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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一

  缅甸政府向联合国控告我们政府,说孤军是侵略者,国际法上怎么判断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的防区恰在我们看来是双方的边界之上,共产党可以用出卖土地的手段把我们立脚的地方划给缅甸,以实缅甸攻击我们“侵略”的藉口,但我们政府却并没有参与其事,和宋朝的人永远不承认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一样,我们也永远不承认把那一带未定界的边区,割让给缅甸,缅甸当局对我们的态度随着他们兵力的强弱而时好时坏,当孤军最初退到边区的时候,他们认为可以一举把我们歼灭,他们不承认我们是侵略者,而且不屑和我们谈判,甚至把我们谈判的代表扣留,而称我们是“残余”,我们永不了解我们这些残余怎能会成为含义较强的侵略者,我们只是求活,求生,求反攻而已。

  在萨尔温江大战之前,我们和缅甸相处的非常之好,但那种和好只限于缅甸无利可图时和兵力薄弱时,一旦等到情势有变,这和好便不能保持了,萨尔温江大战导源于猛布张复生团的遭受攻击,和一个排长一个排附的阵亡。

  原来驻在猛布的孤军和驻在猛研的缅军相安无事,缅军曾要求李国辉将军撤出猛布,但受到拒绝,我们不能撤离猛布,因为猛布产米,撤离猛布等于自断粮源,但我们却接受了他们两点要求:一点是,我军赴猛研采买菜蔬和日用品时,改穿便衣;另一点是,我军通过公路时,改为夜间。

  通过公路,是当时驻防猛布部队最大的任务之一,从滇边缅北南下的部队官员,和从猛撒北上的部队官员,必须由猛布部队护送,在那万山丛里,公路如线,山口错综,走错一步,便迷入歧途,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都摸不出眉目,且除了约定的山口外,其他地区,均有缅军岗哨。

  最后一次偷渡公路是萨尔温江大战半年之前,总部的一位参议带着五六匹骡子,驼着文件,向缅北出发,这四五个骡子使缅军的眼睛都冒出火来,他们可能以为里面全是美钞和老盾,就在山口,他们埋伏下口袋阵地,我们的护送部队便恰恰的进入陷阱,但所有的骡队仍平安通过,只有一个排长和一个排附阵亡,这使张复生团长,那位重然诺的山东英雄,集合全体官兵,发誓为死者复仇。

  从那个时候起,公路便被孤军寸寸切断,这是一个导火线,一直发展到最后缅军的全面攻击和全面溃败。然而战场上不断胜利所得到的果实却无法保持,四国会议在曼谷召开,叫我们撤退的消息开始传到边区,但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相信。

  我是猛布之战结束后第三天返回猛撒的,我在医院得到政芬的信,政芬的信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叫我快快回来,我回来了,回到猛撒,政芬只身的迎接我,却没有带着安国,我以为他贪玩去了,她却躲开我的眼睛,我追问她,一个四十岁以上,千里归来的中年人父亲,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狂奔上来,搂着脖子,攀登在肩膀上,狂欢喊叫,然而,什么人都没有看见,却看见无数眷属们的奇怪眼光。

  “安国呢?”我说。

  啊,安国,孩子,政芬领我到他的坟前,缅军日夜轰炸猛撒的时候,他正爬在椰子树上盼望爸爸归来,椰子树被炸断,他摔下来,脑浆崩裂,我扑到那黄土已干的小小坟墓上,没有哭,没有泪,只抓住那黄土,抓到手里,浑身颤抖。二

  关于四国会议的经过情形和讨论内容,我想,不必再加叙述了,我因为连丧二子,臂伤未痊,请假在猛撒休养,对四国会议的进行,并不比别人知道的更多,而当时各国记者云集曼谷,差不多每一个细小的节目,都有报导。我只能就我所亲眼看到的告诉你,在我们面临着非撤退不可的局面时,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国辉将军身上。猛布大捷后,因为存粮和民房全被缅军烧毁,不能再住,乃撤到猛满。四国会议期间,也就是“撤”和“不撤”濒临最后决定关头的时候,孤军已全部集中到猛撒。

  那时候,李弥将军在台湾,副总指挥李则芬将军是我们的谈判代表,另一位副总指挥柳安麟将军代理总指挥。回到祖国,这正是我们多少年来的憧憬,在台湾,有我们的亲友,我们可以安住下来,不再恐惧共军的压迫,也不再恐惧缅军的攻击,尤其是,大多数年轻伙伴,都愿早一点回去,接受更高阶段的军事教育,所以撤退,是大家寤寐求之的,假如它发生在我们初到边区之时,假如它发生在大其力之战初结束之时,我们该是多么兴奋,而现在,当我们用血建立起一个局面的时候,却要撤退了,弟兄们开始体验到岳飞在朱仙镇大捷后的心情,但我们没有怨尤,只有一种像是旁徨无依的凄凉。

  李弥将军是不主张撤退的,丁作韶先生更是不主张撤退,而且态度尤其强烈,只有柳安麟将军主张撤退,在这里,我要强调说明的,李将军和丁先生不主张撤退,并不是他们打算反抗命令,而是,他们认为,协议上只有规定撤退的人数,并没有规定撤退的那些人是不是强壮,我们可以把老弱的弟兄送返台湾,而留下主干──那就是说,留下李国辉将军和我们全部孤军。

  因此,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国辉将军身上,他是边区唯一的叱?风云人物,他如果表示不愿撤退,便不会有一个孤军走上飞机,李弥将军一封信连一封信的向他解释不可撤退的理由,丁作韶先生──这位孤军上下一致爱戴的可敬老人,更向李国辉将军反覆陈说不应撤退的道理,他并且不顾一切的向凡是他所见到的伙伴们,呼吁接受他的意见,这种几近煽动叛变的行动,只有真正出于爱心和出于真知灼见的人才敢出此,才肯出此,事到今天,使我们永远为他当时的寂寞落泪,他和他的夫人胡庆蓉女士,像孔子当年游说列国一样的,冒着烈阳毒蚊,和可能随时被捕的危险,逐个营房痛下说词,我记得就在事情发生的前两天的晚上,我、政芬、毛有发副团长,还有几位一时记不清名字的兄弟,坐在那淡黄色的月光下,毛有发是张复生将军那一团的副团长,我应该补充一点的是,萨尔温江战役之后,李国辉将军升任第三十二路军司令,张复生将军升任副师长,啊!这些用鲜血而不是用人事关系博得的官阶,在他们回台湾之后不久,部队被编散,便不太算数了,少将成了中校,中校成了少校上尉,而且有的压面条,有的为人当苦力磨豆腐,有的年老力衰,儿女成群,靠着哭泣度日。

  我和毛有发并不太熟,他不是第八军和二十六军的老弟兄,这位河南籍,不认识几个字的老大哥,他的年龄比我们大的多,他是对日抗战时远征军九十三军的干部,抗战胜利时,他没有返国,就留在景栋,和一位比他年轻二十余岁的白夷小姐结婚,就在那里做起小本生意,因为经营得法,着实过了一段安适的日子。

  可是,大其力战前,缅军大肆逮捕华侨,他看情形不对,便向孤军投效,他一口流利的白夷话,和他作战时那股疯了似的勇猛,使弟兄们五体投地的对他敬爱,猛布战役时,缅军拂晓突袭,一下子便攻进师部,李国辉将军翻窗逃出──这是以后他愤怒的亲自率领邹浩修营迂回百里,冒炽烈炮火亲自攻击的原因。在那约十天的时间内,全赖毛有发副团长的不断冲锋才阻挠缅军的攻势。后来,李国辉将军退到猛满;率邹浩修营迂回时,命令毛有发副团长率敢死队在山口策应,他那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苍白,乾瘪的像一块豆腐乾,但他却在半夜越过缅军重重防线,一直摸到缅军司令部,和美军战争电影上所显示的一样惊心动魄,他报复了缅军冲入我们师部的耻辱,用刺刀歼灭了缅军司令部的官员,使缅军群龙无首,全军溃败。

  那一天晚上,我们面对面对着,政芬靠到我背上,自从安国死去,她很少说话,我更是沉默,只有毛有发在侃侃的谈他的过去,和他的故乡,而这时候,丁作韶先生来了。三

  记得是《圣经》上曾经说过,先知总是不受尊敬,和总是不幸的,他的眼光看得越深越远,赞成他的人便越少,等到形势有变,往者已不可追了。历史上多少失败的人物,都在这个时候对他过去严厉处份过的那些好说逆耳之言的人,流泪怀念:“我悔不听他的话!”现在,大家正是如此,我知道弟兄们──包括我们最敬爱的各位将军在内,都在追悔当初不听李弥将军的命令,和采纳丁作韶先生的建议,然而,机会只叩门一次,上苍赐给孤军建立奇功的机会,而孤军也已经用血筑成不可破的堡垒,到了终结,却像一个梦游人一样,轻松的,毫无吝惜的把它丢掉,啊!事到如今这步田地,还说什么呢?

  丁作韶先生找到了我们后,还没有来得及坐下,便气急败坏的告诉我们情势紧急。

  “不要撤,兄弟,”他说,“我们要留在这里,以我们的兵力,可以和当地要求独立的土着结合,成立缅甸民国,取现政权而代之,然后进入联合国,不但我们弟兄有出路,将来反攻的时候,我们至少可动员一百万精兵,像蔡锷将军当年一样,由云南四川,一路打到北平。如果撤退,大家挤在一个小岛上干什么?东南亚无限江山,等我们这匹强壮的马去骋驰!眼光放大点,兄弟!兄弟!”

  “事情恐怕不这么简单。”我疑惧的说。

  “兄弟,”他说,“一件伟大的行动往往是简单的,俗话说,光棍老了,胆也小了,才会觉得干什么都不简单,要知道,世界上只有家务事最不简单,我年纪虽比你们都大,但我雄心还在,你们不应该怕的。”

  “这只有李国辉将军可以决定。”

  “他已决定撤了。”他绝望的说。

  这是一个重大的消息,我和政芬的手紧握着,心绪澎湃,连丁先生接着又说了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是大局显然的已经决定。于是,就在第三天,事情终于发生,柳安麟将军集合全体官兵训话,那真是一个充满了杀机的场面,在执法队闪耀的刺刀下,空气沉重,柳将军厉声的宣布,有一个人正在鼓动部队叛变,那人必须即刻停止他那卑鄙的误国行动,否则只有军法从事。

  训话结束后,我陪着丁作韶先生去总部,刚踏上台阶,柳将军勃然变色的跳起来,指着丁先生的鼻子。

  “你,丁作韶,你是参议、秘书长、顾问,但你却反抗政府命令,鼓动叛变,扰乱军心,阻扰撤退,打击国家信誉,破坏四国协定,我问你,你知道不知道你犯的什么罪?”

  事后我才知道,就在同时,丁夫人胡庆蓉女士在军部和李国辉将军起了冲突,李将军也勃然变色的跳起来,向她吼叫──

  “你胆敢如此没有礼貌,我枪毙你!”

  当天夜间,我和政芬已经安寝,但不能入梦,窗纸上的月光和稻田的蛙声使人心碎,丁先生悄悄的走了进来。

  “能给我找两匹马吗?”他说。

  “我可以试一试。”

  “我要走了,”他说,“他们会杀我的。”

  “不会的,你们都是情同骨肉的老朋友了。”

  “但现在已经翻脸无情了,兄弟,你会知道,我是不是煽动叛变?我只是想我们要为国家着想,假使我们有一天挥军北上,收复北平,是不是我们的贡献?我们退到台湾又如何?克保,我得走了,国辉使我失望,我作梦都想不到他非撤退不可,他对我说了很多理由,但我知道他却隐藏着那真正的理由,既不能开诚布公,我想我该走了。”

  丁先生不安的在茅屋里徘徊,我听到他的叹息,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我几乎要大声喊,我知道李国辉将军非撤退不可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往往是说不出来的,但我闭着嘴,我想我可能会说的太多了。

  “丁先生,你们往那里去?”政芬问。

  “不知道,克保,能为我找两匹马吗?”

  这样的,丁作韶夫妇走了,我和政芬送他们走了三里多路,握手告别,这位与孤军同患难共生死,为孤军坐了一年余监狱,一直是孤军精神导师的老人,在事情快要终结的时候,却寂寞的走了,但是,不久之后,人们开始怀念他,怀念他说过的话,可是,任何力量都不能挽回当时的撤退,李弥将军在台北越是不主张撤,李国辉将军越是主张的彻底,连李弥将军官邸的卫士都不允许留下一个。

  这些都是往事了,我想还是不谈它,马蹄声渐远渐杳,山底的峦雾渐渐把丁先生夫妇吞没,我和政芬并肩立着,有一种好像是被挖空了似的惆怅。四

  孤军正式撤退的日期是民国四十二年十一月八日,距我们三十八年进入边区,整整五年的岁月,在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前导下,孤军以整齐的行列,通过大其力,穿过国界河,到达夜柿。我和政芬是第三批撤退的,那已是民国四十三年三月了,在临走的时候,我把茅屋重新整理了一下,用水把竹桌竹椅和竹床重新洗过,带上我们所能够带的──在那荒烟野蔓的天地中,我们能有什么?我指的只是一些孩子们过去的衣服和一些简陋的玩具,政芬都舍不得丢下。那一天清早,我们天不亮便起床,先到安国坟前焚化纸帛,和他同时安葬的那块山坡上,还有数不清的其他弟兄们的和眷属们的坟墓,几天来,或是伙伴,或是父母兄弟,在临走之前,为他们的亲人焚下最后一批纸帛,哭声不断,我把孩子的小小坟墓再用黄土加高,并在旁边竖了一个牌子,上面用缅华两种文字写着──

  “缅军先生,谁无父母,谁无子女,坟中是一流浪异域的华人爱儿,求本佛心,不要毁坏,存殁均感,泣拜。”

  到了夜柿,我们再去安岱坟上烧纸,坐在老屋前孩子的坟墓旁边,我把头埋到双臂里,政芬一面焚化,一面嗫喃的诉说──

  “岱儿啊,你看见妈妈和爸爸了吗,我们要到台湾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儿啊,你要照顾自己,把钱拣起放着,等大了再俭省的用,爹娘恐怕不能再为你烧什么了,宽恕我们吧,孩子,宽恕我们的穷苦,使你和哥哥都半途夭折,我已告诉你的哥哥,叫他再长大一点,前来找你,孩子,孩子,你听到妈妈的哭声了吗?”

  政芬被两个同伴扶着,向小小孤坟叮咛了最后一句,回到市区,汽车已隆隆待发,在国界桥那里,中美缅泰四国的国旗迎风飘扬,几个我不知道姓名和国籍,但看起来一定是高级官员的人,在那里有趣的注视着我们憔悴的行列,我想他们是高兴的,而且也应该高兴,他们已圆满的达成了上级所交给他们的任务,用香鬓舞影解决了共军和缅军千万人死亡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几个月来,差不多天天都听到“要顾全大局”,“你所看到的只不过一点,我们看到的是全部!”等等的话,我想,在这个大时代中,我们是太渺小了。

  三小时后,车到米站飞机场。

  我已记不得我们所乘的那架飞机是什么公司和什么号码了,不过,那是容易查出的,因为在全数将近万人的大规模空中撤退中,只有我们坐的那架飞机起飞后即行失事,我不知应该用什么感想来看那架飞机,假如它不失事,我和政芬现在一定身在台湾,以我的这种非常不适合现社会的性格和毫无人事奥援,加上没有积蓄,我可能和刘占副营长一样,在豆浆店为人磨黄豆为生,也可能和张复生将军一样,为人压面条,生意萧条,入不敷出。我或许可以教书,我和那被我误尽了青春的政芬,都受过高等教育,但我们没有证件,而证件却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不过飞机终于失事了,决定我留下来的命运,对一个军人来讲,战死是正常的归宿,啊,“别来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末路,忽凉风索索。”我不要再说这些了。五

  现在回想起来,事隔多年,已记不清飞机上有什么人,和有多少人了,大概总在四十人和五十人左右,张复生将军、政芬、我,我们并肩坐在右边靠着机翼的那一排座位上。舱门紧闭,发动机像疯狂了一样的怒吼着,机身开始向前滑动,而且渐渐提高,有些弟兄隔着那小小的像囚窗一样的窗子,向外眺望,外面可能还鸣着鞭炮,也可能有无数挥动着的热情的手,但大多数弟兄都沉默不语,那些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我愿再重复一句,一切一切,如果发生在五年前该多好,那时弟兄们会抱着飞机感激落泪,现在,我们虽然终于实现了重返祖国的愿望,但大家都已经过千难万劫,尝尽人间辛酸,心情己僵,思绪已呆,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了,当飞机震荡着离开地面的时候,往事忽然如绘,我看了一下四周,那些生死与共的伙伴都合着嘴唇,我彷佛看到大家狼狈渡河,进入三岛的那幅图画,而如今,这样淡淡的走了,丢下了千百孤坟,和一场难以排遣的午夜梦回。我和政芬紧倚着,她靠着我的肩膀,抱惯了孩子的双臂无力的垂在胸前,我怀疑她怎么还能活下去,从一个活泼美丽,充满了嫁给王子幻想的少女,只不过短短十年,已变成了一个不堪憔悴的老太婆,是我害了她,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反应,无论内心或身子,都是一片冰冷。

  飞机起飞后二十分钟,忽然有一点异样,谁也说不出到底怎么异样,只有张复生将军发现右边引擎已经停止,那三个箭头的螺旋桨钉死在机翼上。他用手指给我,我刚看了一眼,机身便像掉下去似的陡的下降了二千公尺,之后重新被什么东西托住,机舱里立刻大乱,弟兄们跌撞成一团,政芬紧抓住我,我的头重重的撞到舱盖上,身上被摔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刺骨的痛。

  大家正惊骇的当儿,那位中国籍的副驾驶员出现了,他满头大汗,踉跄的走到张复生将军面前,要求紧急处置。

  “将军,”他喘息说,“飞机发生故障,万分危险,请你命令弟兄们打开舱门,把凡是可以推下的东西统统都推下来,我们必须马上减轻重量。”

  大家所有的简单行李,以及堆在舱尾的那些看起来像是救生圈的东西,全被抛出机舱,飞机沿着一条小河飞行,不断的跌下,又不断的挣扎上升,河坝上的鸭群被巨大的阴影惊散,我们可清楚的看到孩子们在追逐奔跑。引擎吼声里带着嘶哑,似乎随时都会着火爆炸,那巨大的机翼,似乎也随时都会撞到两岸的群峰上,我走到驾驶室,注视着那位正驾驶美国人和副驾驶中国人的后背,他们在忙碌的计算又计算,交谈着,询问着,我看不到他们的面孔,只看他们双臂上汗珠密布。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后来才晓得,只不过二十分钟,我们在泰国的彭世洛堡新修的机场,不顾红旗的阻挠而强迫降落,弟兄们从死神怀里复苏,那些百战英雄,一个个面如槁灰,有的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对着那前来欢迎的机场上的泰国官员,张将军不得不宣布他们都患有重病,非被人抬着,不能行动。

  就在弟兄们下机,闻讯而至的大批华侨和泰国空军负责官员还没有到达,还没有展开空前盛大的欢迎之前,我和那位副驾驶员在机旁有一段谈话,他告诉我,这架飞机已不能再用,必须另派飞机来接,他已有十三年的飞行历史,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意外,而且,再多半秒钟都不可能支持。

  “驾驶员的技术不好吗?”我说。

  “不,恰恰相反,幸亏是他的技术好,要不然我们早已撞成粉碎。我们超载的太多,这架飞机规定只可乘二十人的,现在却搭了五十人,而且还有行李,和把一头象放到一匹马身上一样,一开始就承不住。”

  “但我们得救了。”

  “是的,不知道是谁的福,我们才平安着陆,真应该感谢天上的主。”

  “可是,”我说,“假使真正非撞山不可的时候,你和驾驶员会不会先跳伞逃生?”

  “不会的,”他说,“我们一定和自己的飞机共存亡,不能把乘客丢在机上,自己却跳伞逃生,全世界的飞行员都是如此,不等到最后一个乘客跳出机舱,我们不能跳,这是我们的飞行道德。”

  啊,我只知道这位副驾驶员是安徽人,却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但那是可以在他服务的公司查出来的,我对他有无限的敬慕,他的话像剑一样刺中我的心,我对我刚才悄悄跑到驾驶室,察看他俩会不会逃走的鬼祟动作,感到无比羞耻,我上前和他握手,当时我便决定,每一个行业都有他的道义,我一定要留下来,留下来重返边区。六

  我们在彭世洛堡住了两天,泰国空军恳切的招待我们,就在机场拨出一栋房子,供大家休息,一个小时后,当地华侨协会听说祖国的陆军迫降,便向机场蜂拥而来,我记得那位泰国华侨协会林荣尊理事长,他的小汽车几乎是到了要撞到泰国警卫的身上才停住,像见到阔别多年的兄弟,他握住张复生将军的手,连连说着对不起,把我们中途迫降的歉意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华侨更奇妙和更可爱的人,他们从不在政治上招侨居地人民的嫉妒,他们的制胜致富不靠祖国的强大,也不靠暴力和欺诈,而靠那种中华民族特有的吃苦耐劳的精神,而他们更热爱自己的祖国和自己的同胞。在彭世洛堡,我们像是凯旋的王子,那位当年曾任过 国父孙中山先生卫士的张监初,彭世洛华芳影相楼老板曾彦忠,林荣尊理事长的助手广东丰顺人张德光,和无数我一时记不起名字来的华侨,他们用卡车载来三个月也用不完的罐头、香蕉、水果、和毛毯──毛毯是张复生将军提出的,弟兄们的行李全部抛掉,便是当初败退到边区的时候,也从没有这样真正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彭世洛堡的气候和大其力的气候相差无几,中午热的能使人发昏,半夜却会冷的使人发战。

  第二天晚上,我把我留下来的决定告诉张复生将军,他困惑而不安地看着我,疑心我说的话不是我的真意,我知道他马上就要说什么了。

  “复生兄,”我抢先说,“我知道你很为难,在你率领的队伍中有一个人半途潜逃,无论如何,这是严重违纪,而且也为你惹来无谓的麻烦,但只有一点略微不同,我不是在开赴前线时潜逃,而是在撤回后方时潜逃,我忘不了两个孩子的坟墓,和那荒野累累的弟兄们的坟墓,我一定要回去,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剩下的伙伴能长大成人,能像孤军一样的从覆灭的边缘茁壮起来,成为一支劲旅,克复昆明,克复北平,迎接在台湾的同胞重返家园,如果不能这样,也可能随时战死,不要为我难过,我不是不为自己打算,每一个人便是为自己打算的太多,才把国家弄到这个地步,我留下来不妨碍什么人,你不会叫泰国警察逮捕我们夫妇吧。”

  “你应该为政芬想想!克保兄。”

  我蓦的跳起来,我怕人提到政芬,他的话可能使我再改变主意,我爱我的祖国、爱我的妻、爱我的孩子,如今孩子已死,我怕提到政芬,她的每一滴眼泪都使我痛彻心腑。

  “复生兄,”我说,“我永远记得驾驶员的话,他在飞机最危险的时候还不肯抛弃那些和他漠不相干的乘客,我也不愿抛弃那些始终仰仗我们,把我们看成救星的,不肯撤退的游击伙伴,和视我们如保母的当地土着和华侨,一想到驾驶员的那句话,我便汗流浃背,复生兄,我会终生不安。”七

  第二天,另一架飞机在机场着陆,张复生将军在欢送的呼声中登机而去,在他前头,紧靠着他上机的,是那位右眼全盲,两腿又一瘸一瘸的李春放排长,他的右眼珠是被敌人的刺刀挑出来的,啊,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仍记得他,去年我还得到他的消息,因为他也是山东人的关系,他到台湾后一直帮着张复生将军压面条。他今年总该五十岁了,上帝,祝福一个没没无闻的,可怜的受苦英雄吧。

  我和政芬眼睁睁的看着飞机起飞,当天下午,感谢林荣尊理事长,把我们用车子送到大其力,两天后,我们绕道叭老,重回猛撒,而猛撒已被缅军占领,一向悬挂着青天白日国旗的竿头,已升起缅甸国旗,只不过短短一周,景物依旧,而人事已非,我换上便衣,在土冈上遥望安国的坟墓,有两个缅军正坐在那里吸烟,我只好怀着咽噎的叹息,转身离去,当天晚上,我找到石守敬,一位云南籍,誓死也不肯离开边区的游击英雄,我在他的游击基地景勒住下。不久之后,我再度看到丁作韶先生,这位被认为罪大恶极的老博士,不复当年高兴勃勃了,但他却把希望寄托在未撤退的伙伴们的身上,和他当初希望孤军一样,希望我们也早一天壮大,另外,在邦央,我看到了田兴武,这位赤着双足的岩帅王猛烈地摇着我的肩膀。

  “你们为什么撤退?”他哀号道,“丢下我们这些没有娘的孤儿。”

  “司令,”我说,“我们没有撤退,我不是留下了吗?”

  我知道我不能安慰他,也不能安慰每一位伙伴,尤其是这不仅是安慰问题,这是一个求生存,争自由,共患难的,把心都要为朋友扒出来的千秋道义,我感觉到我愧对苍天。

  我想,这篇报导可以停止了,四国会议后,边区呈现着的是一个比孤军当初抵达时还要凄凉,和还要紊乱的场面,我在景勒,几乎可以听见从仰光和从莫斯科,和从北平传出来的狂笑,当地土着用一种轻蔑而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们,他们只知是我们当初曾经答应过永不抛弃他们的要求。

  自从我留下来,又是匆匆六年,六年中的遭遇,有比过去六年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泪,景勒于民国四十四年十二月被缅军攻陷,我满身鲜血的被政芬拖着,和全部弟兄退入丛林,从此我们只有用鸟声来代替传递,我们这里没有传奇,没有美国西部武侠片上所演的罗曼蒂克的镜头,我们这里只有痛苦,和永不消灭的战志,加里波里将军曾向愿意加入他的军队而询问待遇的人说过:“我们这里的待遇是:挨饿、疾病、衣不蔽体、整天被敌人追逐逃生,受伤的得不到医药,会辗转呻吟而死,被俘的会受到苦刑,被判叛国。但,我们却是为了意大利的自由和独立。”

  我不知道加里波里将军的话是不是也可以用到我们身上,我们的苦难连我们自己想起来都会战栗,这是伙伴们都怕那月光之夜的理由,我们比孤军当初更缺少医药,弹药、和书报杂志,啊,但我们没有气馁,“伤心极处且高歌,不洒男儿泪!”但我们是常哭的,因为眼泪可以洗愈我们的创伤。我们也常常高歌,为我们自己,为我们前途,也为广大的苦难同胞,声泪俱下。

  现在,应该停止了,我必须马上回去,你看,这世界多么的乱,又是多么的寂寞,丛林中弟兄们的声音使我的血都沸腾起来,为我们祝福,至爱的弟兄,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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