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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神道类

卷十 神道类

张睢阳
黄州南门外安国寺,旧有睢阳张公祠。太守某,遍毁神祠,误以公像暴烈日中。太守一舆台隶,素来目不识丁,忽而发狂,瞋目怒骂,指太守曰:“尔以我为何人?敢来作践耶!”命笔札至,隶走书曰:
皇天生我兮男儿,君王用我兮熊罴。力拔山兮风雷,气贯日兮虹霓。月正明兮拔枪捋剑,星未落兮击鼓掀旗。捣贼阵兮焚寨,脔贼肉兮充饥。食马革兮几尽,杀妻妾兮心悲。誓与死战兮身披铁甲,愿为厉鬼兮手执金锤。亦莫指我为张仪,亦莫指我为张飞,是张巡兮在世,与许远而同时。在东岳兮押案,都统事兮阴司。任蓬莱兮直殿,任酆都兮狱推。景佑真君兮人间封爵,忠烈大夫兮天上官资。漫濡毫而染翰,俾人世兮皆知。
书罢投笔而仆。苏时问之,茫乎若迷。太守睹此灵异,悚惧无已。具牲醴,陈鼓乐,拜而舁归神座。至今春秋祀焉。

判官须
宁波樊道济,家贫乏资,不能谋省试之费。七月望,犹在牖下,未办行李。或劝之,以贫告。或曰:“此机何可失也!”赠以三金,乃行。
时岁歉,路有弃婴,人皆莫肯收养,且啼且饥,命将垂毙。道济见之恻然,即以所有三金,托道旁磨腐者夫妇善抚之。
至杭,同考诸人皆厌其苦且贫,拒而不纳。独一僧与之相识,勉强留之。是夜,僧梦各府城隍,以乡试册汇进文帝,内有被黜者,尚欲查补。宁波城隍进曰:“樊某救人心切,是可中。”帝命召至。见其寒陋,曰:“此子貌寝,将奈之何?”城隍曰:“易尔须眉,可表丈夫。”樊之陋,无须之故,乃指一紫须判官曰:“尔其贷之。”判乃自颔下摘须,为之戴焉,如俳优所假者。僧醒,不胜诧异。次早披衣起,正欲告道济以梦。及相晤,见其向本无须,一夕之间,忽满腮萌动,若有飘飘之势,相与笑,不能止。道济不知其故,僧始言之。是科果中式。后归里,人异之曰:“昔之小人樊须也,今其君子多乎哉!”樊官至司李。
(七如曰:余俭于须,安得老判分惠半部耶?)

折腰土地
鉅野有张文翰者,屡赴童子试,不售,老于训蒙。尝偕其徒应考,弟子多获隽,而文翰辄被放,乡人号为“童生解子”。馆于某村口庙中。日夕课毕,诸童蒙皆鸟兽散,惟张一人而已。
偶当月望之夕,见门外有人蹀躞。张视之,一五十翁坐石上。庙前有积水一池,与月相映,须眉可鉴。张见其非本村人,问之,曰:“前村许姓,因爱此一泓水,故步月来游耳。”张延入,燃膏相对,瀹茗倾谈,颇称快。每夜必至,夜分而返。张固岑寂寡侣,得许甚契,促膝谈心,无有少间。甚至风雨过从,尝携杯酌就教也。
日间曾不一至,张偶问及,许曰:“向不敢告,今交深矣,言无不尽。余前村之许茂修,五年前拖官谷无算,赴此水死。”张亦以久契,不为异,曰:“如君沉沦,将终于不返,遂郁郁久居此哉?”许曰:“不然。冥司如缢鬼、溺鬼以及虎噬、蛇伤,不比善终,皆有定额,五载为限。满之日,自觅替身,方准脱生。今期将届,别有日矣。”张曰:“百死不如一生,愿君早脱此厄为幸。”后许至,有喜色,谓张曰:“明日午,有男子来汲,索断桶沉,觅桶而溺,是我替身也。幸勿泄!”张贺之,夜深方散。
张次日于庙中窥之,果有人来汲,索果断,桶果沉,人果觅桶,则起而不溺,且汲以去。张以为许妄,及夜许来,曰:“我不忍此孤孽子也。有母八旬,瞽而待养,溺其子,是杀其母矣。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二人相与太息。越日,许又谓张曰:“晨有少妇自东南来,以蒲扇蔽朝阳,为风吹堕入水,妇拾扇而溺。”张属曰:“如果得替身,尚须言别。”许应之。次早,张又伺之,果有妇来,果如许言。但拾扇洋洋而去,又毫不见异。候许来,张问及故,许曰:“又不谐矣。吾见此妇腹膨膨孕,将临蓐。溺之是二命也,如前善何?”张赞其德。自是二人订交聚首,此甘训诂,彼乐沉沦,曾不作一解馆脱厄想。
许忽数夕不至,张悬望綦切。一夕许来,着新氅冠帻,后随一人,如厮役。张惊愕。许谢曰:“今真远别足下矣。冥曹以我前二事闻于帝,嘉之,授我河南滑邑李疃土地之神。刻当就道。今夜与君欲尽所言。”遂呼伻罗酒果,各相于悒。张曰:“君今脱离苦海,行见飞腾,莺迁指顾。如我轗轲一世,莫测荣枯,将来正不知作何底止也。”言罢,欷歔欲绝。许亦悲曰:“君无福相,虽一芹犹难撷也。功名富贵,自不可强。此地去滑只三百里,明春花暖,君可一游,我当为君不负囊橐。”张亦应之。鸡鸣,两人握手,洒泪而别。嗣后终夜寂然,张亦辞馆而归。
次年,张如其言,裹粮而往,不数日抵滑。至一村,村前有数人遮道而问曰:“先生吾神之故人张文翰乎?”张惊曰:“何以知之?”乡人曰:“前月村中家家得梦,梦神告我,今日有乡里来访,为神至交。我里中穆卜于明日为神开光首会。今先生果来,真奇验也。”张晨起盥漱,整衣入庙,见庙中神新塑,因祝曰:“故友张文翰如约来访,许君有灵,尚其鉴诸。”祝毕,张伛偻拜,而座上神亦如鞠躬状。众乡人乃扶张云:“毋过谦抑,神不安矣。”张乃止。于是张在村盘桓月馀,比户鸡豚。去之日,乡人于会中取二百金赆焉。张返里置田舍,称小康。至今滑村之中,犹有折腰土地云。
(七如氏曰:友道消沉已久,如张、许,可谓死生一契。彼许之二善足称,固知张之生平,自有不异于许,声气应求,吾知其必有合也。
这亦往往有雷同记之者,独折腰伛偻最新。)

深深
汉阳孝廉鲁柬,读书自好,性恬雅,寡交游。居家,茗碗香炉、草堂木榻,无不楚楚明洁。住滠口,瓦屋数椽,起小阁,颜曰“畹香阁”。生笃于伉俪,妻乙娘最幽娴。夫妻爱植花木,二人无事,相与分香弄色,挹翠摇红,顾而乐之。人谓闺房清福,鲁生占尽矣。
阁房广可一亩,所种群芳外,更有西府海棠十树。芳时迷望,所谓胭脂欲滴,而爱护灌溉,靡不尽心。听其自开自落,从不令人拗取,示以可玩而不可狎。鲁曰:“弱质终年一花,犹人半生,只此几时好运,转瞬即过。其自爱当复何如?我辈忍而残藉,是诚何心哉!”夫妇相对芳菲,未尝不泫然欲绝。至蝶使蜂媒,莺俦燕侣,一入鲁园,栩栩自得,娇声尽态,机心为之胥化。
一日生外出,乙娘坐阁中,觉墙头有人探视。乙娘觑之,乃十六七岁女子,盘百子结,丰姿韵绝,着松黄衫,向园中凝睇。乙娘惊异,起,出阁问:“是谁家姑娘窥我园中卉?”女曰:“奴前巷鞠姓。知娘子园中金钱花盛开,偶一探视。”乙娘曰:“盍入坐瀹一瓯茶?”女首肯。乙娘执花架代梯,女冉冉而下。登小阁,恰值生归,瞥见不及避,女子趋乙娘身后,俯身自弄衣带。乙娘曰:“有客。”生趋出,问乙娘,知为鞠姓女,颇动心。女辞归,仍自小墙出。从此花晨亭午,时来时去,生夫妻艳之,而不敢启,恐其恚而不来。然生访里中,并无鞠姓。
会大比,生束装北上。临行,女子隔墙呼乙娘,赠以百花糖饼百枚,为新贵人壮行色。乙娘持以告生,生益爱之,因谓乙娘曰:“连日匆促,未遑访问。此女柔婉多情,见之令人忘味。注意在卿,曷为我图之?”乙娘曰:“郎君当勉图光大,努力青云。承君托,无不竭心。”丁宁而别。
自此女子知生北上,与乙娘往来愈密,知女名深深。乙娘谓女曰:“尔态度堪怜,虽名闺淑媛无以过此。吾郎才品亦颇不凡。吾欲俟伊京旋,以赤绳系尔两人足尔。何如?”女曰:“妾久有言,但恐骇异。奴非人非鬼,非仙非狐,感君夫妇怜惜,愿托宇下。今蒙大娘相契,敢不唯命,第恐以非类见猜,忝君清华耳。”乙娘曰:“尔犹人,尚不可得,况神之来降耶?”遂不令其去,居阁中。晨女起,出园整理花丛,为乙娘分劳;夜与乙娘共枕,呼吸之间,香溢肌肤。
逾岁,得都中书,知生被放,大病旅邸。乙娘闻信呜咽,罔知所措。女曰:“无伤,妾往视之。”乙娘曰:“几千百里,岂裙钗所易至?”女曰:“不难,夜当发。”乙娘问归期,女曰:“三昼夜,当偕郎君返也。”夜分女至园中,袖中出五色帕铺地上,与乙娘作别,疾若飘风。乙娘举首北望,惟银汉之间一点黑子,如豆而尽。
生在京病剧,延医罔治,幸逆旅主人颇贤,视汤药。午间,有人叩门曰:“南中鲁家人至。”延之入,则翩翩少年也。入视生,而生惘惘,瞪视而已。主人告以病,女谢主人。主人入内。女坐生床间,生执女手曰:“卿不似男,将毋是鞠?”女曰:“然。”生泣下。女诊生脉,云:“此病抑郁伤脏,犹可刀圭。”乃出药一丸,令生咽之,生觉周身温暖,竟体舒泰,顷刻之间而愈。曰:“梦耶?非耶?真耶?赝也?尔来何暮,几不相见!”晚饭毕,生命女襆被于生卧侧。生曰:“卿为鞠家女,何以改妆,数千里一人至?”女曰:“家中大娘得书,惶惑无地,妾固星夜来视。”生曰:“计程甚远,来日无多,何也?”女曰:“俟君返里,便悉其详。明日可束装也。”生挽之同枕。灯下摘去衣冠袜履,宛然前日粉面凤尖,毫不差错,而气息如百花竞馥,沁人心脾。生荡思求合,女曰:“愿少安而勿躁也,妾已许郎,固远接郎归去。今病少愈,不可以苟。”生怜之絮絮。
晓起,生霍然。谢主人辞归。觅车马出彰仪门,女曰:“可令舆返。我已备长行,前途不远来迎也。”遂卸行李,坐道旁,来人俱去。女取帕,置行李,携生一蹈,倏然而起。生骇欲坠,女搂之。时北风习习,女又掷一帕,直竖云表,如江上晴帆高挂满饱。生觉身在舫中,行云际,则冲絮而过。生见下方一道黄流,曲折不断,问曰:“此何处?”女曰:“郎不闻天上来者?即此水也。”既而风微帕卷,指顾之间,已在故园阁下矣。
乙娘惊起来迎,夫妻各相慰。由是生闭门高尚,无意腾达。遂纳女为妾,坐卧不离。鱼水之欢,虽南面王不易也。乙娘嬖女如亲娣,衣履与易,更无间言。而女之事乙娘也备挚。后女生一子,皙肥如瓠,长慧,身轻举,十二入庠,称神童。生年八十馀,夫妻相继无疾而终。女措办后事,竭尽诚敬。逾月馀亦卒,香满一室。入殓后,举棺皆空。其子知为解去。是年里中见天际一物,蔽月如篷,望南而飞。至今鲁园花卉,犹啧啧称盛焉。

泗州城隍
有司马崧者,字松山。宜章人,知名之士。赴省试,泊舟耒阳。夜静,闻岸上有书声,慕之,舍舟而徙。见一破屋,四围败堵,棂间灯火闪烁。崧窥视,一人岸帻危坐,呕呕苦读,相间似哭。崧心动,叩门请见。生延入,通姓氏。自言陈十洲,邑庠生,偃蹇场屋。崧曰:“长沙之行何时?”生对以乏资。崧慨然自任,促其同往。陈即卷书整箧,阖户反关,与崧登舟。
辰发,三日抵省,共栖止焉。崧匆匆场事。生则终日寝,夜起向隅而泣。所读多非时艺,皆古人哀怨之作,如《招魂》、《山鬼》、《古战场》、《祭十二郎文》,尤为三复不辍。崧谓陈曰:“将届试期,人皆殷然,子独漠然,何也?”陈曰:“我疾作,不可以战。”崧不能强。三场毕,陈谓崧曰:“松山高第矣。”崧曰:“何以言之?”陈曰:“首艺绝佳,用‘高辛才子’八人,对以‘宁王世弟’八人,可谓工力悉敌,前茅必拔。”崧愕然。陈曰:“我观主文衡者,皆无根行实际。视其顶上,常出秽气熏人,恐不能不颠倒误人耳。”揭晓,竟落孙山,陈为之大痛。崧曰:“我之被放,诚不如兄之抱病也。文固不足凭,而命竟何如乎?”相与慰藉。崧乃治任,属陈同行,陈诺。舟中二人茶铛酒碗,颇不寂寞。至耒阳,陈告归,崧订后期。陈曰:“小春当造庐耳。”生握别,依依灞岸,如有所失。
崧归,至十月而陈不至,崧如望岁。有《岁暮怀人》二绝云:
不见耒阳陈十洲,霜花千点故人秋。当时几树萧疏柳,难绾江心离别舟。
相逢不啻十年交,杯酒论文客意消。何事雁回湘水上,教人懒听五更潮。
一日,陈生忽至,又偕一友来。崧喜,各道离思。又问友人姓氏,陈曰:“此山东许伯端也。吾于伯端之文,师之也;于诗歌,则友之而已矣。”许笑曰:“陈良,楚产也,奈何从许子之道哉?”陈曰:“兄北方之学,莫之先者。”相与狂喜。遂亦与崧通款曲。崧见许如澄波千顷,汪汪大度,愈加钦佩。于是三人跫然足音,鼎峙而立,有缺一不可之势。崧乃额其斋曰“岁寒知晚轩”。轩外旧有松一本,自取为号者;更植梅花竹树,复为图以纪之。所谓相遇不疏,以相与于有成也,名曰“三友图”。许有诗曰:
尔我三人上画图,阿谁俊逸阿清癯。美人君子知何许,漫向山中忆大夫。
陈有诗曰:
冰霜非幸事,各抱岁寒情。身外无馀想,图中好共盟。
忘年风更雨,要久死同生。漫赋嘤鸣句,区区求友声。
崧有诗曰:
千古论文结契真,每逢摇落倍精神。相与阅历寒中味,同是萧条雪里身。
觌面未须伤晚节,素心端许说前因。莫愁吾道孤无侣,寂寞香魂更有邻。
忽一日,陈、许托故出。夜归,二人若相私语。崧诘之,不肯言。固问,陈曰:“言之恐见异耳。我二人非人也,实鬼耳。生前淹滞名场,郁郁而没,无可告语。伯端与我有同情也,今冥中加科取士,名曰‘敦宿科’。盖以新进多无实学,凡有游魂幽彦、耗鬼闇修,其年分深远者,令造具历册以闻。此千载一遇,倘得一撷青紫,亦足偿我二人困顿之苦。”崧闻言,深为庆幸,更无疑异。至期二人遂杳,三日后始返。崧为慰劳,问以何题,许曰:“善为吏树德、不善为吏树怨论。”二人颇自负。至深更,许、陈出。半晌,陈独归,谓崧曰:“许伯端擢第二,我落榜矣。”言罢,泪落如雨。崧曰:“升沉变态,悉如梦幻。得何足喜,丧不足忧。固当为伯端幸,亦何必不自达观耶?”陈曰:“我挟此区区之志,五十年来,苦心孤诣,不获一售。至潦倒淹忽,终不灰颓。宁复计几经磨蝎,逢此机缘,竟成画饼。呜呼!悲哉,诚不可与命争也!今伯端扶摇直上,足为老儒吐气。我有褊心,不愿见之。”崧亦为之凄然。呜咽之顷,而十洲顿失所在。崧急相招,其人已杳,从此数日寂然。崧离索之感,大难为情。
一日,许峨冠至。见崧,深道喜幸。问陈,崧告之故。许曰:“相需殷者遇偏疏,十洲其老于无闻乎!”又告崧曰:“我已授泗州城隍,即日赴任。从此远别,相见无期。我当遣人觅十洲同我往泗也。君后当发,但场厄未满,犹须踬挫数科。”崧告以不愿求进。许曰:“此天定之数,不可逃也。”门外车马填溢,许遂别崧而行。
后“岁寒轩”中,寂寥寡偶。每一念及,吊影伤情,未尝不嗟悼于室迩人遐也。崧五十岁中乡榜,截取五河令,升泗州牧。抵泗之日,崧宿庙见许,并询无十洲下落,相为凄惋。廨中崧独营一室,夜则许来谈宴。一切民隐舆情,无不预闻,故崧于泗有司马青天之目。凡民间鹅鸭之争,雀鼠之讼,诚有不敢渎我神君清听者。后许告崧曰:“兄可营后事,将不永于年。”十日前,清厘案牍无馀,遂卒于官。百姓哀之,如婴儿之失父母云。

湘潭社神
湖南湘潭镇有张姓者,走无常,恒数日卧不起。后以泄阴曹事,杖革之。然冥路悉熟,时或一游。会夜出,背后一人呼曰:“张大哥,有事奉恳。”张伫视,乃冥司肩夫石五也。石曰:“有鬻妇者夜觅舆,急无人,兄可与我舁之,得楮镪,当瓜分以佐酒资。”张曰:“冥中钱我固无用,我助一臂可也。”遂与舁一空舆,往至一处,门署“北郭福社”。张曰:“鬻妇者谁与?”石曰:“神也。”张异曰:“因贫乃仕,岂仕犹贫?今以一方保障,尚不能庇一浑家,何以官为?岂诚国而忘家耶?抑不足以养廉也?”顷内呼舆,一妇着蓝纻衣出,登舆;神敝衣破靴,惨沮送之,相与洒泪而别。张视神,故同镇滥赌秀才尹某也。
遂舁妇行,后一役随之。妇呜呜不辍,其役投杠慰之曰:“夫人勿过伤也。从来博之一道,无常负之理。倘主人一旦为雄,呼卢辄胜,则完璧归赵,犹反手也。”妇曰:“负心人殆以我为孤注耳,今何望矣!请从此辞。彼实负我,非忍相负也!”张知尹在生时嗜赌,产荡尽,后为博徒所困,陷以滚赌,冤死狱中。今死后犹不悛改,至割床头昵爱,甘心一掷,亦可哀也。行十馀里,至镇上社祠前,役入内,良久出,曰:“卢以金偿,不许以人代。盍舁之返?”张惫不欲行,石哀之,张不得已,复舁返北乡。妇入,闻内汹汹然,又欲呼舆。张苦其烦,躲隐处,逸而归。
寤时天已曙,闻镇上人传社神增一夫人塑像。张至祠视之,果然。乃告曰:“此北郭之社夫人也。北社神与我社神博,北社负,穷不能偿,以夫人抵。”后北郭人来舁以归,至夜,其像仍返。屡舁屡返。今湘镇社主齐人也,而北郭之神犹鳏焉。
(余于役彝陵,合郡守掾至丞尉,莫不从事于博。其胜者,虽属吏亦傲上台;负者,即长官且气沮于末僚,将不至北郭社神之去妻偿债也不止。呵呵!七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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