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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回 靳准灭汉乱平阳

第一二〇回 靳准灭汉乱平阳

  汉主刘灿昌平元年,靳准谋害刘景、刘骥,朝中再无柱石之臣,游光远又被诳帝差出,代巡各处州郡,监视钱粮,考察官吏。一应军国大事,兄弟三人分掌。内宫之事,又是亲女月华并腹党王沉所统,知无阻碍。外兵见得曹嶷、李矩、祖逖三处从其所约,代为阻援,遂乃放心肆行逆谋,密召心腹将官毛勤、孟汉、丘麻、方实等共议曰:“今汉主不道,淫乱太后,人皆怒之,乃天亡之时也。我若不为,必被他人所谋。吾为国戚,亦皆不好。你等皆是家将,可助一臂之力,除此昏君,毋落人后。事成之后,富贵共之。”毛、孟等曰:“丞相有用,某等当效犬马之力,以报豢养之恩,何言助邪?”靳准大喜。次日,诸葛宣于寿旦,准先命靳术、丘麻等将兵一万伺候,把住外门。靳明与毛勤、孟汉引兵五千,候于内。只待众官赴宴,即便杀入,将汉主与刘氏子孙尽行诛之,不许生擒。众人受命,各去打点。准乃故同游光远、呼延实等文武官员,俱往诸葛府赴宴,靳明等即与毛、孟带兵一齐杀入。其时只有东宫卫将叶聚、龚通在内,见外门喧嚷,慌出看时,兵已拥入。二将向前喝问曰:“此间乃禁门之内,你乃何人,辄敢擅入,欲造反耶?”靳明曰:“汝不知宫中有变也?”聚未及答,早被毛勤一剑砍倒。龚通大叫曰:“有变即此贼辈,兵士可急擒之!”挥刀亲出阻杀,毛勤、孟汉向前抵住。三千卫卒怎当得五千点选精兵?靳明亦自从后抢进,一刀砍中其肩,龚通遂为乱军杀死,众皆走散,明等冲入内宫而去。宦官刘广、刘胜出问曰:“汝是何故?不得无礼!”言未毕,已被打倒于地,混踏而亡,众兵排闼竞进。汉主见其凶狠,走入翠华楼上叫曰:“汝诸后妃尚在梳妆,宫中有变,不知何故,兵势甚猛,朕故避之。”靳后曰:“可召吾父速捕之。”帝曰:“无人可出传旨。”须臾,兵士涌上,帝曰:“汝等敢是造反也?”兵曰:“奉丞相令,命收无道。”刘灿方知是靳准谋乱,指月华曰:“汝父子忘恩负义,意图作歹,谮害二王,今又如此,朕命岂能保乎?朕虽遭于贼手,汉之臣宰肯又轻放贼也?”月华曰:“逆子污吾名节,无父母君臣之礼,死罪难逭,尚敢责吾!兵士可速擒下!”靳明乃令将诸后妃尽皆捉出,一并杀之。刘聪诸子诸孙并妃嫔大小皆被诛戮,殆无遗类。靳术见内事已成,提兵往宣于府,去请靳准与百官议事,众犹不知。见说宫中兵变,一时皆至,惟独靳明督甲士列满殿庭。忽然帘卷,太后靳氏月华亲出,谓诸大臣曰:“刘灿无道,欲污吾等,杀害樊后,挟制刘、王侍寝。是以丞相辅国公谋使司马、司寇二人将兵收讨,以除昏暴。特请文武共议大事。”靳准曰:“娘娘且自回宫,待吾等从缓计议。”游光远曰:“圣上何在?吾当见之。”靳术曰:“翠华园中。”光远听言,飞疾就行,众官将随后共往。靳明以剑止住曰:“无道已死,去亦无益,且定大议。”众官被阻,怕惧靳术、靳明似有相害之意,皆不敢行。准曰:“游大夫不在此间,列公高见何如?”众曰:“既是丞相奉天行讨,一凭张主便是。某等管见庸才,焉可谋议?”准曰:“吾欲去迎始安王来继大位,汝众官心下如何?”众官知其意,恐怕加害,皆不敢答。靳术曰:“始安王勇而好杀,兄今诛其刘氏老幼,此仇深如河海,重似山岳,岂得再立刘氏,自寻灭门乎?”准曰:“然则可立何人?”王沉、郭猗、靳术、毛勤等齐齐上言曰:“今观举朝文武,无有能当此大位者,惟相国为之,方可制服群下。”靳准假意谦辞,命百官举有德者立之。百官知其建此逆谋,必为篡位,忤者定遭谋害,惟曰:“相国且权时居摄,访而立之可也。”靳准然之,乃称大将军统汉天王,以权国事。游光远哭吊汉主而出,不面靳准,悄地归府,乘夜奔往诸葛修之处告言其事。诸葛武开门接入,问曰:“大人慌张至此,有何紧急?”光远曰:“一场变异,天大海深,可同进见老相议之。”遂与同至榻前相见。光远曰:“靳准、王沉作乱,汉帝子孙诸妃亲党共计三百馀口,无少长皆被所杀。自称大汉天王,总摄国政。”宣于曰:“两日以来,心神恍惚,睡卧不宁,原来有此大事。吾等抛家弃祖至此,少立功业,以图永远富贵。今一旦眼见贼奴作逆,被其殄灭汉裔,我等扶助之劳,悉成画饼矣。恨吾病不能杀此逆贼,枉费初心经营尽瘁。奈何!奈何!”长叹一声,昏然而逝。诸葛武哭倒于地。游光远流血恸曰:“吾欲倚老相国为主,共图惩逆,汉室怎如是之不幸也!”内中夫人众家眷等听得哭声,一齐浑至,哀声震闹。宣于忽然复苏,顾谓妻子曰:“吾今痛愦而死,平阳必丘墟。汝可奉吾灵柩,归葬于祖茔武侯之侧,庶俾子孙常温暖,皆亦不缺,是吉壤也。惟初下有二十年大杀之凶,已应过了,宜谨记之。”又谓光远曰:“吾今一气,痛入于心,多应即死,不能与君共尽报国之忠矣。宜善图之。”言讫而薨。光远再拜哭曰:“汉仇休矣,再有何人能谋贼乎?”诸葛武曰:“都城中当事者满是贼党,一二人亦难谋彼。公有忠义之心,乞念先帝厚恩,急奔长安,报知始安王,起兵来剿此贼。吾知不能,亦奔丧离此去矣。”游光远善其言,辞出,觅一伴侣,却好撞遇呼延实将家眷逃走,遂同偷出,奔往长安而去。靳准探得游光远等走,知其必往合兵问罪,乃使毛勤、孟汉、丘麻、方实四人,带亲信家丁,发掘刘渊、刘聪并各亲王后妃之墓,取其宝物,送与李矩、祖逖,买其兴兵阻截刘曜。惟汉太弟刘义不在其地获免,馀者棺椁悉焚毁。《晋书?历年图》断曰:

  惟皇不范,尔甸居穷。丹朱罕嗣,冒特争雄。胡旌?月,朔马腾风。尘朦淮浦,勍呼河宫。未央朝寂,移门且空。郭钦之虑,幸有知戎。既居华夏,欠失鸿模。后嗣淫悖,致乱家风。靳准之变,是亦报凶。自汉陵被毁之后,平阳城中城外,鬼哭之声闻于深巷,远近皆同,妖火达旦不灭,大蝗千里,谷麦食之几尽。准命捕而埋之,人转背,又皆钻穴而出,无能得息,人民号苦。一日早朝,有犬戴冠穿衣,升于帝座,两犬朝服佩绶,立于其侧。逐之下殿,须臾不见。天降血雹,其赤色如朱,其腥气不可闻。时惟只有黄臣、黄命二老汉臣在金龙池边闲居养老,离城十里。听得人言朝中大乱,鬼哭彻夜,心中大疑。使人打探,回报靳准谋夺汉家天下,杀尽子孙、掘坟烧棺之故,臣乃怒骂大哭曰:“必当口啮其肉,方消此恨!”命曰:“我今告老归田,又无兵马,且兄年迈,筋力已衰,焉能尽忠杀贼?必须他图可也。”臣曰:“既然如此,我在此间收拾先帝等骸骨,令人瘗于浅土。弟可急往襄国,报知张孟孙、石季龙等,合取关中之兵,共来剿讨,以尽我等之心。”黄命然之,即日起马。臣乃私自往汉陵边,将各尸骨逐个收拾,以土掩起。诸葛武在家与父安排软车灵柩,有人报言汉陵被毁之事,太息不已。又恐奸党害及汉诸故旧,遂连夜装束,托言送殡出城,装丧回川,径往蒲州经过,特至解梁报与关家兄弟知道。正待问路,凑遇关河射猎而回,见一披麻之人,乘马徘徊四顾,乃伫立熟视,一时不省。诸葛武认得仿佛似河,策马向前叫曰:“来者莫非关思远乎?”河见呼其字,方知是武,慌忙问曰:“安国公子如斯冠服,有何事故?丞相大人安否?”武曰:“欲言喉哽,同见令叔告之。”于是并辔疾归,关山、关心出迎入内。礼毕,武告以靳准灭尽刘氏子孙、毁焚坟棺、老父气死之故,游光远逃走入关等因,从头说了一遍,潸然泪如雨下。关山扭其手,顿足大哭曰:“吾等百战而更立汉业,以继祖父同气之情,思世世祈共富贵。因玄明荒政,故此暂辞,欲其念而悔过,故未远去。谁想朝中一旦成此大变,安忍闻哉!”关心曰:“向在朝廷,已知王沉、靳准必坏汉家天下,因不忍与贼臣并立,是以弃职避位。固早知其为患祸之囮矣,焉晓其如是之毒也?”山曰:“若吾等在朝,岂容贼奴干此大逆?虽吾自错,致仕归隐,彼当惧吾尚存,不宜如此魍魉。欺刘氏,即欺我耶!汉主临行留恋之情安在?祖父生死之义何存?可办牲仪祭礼,拜奠丞相与汉帝之灵,明早入朝请葬,就杀此贼以报大仇,庶不负宿昔也!”关河曰:“今贼势浩大,恐难得近,脱一不凑,家族俱难保矣。”山又曰:“王阳不失为孝子,王遵不生为忠臣。吾今年近七旬,死不为夭,舍身报汉以留名耳!”诸葛武曰:“继安大人诚有国士之志,大丈夫当如是也。只是一件,孤身独自欲干此事,恐为无益,不若少俟始安王兵至,同去报复,不致误也。”山曰:“吾已立心定矣,事在必行。”关心等宰牲设祭,四人叙饮,至二更而散,惟独只议除准之谋。次日,关山早起,分付诸葛武曰:“安国亦有辎重,路上强寇出没不常,有陈安、杨武等每每在外抢掠,可同吾弟关心并令侄装载家眷,一同入川,庶不使老夫人等受惊,可以稳达蜀中矣。倘有便人,捎一信至上党报知姜存忠昆仲,令其同刘永明将兵剿复平阳。吾此之去,幸否未期,且今西北中原之土,不久悉当大乱,惟成自守,尚可居也。”诸葛武曰:“尊叔之言是也。依侄愚料,还当一同入川,至关中界上,叔可径往长安,提兵效命,未为迟也。”山曰:“不然。自古国亡,皆有忠臣死节之士,今我汉渺无一人,某实愧焉。昔豫让一勇士耳,能为智伯报仇,反复不避,留名青史。吾为上将,必拚一命,上报先帝以效国士之忠,下尽吾心以全关家之义。知而故为,毋相劝阻。汝等善保老小,以成孝名,莫念吾也。”谕众已讫,请母嫂妻子弟侄一同诀别,于是母子们抱头大哭而起。乃腰藏利刀,身挂重孝,带二家僮,乘马出门,顾谓众曰:“可即收拾起身,不可迟也。”心、河二人洒泪泣送。山曰:“人皆有死,患不得其所耳,何学儿女子之态乎?”行色自若,径望平阳而去。到得城中,觅一良善故旧人家安歇,多与银两,分付曰:“老夫此行,生则难明,死则有惟,可念向情,密带小僮,收吾尸首,葬于二兄之侧。那时含笑九冥,感公德矣。”其人泣而允诺。于是安顿马匹,乃入朝请见。靳准闻报关山一人,求欲请葬汉帝诸骸骨,重其有义,乃命入见,问曰:“老将军一向居于何处?”山曰:“祖居解梁。”准曰:“先帝晏驾以后,刘灿不道,奸淫先后,淫乱宫闱,贼杀皇母,荒弃国政,不纳谏言,士民切齿。吾因天人之怒,与众议而诛之。卿乃重义君子,何念无德之子而为之成服乎?”山曰:“刘灿不道,只可除其逆天奸后之子足矣。其下刘氏宗族,上洛、济北诸王,抑有何过而皆害之?且先帝已亡,身在地下,而又伐其冢、焚其棺,亦是奸淫君后也?”准无以对,乃曰:“此晋臣李矩、祖逖使吾为之。”山曰:“汝须食汉之禄,何为晋人所使?此等逆贼,人面兽心,安可容乎?”乃抽刀向前刺之。靳慌推桌抵住,大叫曰:“关山行刺,谁为擒之?”关山大怒,跻上再砍一刀,被桌隔住,只中肩上,准望后倒,山急扯得桌开,未及举刀,毛勤赶到,望背后砍之。山乃回身敌杀毛勤,勤被砍中左臂。不期孟汉持长枪戳来,中山臂上,负痛抢进报恨。靳术、丘麻领兵至,一齐奔上,刀枪攒集,遂被乱杀而死。可怜三朝忠义,盖世英雄,一旦丧于小人之手。后人有诗赞曰:

  为国摅忠死不难,从容赴义重如山。遗亲辞弟何其勇,生砍奸凶始羡关。靳准得众救应,杀死关山,乃命将尸暴于市上。靳术曰:“宜碎其尸,以戒将来。”准曰:“不可。此忠臣义士,但抬出使众略看,以为惊惧耳。理宜葬之。倘有人来收者,不可阻他。”以此店主孔延寿得与小僮殓葬山尸。二僮知关心等已行,即帮孔家开店,早晚烧祭关家之坟。靳术又谓兄曰:“关山被杀,关心、关河在解梁,必要集兵前来报仇,可先剿之,以绝祸根。”准然之,使人探其消息,回报已皆彻家逃往蜀中去了。靳准曰:“彼既遁入川中,吾无忧矣。只有诸葛老臣、呼延实、黄臣兄弟尚在此间,还是祸根。可试召之,好行祛除,以清肘腋。”百官等曰:“诸葛丞相已死,其子护丧不知何往。呼延实与游光远月前便走,俱不在此矣。黄良卿老将军尚在金龙池边养身,可以召之。”准使人去见黄臣,臣曰:“吾弟保护家眷入川,半年馀矣。吾以老病不能驱驰车马,使儿黄龙瑞同去。老拙乃待死平阳,以守先帝陵寝。昨收诸王骸骨安厝,恸哭几声,回家半月不能出门矣。可拜上丞相,亟请始安王来此继位,免致上党公张孟孙等来争。吾命只在早晚矣,不能入朝共丞相同谋大事,望惟察之。”靳准不知其诈,信以为然,乃与腹党辈议曰:“今平阳无一汉臣故旧为鲠,可以自立矣。”王沉曰:“事已大定,正宜建立百官,分掌庶政,使本根牢固,好拒外兵。”准曰:“爱卿之言是也。”即以靳术录尚书事;毛勤、孟汉分掌禁卫内军;丘麻、方实分掌京营外兵;靳明管大司马印,都督中外诸军事;王沉掌司礼,监出入表章;以月华为上皇太后,垂帘听政,诳昧汉臣;改号绍平元年,冕旒朝见百官;以靳康为侍中,理钱粮军仗等事。凡有汉之外姓旧臣,进谏被黜者,悉召补任委用,以正刘聪、刘灿二帝之失。赴命者授之厚秩,不应者杀之,前后所害十馀人,受禄者止四五人。有前光禄大夫王延,因劝汉主言“靳准、王沉皆小辈出身,不堪大用,恐坏天下”,刘聪不听,延乃面斥靳准,被黜其官,闲住在家。准知其忠而有才,不忍加害,遣使三复勒之。延不得已,乃入朝见准。准曰:“王公何见却之甚,再请而不一顾,还有怪也?向日并无拂情之处,是帝自讹。吾今故以相召。”延曰:“非也。丞相见召,不过欲与老臣一秩之荣,以旌愚直也。臣受汉禄已重,年历六十,安忍忘背其恩?故不敢奉命。愿假馀年,以终田野。”准曰:“大夫念汉有恩,我岂可无寸恩以待大夫乎?必须要就职,毋再固拒!”延曰:“人各有所事志。我本汉臣,国既灭亡,理合以死,肯再徼禄以作骂名乎?”准曰:“你以死吓我,而谓我惧怕也?吾以恩宽汝,汝复藐吾,何无知之甚!”喝令牵出斩之。王延曰:“死,吾之愿也,不须发性。但将吾左目挂于西阳门,以观相国赵王曜之来;以右目置于建春门,以观大将军石世龙、燕公张孟孙之来。”言讫,引颈就刃。人皆怜之。刽子以延言入告靳准,准始惊惧,乃遣人以宝物送与李矩、祖逖,告言:“刘渊以屠丑亡奴,窃寇中土,使失洛阳,二帝幽辱致死,天人久怒。吾今故尽戮其子孙,以伸大义。仇耻虽得小雪,但梓宫在此难来,为臣者可无忠孝之思,而不令人迎还以甘弃乎?书到日,当即整兵至界候迎,庶见公等忠义。”使至二处,李矩、祖逖不敢擅兴兵马,使人往江东请旨行移。晋元帝见二镇表至,看之大喜,再差太常卿韩胤赍敕,命祖逖、苏峻将兵于路俟候,以防石勒邀夺。即日与邓攸径往平阳迎回二帝梓宫。后人见靳准谋乱,欲思结晋为援,以拒汉兵问罪,有诗一首叹曰:

  汉夺平阳血未干,又逢凶祸起家园。无端逆准思通晋,欲拒仇兵曷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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