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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回 石勒兼并幽燕地

第一二七回 石勒兼并幽燕地

  且说王敦以南梁州界近武昌,屡有谋并之心。惧周访多智,不动。至是闻周公身死,乃遣王舒往监其军。访子周抚惧势不敢拒,遂上表至建康奏帝请凭。帝知敦心欲专据上流,不许其请,擢甘卓为南梁州刺史,征王舒代为右丞,敦乃留舒不遣入京。其时王敦与兄王含皆拥重兵于外,王导总朝政于内,其从子弟皆列显职。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刘隗等闻得此言,乃密启于帝。帝亦见敦恃功恣骄,心中虑之,阴与隗、协等谋议,少抑王氏之权,聊疏王导。中书郎孔愉恐导愧而怀忌,君臣成恶,敦等怒乱,乃陈言王导有佐命之勋,宜加委任。元帝不听,反出愉为历阳内史。王导明知朝中恶其宗党强盛,周、刘、刁谋以抑其权,亦不以为意,能任其性,事君无二,自澹如也,人益重之。惟王敦知之,心怀不平,乃与其参军沈充、钱凤议论此事。沈充知敦有异志,即阴为设谋画策,遣心腹分据上流,然后具表入朝,陈疏王氏之故,以试众臣等力量如何。敦曰:“建康所养军马并不曾少损,外镇守御亦盛,今若恃横,岂不兆兵乎?”钱凤曰:“周访已死,甘卓虽来,老而不果,上流皆吾掌中矣。只有祖逖在北,颇有兵威,界于二赵之间,必不敢妄动,所言之事,但探晋主君臣智识何如耳。其大事待祖逖一死,建康不足平也。”敦信之,乃上疏为王导讼功,辞语含怨,甚是不逊。帝患之,思惟左军政司马承忠厚,有志量智识,系王室至亲,乘夜召入宫中,与议敦罔。承看毕,谓帝曰:“王敦拥据上流,久有不臣之心。今骄悖若此,宜早防之为上。”帝复召刘隗入议。隗曰:“敦疏言陛下委腹心于隗、协者,其意将欲以臣等为名而思作乱也。不若委臣以兵权,召募义勇,以伐赵救李矩为名,协同祖逖,察其逆迹显露,讨而平之,庶免其患。”帝以王氏有功不允。三人计议一夜,不得其策而散。越数日,湘州守余仁卒,敦又上表请以沈充为湘州刺史。元帝复谓谯王司马承曰:“今敦之逆状已著,彼将欲遂朕为惠帝也。且湘州控据上流三江之会,设若以敦党沈充为之,获遂其奸,他时为乱,何能御之?今不必从其所请矣。朕欲皇叔前去为之,何如?”承曰:“臣得奉诏,惟力是效,何敢有辞?但湘州经弢、曾之寇,民物凋敝,必得三年之后,乃可整振戎事。苟或逆敦先期为乱,臣虽灰身,亦无及也。”帝甚然之,但思无人可去,只得以承为之,承领诏而行。驾过武昌,王敦知之,迎入设宴款待。酒至半酣,敦谓承曰:“殿下乃雅素佳士,恐非将帅之材,湘州多叛且敝,恐一时难制也。”承曰:“公未之见耳,铅刀岂无一割之用欤?风俗之悍,地土之薄,但看人之治否何如耳。”敦无以对,送承下船而回,谓钱凤等曰:“彼不知惧而学壮语,无能为也。奚足虑哉?”司马承到任,见湘州士民困敝,躬自俭约,倾心绥抚,人民稍安。王敦忌之,思欲袭而害承。值日中,有黑子蔽光,长庚昼现,恐朝廷警备乃止。时晋元帝大兴四年,西赵主刘曜光初四年,后赵主石勒太和四年也。晋帝见日变忧甚,召著作郎郭璞卜之。璞欲劝帝赦宥百姓,以收民心,好拒王敦,乃卜之,乘机而言曰:“阴阳舛晦,皆繁刑所致。然狱不欲数数而然。子产知而铸刑书,此非政之善事,所以又不得不作者。今要回天变,拯救一时弊政,惟赦民以蔽上流,乃高策也。依卦中爻象,赦出则凶灾退而福祥至矣。”帝从之,次日大赦境内,行文各镇。豫州祖逖榜出,百姓皆感恩欣跃。后赵所辖之民,将晋因月变行赦报与守将,守将奏与赵主勒知,石勒召张宾议曰:“祖逖虽与吾通好,边境无事,今彼行赦,吾民悉皆仰德归心于晋,且天日人君之象,或何不惊畏?行赦而无惊乎?”张宾曰:“赦亦要须,恩亦要施。”乃作赦文宽宥刑狱征徭,又定九品官职,诏公卿及州郡官员,岁举孝廉、文学、贤良、方正、直言、勇士各四名。荐举不当及无应者,皆罚罪。于是穷得达,野无遗贤,文武称职,兵众日盛。其养子单于大都督石虎自恃强勇,有兼一天下之心,乃上言曰:“今国家兵马八十馀万,粮积十有三年,久闲坐食,无用武之地,何不趁此兵威,北取燕冀,收服辽代,再征河南。诸处一平,然后西并刘曜,东下建康,以成一统。何为区区拘执小义,自失大计乎?”石赵主听言大喜,即以石虎为征北大元帅,提兵二十万,先取冀州;孔苌将兵五万,分略幽冀下县。时幽州总管段匹殚以冀州邵缉归附,自与段文鸯将兵五万屯厌次城,好相救援。石虎至界,探得备细,乃与将佐等曰:“冀州邵缉兄弟易与,不若先取厌次,破擒匹殚,则全燕之地易取也。”众将称善,取小路而进。邵缉知之,遣人报于段匹殚。匹殚乃点集兵马,以备迎敌。不数日,后赵兵到近界,匹殚恐其逼城以扰居民,乃扎营于要路拒住。石虎探有兵阻,引众直前布阵厮战。匹殚亦严队伍而出,遥见石虎威风壮猛,状貌魁梧,乃顾谓弟文鸯曰:“一向不见石儿,何变异之若是也?似为可畏,须要谨防。”文鸯曰:“兄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待吾出马打话,看他何如!”乃向前欠身谓石虎曰:“向曾结契,既犹一体,何屡侵犯?”虎曰:“兄居辽西冀北之地,当属我赵。前破邵续,是汝袭救,夺吾成功之冀城,反言侵汝也。但还吾幽冀,即便干休!”文鸯曰:“汝父得幽州而不能守,袭邵续而不能下城,是自无用,反欲责人?”石虎大怒,挥刀杀出,段文鸯挥槊架住。二人素有旧好,各知英勇,乃抖擞而战。但只见杀气迷空,两个煞神从云里战;尘沙翳日,一双魔帝在雾中争。二人对上了八十馀合,不分胜败。其日天晚,各自收兵。段匹殚谓文鸯曰:“我看石虎威勇倍于昔日,不能胜他。不若回城坚守,以老其锋。再合邵竺兄弟之兵,里应外合,方可破他。”文鸯曰:“邵家兵素惧石虎,恐不敢来,未可恃也。焉可自入牢笼,待其困乎?若一退守,无人来救,积日累月,粮料愈乏,越至弱矣,何以取胜?不如来日再出,与之决一大战,奋力向前,倘能杀退赵军,是吾幸也。脱不能胜,奔往辽中去守旧地,又作他图。”匹殚从之,申令三军先颁重赏,用心决战。众皆踊跃应诺。石虎归寨,亦与诸将议曰:“文鸯英勇非比别将,一时未能即下,如何取得北地?”众曰:“我兵二十馀万,他兵不过五万,何以他们为意?来日管取大胜。”石虎壮其言,重赏而散。次日,文鸯先出搦战,石虎亦整兵向前。两阵对圆,石虎曰:“世事盛衰,难逃动察。势已至此,大概可知矣,何须苦战以伤兵命乎?”文鸯曰:“今日和你并个输赢,以定去舍。休得要走!”石虎曰:“我不生擒你们,不为好汉!”文鸯曰:“弟何无情无义之甚也?难道我又擒不得你乎?”虎怒,舞刀砍杀过阵,文鸯接住。二人战上五十馀合,未分胜败。忽然,西北角上喊声大震,邵缉、邵竺、邵乐分三路杀入赵之后阵。段匹殚见赵兵纷纷乱窜,乃自催兵涌去,大叫:“石兵败矣!奋勇向前,可擒石虎,休得退后,各有重赏!”虎回头,果见后军已败,遂亦退走。段众争前赶杀三十馀里而止。虎走四十里住扎,折人马三万馀。遣人报上襄国,言被邵、段合谋攻我后军,以致败绩之事。石赵主亟请张宾议曰:“朕以段匹殚近弱易与,不以为事。今乃反被杀败,必须再起大兵前去,方可平他。”宾曰:“吾顾知文鸯英勇,非比放常,不可忽彼。今元帅有兵十六七万,足以为用,但欠于善谋耳。待老臣亲往观军,以看形势强弱,便知端的。”勒曰:“朕亦思想非右侯莫能成功,第以老成元宰,不敢动劳耳,乞指一方略可也。”宾曰:“否也。臣不亲行,焉得城下?昔日廉颇八十馀,尚能威服六国。吾力未衰,犹可临敌视事,岂惮劳也?”即使收拾起马。石勒易以毡车,遣石生、石鉴引精兵二万,护送张宾往军中谋议。石虎被破一阵,未敢进战。闻报张右侯到,乃亲自远接入营,将相战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宾曰:“文鸯勇而寡谋,邵缉庸才怯弱,有何难破?待吾来日观看地理,便有分晓矣。”次日,石虎、石生披挂,欲护张宾往观段营,只见探子报道:“段匹殚料吾兵败必退,已皆收回厌次城中去了。冀州一半还镇,邵缉在此同守。”宾曰:“两位石将军将新兵二万,把住救兵之路。我与元帅疾将兵马围住厌次,然后用计破彼。”石虎遂拔寨齐进。段匹殚见其兵盛,乃坚守不出。虎将兵打攻两日无功,求计于张宾。宾同虎往观形势,绕城四围看过,见其前后夹山临水,崎岖险固,不易攻打,回寨与石虎议曰:“除非如此如此诱出文鸯擒住,方可取其地也。”石虎听计大喜,乃命军士于城西郊外平川之地掘下陷坑一个,上面架草木铺泥盖之。次日,引兵将城外百姓掳来,故意驱于城下经过,以诱文鸯,点精兵五千伏于陷坑两旁伺候,又假将车马装载物件,往西南不断。守兵报与文鸯知道,遂自上城观看,果见大车小载,连络而行。文鸯心中不平,下城整兵出夺。邵缉曰:“百姓与吾无干,且任其掠去。有地岂愁无人来住乎?我等且只守住,待彼懈怠,然后击之,可获胜矣。今则恐是见吾不出,故乃诱敌,未可谅也。”文鸯曰:“彼来到此,贪图掳掠之意多。我只坐守城中,任彼逞志,正中其机。且吾素以勇闻,故民皆倚附。今为人所掳掠而不救取,有失归仰之心矣,谁肯为吾用力哉?再若坐视,非丈夫也!”言毕,率敢死士三千人,突城而出。杀赵骑数千,夺百姓百馀车可许。复又追去,遇赵将孔豚、逯明,段文鸯奋武突进,二将皆当不住,望西逃走。正遇孔苌自下县经略而来,两相接住,绊至日晚。城中邵缉遣将将兵接应,又被石虎、石遵、桃彪等截住杀败,退入城中。虎乃引兵去攻文鸯。文鸯怒曰:“汝欺我乏也!”奋力而进。天色已昏,虎战二三十合,诈败西走。段文鸯不知是计,从后追去。方至平川,忽然炮声大震,喊杀连天,张宾发伏四面围住。文鸯惊悔,慌欲冲走,乘黑奔逸,马入陷坑,两边喊起,忽然一齐跌下。石虎向前高叫曰:“文鸯兄,可释杖同归,免被擒害。”文鸯曰:“吾宁战死,肯从无义之贼也?”乃踊跃而起,步杀三百馀人。夜中兵将错杂,手不能停,槊为所断,众兵士犹不敢近。石虎、孔苌亦皆下马,举鞍自障,前取文鸯。文鸯战一日一夜,力疲,又值孔苌善于步斗,遂被石虎解马罗披执之,将其盔甲往城下叫段匹殚。匹殚闻知大惧,痛哭无措,俟夜与邵缉等奔走冀州。张宾乘势追至城下,分门困住。匹殚谓邵缉曰:“吾之所恃者,弟耳。今文鸯被擒,吾事去矣。今愿单骑奔走江东面帝,以见臣子之心。”邵续之弟邵乐、邵洎,怪晋主授侄袭兄职为冀州刺史,乃相议曰:“匹殚一去,此城必被赵破。不如降赵,免得日夜被挠。”正议间,晋主遣使颁赦至郡,匹殚即辞邵缉,欲同东行。乐、洎曰:“赵兵已在城外,汝思遁去,遗祸以及百姓。为今之计,只有降赵,以救军民之命耳。”匹殚阻责恳切,乐、洎乃以亲兵监禁匹殚,不容出城。又恐晋使回江东道己之失,欲执使臣杀之。匹殚正色谓邵洎曰:“汝既不能遵兄之志,遏吾不得归朝,亦已甚矣。复欲执天子使者乎?我虽鲜卑夷狄,未闻此等事也。”洎乃不敢执杀帝使,但逼勒邵缉遣人往石虎营中投降,一边开门招引赵兵入城。石虎进至公府,召匹殚问曰:“主人何避客之深也?”段匹殚曰:“吾受晋恩,志欲仗义殄灭汝等。今天不相佑,使汝狂奴得肆凶狠,复何云乎?”石虎见其语言不逊,不好留镇幽冀,乃将段匹殚与邵洎叔侄等六人,尽皆解送襄国而去,于是幽冀燕并悉归后赵。段匹殚既至襄国,赵主勒敬其忠义,亦不加害。及退居行馆,常着朝服,冠晋冕,执晋节,朔望朝拜晋帝神位,于后赵主勒并不为礼,久之靡改。赵主谓孔苌曰:“匹殚兄弟二人,中心不降,于朕全不为礼,将何处之?”苌曰:“段氏发身辽右,陛下奋迹上党,一同起事,曾约兄弟,彼今安肯屈膝?若留此人,久后倘或变生,反为不美。弗若杀之,以全其忠。”石勒可其言,乃使军士将匹殚、文鸯皆缢杀。张宾闻知,乃入见曰:“段氏忠臣,又皆加害;邵氏逆子,反成见留,此则无以示天下忠臣逆子之心矣。”勒无言以对,乃命将邵洎四人皆斩于市。石赵主既平幽冀,山西河北悉归舆图。喜帝业以成,命官吏至上党武乡营修石苋坟茔,立大牢祀之。封石宗之子石扑为冀城侯。因召武乡耆旧邻右等七十以上者,俱至襄国,赐官带御宴,以崇显之,耆老不敢逆,皆随使命而至。大排筵席,与父老辈论齿序而坐,以叙昔年乡曲之情。饮间论谈平昔勾当,无不欢笑。独有联居李扬亦乃壮士,膂力雄豪,常与勒争麻池捉鱼,动至厮打,两无相让。后勒聚兵报仇,乡中十八凶十四悍皆从,只有李扬勇冠,不与俱焉,至是恐勒见怪,亦不来赴。石勒因问众曰:“李扬在否?”对曰:“在。”勒曰:“何为不来?”对曰:“扬思得罪于先,惧不敢赴。”勒曰:“麻池殴击之时,乃布衣之事,焉知有今日之异乎?朕何怪为?”乃复使人备马去请,分付曰:“如彼不来,定斩汝等!”使者领旨见扬,拜跪哀告。扬乃聚老幼谓曰:“昔年少壮,只逞一时之强,焉知今日有生杀之异?”因而涕泪泣别,举家恸哭拜送。扬乃分以为必死,一路多索酒肉,以消忧闷。及至襄国,入朝拜伏于地,惧不能起。勒命左右扶上,叙乡曲礼赐坐。复召众故旧欢呼戏谑,再相畅饮。酒斟,把扬之臂曰:“朕生厌卿之老拳,而卿亦饱朕之毒手,可谓两尽少年之壮矣。”至更深,席散。次日,赐李扬甲第一区,拜为参军都尉。又与众老者曰:“武乡者,朕之丰沛也。万岁之后,魂灵当归之耳。朕依汉高待丰沛例,武乡钱粮免什七,丁壮不役。”言讫,颁赐布帛财物给赏,而以安车送父老各还武乡。父老上言,以为陛下主宰万民,不宜荒饮。赵主勒听之,乃重戒酿酒,虽郊祀社稷宗庙,皆用酥酪行之,于是数年无敢酿酒者。后人有诗赞曰:

  石勒虽由起莽徒,移风制设创鸿图。礼贤劝课施存恤,是亦五胡伟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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