖见独之见亦打脱,不滞于法身边之意也。渊乎微矣!
一五一 见素与体素
  《老子》曰:“见素抱朴”。《庄子》曰:“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南岳怀禅师云:“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六祖印之曰:“即此不污染,是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我亦如是”。
  释曰:素乃本地风光,本源自性。老圣之见素,洞彻本源自性之谓也。庄子之体纯素,亦即明此不污染之清净性体。玄宗、禅宗,均以达到本地风光为究竟,可以证也。至云抱朴,则宗下所谓保任是也。见素抱朴,乃柱下之正法眼藏。玄宗所修,可谓与佛氏最上一乘,函盖相应,故大珠禅师云:“大量者,用之即同;小机者,执之即异”。机见差别成三,迷悟在人,不在教之异同也。
一五二 袭常与袭明
  《老子》曰:“用其光复归于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又曰:“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老圣垂示袭常、袭明之旨,要人体会常住法身。此常住法身,即一切众生性觉妙明,故或曰常,或曰明,其义无二。袭者,继承之义,即冥会本心,默契真常之道也。因非凡夫所能了解,然亦不离凡夫日用之间。若能反而求之,亦可顿契心源,开圣慧眼,所患者,众生日用而不知,用其光而不复归于明也。如何是谓用其光?长庆安曰:“汝各有大宝,从眼门放光,照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一切音响。如是六门,昼夜常放光明,名放光三昧,自不识取”。老圣复归于明,正欲人返乎心源,如识灯光而达灯体,则明明相续,无已时矣。“善行无辙迹”五句,显性起无作之妙用。“常善救人”四句,显同体大悲之行愿。盖圆证一心者,自他不隔,物我无间,是用语痛痒相关,视人之溺,若已之溺,善救善度而不能自已者也。
一五三 大顺与大宁
  老圣曰:“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于大顺”。《庄子·天地篇》曰:“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又《列御寇篇》曰:“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释曰:大宁者,无为泰定之宇,希夷之乡,太玄之境,无灾无害,无累无忧,吉祥至也。学者须到情忘见歇,豁然契证,方许相应。最初下功,至外息断绝,能一定三小时之久,亦可谓少分相应。总之,身心未到大定之前,无大宁之可言也。有定方能有宁。大顺者,大自然也。有气化之大顺,火侯变化,纯乎自然,妙契先天,如庖丁之解牛,痀偻之承蜩,是其义也。有神化之大顺,境智妙合,随心所转,无不自在,如《华严》十地菩萨,得心自在与法自在,随其心念,神化莫测,妙有无穷。可谓大顺之至矣!此非还虚之极,与道合真,未易臻此境界也。
一五四 玄德与玄同
  老圣曰:“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又云:“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于大顺”。《庄子》曰:“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释曰:老庄皆揭玄德。玄德即修道也,常住真心之别名也。返乎无始,方契玄德。心息相依,而至真空现前,可谓“性修反德”矣。“为而不恃”等句,形容无心应运,功成弗居之妙。若有己即有始,有私即不普,是故契玄德,普物而无心,顺事而无情,如镜成影,日照风回,应物付物而不自居功矣。
  老圣既揭玄德,又揭玄同。经云:“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释曰:玄同者,谓旋转万流,同入于玄,寄迹殊妙得不二。如《华严》入法界品五十三善知识,各说差别法门,一一销归自性,皆获解脱。解脱同而门庭异,平等中现差别,差别中示平等。故达玄同之用者,能于无差别中有差别身,于有差别身中入无差别定,于无差别定中现有差别境,于有差别境中示无差别智,妙入《华严》无障碍解脱之门矣。又曹山寂禅师立三种堕。玄同之士,能随处自在,即是随堕。随类自在,即是类堕。如陈翠虚仙师了道之后,肩担为人箍桶,行歌于市曰:“有漏教无漏,如何水泄通;既然圆密了,内外一真空”。岂非同于《华严》之鬻香长者,与婆施罗船师乎?仰山扫地次,沩山问:“尘非扫得,空不自生。如何是尘非扫得?”仰扫地一下。沩曰:“如何是空不自生?”仰指自身又指沩。沩曰:“尘非扫得,空非自生,离此一途,又作么生?”仰又扫地一下,又指自身,并指沩。临济栽松次,黄檗曰:“深山里栽许多松作甚么?”济曰:“一与山门作致,二与后人作标榜”。道了,将锄头筑地三下。檗曰:“虽然如是,子已吃吾三十棒子也”。济又筑地三下,嘘一嘘。檗曰:“吾宗到汝大兴于世”。如是无一法而非玄即俗即真,旋转万流,同入不二之门,妙契无生之旨矣。
  玄同之妙有二:其一,乃迹同而用异;其二,乃迹异而用同。如《华严》入法界五十三品善知识,或现比丑、比丑尼身,或现人王居士身,或现神仙外道身,乃至童男童女身,顺逆权实境界不同,而秉毗卢法邸则一,此所谓迹异而用同也。潜虚真人谓:“吾之同,同于玄,非同于迹”。示此义也。迹同而用异者,乃和而不流之旨。譬如同一睡觉,同一行坐,同一见闻,同一饮食,有道之人与无道之人,境界悬绝。姑以睡觉论,至人寤寐一如;凡夫神魂颠倒,乱梦如山。又如未做工夫之人,睡中鼻息如雷,神息不相守;久做工夫之人,一睡则心息相依,鼻息无声,如入禅定,经称“三昧卧”者是也。凡夫入声色场中,被声色所转,圣人不尔。此所谓迹同而用异也。
一五五 知荣与守辱
  老圣云:“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释曰:荣辱亦是象言,迨指身心言也。心体广大,包涵万象,所谓常住真心,性净明体,历劫不迁,何等超脱,是所谓荣之象也。四大色身,假合而有,秽浊不湛,是辱之象也。若乃外其身,而以心合息,空诸所有,使心息融和,荣辱二忘,渐至于泰定,则内外二空,成○如此之象,是名虚中,为天下谷也。身心二忘,根尘俱泯,先天元阳真炁,冲关透顶,抱我法身,育我色身,内外兼养,身心一如,宾主互融,色空一际,平等不二,妙契如如,常德乃足。六识忘而三毒灭,复归于混沌,有无不立,圣凡位中不能摄,此归元之极致也。噫!反朴之妙,岂有过于是哉!
一五六 性起与缘起
  性起者,依本源自性,任运而起。老圣曰:“善行无辙迹,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庄子》曰:“彼是莫得奇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又曰:“冉相氏得其环中随成,与物无始无终,无几无时”。又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此老庄性起之学也。佛教唯禅宗与华严宗言性起,其余各家皆说缘起。缘起之法,真妄和合,故有染净等差别。若性则纯真无妄,清净无染,应物无情,普顺无心。虽万行庄严,而一尘不立,唯斯为贵。《华严经》中有如来性起妙德菩萨之名。又,华藏世界,积种种庄严,皆性起妙德之相大。入法界品,婆须密,迹近淫荡,而或唼或吻,或抱或执,或瞻或触,皆能使人解脱情累,得大利益,此彰如来性起妙德之用大。以性起无作,故能转物;缘起随物,故被物转。被物所转,故能见物而不见心。无作妙行,故常动而常寂。又,性起则一真独露,缘起则六识缘然;性起则事随理融,心与境泯;缘起则能所交接,知见纵然,不能清净宁一,理所当然矣!
  玄宗性起法门,同于华严宗如来性起妙德之旨。故老圣曰:“道生之,德育之”。缘起杂净染,性起有净无染,故老圣曰:“清净为天下正”。缘起有执心,以能所未亡故;性起无执心,能所不立。故老圣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也。缘起立量,内外未融;性起超一切量,显示无尽。故《庄子》曰:“体尽无穷,而游无朕,无内无外,无始无终,无几无时”。缘起属对待,性起属绝待,故《庄子》曰:“道通为一”。又曰:“知通为一”。又“万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又曰:“叁万岁而一成纯”。老圣曰:“通于一,万物毕”。又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是则玄宗一道融通,一真独露,亘古今而现圆成,泯自他而为一致。自非上智,鲜有不望洋兴叹者矣。
  玄宗禅宗性起法门之大体既如上述,敢问其大用何如?答曰:虚寂自然,清净宁一,其妙处,可将老圣所谓“无为而无不为”及“为之而无以为”二语赅括。禅宗称之为“无功用道”是也。以“无为而无不为”,故常寂常动;以“为之而无以为”,故常动而常寂。常寂而常动,故居无不无;常动而常寂,故处有不有。以居无不无故,大用繁兴,万德斯彰;以处有不有故,圣智虚融,一尘不染。如《肇论》云:“应化无方,未尝有为,寂然不动,未尝无为”。又云;“不尽有为,不住无为”。斯诚性起之妙用,般若之深行。禅玄合参,千圣同轨,虽其尘垢秕糠,犹足陶铸尧舜者矣。
  佛氏小乘依业感缘起;大乘法相,依八识缘起;大乘三论,依真如缘起;大乘密教,依六大缘起。天台宗只云性具,不言性起,性具犹在缠之如来藏,若性起则事事无碍,显出缠真如之妙用矣。禅宗举拳竖拂,运水搬柴,莫非第一义谛,乃至一棒一喝,能令智者顿开慧眼,顿契无生忍,皆性起之妙也。庄子之“无一而行”,亦犹是也。
一五七 生灭与灭生
  《涅槃经》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楞严经》曰:“诸行无常,念性无生灭”。教中皆谈生灭,惟禅玄二宗,却示灭生。如圆悟禅师云:“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宗下每云“大死大活”,是灭而后生之妙旨也。玄宗《参同契》云:“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又云:“一九之数,终而复始,含元虚危,播精于子”。又云:“晦至朔旦,震来受符”。又云:“藏隐其匡廓,沉沦于洞虚,金复其故性,威光鼎乃熺”。又云:“气索命将绝,休死亡魄魂,色转更为紫,赫然成还丹”。亦示灭而后生之妙旨也。生而灭,顺行也;灭而生,逆转也,复命之玄机,丹家之秘奥也。
  灭而生之复命玄机,先须识“身外虚空”一着,此是我生处,能在生处去死,方死不落空。《参同契》所谓“知白守黑,神明自来”是也。若不识生处,徒去守静止念,心灰意灭,则落于枯禅断空,神明不来,非枯木龙吟之境。故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也。
  洞山云:“枯木花开劫外春,倒骑玉象趁麒麟”。示灭而生之妙也。《易》卦剥复相继,亦同此义。又如《革卦》之象,《易》云:“水火相息”。相息而成《革》,取灭息而后生息之意。大死大活,正灭而生之妙也。《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不言始终,而言终始,亦契剥复相继之义。是故玄宗、禅宗、儒宗,逆流而出生死海,皆取灭生之秘旨也。
一五八 小我与大我
  《庄子》曰:“至人无己。”又曰:“大同无己。”所谓无己,只是无小我,非是无大我。小我者,众生妄执现前七尺之躯为我也。大我者,即真我,大法身也。老圣谓之“大象”,《庄子》谓之“大一”。东华真人云:“法身刚大通天地,性真圆明贯古今。”和阳真人云:“我自问我我何人,真我不识枉求真。岂知太乙含元始,彻地通天共一身。”皆指大我言也。《大涅槃》揭常乐我净之四德。所谓我,亦指大我法身言。故经云:“有大我,故名大涅槃。”首山禅师云:“白银世界金色身,情与无情共一真。”小寿禅师云:“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华严经》云:“唯一坚密身,一切尘中现。”《大通经》云:“如如自然,广无边际。”皆示大我义也。
  小我譬诸海中一浮沤,大我乃清净大海也。身执一破,则七识转,则小我化而大我显,心境一如,物我无间矣。三丰翁云:“真心浩浩无穷极,无限神仙从里出。世人躭着小形骸,一颗玄珠人不识。”所谓小形骸,即指色身小我言也。所谓真心浩浩无穷极,即指大我法身言也。《圆觉经》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楞严经》曰:“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之为全潮,穷尽瀛渤,汝等即是迷中悟人。”此斥妄执色身小我之颠倒也。
  儒宗之克己,即克此小我。曰天下归仁,则乾元面目现,大我大法身彰矣。明儒赵大洲《克己箴》曰:“吾有大己,俯万物而观天地者也。大己不浃,小己揭揭。小己既克,大己泼泼。古之善克己者,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动无轨辙,言非述称。四用返一,一真流行。无体无方,礼嘉而亨。少有意必固我作类,妙用齐滞,且为痿痺,此为不仁,而株橛小己。是故无己为克,真己为大。至大为仁,体无对待。不见大小,焉知内外,性此曰圣,复次曰贤。小子至愚,择焉执焉。”
  予按,三教圣人,皆教人空小我而证大我。玄宗工夫,在身外心息相依,依极而化,入于大定,契乎真空,正是舍小趋大,泯内外之畛域,露一真之全体。如三丰翁曰:“心同日月大辉光,我与乾坤为表里。”又曰:“阳神妙体同太虚,黍珠一粒包天地。”紫阳翁曰:“分个孩儿骑鹤去,虚空粉碎见全身。”皆示证大我之妙也。《庄子》“七大”曰:“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皆大我之象也。故宗门古德云:“法界即我,我即法界。”彼仅以七尺之幻化身为我,不知以法界藏身为我者,安知大我之妙哉!
一五九 养生与摄生
  庄子善谈养生,老子善谈摄生。庄子曰:“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又曰:“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此乃元和内运,气充神全,养生之要旨也。
  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又曰:“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物,复归于无极。”是则归复朴,六尘不染,摄生之妙谛也。养者培植义,摄者旋复义。旋生灭而入寂灭,由生生而契无生,以返乎无极之真,象帝之先也。
  老子曰:“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虎兕,入军不被兵甲。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此谓善摄生者,证真空无我,故内外物不能伤。空故无生,无生故无死。所谓生灭既灭,寂灭现前,此摄生之义,非养生者所能堪也。何以故?养生者,生见未空,我执犹在故也。有我见,斯有人见;有我见,斯有物见。我与人物,常处对立地位,即不能不动心。我一动心,物亦动心(如我起意捉蝇,蝇即起防我之念。我手未至蝇处,彼已飞矣)。故兕即有所投其角,虎亦有所措其爪。摄生者,身心不动,身心寂灭。养生者贵乎心广体胖,太和充溢,命蒂永固。若会而通之,则知摄养虽异,功效无别。工夫不外心息相依,到大定时,天地真阳不召而来。身心不动,感而常寂,寂而常感。以此养生可,即以此摄生亦可也。
一六O 先天养生与后天养生
  《庄子》曰:“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广成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关尹子曰:“一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物乎物之所造。”以上诸论,皆以神气为主,虚静为用,乃先天养生之学也。
  西人之讲求卫生,但知光、热、水、空气、饮食、运动六则。所谓光线要充足,空气要流通,饮水要清洁,食物滋养要丰富,身体要多运动。其于深呼吸法,亦多讲求。以水中有微生虫也,则用消毒之法。鉴知人体中需维他命也,则分析食物含有甲种及乙丙等种维他命者,提取其中之精华,以充食料。种种方法,概落后天。不知以我神气放到外边虚空中去涵养,由后天反到先天。真炁薰炙,热莫甚焉;慧光内发,虚室生白,光莫甚焉;无和内运,三田泽润,气莫冲焉;禅悦为食,食莫珍焉;醍醐充饮,饮莫净焉;不动之动,动不离寂,通微无碍,动莫妙焉。
  伪道养形,真道养神。《列子·黄帝篇》《庄子·达生篇》皆载关尹子藏神守气之说。此乃玄宗心息相依,潜神于虚,与息相融和,而反出胎息之妙法。专气致柔,抱一无离,神全气足,形自正矣。“养形必先有物,物有余而形不得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忘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死之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致力于先天养生者,达生之情,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达命之情,惟藏神守炁,抱一处和,乃至大定,而契乎真空。自有生而返于本不生,则超乎形象之外。无生而无不生,是养生之至焉。
一六一 先天格物与后天格物
  西欧科学,研究物质之原子与其动力,以其利用,此乃后天格物。所用者,乃妄心也。妄想好动,故凡西人发明之机械、轮船、火车、汽车、飞机、潜艇,无不以动为用,而呈动态。
  我辈学道,乃先天格物。所用者,乃真心也。真心本不动,以不动为到家。《易》曰:“寂然不动。”《金刚经》曰:“如如不动。”《楞严经》曰:“妙湛总持不动尊。”《圆觉经》曰:“如是乃至虚空,圆裹三世,一切平等,清净不动。”又曰:“虚空如是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四动不动故,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门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又曰:“觉性遍满清净不动圆无际故,当知六根遍满法界。”《仁王护国般若经》曰:“进入不动法流地,永无分段超诸有。”紫阳《金丹四百字》曰:“铅汞归真土,身心寂不动。”《庄子》曰:“大一通之,大定持之,”“无始无终,无几无时,”皆示性无动之旨也。不动故恒定,定极明生,明极觉满,内发真知,外融尘境,心境如如,广无边际,圆明寂照,号曰金丹,亦称圆觉。此乃先天格物之法验也。
  夫云动者,流转之因,生灭之门也。不动者,寂灭之因,真如之门也。斯即道学与科学之别也。
  后天格物,知见立知;先天格物,知见无见。后天格物,不越六尘;先天格物,超出六尘。后天格物,物我角力;先天格物,物我一如。后天格物,缘起法门;先天格物,性起法门。后天格物,有住生心;先天格物,无住生心。后天格物,不越现量;先天格物,超出现量。是故诸佛圣贤,修证力极,皆同彻一心,销融万有,出五蕴之宅,超万象之表,可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者也。
一六二 内乐与外乐
  玄宗工夫,心息妙合,内外和融,一到恍惚杳冥,呼吸微微,八万四千手孔皆开。先天真阳,应召而来,入我体躯,上下灌溉,周身酥软美快,如春气和融陶醉,难以名状。是云净妙之乐,亦云内乐。《易》云:“止而说(悦),是以亨。”又云:“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示此景也。释氏谓之禅悦,亦称圣寂灭乐,亦称自觉圣智善乐。《华严颂》云:“世间所有种种乐,圣寂灭乐为最胜”是也。云寂灭者,必身心寂定,然后内乐生,定中之乐故。
  至于世人之所乐者,声色货利,有动于中,必摇其精,流连忘返,精逸神驰,乐极生悲,大命随之,谓之外乐。谓由外境而起,非如内乐之由衷而发也。内乐足以养生,外乐足以促寿。内乐性起,外乐情起;内乐为入圣之阶,外乐乃堕落之因;内乐乃止与悦合一,虽悦而心恒寂;外乐乃动与悦合一,色声味香等当前之际,未有不动心而神驰者,所以能耗丧精神而促寿命也。又外乐者,随流之乐也;内乐者,反流之乐也。内乐寂感,外乐情感,情愈重,堕落愈深,故有道远离而戒绝也。三丰翁曰:“人要寻内快活,勿寻外快活。”孔子之“乐在其中”,内快活也。若徒顾乎其外,是欲求快活而反生烦恼也。旨哉言乎。
一六三 世法与道法
  世法与道法,若约圆融则不二。若约行布,则互异其趣。云不二者,见谛之士,一正一切真,咳唾掉臂,莫非道意,运水搬柴,悉成妙用。故老圣云:“无为而无不为。”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此见谛者无住之妙用,非俗学所能堪也。
  次约行布而互异者,谓世法贵刚,道法贵柔;世法贵实,道法贵虚;世法贵有知识,道法贵不知不识;世法贵精明,道法贵糊涂;世法贵用心机,道法贵息心机;世法处处着相,修道步步离相;世法贵忆,修道贵忘;世法尚动,修道尚不动;世法以我为主,修道以我为宾;世法顺行,修道逆转;世法心境角立,道法心境一如;世法立能所,道法空能所;世法人心用事,道法天心用事;世法情感,道法寂感;世法染污,道法清净;世法乃生灭法,道法属灭生法;世法有量,道法超量;世法有渗漏,道法无渗漏;世法缘起法,道法性起法;世法根尘交结,道法根尘迥脱;世法无常,道法真常;世法迷头增影,道法住头观影;世法属对待之不二,道法属绝对待之不二;世法长习气,道法净习气;世法多烦恼,道法空烦恼;世法堕落,道法超脱。凡此皆不同之点也。故《参同契》曰:“反者道之用”也。老圣云:“我独闷闷”,“我独昏昏”,“我若遗”,“我独泊兮其未兆”,“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岂非反流之证耶?
一六四 精神化与物质化
  东亚文化,注重道德,培养精神;西欧文化,注重功利,培养物质。此形而上之道德精神化与形而下之功利物质化,乃东西文化不同之点。
  我华自古圣贤,抚世牖民,开宗明义,莫不是修养身心为主。故尧舜相传,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又曰:“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庄子》曰:“故圣人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又曰:“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足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是知古圣垂教,皆重内养,返朴还淳,达本明性,致中之和,不逆不亿,然后神用无方,应机无滞,物物而不物于物,斯精神化之所贵也。
  物质文化,必求物,备物养形,穷奢畅欲,灵源日涸,与道日疏。《庄子》所谓“逐万物而不反,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是也。若内养之精神化,则取足于己,心息冲和,形全道备,含光内照,通德三元。《庄子》所谓“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始终者为友”,得失相扶,诚未可以道里计矣。又《庄子》曰:“养内者,行乎无名;养外者,志乎其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其费者,贾人也。”故是贾人与道人之分,即西欧物质文化与东亚精神文化之区别也。
  物质化以色法为主,以色法养色心,满足环境所需要。西欧文明,常以此自夸,不知环境屡变,需要遂无穷,人欲日甚,本性愈暗,六贼交攻,命源日涸,故物质愈发达,人寿愈短促,竞争愈激烈,生活愈苦矣。《庄子》曰:“养形必先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乎!世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汪大绅曰:“众生全靠着色心养育,五蕴安稳,六根受用,六尘陪奉,自谓快活度日,不知本来一段光明陷在色心之中,五蕴埋却,六根交结,六尘封蔽,弄得你这段光明污染千生,流浪万劫,无丝毫出头分在。”刘承干云:“迨于今日,异域交通,益震骇于物质之发明,遂至认为理,一若天生斯人,予之以百骸四肢,专为享受此世界物质而来,竭其心思、才力,沉迷于贪嗔痴慢,希图满其欲望,循是以往,岂特化为人兽,抑且自相吞噬,风俗秽污,人情险幻,可骇孰甚,可哀孰甚!”
  予谓,物质化之最大流弊,在徇己逐物。既逐于物,则不得不引起争夺战斗。今之新式武器,用以轰炸城邑,损害生灵,岂非物质化所赐予乎?精神化之最大利益,在保合太和,身心恬愉,与世无争,与人无竞,如帝尧之安安,文王之雍雍,孔子之申申,庄周之止止,斯可以逍遥乎性海,泯物我于大同矣。
一六五 蒸气浴与真炁浴
  近世西人精求卫生,冷水浴之外,又有所谓蒸汽浴者,乃用喷汽管通水蒸汽,洗濯周身,四肢百骸得一度蒸汽薰浴,颇能融和血液,周身舒畅。然既得后天气,只能外薰,不能内薰,只可洗身,不可洗心,不若玄宗卯酉沐浴之说,全由先天真乙之炁涤荡内外,沾洽营卫,补益气血,身心均得增强耳。《参同契》形容真炁沐浴最为神妙,其言曰:“修之不辍休,庶气云雨行。淫淫若春泽,液液象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容中。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耘锄宿污秽,细微得调畅。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
  钟离真人云:“真炁薰蒸无寒暑,可谓无上道高人。”翠虚真人云:“真炁薰蒸无寒暑,纯阳流溢无生死。”吕祖云:“真炁薰蒸肢体强。”曹文逸云:“蒸融关脉变筋骨。”葛仙翁云:“玉液灌溉,洞房流苏,天机直露,万籁难如。”卓壶云曰:“油然而兴,霏然而升,滃然而蒸,霭然而凝,肌肤寸合,白气贯空。”陆潜虚云:“和气充溢,周匝一身,往来上下,百脉冲和,畅于四肢,被于容中,拍拍满怀都是春,而状如微醉也。”张紫阳云:“初时如月满千山,次则如月涵万水,毛窍如浴之方起,骨脉如睡之正酣,精神如夫妇之欢会,魂魄如子母之留恋,一意冲和,肌肤爽透。”张三丰云:“待他一点自归伏,身中化作四时春,一片白云香一阵,一番雨过一番新,终日绵绵如醉汉,悠悠只守洞中春,遍体阴精都剥尽,化作纯阳一块金。”斯皆玄宗真炁浴之内景,浣濯身心之妙道也。彼科学家又何足以语此!
一六六 长生与无生(一)
  或问:佛氏揭无生,老氏揭长生,无生与长生,其旨相乖否?答曰:言无生者约遮诠,言长生者约表诠,是遮情无表德之异也。
  圣贤度世之法,不外折摄二门。言无生者重折门,言长生者重摄门。马祖先立即心即佛,后乃拂迹而云非心非佛,是由摄门而转入折门。无性无生,佛氏之折门也,然非不问摄门。《法华经·寿量品》云:“如是我成佛以来,甚大久远,寿命无量,阿僧祗劫常住不灭。”又偈云:“我智力如是,慧光照无量。寿命无数劫,久修业所得。”《大涅槃经·长寿品》说,迦叶菩萨以偈问曰:“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复以何因缘,得大坚固力。一切诸法中,悉由安乐性。惟愿大仙尊,与我分别说。”试观迦叶乃禅宗祖师,而称佛谓大仙,殷勤问长寿法,岂无深旨于其间乎!如来乃为开示生灭长寿法门。次迦叶复问曰:“菩萨修习等心众生同于想者,应得长寿,善知宿命,常住于世,无有变易。今者世尊,以何因缘,寿命极短,同人间也。如来将无于诸众生,生怨憎想。世尊昔日作何恶孽,所害几如,得是短寿不满百年。”佛告迦叶:“善男子,汝今何缘,于如来前,发是粗言。如来长寿,于诸寿中,最上最胜。所得常法,于诸常中,最为第一。”迦叶菩萨复白佛言:“世尊,何云如来得无量寿?”佛告迦叶:“善男子,如八大河,一名恒河,二名阎摩罗,三名萨罗,四名阿夷罗跋提,五名摩诃,六名卒头,七名博义,八名悉陀,是八大河及诸小河,悉入大海。迦叶,如是一切人中天上地及虚空寿命大河,悉入如来寿命海中。是故如来寿命无量。复次迦叶,譬如阿耨达洲,及四大河。如来亦尔,出一切命。迦叶,譬如一切诸常法中,虚空第一。如来亦尔,于诸常中,最为第一。迦叶,譬如诸药,醍醐第一。如来亦尔,于众生中,寿命第一。”迦叶菩萨复白佛言:“世尊,如来寿命若如是者,应住一劫,若灭一劫,常显妙法,如霪大雨。”“迦叶,汝今不应如来所,生灭尽想。迦叶,若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乃至外道五通神仙,得自在。若住一劫,若灭一劫,经行空中,坐卧自在。左胁出火,右胁出水,身出烟焰,犹似火聚。若欲住寿,能得如意。于寿命中,修短自在。如是五通,尚得如是如意神力。岂况如来,于一切法,得自在力。而当不能住寿半劫。若一劫,百劫,千劫,无量劫。以是义故,当知如来,是常住法,不变易法。如来此身,是变化身,非杂食生。为度众生,同示毒树,是故舍身入于涅槃。”
  此节如来示佛寿无量,应化身示现涅槃,实非真灭,以法身报身常住故也。化身如水中月,有现有不现。真月在天,常住不灭。如来法报身寿命无尽,常住不灭,亦如是也。
  《涅槃经·四相品》云:“譬如陶师,作已还破,解脱不尔,真解脱者,真生不灭。是故解脱,即是如来。如来亦尔,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不破不坏,非有为法。以是义故,名曰如来。入大涅槃,不老不死,有何等义。老者,名为迁变,发白面皱。死者,身坏命终,如是等法,解脱中无。以无是事,故名解脱。如来无发白面皱,有为之法,是故如来无有老也。无有老故,则无有死。又解脱者,名曰无病。所谓病者,四百四病,及余外来侵损身者。是处无故,故名解脱。无疾病者,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如来无病,是故法身亦无病。如是无病,即是如来。死者名曰身坏命终。是处无死,即是甘露。是甘露者,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如来成就如是功德。云何当言如来无常?若言无常,无有是处。是金刚身,云何无常?是故如来不名命终。”
  此节如来示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不破不坏,无有发白面皱等丑态,无有疾病,是名真解脱。与仙长生,无二无别。可称仙佛沆瀣一气,水乳交融者也。
  复次《华严经·离世间品》中说十种自在。其一曰命自在,于不可说劫住寿命故。佛说《无量寿经》,则广示无量寿佛之寿命长远。其言曰:“无量寿佛寿命长久,不可称计,汝宁知乎?假使十方世界,无量众生,皆得人身,悉令成就,声闻缘觉,都共集会。禅思一心,竭其智力。于百千万劫,悉共推称。计其寿命长远劫数,不能穷尽,知其限极。声闻菩萨天人之众,寿命长短,亦复如是,非算数譬喻所能知。”以无量寿为佛名,显示长生不死之极果。是则释氏未尝不揭长生也。
  列子曰:“不生者疑独。”庄子曰:“无古今而后能入不死不生。”老子曰:“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李道纯云:“寂证无生。”是则玄宗,未尝不揭无生也。
  或言无生,或言长生,皆以折摄二门,随机引导,方便教人,权实兼施,与夺互用,本同一理。未可执此议彼,而起是非高下之争论也。
一六七 长生与无生(二)
  老子曰:“天地之所以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欲得长生,须不住生相,须去除寿者相,外身忘形,生而无生,不同《楞严》十种仙之存想固形,执着命元以为究竟也。永嘉玄觉禅师《证道歌》云:“谁无念,谁无生,着实无生无不生。”是谓苟真契无生性体,则亦无灭。是故老氏之长生,不落常见,佛氏之无生,不落断见。以不落常见故,虽生而不住生相;以不落断见故,虽无生而自无不生也。无生而生者,佛也。生而无生者,仙也。岂可打成两橛,分其高下,斥长生而尊无生乎?
一六八 至人与真人
  《南华经》内赞叹至人与真人之德相,层见叠出,予乃汇而集之,以免检阅之烦,而得觇古人立言之大意焉。
  《逍遥游篇》云:“至人无己。”《齐物论》云:“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天运篇》云:“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达生篇》云:“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应帝王篇》云:“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田子方篇》云:“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又云:“夫水之于沟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尊,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又云:“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知北游篇》云:“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庚桑楚篇》云:“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列御寇篇》云:“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天下篇》云:“不离于真,谓之至人。”《天道篇》云:“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综观以上各节,至人无己一语,最为肯綮。无己者,转第七识成平等性智也。我执已空,故能逍遥乎无为性海,而得真净之乐也。所云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正七识转后之境也。分别执情已亡,故寒暑不能侵,乃至于生死而无变,盖同分生机之纽已裂破矣。大抵学道之士,须先空我执,次空法执。第七末那识,乃我执之根本,此识缘第八阿赖耶识之见分为自内我,又执第六意识之相分为我识。若此识一转,我执遂空,得道无疑矣。故《唯识论颂》云:“次第二能变,是识名末那。依彼转缘故,思量为性相,四烦恼常俱,谓我痴我见,并我慢我爱,及余触等俱,有覆无记摄。”《密严经》偈云:“末那缘藏识,如磁石吸铁。如蛇有二头,各别为其业,染意亦如是,执取那赖耶。能为我事业,增长于我所。复与意识俱,为因而转谢。于身生暖触,运动作诸业。”又初祖达摩大师《安心法门》云:“问,世间人学问,云何不得道?答:由见己故,所以不得道。”己者,我也。至人逢苦不忧,遇乐不喜,由不见己故,所以不知苦乐。由忘己故,得至虚无。己尚自亡,更有何物而不亡也。可知我执一空,即能得道。圣人无我,至人无己。于焉境智妙空,根尘尽化,实禅玄之所同证,众圣之所同归,修道之秘键也。
  《庄子·大宗师篇》云:“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为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又云:“古之真人,其尚义而不明,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上言真人德行。)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以上言真人利物为政之方,乃至荡憎爱,一天人,齐万致。)《刻意篇》云:“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也。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人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素纯,谓之真人。”《田子方篇》云:“古之真人,知音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徐无鬼篇》云:“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列御寇篇》云:“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天下篇》云:“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予按,《庄子》形容真人之德相业用可谓至矣。真人者,明乎一真法界之体,而自度度人者也。至人者,内证道德,造乎至极之谓也。总皆明乎至道,契乎真常,超乎万有之表,逍遥乎太乙之乡,婆娑乎寂灭之苑。以老聃关尹为真人师表,其意深矣。
一六九 德人与神人
  《庄子·天地篇》云:“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逍遥游》篇云:“神人无功。”《天下》篇云:“不离于精,谓之神人。”
  予按,《孟子》曰:“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故神人者,得意生身,神通自在,不可以凡情测也。德人者,抱德而犹未能入化境也。陆方壶云:“德人者,全德之人。居无思,行无虑,言动静无心也。不藏是非美恶,即所谓不思善,不思恶者。且与天下共利以为悦,共给以为安,以身寄托于天,而不知有此身也。惟其不知有身,故超乎婴儿之失其母,况泛泛乎不知其所依,倘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而乘乘兮不知其所归。财用饮食余足,而不知其所从来者,无心于求,故人不见其乏,而常若至足也。全德之人其状若此。上神者,神上升,而日月之光反乘于下也。盖神者,旁云气,挟日月,而游乎不测之景,故能如此。使其一为躯壳所累,则又焉能倒景下视,虚明洞焕,旷荡无垠乎?故曰:与形灭亡,是谓照旷。道家所谓入金石无碍,步日月无影,意盖如此。命者,天之所赋,情者,性之所发。致命尽情则中致而和亦致矣。是故上下与天地同流,而物累为之尽亡矣。故曰:天地乐而万事销亡。”
  按,《庄子· 逍遥游》篇云:“貌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其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是神人之德相也。德人之位,则逊神人一等矣。玄宗修证,得大还丹后,精关已闭,淫心淫根,一时顿拔,身心清净,抱德炀和,有如婴儿,可称德人。若十月胎圆,法身显相,神化自在,妙用无方,乘风御气,游乎六合之外,可称神人。若夫还虚之极,虚空粉碎,可称至人矣。
一七O 鸿濛示道
  《庄子·在宥篇》: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濛曰:“噫!毒哉!仙仙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濛曰:“噫!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芸芸,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将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此段示归真之理趣,返还之要术,最为简当。曰鸿濛曰混沌,乃指息念双销,寂照双忘,不识不知,无人无我之时,老圣曰“复归于无极”是也。吐尔形体者,忘形也。黜尔聪明者,忘心也。身心两忘,人伦庶物,普皆泯迹。于是反乎太初,与涬溟合一,解粘去缚,莫然无魂矣。各复归其根者,返朴还淳,复我本有之性真矣。总教人物我二忘,复归于混沌,离心意识,离情见,离取舍,无为自化,清净本然,斯可仙仙乎归矣。
一七一 啮缺问道
  《庄子·知北游篇》: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此段问答,亦示凝神调息之下手工夫,兹特申其义曰:正汝形者,身不动而神自安也。一汝视者,含光内照,默默垂帘仔细看也。如是则天和将至,谓先天真阳来时,浑身温暖融和如醉也。摄汝知者,神依于息,只知息之出入,不起别念也。一汝度者,息之出入与神谐合,虚无自然,如中绳墨也。盖息未调时,出入无度,及至心息相依,调之极熟,纯乎自然,则绵绵密密,神不离息,息不离神,相与归一,而阖辟有度矣。神将来舍句甚妙,自来解《庄子》者,皆不知结合实际之调息工夫,故言不中肯綮,语无着落。神将来舍者,元神现而心识忘也。
  啮缺当下做工夫,随听随悟,忽然睡去。被衣于是大悦。盖悦啮缺之能“行解相应,调息未久,即能睡着”也。乃作歌而去。歌意教人身心不动,昏昏默默,混混沌沌以养性也。曹山谓:“学道者如狸奴白牯,但饥来食草,渴来饮水,不愁道不成也。”与“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旨意适合。故办道当学混沌,若婴儿之未孩,斯可以归真而复朴矣。
一七二 关尹论道之一
  《列子·黄帝篇》: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一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其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此段妙文,亦载于《庄子》,乃道家了命之学也。曰“纯气之守”,曰“一其性,养其气”,皆心息相依,翕聚天宝之功夫。曰“藏于无端之纪”者,示身外虚空一着,凝神于虚,而空其身心也。“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者,返乎真空,契乎象帝之先也。凡“貌象声色”,皆属后天色身,若执色身求道,何能超出形象之外,先天而天弗违乎?故必向身外虚空中凝神调息,才能返到先天之境,与太一相混化耳。
  以下复申述全神之要,神全则形全,寒暑不能侵,生死忧患不能入,此养神所以为养身之要也。“圣人藏于天”者,以我之小天地(心息也)蛰藏于乾坤之大天地(身外虚空)中,◎能如是之象,我与乾坤冥合为一,混化于无形,故与虚空同体,天地同用,色身与法身不二,动静阖辟,与大化相终始。《庄子》所谓“道通为一”是也。故云:“唯达者知通为一”。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
  施肩吾曰:“天人同一炁,彼此感而通。阳自空中来,抱我主人翁。”张紫琼曰:“天人一气本来同,为有形骸碍不通。炼到形神冥合处,方知色相即真空。”人藏于天,故能天人合发,而万化定基,是名天游。若论工夫,只是凝神于虚,心息相依,而获大定耳。《参同契》曰:“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及“原本隐明,内藏形躯”等语,即祖此立说。儒家杨雄《太玄经》谓“藏心于渊,美厥归根。”亦祖此立说。实为柱下凝神调息之秘奥也。
一七三 关尹论道之二
  《列子·仲尼篇》: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著。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无理也。”
  关尹此段妙论,其可谓契道环中,光前绝后,乃玄宗最上一乘之旨,柱下见素知常之妙道也。在己无居一语,深契《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旨。形物其著,则头头上明,物物上显。紫阳真人所谓“无一物非我心”也。其静若镜,寂而照也,而常照不废。《庄子》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镜之用,鉴物而无情,来则应之,去则不留,故以此喻至人无心应物之妙也。“其动若水”,普润而无心也,又水虽动而湿性不变,示至人随缘不变之密旨也。其应若响,示随扣随应,大声则大应,小声则小应,齐声则齐应,随击扣以无亏,示普应而无心之妙也。“其道若物”者,示随其量而与之,无欠无余,如理如事,无不圆满也。“默而得之”一语,表心契之妙,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性成之者得之”,谓心性本自圆成,契证即得,不由造作而得也。“发无知”一语,与《般若经》“无知”之说吻合。“知而忘情”一语尤《楞严》“知见无见”之妙旨。涅槃无漏真净,关尹盖亲证之。合上节养气藏神之旨观之,柱下之心传,玄宗之道妙,揭露无余矣。
一七四 亢仓证道
  《列子·仲尼篇》: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曾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也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肢之所觉,心腹大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二圣皆契于笑中。妙!妙!)
  此章彻上彻下,言简意赅,函盖无余,神妙破的。宋永明禅师著《宗镜录》,亦引用此文。其释“自知”一语,谓妙契一心,圣圣相传,唯此道也。
  玄静曰:篇中“心合于气”数语,指示心息相依,而忘形养气,忘气养神,忘神养虚,三关工夫,摄无不尽。实属简妙之至。所曰“视听不用耳目”,乃“六根休复,异性入同”之证也。古人云:“见不用目,听不用耳”,乃道人真实境界。
  《楞严经》云:“汝但不循动静合离,恬变通塞,生灭明暗,如是十二诸有为相,随拔一根,脱粘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耀性发明。诸余五粘,应拔圆脱。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见;跋难陀龙,无耳而听;殑迦神女,非鼻闻香;骄梵钵提,异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得寂声闻。如此会中,摩诃迦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
  斯可证仙佛所修,六根解脱,尘销觉圆,无二道也。噫!设伯阳不祖《易》象而祖伏羲、黄、老、关尹、亢仓、庄、列以著《参同契》,必当更有可观者矣。
一七五 臧丈垂钓
  《庄子·田子方篇》: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螤斛不敢入于四境,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玄静曰:臧丈人即太公望,有道之士也。借垂钓为名,一面垂钓,一面注视浮珠,凝神于虚,心息相依,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别有所钓。故手虽持竿,而竿终不动也。钓而不钓,不钓而钓。妙哉!古人随时随地,无处不用工夫。船子所谓:“垂钓千尺,意在深潭。且道结果如何?”予引船子和尚偈作证,偈曰:“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文王举臧丈人为政,丈人即本内圣外王之学,无为而民自化,不赏而民自劝,不言而民自信,政绩斐然,有非文王所能及者。盖纯以道感人心,无假乎法令。于是文王举以为太师,而此丈人者,飘然远引,鸿飞冥冥,弋者何慕焉?真可谓去来无迹,神龙见首不见尾矣!
一七六 北宫铸钟
  《庄子·山水篇》: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八音备为县,言其速成也)。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泊然抱一而已),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此三句描写自然之妙),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塗者乎!
  秘释曰:《庄子》之书,寓言十九,此亦寓言也。“铸钟”者,结胎之喻也。“赋敛”者,采取先天一炁也。“三月而成”者,百日筑基功毕也。“为坛乎国门之外”者,明示身外虚空一着,乃丹家之坛基,鼎器于此位焉。“一之间”以下,纯示工夫。云何一之间耶?曰:即是守中抱一之旨,凝神调息之功也。心息和融,二境相逢,打成一片,唯此为务也。“复归于朴”者,依久神气二定,息念双忘而归乎混沌也。“侗乎傥乎,卒乎芒乎”者,无知无识,昏昏默默也。“送往而迎来”者,心随于息,一息去,一息来,心息相依自相偎也。“曰从曰随曰因”,曲尽调息之妙。千古以来言调息者,更无能越出此三字妙诀。一言以蔽之曰:顺其自然而已。朝赋夕敛,元阳日聚,而我身心不动,泰然大定。以寂而感,不觉其劳,故毫毛不挫。结句更妙,“大塗”者,古谓神洲赤县,即外面虚空一着。处天下之大塗,履道坦坦,更有何事不了。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真合大塗○之妙旨。司马子微曰:“虚无一窍号玄关,正在人身天地间。大包法界混无迹,细入尘埃不见颜。”罗公远曰:“一窍虚无天地中,缠绵秘密不通风。”皆示“大塗”之秘也。
一七七 孔子嘉遁
  《庄子·山木篇》: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音纷秩,舒适貌),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谓绪余也)。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反同与众也)!道流而不明居,德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释曰“此段借孔子立说,以劝修道之人,当捐功利之念,和光混俗,不立异以骇众,不沽名以自高,寂泊无怀,淡然冲远,斯可以全身而远害矣。杨因修曰:“庄子纯纯常常,即老子之淳淳闷闷,庄子祖述老子,俨成一家之言。”归震川曰:“乘道以游世,若知若愚,又须去累虚己,朴淡委蛇,捐功名,捐交游,安贫顺分,勿逐物,勿矜己,此全身远害之道也。”陆方壶曰:“夫道流而不明,古今昼夜逝者如斯,默以运之而已,未尝自明其为道,此道之所以为妙也。体道者,居得行而不处则几矣。得行谓得志而行。名处,即以功名自见自伐之意。纯,纯一也。常,平常也。言纯一其心,而平常其行,与猖狂不知所以之者同。故曰:乃比于狂。削迹者,杜门扫轨,无辙环之迹也。捐势者,不事王侯,无游说之行也。如此则不为天下立功,不为万世立名,无所求备于人,故人亦不得以备善责之。至此人之行,不求闻达,泯然无迹者之所为也。
  予按,修道之士,往往被世俗所谤,半由于自炫所致。学者自当去饰任素,混然大同,潜行密用,泯然无迹,但求自知,不求闻名于世,方可超然无累。此着极为重要,故论次及之。若能离尘,归隐大泽之中,岩壑之下,茅茨石室,燕居安然,与世隔绝,则尤善矣。
一七八 颜子坐忘
  《庄子· 大宗师》: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兹试略申其义。曰:颜回坐忘,翛然入定也。定久内外浑忘,最为妙密。离形,身空也。去知,心空也。身心内外皆空,藏身处无踪迹,法界全彰,故结云同于大通,此正证入平等法性之时也。陆平泉曰:“坐忘即是禅家面壁。”司马子微曰:“坐忘者,长生之基也。故招真以炼形,形清则合于气;含道以炼气,气清则合于神,体与道冥,斯谓之得道矣。夫真者,道之圥也。故澄神以契真。《庄子》曰:‘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宇者,心也;天光者,慧照也。先定其心,则慧照内发,照见万境虚忘,而融心于寂寞,是之谓坐忘也。”予谓,玄宗坐忘,妙在心息二定,由定而忘,神气归根,道胎凝成。此中有无限天机。曹文逸所谓:“混合为一复忘一,可与元化同出没”也。若一味枯禅,等于坐驰,非坐忘矣。
一七九 列子御风
  《庄子·逍遥游篇》“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又列子《黄帝篇》曰:“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传二子之道,乘风而归。”
  玄静曰:以予观之,乃象言耳。我人之出入息,即为风大,以神御气,即心息相涵,直至大定,即是御风而行之真工夫。
  列子又曰:“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也,我乘风乎!”
  是即心息混化,打成一片,不知神之依息,息之依神。神息相融,相将入于恍惚杳冥之乡,希夷大定之境,斯即庄子《逍遥游》之密旨,列子御风而行之嫡旨也。旬有五日者,喻上半月至月望为进火之候,须藉巽风鼓动。十五日后,阳潮自消,故当退符以应之也。翠虚翁曰:“精神冥合气归时,骨肉融和都不知。”故曰“骨肉都融”。夫得道之士,其神足通,游履十方,举意即到,更何待乎风。则列子所御之风,乃是息风,以神御气之要诀,心息和融之玄旨也。
一八O 长房缩地
  《神仙传》载费长房,有神术,能缩进地脉,千里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此缩地法,若据仙佛神通自在,则缩千万里于咫尺,缩千万劫于俄顷,时量方量,可随心延缩,无有障碍,理殊可信。所谓心自在者,法亦自在也。若深其秘义者,实心息相依,神息密合之旨趣也。由相依故,出入息由短而长,复由长而短,以至于无,岂非缩地之象欤。或曰:若然,则以地脉为出入息也,有何印证乎?答曰:心息乃我人之阴阳,一身之天地,在易为乾坤,在人为身心,心即是神,身即是气。故缩地象,乃旋息归元,销息反空之象也。以心合于息,息之延缩,亦得自在,卷舒合度。即文火武火迭相为用也。周季昌《道情》有云:“补天妙术谁人识,缩地奇才那个通。”玉蟾翁《调息诀》曰:“调息火候,有摄取之息,心要能虚能谦,精方能入鼎,所谓缩地法也。”是可与鄙说互印证。
一八一 女娲补天
  《淮南子》与《史记》均载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缺。女娲氏乃伏羲氏之妹,古代帝王也。炼石补天,无有此事,而有此象。丹家取坎填离之秘要也。天者乾体,纯阳之体也。忽然倾缺,是喻乾之中爻陷于坎而成离也。石者坎中之一阳也。炼之而补于离,则复成乾卦矣。故乾坤一颠倒而为坎离,金沉木浮。坎离一颠倒而成乾坤,金之沉者以浮,木之浮者以沉。五行逆用,只在中间颠倒颠耳。
  丹家取坎填离,始于女娲。女娲之丹法,必要其兄伏羲教之无疑也。动则伏羲,静则女娲,岂非玄宗之始祖乎?道学渊源极古,即此可以证也。
  女娲之炼石补天,庄子之鹏鸟图南,皆取坎填离以复乾体之象。若约工夫,不出乎心息相依之外也。
一八二 叔敖调息
  《庄子· 田子方》: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
  按,叔敖得调息凝神安乐法门,得自受用三昧,故于官位之去就,无介乎其心,可谓洒脱矣!栩栩者,息细而微,悠悠然,如蝴喋之回翔花间,其动甚微也,形容极妙。肩吾初不测叔敖何以能如是外富贵,既而察其鼻息冲和,恍然大悟。肩吾亦人杰也哉!
一八三 壶公隐身
  《神仙传》及《后汉书·方技传》均载壶公卖药,悬一壶于肆,日入之后,公跳壶中,人莫能见,唯市椽费长房于楼上睹之,喜焉。因往拜之,亲扫公座前地,及候馔物。公受而不辞。如此积久,长房尤不懈,亦不敢有所求(观古人求师之诚,洵可为法)。公知长房笃信,谓房曰:“至暮无人时更来。”房如言即往,乃相与跃入壶中,入后不觉复是壶,唯见仙宫世界,楼观重门,阁道宫殿,旨酒甘肴,盈衍其中。乃相与饮毕而出。后壶公欲去,长房随之入山学道焉。
  此则公案极妙,亦显说而密示。壶喻玄关一窍,亦即守中之意,即身外虚空一着也。以身跃入,即凝神于虚也。退藏于壶中,神息相涵,渐调渐和,渐和渐定,斯即色身已空,外感先天元阳真炁,薰蒸灌溉,周身酥软美快,如春气和融陶醉,莫可言喻,斯即壶中别有天之旨趣也。《入药镜》云:“先天炁,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即相与醉饱之意也。故三丰翁云:“谁知静里乾坤大,我爱壶中日月长。”又云:“但知壶内乾坤境,谁记人间甲子年。”又云:“目下辛勤熬一夜,壶中日月换千年。”吕祖曰:“洞里风云归掌握,壶中日月在胸襟。”又云:“世间甲子管不得,壶里乾坤只自由。”又云:“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月任婵娟。”又云:“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龙眉子云:“生生化化无穷尽,幻作壶中一洞天。”陈翠虚云:“内中自有真壶天,风物光明月皎洁。”又云:“任从沧海变桑田,我道壶中未一年。”白玉蟾云:“心入虚无行火候,内景外景壶中天。”又云:“身外有身身里觅,冲虚和气一壶春。”又云:“是个逍遥无事人,庐中涵蓄一壶春。”唐广真云:“但教相合成丹日,醉倒壶中不用扶。”沧溟子云:“壶中景象般般有,升降阴阳自准绳。”斯皆退隐壶中,调息冲和,精神冥合,真炁云行,戴花饮酒,自在逍遥之内景也。
  玄宗壶天之旨,最为神妙。欲解决人生观,欲超脱生死病老之痛苦,非此壶天不为功。邱祖道号长春,是深得壶天之秘也。
  与庵归禅师云:“从门入者非家珍,别有壶公天地春。”是禅家未尝不赞美壶天也。近世禅林,一昧枯禅,寒灰枯木,毫无生趣,非西来嫡旨明矣。
一八四 王母种桃
  《神仙通鉴》内详记蟠桃大会之盛况。群仙称觞,海山行乐,不禁心向往之。按蟠桃乃西王母所种,历三千年方一熟,而东方朔又有盗桃之举。张三丰《无根树》词云:“入仙曹,胆气豪,盗得瑶池王母桃。”此虽寓言,实有密旨存焉。王母属坤,老氏致虚守静之象。桃喻先天一炁。先天祖炁,必藉坤土而后得。《悟真》所谓“依他坤位生成体”也。《入药镜》云:“产在坤,种在乾。”《参同契》云:“长子继父体,因母立兆基。”《易》之《坤卦》曰:“西南得朋。”皆此象也。须三千年一熟者,三乃木之生数,是故桃为震象也。王母为坤象,种桃得桃,则上坤下震而成复卦之象,所谓“地雷震动,黄芽出土”是也。所谓“虚无生白雪,寂静发黄芽”亦是也。东方朔入西王母之桃园而盗之,即于复卦爻动而采先天祖炁,送归土釜也。《悟真篇》所谓“认得呼来归舍养”是也。东方朔与西王母,天然东西相对,先以东而入西,再由西而返东。《悟真》云:“金公本是东家子,送与西邻寄体生。”《西游记》内载孙悟空系东胜神洲出世,至西牛贺洲学道,后来又回来花果山。与二郎真君一战(配得姹女作亲情),被老君一圈,带至天上,封入八卦炉中(送归土釜牢封固),同一意义也。不然,蟠桃何必定要王母种?盗桃之举,何必定出于东方朔,不出自别人乎?
  至众仙于蟠桃熟时,称觞行乐,不知玄宗学者,工夫一到周身酥软,元阳真炁,灌溉薰蒸,周流一身,云行雨施,品物咸亨,时时有蟠桃可取,仙酒可饮,奚必待王母开筵而后称觞哉。吕祖云:“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三丰翁曰:“饥来解饮长生酒,每日薰薰醉似泥。”可以参焉。
一八五 太和一色
  《五厨经》云:“一气和泰和,得一道皆泰,和乃无一和,玄理同玄际。”《心印经》云:“太和充溢,骨散寒琼。”
  玄宗修证,心息妙合,水火混融,内外和同,以一身之和感天地之和,和气冲周,浩然莫穷。故《参同契》云:“淫淫若春泽,液液象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容中。”石杏林云:“云散海棠月,春深杨柳风。阿谁知此意,举目问虚空。”
  此太和妙境,鸾凤和谐,可以成就道胎,可以变化凡质,以之澡雪身心,则欲火息而五神静;以之涵养本源,则阴气消而百骸理;聚则五气朝元,散则五脏充盈,卫生之功,莫大于是,而长生之效,亦取足其间。老圣曰:“知和曰常。”列子曰:“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万类,和之于始,和之于终,静神灭想,生之道也。”此玄宗进修之妙也。
  颂曰:丹山鸾凤来阿阁,秘殿肖韶奏九成,野老不知黄屋贵,六街犹听静鞭声。
一八六 一色过后
  玄宗修持,至浑然太和一色,已奏九还七返之功。向上行履,虚空粉碎,任运全超,不住一色,不住玄妙,脱体无依,方名出格。故古德云:“一色若消,方名尊贵。细中移足,鹤出银笼。位里转身,月铺金地。”洞山云:“素粉难沉迹,长安不久居。”盖长安虽好,非久恋之家。转一位来,不居尊贵,自然牢笼不住。若滞迹于一色边,清净位中,亦落窠臼,岂合无上道妙耶?颂曰:既达冲虚理,还随照性忘。自非功力尽,争免待空王。
  (《天乐集》终)

附录六种
附录一、答复汤慕玄君十问 海印山人
  一、学道程序,请示大纲。
  答:学道程序,不外信、解、行、证四步。此据大纲言也。信心为第一步,解悟为第二步。信心要深,解悟要彻。信如发心至湖北武当朝山,信有太和仙境,有可到之理。解则理路分明,如至武当已洞悉水陆路程,以及沿途食宿等情形,筹有充分旅费。行则亲历其境界,依所定之路线前进。证则到目地后,自在逍遥,尽情受用。证亦有浅深,总以解脱为目标。未到解脱,尚在行位,不能说到证位。所谓解脱者,谓出五浊,超三界,不受分段变易两种生死之谓也。初学道以信、解为急务,及行起解绝,则以证为究竟可也。
  二、修道程序,亦望指示大纲。
  答:谭子《化书》有云:“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此其大纲程序也。故白真人云:“忘形养气气化神,是云大道透三关”。元明以来,通云“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但不如谭真人所说为圆融耳。
  三、今时学道者众,成道者无闻,症结所在,能指示否?
  答:学道乃一普通称呼,其中有真心学道,志在了生死者;有只图名利,假此作幌子者;有一时随喜,旋即放弃,有始无终者;有信从邪师,盲修瞎炼者。皆各谓学道,实际则多与道不相应。今且约真为生死而学道者言之:有遇真师者,有不遇真师者;有遇真师已得全诀者,有只闻下手工夫者,或得诀仅一半者,此中亦难以一例视之。再以真为生死、已遇真师而得全诀者言之,或遇种种逆缘,阻其实修,或自己一时因循,忽大限已到,而不及修;或能放下一切,蓦直前去,毫无阻碍者,是德胜而道备,故得成其志也。
  大概修道,必以德为辅。德不足者,每欲下功,魔难随至。我见亦多矣。譬如君一向住栈房,所欠房金小帐垫款至多,如依旧住下去,则不致与君算清。若一旦欲出栈房而他适,则栈房茶房必向君总算帐一次,一切付清了帐,方能出栈。此三界之中,亦为我人历劫以来之旅店,所结宿世怨业已多矣。君发愿欲了生死,离三界,历劫冤对,亦必与君总算帐一次,否则日后将无追索之机会。此《西游记》所以示唐僧一发愿至西天取经,即有八十一回魔难发生也。成道者少,半由于不遇真师,半由于自己蹉跎,或业障阻碍耳。
四、学仙当吃荤耶?吃素耶?若学佛则教有名文,不成问题。然丹经中并无规定学仙当茹素之戒条。反之,三丰翁云:“也饮酒,也食肉,持斋酒肉常充腹”。又谓王居士曰:“吾为茹素除荤者计曰:‘善口不如善心,体君子远庖厨之训可也’”。又《道情》曰:“不断荤腥不犯淫,犯淫丧失长生宝,酒肉穿肠道在心”。是明示可以吃荤。然予所疑者:何以佛制戒而仙开戒,立教不同若是耶?先生吃荤乎?抑茹素乎?对此问题有何高见,足为后学遵循乎?
  答:拙著《道宝随笔》内,有一段讨论荤素问题,拟有暇摘录送登本刊。此问题关于立德方面。我辈修道,皆为老圣法裔,法裔当然须遵守法祖训戒。按老圣三宝,以慈为首。又曰:“是以圣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又曰:“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因世人吃荤故,遂致网于山林,罟于渊池,牛羊之巨,鱼鳖虾蟹之细,捕捉烹宰无宁日。君试自问,岂符老圣大慈为首之旨,常善救物之训乎?若于老圣之长生久视则慕而学之,于老圣之教诫“大慈救物,恬澹无欲”则吐而弃之,则成自私自利、背圣叛道,恐德不足,亦难成仙矣。
  君既欲长生,常愿物物各得长生,各正性命,方符大慈旨趣耳。古之善谈仙者,无如《抱朴子》。卷二《论仙篇》曰:“学仙之法,当恬愉澹泊,涤除嗜欲”。又曰:“仙法欲爱逮蠢蠕,不害含灵”。又曰:“仙法欲止绝臭腥,休粮清肠”。《微旨篇》曰:“求长生者,必欲积功立功,慈心于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虫”云云,悉与《道德经》符合。若杀物以养己,其去“仁逮昆虫,爱逮蠢蠕,不害含灵”之训远矣,去“涤除嗜欲”之说亦远矣。三丰翁则云:“善口不如善心,体君子远庖厨之训”,而下文继云:“养气即能养腹,遵至人臭味之戒可也”。此明示饮食太和,足以滋养五脏,不必执《内经》所谓“精不足者,补之以味”等词。“至人臭味之戒”,即不食肉之意,《论语》云:“色恶不食,味臭不食”是也。以口与心相较,自然善心优于善口。然岂若乘戒俱急,心口俱善之为更妙哉。予睹丰翁出语无极圆融,君只执其上句,而遗其下文,则成偏见矣。“酒肉穿肠道在心”当看重下三字。今之人,酒肉穿腹,心中无道,只贪口味而纵五欲,与三丰境界相去悬殊,似未可执此而生异议也。
  总之,仙佛皆重清净心,口既贪乎鱼肉,目必贪乎五色,耳亦贪乎五声。日在五欲境界中吸引,恐与清净心不相应耳。何况杀生增加冤对,我既害彼,彼必思害我,因果循环,丝毫不爽。我辈修道,急欲清理宿欠,减轻业障,岂可再添新债乎?
  仆自十九岁学道,一向随缘吃荤。直至二十七岁时,得清初周安士所著《万善资集》(此书极好),洛诵再三,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觉杀生以养己命,非大慈之旨,有损天和,损阴德,违孔老仁慈之教,急宜改辙。不意积习既久,茹素数日即思荤,乃因时制宜,时荤时素,一面停止杀生,鱼虾等一切生物皆不买。且每月有余钱时,购而放生焉。如是年余,方吃净素,迄今十七八年矣。仙佛皆以慈心胜,视物如己,古有慈心仙人,及太乙救苦天尊,君若以慈为宗,则断荤止杀,不成问题。岂可以仙经所无而疑之乎?
  孔子曰:“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且不谈高深理论,谚云:“将心比心”。君既不愿被人伤害或杀死,而日以利刃加诸无力抵抗之小动物,是不恕也。老圣教人慈救慈卫,而君背之,且杀生命以充口腹,是不忠也。一切蠢动含灵,皆有觉性。此觉性与果地圣人,初无二致。毁灭有情,是不仁也。故此问题,与修德方面,甚有关系。若谓人道不具足,而能得成仙道,仆窃疑之。
  五、仙佛修证,差别之点,请示知?
  答:毕竟水朝东海去,到头云定觅山归。
  六、仙佛修证,高下何如?
  答:云定家家月,春来树树花。
  七、学仙有碍经世否?经世有碍学仙否?
  答: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
  八、如何是道人家风?
  答:行须缓步,语要低声,息息相顾,心心离念,一旦撒手归山,方显逍遥自在。
  九、我公丹书,想阅过不少,最相契者何书?
  答:《白真人集》。
  十、《道书十七种》,究竟是正是邪?
  答:曾游龙藏,自然到眼立分。若其生长荜门,且任目迷五色。
  最忌如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吞下,反问人是何滋味?滋味且置,试道人参果为何必生在五庄观?五庄观是甚么?人参果是甚么?(按:《道书十七种》当是清·傅金铨所撰辑《济一子证道秘书十七种》,简称《道书十七种》。内收有《玄微心印》及《三丰丹诀》等,均是人元阴阳法派之专著。是故,既问《道书十七种》是正是邪,即是云阴阳丹法正邪耳。海印子答曰:“曾游龙藏,自然到眼立分”。自然有很清楚的认识,是正是邪,却未明断,当自有不言之隐衷。从其措辞看,并未力断是邪,尤引“五庄观”、“人参果”云云,启人慧目,耐人寻味也。——盛克琦识)

附录二、 答友人书五通 海印山人
  一 通
  清王梦楼一生学佛,至八十以后又学仙,与仙人往来都有诗。来函谓“何为老而趋下”等语,是义不然。学道在解决老病死三种苦难。年至八十,亦已老矣,精神不济,步履维艰,饮食不畅。耳目失其聪明,发白面皱,去死不远矣。当此之时,若有人能解其现前痛苦者,心乐而从之。此人情之常也。
  梦楼于禅,颇有契心。其与仙人往来,必仙人传其延年却病之术,调息安神之法,得真实受用、解其老病之烦闷耳。佛法固高,然谈理者多,实证者尚无其人。若谓老病之苦不能解除,而能解决死苦;现生尚不能证圣,死后反能证圣,皆属自欺欺人。玄宗只贵现前一着,现前能安神和息,得真实受用,将来可不问自知。是故玄宗如商人办货,要现款现购,不用期票,不贵赊账。今之学佛者,求将来获益,死后往生,类皆使用期票。然期票到期,能否兑现,实无把握。谚所谓“现钱不要,要赊账”,正契今日一般学佛人之心理也。
  君岂未读最早流入中国而译出之《四十二章经》乎?佛问人命在几间,诸弟子答者,皆不契佛意。最后一人答曰:“在呼吸间”。佛方赞叹,称为知道。是意云何?呼吸于道,有甚相关?须知呼吸所在,即道之所在也。既人命在呼吸间,则何不于呼吸未断之前,安神调息,而免其破产乎?若待呼吸一断,则现款已用罄。纵有期票,试问至何处兑现乎?奈何忍心待其破产,斯亦惑矣。
  二 通
  来示谓“人命在呼吸间,只喻其速,入息不保出息”云云。我兄仅解得一半。若只言其速,世尊当云:“善哉!子知时矣”,不当云:“善哉!子知道矣”。可知并非为时间问题也。道在呼吸之间,即教人“调息安神”之意。盖息者,心之风相也。息调则心定,息和则心和。凡人动怒之际,心暴则息亦粗。赛跑之顷,心跳加速,则呼吸亦短促。死人无息,心离故也。在定之心亦无息,心寂故也。
  是故从有息而调至无息,外息绝无出入,则心亦无起灭。心无起灭,息无出入,则大定之象,道之所寄也。不观禅宗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答东印度国王之语乎?曰:“贫道出息不随万缘,入息不居蕴界,常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非但一卷两卷”。般若尊者以调出入息为转经,乃转自身之经,非转他人之经。神息冲和,绵绵若存,内景净寂,外景虚融,非“出息不随万缘,入息不居蕴界”之谓乎?老子所谓“专气致柔,载营魄抱一”之功夫也。转他人之经,功德固大;转自己真息之经,功德尤大。转有字真经,功德固超;转无字真经,功德尤超。世人舍近而求远,好高而不务实,一口呼吸尚管不住,遑论其他乎?
  今世学佛者千万,《四十二章经》皆弃而不学,意为浅近,所谓“人命在呼吸间”之旨,茫然无知,妄想即身成佛,而成佛之资本,却丝毫无有,是无异于贫无一文之士,而思做永安先施之老板,岂不可笑!(永安先施是解放前特大游乐公司也。)
  《四十二章经》者,学佛之初步阶梯也。于呼吸之间安立道场,尤为《四十二章经》之肯綮也。玄宗《黄庭经》云:“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陈虚白曰:“息往息来无间断,圣胎成就合元初”。许旌阳曰:“内交真气存呼吸,自然造化返童颜”。李道纯云:“阖辟应乾坤,斯为玄牝门;自从无出入,三界独称尊”。又云:“谛观三教圣人书,息之一字最简易;若于息上做工功夫,为佛为仙不费力”。郑和阳云:“人生有心必有息,心息相依拆不得;逆却息即妨了心,反令心息自相贼;心息相贼六魔攻,天魂被驱入鬼国。鞠君子,息是自心万善柢。息顺心泰百体舒,大光明藏安如砥。圆活不容纤翳粘,性命纯纯与天比。释迦微言非言他,老君道德皆德此。颜子箪瓢乐自在,的见息存不敢懈。纵说万典与千经,只在心息定境界”。试观末一句,及“息顺心泰百体舒”句,即知《四十二章经》道在呼吸间之意,于一呼吸之间,安立道场之妙修矣。《唯识论》虽好,救不了白发与胃病,不如回风混合,唯息之简妙矣。然否,可审思之!
  三 通
  来示谓不再谈小乘之《四十二章经》,而谈大乘之《楞严》、《华严》。弟就谈《楞严》、《华严》。君岂不见“楞严二十五圣圆通”,有两位从调出入息而证漏尽,得阿罗汉乎?其一为周梨槃特迦,其言曰:“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反息循空,斯为第一”。其二为孙陀罗难陀,其言曰:“佛问圆通,我以销意,息久发明,明圆灭漏,斯为第一”。所谓反息循空者,外息断绝,气尽化神,神光照耀也。复次,“楞严十位住”中,所谓“身心合成,日益增长”,是心息相依结圣胎也。“既游道胎,亲奉觉胤,如胎已成,人相不缺”。又云:“十身灵相,一时具足”。又曰:“形成出胎,亲为佛子,名法王子住”,是道胎圆成,真人出现也。
  世人只知《楞严》贬斥十种仙,不知十种仙乃地仙之流,乃仙之小乘。柱下一脉相传,契《楞严》之十住位。此中玄奥,得真传者自知之。大乘经中,妙契玄宗“调息结胎,养胎出胎”之旨者,无有如《楞严》者也。
  台宗教观,谓一生只能登圆初住位。而玄宗修证,一生实能登十住位,上根人则证得十住之后,一超而入等妙二觉。盖十住位尽,已得法身,寿命无量,可以优游办道。最难者,由凡夫而入住也。云何入住?住位常住,若死则不明常住矣。常住即长生,谓命常住,性亦常住也。
  《楞严》且置,再谈《华严》离世间品,说十种自在。其一曰“命自在”,于不可说劫住持寿命,岂非佛长生乎?又不见“入法界品”,善财参海幢比丑,见其离出入息,无别思觉,入大寂定,一定六月又六日,方出定乎?所谓“离出入息,无别思觉”,正如玄宗息念双亡,身心两定时也,壶子所谓“太冲莫朕”。太冲者,虚寂之象也。莫朕者,无朕兆可窥,如羚羊挂角,渺无踪迹可寻也。此大三昧者,海幢比丑得之,玄宗之善知识亦得之。若定中心住而息不住者,乃相似寂灭,非真寂灭也。此等人入定时,若窒其呼吸,即定不住矣。故无呼吸之定,方为真定。有呼吸之定,并不值钱,死水不藏龙,岂能十身灵相,一时具足,形成出胎,亲为佛子乎哉!
  复次,《入法界品》,善财第五十参,见德生童子,有德童女,所居之城曰妙意华门,所说法门曰幻住解脱,亦是“心息相依,偶谐三昧”之密意也。试观善财以前所见诸善知识,皆单独一人,此则成偶,非一阴一阳之表示,心息谐合之法象而何?童男童女,同住同行,约修道,在果位以定慧为偶谐,在因位以心息为偶谐。妙字亦是象也,一阴一阳也。曰妙意华门者,亦犹老氏之众妙门、玄牝门也。当心息谐合之际,有两相知之微意。当静定阳生之际,时至神知,如子识母,妙不容言,非妙意乎?心与息相随,鸾凤和谐,天然夫妇,而男不宽衣,女不解带,敬如神明,爱如赤子,非幻住乎?故云“幻住解脱”,直至大定真定,无去无来,不出不入,内外两忘,身心俱寂,空寂无依,是谓无住。由幻住而达无住,玄修之功备矣。
  经又云:“时童子童女说自解脱已,以不思议诸善根力,令善财身柔软光泽。”释曰:所谓柔软,即由心息相依,至周身酥软之景也。白紫清曰:“待尔行持三两日,天地日月软如绵”。此真效也。光泽乃元阳光气之发乎肌肤,见于外表之谓也。《黄庭经》云:“体生光华气香兰”,钟离翁云:“玉膏流润生光明”,同此意也。此第五十参之象,甚契玄宗的旨。但自来疏《华严》者,均言性理,以童男童女表定慧。而因地凡夫,实无定慧,将如何下手进修乎?妙意华门城,亦人人有之。经师指破玄关一窍,自然知也。此种深密之表象,外人固未易与言。故二十年来,弟亦从未揭示,恐生谤故。兹为我兄言之,庶几别有乾坤,壶中日月,幻住解脱,真有不可思议之神效矣。
  四 通
  来函云:“仙贵长生,佛贵无生”。须知无生,只是不著生相,非谓如枯木寒灰,毫无生气。若果如枯木寒灰,即落空亡之外道,非佛氏不生不灭之的旨也。
  老子曰:“天地之所以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所谓不自生者,即不执著生,真生而无生也。《永嘉证道歌》云:“谁无念,谁无生,着实无生无不生”。此谓苟证无生之理,则亦无死,乃无生无不生也。是则老氏之长生,非落常见;佛氏之无生,亦非落断见。无生而生,佛也;生而无生,仙也。奚可打成两橛,而分优劣耶?知乎此,即知无佛而不仙,无仙而不佛,真无生即得真长生,真长生即妙契真无生,仙佛两宗,至此藩篱可以尽撤矣。
  今之释氏门徒,一闻长生,则斥为外道,非佛本旨。不知佛为执着命元,情见未破者,示以无生。若情见已破,正好示以长生。《法华》开权显实,《华严》情量破尽,皆示命自在之秘旨。最后说涅槃,则以入大涅槃,不老不死,与东土黄老,心心相印。奚可泥执一边,以无生归佛,长生归老,尊视无生而藐视长生乎?须知无生、长生,不过折摄门庭不同而已。
  五 通
  《楞严》《华严》,固已仙佛交参矣;然尤妙者,当推《大涅槃》。迦叶问佛:“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复以何因缘,得大坚固力?”是公然问长生矣。
  《四相品》云:“譬如陶师,作已还破。解脱不尔,真解脱者,不生不灭,是故解脱即是如来。如来亦尔,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不破不坏,非有为法,以是义故,名曰如来。入大涅槃,不老不死,有何等义?老者名曰迁变,发白而皱,身坏命终。如是等法,解脱中无,以无是事,故名解脱。如来亦无发白面皱有为之法,是故如来无有老也。无有老故,则无有死。又解脱者,名曰无病。所谓病者,四百四病,及余外来侵害损身者,是处无故,故名解脱。无疾病者,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如来无病,是故法身亦无有病。如是无病,即是如来。死者名曰身坏命终,是处无死,即是甘露。是甘露者,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如来成就如是功德,云何当言如来无常?若言无常,无有是处,是金刚身,云何无常?是故如来不名命终。”
  此节如来广示得真解脱者,不生不灭,不破不坏,不老不死,无有发白面皱等丑态。无有疾病,与仙长生无二无别,可称仙佛沆瀣一气,水乳交融者矣。
  奈何今之学佛者,高自标榜,藐视仙宗,目为外道,斥为七趣。而自身疾病之来,既不能免,发白面皱等迁变,亦不能免,与俗人初无有别。大涅槃之为何?真解脱之为何?甘露之妙,更不必谈矣。须知世尊灭后,得大涅槃不老不死之旨趣者,却在玄宗。故王文治广参佛乘,年逾八十,幡然归道而从仙人游也。(摘自田诚阳辑《仙学解秘》)

附录三 李庭光老人日记一则
  颂尧老师说:“汪东亭先生在沪传道数十年,自己不能成道,年已衰老。涵虚老师至,教以投胎夺舍之功法。东亭先生去世时告他(按:当指徐颂尧),到某时某地去找他(按:当接指汪东亭)。适近战争之期,他(按:当指徐颂尧)未能去找。我认为不忘“本真”,则可投胎夺舍也。
  (按:本《日记》一则是上海林锋先生提供。李庭光先生曾师于徐颂尧,即海印子。于世纪年代中,李庭光先生同因是子蒋维乔、胡美成、陆子冬、楚湘江、顾伯述、卢怀道等七人组成“七君子养生茶座”,探讨道家学术。此云:西派初祖李涵虚真人亲至沪上,传予体真山人汪东亭“投胎夺舍”之功。按清·李道山《李涵虚真人小传》载,李涵虚升举于年(清咸丰丙辰年)。而其不晚于世纪年代又显化于世,传度汪东亭,距逝已六七十年矣。林锋先生于斯处批曰:“初读这一则时,真可谓心惊肉跳”。予何不然!斯亦可见古传丹道效验之殊胜,生命自控及生命再造云云信不诬也。道教学者陈撄宁先生(~)曾言:“投胎是否真有把握,宁苦于不能以事实证明,仅相信其异于常人而已”。此则亦然,是否属实,予不知也。仅附录收于此,做为文献资料,留待科学工作者考证研究耳!又,投胎夺舍之法,共有四种,即投胎、夺舍、借尸、转世,所谓“四果”之义也。——感克琦识)

附录四 胡美成先生《南宗丹诀释义跋》文摘录
  “(世纪)年代初,余又三走姑苏,亲访苏沪杭著名道学专家玄静居士徐颂尧先生。徐先生毕业于清华大学,一生致力于道学研究,年近,门徒逾千,著有《天乐集》余卷行世,但对阴阳派学术亦避而不谈”。
  “道家内丹功夫,无论清修、双修,活子阳生采药一节为至关重要,然道书亦多不明言,此亦不传之秘。活子时有三:曰真子时,正子时,假子时。活子阳生,起火采药。药又分老嫩,有一阳、二阳、三阳之别。药名真种,故张紫阳《悟真篇》诗云:‘鼎内若无真种子,休将炉火煮空铛’。活子阳生采药,未得真传,亦多有难明真象者。如道学家徐颂尧著《天乐集》,其中有谓静功炼得纯阳真气萌动时,浑身酥麻、跳动,跳动一次即行一次小周天,如是渐采渐集。吁!酥麻、轻重等是练功常见的‘八触’现象,把八触当作活子阳生采药事,实不应该。……倘若修炼静功,错把八触当阳生,兴阳为坏事,且任令元气走泄,前功尽弃,真是可惜”。
  (按:胡美成先生《南宗丹诀释义跋》文是上海林锋先生提供。胡美成先生曾三走姑苏,亲访徐颂尧,问事阴阳派学术,云颂尧“避而不谈”。“避而不谈”者,非谓不明阴阳派学术也,实因其间必有不言之苦衷,而不愿谈及耳。且看海印《答复汤慕玄君十问》中问及《道书十七种》是正是邪,答曰:“曾游龙藏,自然到眼立分”。概《道书十七种》中收有《玄微心印》及《三峰丹诀》等,均是阴阳法派名著。既云“曾游龙藏,自然到眼立分”,传之不当,贻害尤深,故讷其口也。又世传西派为阴阳双修派,据予所知,西派可分二大传承系统,一力主清修派,二力主双修派。然清修派不无深谙阴阳之学,而双修派亦当得清修精髓。因时地外缘具备不同,各取所修所证,又必异途同归。外缘不备者,深怀潜藏,讷口不言,以免招致不必要的干扰。《清净经》中云:“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天地之精华既能招摄,何岂人元不得摄乎?清·闵一得辑《古书隐楼藏书·泥丸李祖女宗双修宝筏》中云:“孤修非至道,同类自相须,身外有身者,形忘堪事诸”。又云:“人元遍大千,三元一心领。不外心寂虚,不外身无梗。动静合真常,我无元自并”。斯论启人慧目。三元者,天元、地元、人元,而“人元遍大千”,非唯于彼家鼎内。三元作用,全凭一心领摄,究其功诀,不外“心寂虚”、“身无梗”耳,即“身心两忘,大定真空”者,亦“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之旨也。若能“形忘”而致“身外有身”之境界,则“堪事诸”,孤非徒孤,双非徒双,“同类自相须”耳。《参同契》所谓“磁石吸铁,隔碍潜通”。是故,清修之中不无有双修之旨,双修之中亦有清净之功。真修之士,大可持此清净功诀融于双修,彼我共修,“同游于无极之野”,必双双受益,不无夫妻俱仙之举!虽双修派中另有“铸剑”、“调鼎”之功,诀法固妙,恐不如斯安稳而无流弊,人人可以实证,亦无须另拟种种戒律约束。所谓“其义至密而迹至显者”,非此义乎?
  胡美成先生又批评以“酥麻跳动”为阳生药产的错误。“酥麻跳动”之秘义,详参《天乐集》可也。聪明学者,必悉所示为何,予不另辨矣。海印同门魏尧在《大道真传》中云:“古来著书立说,皆对时弊而言”。海印、美成之论断,亦均纠正时弊之言。以《伍柳仙宗》而言,强调外肾举动为阳生之候。不明自然妙用者,执象著形,尚未及“致虚”之境,先妄想阳生,甚至流于色相,又何言“人能常清净”者?因此,海印著书立说以纠时弊,仅标“酥软麻木”为阳生,概未使初学著相也。若“致虚极,守静笃”之中“酥软麻木”,直至“酥软快乐”,亦发生此象,则阳生药产之为候自然生成,方为药源水清。美成先生所批评者,实批误将“八触”错认阳生及不识阳生之弊。八触现象,实为入静初阶之表象,仅是气血初通,心识初静之效验,尚未望及“阳生药产”之项背。以美成前辈之博知,自深知海印之用心。是以,胡美成先生之批评固是,而海印子所示亦有奥旨。——盛克琦识)

附录五 田诚阳道长辑《仙学解秘》“学道利益”按语
  海印子,西派之杰也。专做身外功夫,与伍柳派守下丹田之法,迥然不同。其身外功夫如何?张义尚在所著之《仙道漫谈》按语中,言之颇详,兹介绍如下:
  “西派别传超等天元丹法,于鼻外径寸色法两身交界点中安神调息。有息则在鼻外虚空中相依,无息则在鼻外虚空中入定。以此功始,即以此功圆”。
  (按:此“按语”是湖北天门张涛先生提供。张义尚先生,四川忠县人,于佛道两家学术均有精湛的研究。从《仙道漫谈》按语中可以看出,张先生对西派丹法也颇知之,一语言中要害,实为画龙点晴之作。并且张先生将此丹法称做“超等天元丹法”,推崇之情尽于言表矣。然将此列为“西派别传”,恐非妥当。西派丹学,多归类于人元丹法之阴阳法派,故老先生以此出发,将西派清修做“西派别传”。西派丹学体系到底是阴阳法派,还是清修法派,哪一派可称做正传?予于《胡美成先生〈南宗丹诀释跋〉文摘录》按中略有言及,此不赘述矣。——盛克琦识)

附录六、 《天乐集》刻印缘起
  玄学之书,汗牛充栋,阅之多矣。大都秘母言子,象言辟喻,能读难懂,未免盲人摸象,误猜误拟,终不免有望洋兴叹之感。
  去岁癸丑之秋,问道于潜谷老人,蒙示玄功妙谈,得心息相依要妙,并以《天乐集》借余。粗阅数章,即得眼界大开,心地开朗,方知圣圣相传之丹诀,而后继之确有人也。
  《天乐集》为玄静子(海印)所著,篇幅繁多。据云全书达一百余卷,共八厚本,所得一册,仅十之一耳。但纵观此书,已赅历圣之丹诀大成,剖前人丹学所未剖,处处剥皮见肉,字字引人入圣,《参同》、《悟真》、《阴符》、《道德》之秘旨,无不彻底泄露,各种丹诀经验,无不详尽赘述,真道学之大成,丹经之指南,玄学之籥匙矣。
  同志学阳子,虽余师兄弟妹,亦吾引渡师也。心息相依,非彼明示以开其端,又安能悟之深而信之笃哉!只因谊属仙交,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凡所得无不互相切磋,互相发明,共同前进。
  深恨好书难得而易失,末学恋假而迷真。《天乐集》者,真如天乐鸣空,足以陶情养性。爱道君子,能阅之者,有几人哉?为念云中子、七巧星等仙契谊深,爱无独专,故决意刻印数份,分赠个中之人,以公同好,共登云程。然自惭俗务繁忙,万事阻滞,既有《仙道月刊》复理之诺,又怀《天乐》刻印之愿,分身乏术,徒唤奈何。商于学阳,介以体阳,兴然诺之,并不厌其繁,允以从新起首,商定刻印二十份。如此好道良士,助道精神,真使我企慕殊深,感激不尽。兹于该书之首,加以目录,便于翻阅,而略述其缘起如此。
  天乐子题诗:
  其 一
  虚空一着有谁知,玄静经探虎穴儿。天地真中旷廊哉,阴阳有极微尘耳。
  相依心息生玄窍,混浊乾坤采玉芝。要妙全彰天乐集,赤条条地露真如。
  其 二
  有如仙乐播长空,恍入天花烂漫中。篇篇明标玄脊髓,章章可证佛音容。
  故乡本在无何有,面目原为罔象公。细入微尘粗三界,除侬谁敢笑春风。
  其 三
  身外生身孙外公,通天巨棍耳来容。亲眨海印君知否,巧夺天工我敢穷。
  故托金童重剞劂,有劳玉女促成功。丝纶不失堪垂钓,钓罢金蟆谒玉宫。
  其 四
  潜谷将书天乐借,天真转托体阳书。十成之八功未竟,一隅反三已尽之。
  从此披星戴月读,常尊一息以心追。留年续命全真药,惟愿世人共尝尔。
  其 五
  书在人亡遗憾深,安能亲受海潮音。东亭而后先师续,西月以还后我承。
  忆昔难忘潜谷子,至今恒记小天真。世情多变人心险,须谨临深履薄心。
海印山人徐颂尧 天乐集

《天乐集》 相关内容:

前一:1

查看目录 >> 《天乐集》



筆史二卷 小留仙館筆繇一卷附心太平室詩一卷 雍正乾隆兩朝進提筆檔不分卷 筆史一卷 筆史一卷 筆史一卷 評紙帖一卷 紙牋譜 蜀牋譜一卷 蜀牋譜一卷 蜀牋譜一卷 牋紙譜一卷 牋紙譜一卷 牋紙譜一卷 紙錄一卷 箋譜銘 百花詩箋譜不分卷 藏經紙說一卷 金粟箋說(金粟牋說)一卷 金粟箋說(金粟牋說)一卷 金粟箋說(金粟牋說)一卷 紙譜 新室志一卷 記錦裾 錦裙記一卷 錦裙記一卷 香閨韵事一卷 熙寧新定時服式一卷 宋人遺祻雜抄一卷 宣和册禮圖一卷 帶格 野服考一卷 野服考一卷 野服攷一卷 蜀錦譜一卷 蜀錦譜一卷 刺繡圖一卷 繡譜(雲間丁氏繡譜) 繡譜(雲間丁氏繡譜) 繡譜(雲間丁氏繡譜) 刺繡圖案一卷 乾隆朝使御製絹檔不分卷 布經八卷 布經要覽二卷 冠譜一卷 汝水巾譜一卷 婦人鞋襪考一卷 婦人鞋襪考一卷 巾式 漢宮香方鄭注一卷 香譜二卷 香譜二卷 香譜二卷 香譜二卷 香譜二卷 香譜二卷 香譜二卷 香譜一卷 香譜一卷 名香譜一卷 
关于本站 | 收藏本站 | 欢迎投稿 | 意见建议 | 国学迷
Copyright © 国学大师 古典图书集成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本站非营利性站点,内容均为民国之前的公共版权领域古籍,以方便网友为主,仅供学习研究。
内容由热心网友提供和网上收集,不保留版权。若侵犯了您的权益,来信即刪。scp168@qq.com

ICP证:琼ICP备2022019473号-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