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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篇·卷五

乙篇·卷五

  福州启运宫,在开元寺,有七祖御容塑像,乃西京陵寝之旧。南渡之初,迎奉于此。时金兵ㄈ扰,仓忙之间,载以篮舆七乘,至今犹存。别造朱辇七乘,列于殿庑。专差中官一员主香火,谓之“直殿”。节序,朝廷遣快行家赍送香烛,帅守与直殿同致祭。每位用朱盘列食十数晶,酒三献云。临安净慈寺后有望祭殿,每岁寒食,朝廷差官一员,望祭西京诸陵。差升朝官读祝版。其词云:“历正仲春,感戴濡于雨露;心驰西洛,怅遐阻于山川。恭惟某祖某宗,灵鉴在天,圣谟传后。秩上陵之典礼,徒切望思;绝寓祭之权宜,愈深怆慕。”其礼用盘食,茶汤,三献酒。余观柳子厚云:“每遇寒食,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今以万乘之主,乃不获遂此志,至于寓祭,此前古之所未有也。端平初,金虏既灭,朝廷亦尝遣使修朝陵之礼。荆襄以兵五千护之,未至西京,谍报敌骑且至,兵不敢进。使者潜偕数骑星驰而往,行礼而还。其诸陵之无恙与否,皆不可究诘也。

  吾郡罗椿,字永年,诚斋高弟也。清贫入骨,一介不取,颇有李方叔、谢无逸风味。累年举于礼部,竟不第。自号就斋。尝访诚斋于毗陵,诚斋作诗送之归曰:“梅萑{艹含}香边蹋雪来,杏花影里带春回。明朝解缆还千里,今日看花更一杯。谁遣文章太惊俗,何缘场屋不遗才。南溪鸥鹭如相问,为报春吟费麝煤。”庆元初,诚斋与朱文公同召,诚斋力辞。永年寄诗云:“不愁风月只忧时,发为君王寸寸丝。司马要为元?起,西枢政坐寿皇知。苦辞君命惊凡子,清对梅花更与谁?梦绕师门三稽首,起敲冰砚诉相思。”诚斋击节。又《送永丰汪令》诗云:“锦缆梅花浦,江南作县归。新来荐鹗牍,惊动衮龙衣。岁晚情难别,心亲事却违。恐君天上去,扶病出烟霏。”颇有少陵意态。他如“露湿看花脚,莺啼欲晓山”,“春消千嶂雪,清逼五湖秋”等句,皆佳。

  本朝大臣赐家庙者:文彦博、蔡京、郑居中、邓洵武、余深、侯蒙、薛昂、白时中、童贯、秦桧、杨存中、吴?、虞允文、史弥远,凡十四人。《国风》云:“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又云:“予发曲局,薄言归沐。”盖古之妇人,夫不在家,则不为容饰也。其远嫌防微,至于如此。杜陵《新婚别》云:“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尤可悲矣。《国风》之后,唯杜陵不可及者,此类是也。

  古人立碑,庙以系牲,墓以下棺。厥后乃刻岁月,或识事始末,盖亦因而文之耳。若《汤盘铭》、《太公丹书》所载诸铭,亦因所用器物著辞以自警,未尝为徒文也。后世特立石以纪事述言,而谓之碑铭,与古异矣。杜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岘山之上,一沉汉水之中。韩退之谓张愉曰:“丐我一片石,载二妃庙事,且令后世知有子名。”后世好名之弊,至于如此。

  赵韩王为相,置二大瓮于坐屏后。凡有人投利害文字,皆置其中,满即焚之于通衢。李文靖公曰:“沆居重位,实无补万分,唯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之,惟此少以报国尔。朝廷防制,纤悉备具,或犭旬所陈请,施行一事,即所伤多矣。”陆象山云:“往时充员敕局,浮食是惭。惟是四方奏请,廷臣面对,有所建置更革,多下看详。其或书生贵游,不谙民事,轻于献计,不知一旦施行,片纸之出,兆姓蒙害。每与同官悉意论驳,朝廷清明,常得寝罢。编摩之事,稽考之勤,顾何足以当大官之膳,或庶几者,仅此可以偿万一耳。”凡此皆至论。夫子曰:“仍旧贯,何必改作?”古人曰,利不什,不变法。甚言更革建置之不可轻也。或曰,若是,则将坐视天下之弊,而不之救欤?余曰,不然,革弊以存法,可也;因弊而变法,不可也。不守法则弊生,非法之足以生弊也。若韩、范之建明于庆历者,革弊以存法也;荆公之施行于熙宁者,因弊而变法也。一得一失,盖可睹矣。或曰,荆公有志于二帝三王之法度,岂可厚诽乎?余曰,有志于二帝三五,当自格君心始,不当自变法度始。有尧舜之君,则有尧舜之治,有禹汤之君,则有禹汤之治,法度云乎哉!否则,王莽之井田,房?之车战,适足以贻千古之诮耳。朱文公云:“浙间学者,推尊《史记》,谓《夏纪赞》用行夏之时事,《商纪赞》用乘殷之辂事,至《高祖纪赞》则曰:朝以十月,黄屋左纛。讥其不用夏时商辂也。迁之意,诚恐是如此。但若使高祖真能行夏时、乘商辂,亦只是汉高祖,终不可谓之禹汤。”

  潘良贵,字子贱,自少有气节,崇观间为馆职,不肯游蔡京父子间。使淮南,不肯与中官同燕席。靖康召对,力论时宰何?、唐恪误国。未几,言皆验。建炎初,召为右司谏,首论乱臣逆党,当用重法以正邦典,壮国威,且及当时用事者奸邪之状,大为汪、黄所忌。书奏三日,左迁而去,复召为右史。从臣向子湮奏事,高宗因与论笔法,言久不辍。子贱举笏近前,历声曰:“向子湮以无益之言,久渎圣听!”叱之使下。左右皆胆落,由是又去国。晚年力量尤凝定,秦桧势正炎炎,冷处一角,笑傲泉石。作《三戒说》,深以在得之规,痛自警励。秦虽令人致语,亦不答。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后在官不过八百六十余日。所居仅蔽风雨,郭外无尺寸之田。经界法行,独以丘墓之寄,输帛数尺而已。有《磨镜帖》行于世,言读书者,将以治心养性,如用药以磨镜也。若积药镜上,而不加磨治,未必不反为镜累,张禹、孔光是已。其大意如此,世以为名言。子贱自号默成居士。

  伊尹,禄之以天下,不顾也;系马干驷,弗受也。天下信之久矣,故事汤事桀,废辟复辟,不惟天下不以为疑,而桀与太甲亦无一毫疑忌之心。东坡论之曰:“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此论甚当。后世唯诸葛武侯有伊尹风味。其草庐三顾而后起,与耕莘聘币,已略相类。观其告后主曰:“臣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库有余帛,廪有余粟,以负陛下。”观此言,则其视富贵为何等物!故先主临终谓之曰:“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然,君可自取。”非先主照见孔明肝胆,其肯发此言!虽然先主、孔明鱼水相得,发此言无难也,此言之发,后主与左右固皆闻之矣。后主非明君也,左右非无谗慝也,孔明所谓请有作奸犯科者,宜付外廷论刑,所以绳束左右者,非不甚严也。而当时曾无一人敢兴单辞之谤,后主倚信,亦卒无纤芥之疑,何哉?只缘平时心事暴白,足以取信上下故也。自三代而后,可谓绝无而仅有矣。后之君子,争一阶半级,虽杀人亦为之。自少至老,贪荣嗜利如飞蛾之赴烛,蜗牛之升壁,青蝇之逐臭,而曰我能立大节,办大事,其谁能信之!

  杨东山尝为余言:“昔周益公、洪容斋尝侍寿皇宴。因谈肴核,上问容斋:‘卿乡里何所产?’容斋,番阳人也。对曰:‘沙地马蹄鳖,雪天牛尾狸。’又问益公。公庐陵人也,对曰:‘金柑玉版笋,银杏水晶葱。’上吟赏。又问一侍从,忘其名,浙人也,对曰:‘螺头新妇臂,龟脚老婆牙。’四者皆海鲜也,上为之一笑。某尝陋三公之对。昔某帅五羊时,漕仓市舶三使者,皆闽浙人,酒边各盛言其乡里果核鱼虾之美。复问某乡里何所产,某笑曰:‘他无所产,但产一欧阳子耳。’三公笑且惭。”  杨东山言:“某初筮为永州零陵主簿,太守赵谧字安卿,丞相元镇子也。初参之时,客将传言,待众官退却请主簿。客退,赵具冠裳,端坐堂上。凡再请,某不动,三请,某解其意,遂庭趋一揖,上阶禀叙,逐一还他礼数。既毕,立问何日交割,禀以欲就某日。答云:‘可一面交割。’一揖径入,更不与言延坐。某退,而抑郁几成疾。以书白诚斋,欲弃官而归。诚斋报曰:‘此乃教诲吾子也,他日得力处当在此。’某意犹未平,后涉历稍深,方知此公善教人,尚有前辈典刑。”朱文公曰:“人家子弟,初出仕宦,须是讨吃人打骂底差遣,方是有益。”亦此意。

  汉昭帝时,夏阳男子成方遂居湖,有故太子舍人谓之曰:“子貌甚似卫太子。”方遂利其言,乃乘黄犊车诣北阙,自称卫太子。公卿以下,莫敢发言。隽不疑后至,叱吏收结,竟得其奸。靖康之乱,柔福帝姬随北狩。建炎四年,有女子诣阙,称为柔福,自虏中潜归。诏遣老宫人视之,其貌良是,问以宫禁旧事,略能言仿佛,但以足长大疑之。女子颦蹙曰:“金人驱迫如牛羊,跣足行万里,宁复故态哉?”上侧然不疑其诈,即诏入宫,授福国长公主,下降高世荣。汪龙溪行制词云:“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既兴,益寿宜充于禁脔。”资妆一万八千缗。绍兴十二年,显仁太后回銮,言柔福死于虏中久矣,始知其诈。执付诏狱,乃一女巫也。尝遇一宫婢,谓之曰:“子貌甚类柔福。”因告以宫禁事,教之为诈。遂伏诛。前后请给锡赉计四十七万九千缗。古今事未尝无对,成方遂遇隽不疑,故其诈不行。此女巫若非显仁之归,富贵终身矣。

  荆公行新法,鬻坊场河渡,司农又请并祠庙鬻之。官既得钱,听民为贾区,庙中秽杂喧践,无所不至。张安道知南京,上疏言:“宋王业所基也,而以火德王。阏伯封于商丘,以主大火,微子为宋始封,此二祠者,独不可免于鬻乎?”神考览之震怒,批曰:“慢神辱国,无甚于斯!”于是天下祠庙皆得免鬻。近时豫章尝于孺子亭卖酒,刘潜夫题诗云:“孺子亭前插酒旗,游人那解荐江蓠。白鸥欲下还飞起,曾见当年解榻时。”帅闻之,亟令住卖。嘉定间,临安西湖上三贤堂亦卖酒,太学士人题诗云:“和靖东坡白乐天,几年秋菊荐寒泉。如今往事都休问,且为官司趁酒钱。”府尹闻之,亦愧而止。

  嘉定辛巳三月,金人围黄州,诏冯?时援蕲黄。?时迁延不进,黄州守何大节,字中立,召僚佐告之曰:“城危矣,而救不至,诸君多有亲老,且非守土之臣,可以死,可以无死。”乃各予以差出之檄,使为去计。自取郡印佩之,誓以死守。一夕,舆兵忽奔告曰:“城陷矣!”拥之登车,才出门,虏兵已纷集,大节竟自沉于江。未一月,又陷蕲州。守李诚之,字茂钦,手杀其妻子奴婢,然后自杀,官属多死之。朝廷褒赠诚之,且为立庙。而《宁宗帝纪》书“大节弃城遁”。二人皆出太学。刘潜夫诗云:“淮?Й便合营双庙,太学今方出二儒。”又云:“世俗今犹疑许远,君王元未识真卿。”盖为中立解嘲。然等死耳,茂钦果决,是以全节。中立迟懦,是以败名。忠臣义士,可以鉴矣。  李若谷为长社令,日悬百钱于壁,用尽即止。东坡谪齐安,日用不过百五十。每月朔,取钱四千五百,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又以竹筒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云:“此贾耘老法也。”又与李公择书云:“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张无垢云:“余平生贫困,处之亦自有法。每日用度不过数十钱,亦自足,至今不易也。”有客自耒阳来,言郑亨仲日以数十钱悬壁间,椒桂葱姜皆约以一二钱。曰:“吾平生贫苦,晚年登第,稍觉快意,便成奇祸。今学张子韶法,要见旧时齑盐风味甚长久也。”仇泰然守四明,与一幕官极相得。一日问及:“公家日用多少?”对以“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曰:“何用许多钱?”曰:“早具少肉,晚菜羹。”泰然惊曰:“某为太守,居常不敢食肉,只是吃菜,公为小官,乃敢食肉,定非廉士。”自尔见疏。余尝谓节俭之益非止一端。大凡贪淫之过,未有不生于奢侈者,俭则不贪不淫,是可以养德也。人之受用,自有剂量,省啬淡泊,有久长之理,是可以养寿也。醉Ο饱鲜,昏入神志,若疏食菜羹,则肠胃清虚,无滓无秽,是可以养神也。奢则妄取苟求,志气卑辱,一从俭约,则于人无求,于己无愧,是可以养气也。故老氏以为一宝。

  吴请成于越,勾践欲许之,范蠡不可。楚求和于汉,高帝欲许之,张良不可。此霸王成否之机也。二子亦明决矣哉。故曰,懦者事之贼。又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桓玄窜位,登御床,地忽陷,群臣失色。殷仲文曰:“良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玄大悦。南燕汝水不冰,燕王超恶之,李超曰:“良由逼带京城,近日月也。”燕王亦大悦。下谄上愚,可发一笑。

  朱文公有足疾,尝有道人为施针熨之术,旋觉轻安。公大喜,厚谢之,且赠以诗云:“几载相扶藉瘦筇,一针还觉有奇功。出门放杖儿童笑,不是从前勃?翁。”道人得诗径去。未数日,足疾大作,甚于未针时。亟令人寻逐道人,已莫知其所往矣。公叹息曰:“某非欲罪之,但欲迫索其诗,恐其持此误他人尔。”

  《礼记·檀弓》:子贡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仿?”吾郡刘尚书美中家有古本《礼记》,“梁木其坏”之下,有“则吾将安仗”五字。

  朱文公尝病《女戒》鄙浅,欲别集古语成一书。立篇目曰《正静》,曰《卑弱》,曰《孝爱》,曰《和睦》,曰《俭质》,曰《宽惠》,曰《讲学》。且言如杜诗云,“嗟汝未嫁女,秉心郁忡忡,防身动如律,竭力机杼中”。凡此等句,便可入《正静》,他皆仿此。尝以书属静春先生刘子澄纂辑,迄不能成。公盖欲以配小学书也。

  庆元间,周益公以宰相退休,杨诚斋以秘书监退休,实为吾邦二大老。益公尝访诚斋于南溪之上,留诗云:“杨监全胜贺监家,赐湖岂比赐书华?回环自辟三三径,顷刻能开七七花。门外有田供伏腊,望中无处不烟霞。却惭下客非摩诘,无画无诗只谩夸。”诚斋和云:“相国来临处士家,山间草木也光华。高轩行李能过李,小队寻花到浣花。留赠新诗光夺月,端令老子气成霞。未论藏去传贻厥,拈向田夫野老夸。”好事者绘以为图,诚斋题云:“平叔曾过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台。苍松白石青苔径,也不传呼宰相来。”用魏野诗翻案也。厥后诚斋冢嗣东山先生伯子,端平初累辞召命,以集英殿修撰致仕家居,年八十。云巢曾无疑,益公门人也,年尤高,尝携茶袖诗访伯子。其诗云:“褰衣不待履霜回,到得如今亦乐哉!泓颍有时供戏剧,轩裳无用任尘埃。眉头犹自怀千恨,兴到何如酒一杯?知道华山方睡觉,打门聊伴茗奴来。”伯子和云:“雪舟不肯半途回,直到荒林意盛哉!篱菊苞时披宿雾,木犀香里绝纤埃。锦心绣口垂金薤,月露天浆贮玉杯。八十仙翁能许健,片云得得出巢来。”其风味庶几可亚前二老云。无疑博学工文,尤精考订,有《本朝新旧官制考》行于世。以隐逸召为秘阁校勘,吾党之士多劝其毋出,而无疑竟出。先君竹谷老人送以诗云:“泰华山人上赤墀,上嗟安在见何迟。老于尚父投竿日,少似辕生对策时。怨鹤惊猿辞旧隐,鞭鸾笞凤总新知。早陈经国平边策,归领云巢旧住持。”无疑立朝逾年,除大社令,未及有所开陈,奉祠而归,年九十乃终。

  周益公云:汉二献皆好书,而其传国皆最远。士大夫家,其可使读书种子衰息乎?

  杜陵诗云,“色难臭腐食风香”。色难臭腐,用仙家王方子事。独“食风香”三字,解者不注所出。余观佛书云,凡诸所嗅风与香等。意杜陵用此。

  宋高祖留葛灯笼、麻蝇拂于阴室,唐太宗留柞木梳、黑角篦于寝宫,以此示后,后世犹奢。

  西汉诸儒,扬子云独称识字。韩文公云:“凡为文者,宜略识字。”则识字岂易乎哉?晁景廷晚年日课识十五字。杨诚斋云:“无事好看韵书。”

  唐李渤问归宗禅师曰:“须弥纳芥子,仆即不疑。芥子藏须弥,恐无是理。”归宗曰:“人言学士读万卷书,是否?”渤曰:“然。”归宗曰:“是心如椰子大,万卷书从何处着?”荆公诗云:“巫医之所知,瞽史之所业,载车必百两,独以方寸摄。”即归宗之意。余谓一心具一太极,前辈谓鹏抟?运,不足计其高深,日升月沉,不足计其广狭。万卷百车,又何足道!

  汤、武应天顺人之举,实出于伊尹、太公。汤五遣伊尹适夏,意亦可见。伊尹既丑有夏,遂相汤伐桀,《诗》曰:“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不言汤用伊尹也。《书》之誓有以地言者,《甘誓》是也。有以人言者,《汤誓》是也,有以国言者,《秦誓》是也。《傣誓》,《左传》、《孟子》皆谓之《太誓》,古字“泰”“太”通。前辈谓伐商之谋,实本于太公,故以名誓。《诗》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不言武王用太公也。汤、武非富天下之志,于此可见。虽然,夫子则不以是而恕汤、武也。序《书》之词曰汤胜夏,曰武王胜殷杀受,未尝分其罪于伊尹、太公。此与《春秋》书许世子止赵盾同一笔也。东坡《海外论》可谓深识周孔之心矣。余尝疑商之取夏,周之取商,一也。汤崩而太甲不明,甚于成王之幼冲矣。然夏人帖然,未尝萌蠢动之心。及武王既丧,商人不靖,观《鸱?》、《小毖》之诗,悲哀急迫,岌岌然若不可以一朝居,何也?汤放桀于南巢,盖亦听其自屏于远方而终耳,未至如以黄钺斩纣之甚也。故夏人之痛,不如商人。夫以怀王之死,楚人尚且悲愤不已,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语,况六百年仁恩之所渗漉者哉!当是时,若非以周公之圣,消息弥缝于其间,则周之复为商也决矣。且汤既胜夏,犹有惭德,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至于武王,则全无此等意思矣。由是论之,汤、武亦岂可并言哉!朱文公云:“成汤圣敬日跻,与盘铭数语,犹有细密工夫,至武王,往往并不见其切己事。”

  《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明也。谓所行之光明也。世俗有“景仰”、“景慕”之语,遂失其义。妄以“景”训“仰”,多取前贤名姓,加“景”字于上以为字。如景周、景颜之类,失之矣。前史王景略,近世范景仁,何尝以景为仰哉?真西山旧字景元,后悟其非,乃改为希元云。

  始皇为楚所败,尚能谢王翦;袁绍为魏所败,乃至杀田丰。欲不亡,得乎?

  杜陵诗云:“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盖万里,地之远也。秋,时之惨凄也。作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齿暮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八意,而对偶又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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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乙篇·卷四
后一:乙篇·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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