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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回 猗卢伐子遭刺殒

第一一〇回 猗卢伐子遭刺殒

  却说代王猗卢患疮而殂,亲信人欲立北延为代主,宾六须等素与六修共事,多俱不肯。又参军姬法亦因六修替刘琨复取并州而投,咸背议曰:“代王为因宠爱北延之母,致易长子,坏乱纲常,构出此祸。到今日伤了许多军马,害及父兄之命,实败家之子,天地间罪人也。若立为主,必有变矣。”众曰:“然则若何处分?”姬法曰:“大殿下已丧,长孙幼小,北延又无人肯服,不若迎代王之弟猗它来立,正合兄终弟及之义,却不好也?”众曰:“此举甚可。”乃往浑源城中迎接猗它。时猗它卧病未起,闻报代郡姬法至,召入卧所,问其事故,法以迎立之意告之。猗它曰:“代王兴废王意,效袁本初所为,误了许多性命,父子俱丧,以致倏然国家破蔽。如今你等来请我们去为代主,念北延幼稚,国有难处故也。众意甚欲立我,思想起来,北延是王兄所立,如今尚在,且他亲党又多,我若去夺他的基业,众必不忿,安肯容我?我今老而多疾,在此何等自在悠闲!不测之祸,我也不去,我也不管,恁你众人行方便去。”姬法曰:“六须将军在中主事,谁敢有异?望大王莫疑。”猗它曰:“非吾疑惧,但以老倦,懒于多务耳。汝可速回定夺,尽各乃心辅翊。倘能丕振旧业,是卿等之功矣!”姬法见其所言,出谓众人曰:“二大王懒得前去,以老疾推故。我等既以来此,若只空回,反惹北延母子之怪。一立他们,必有祸衅矣。闻他长公子普根贤而宽厚,爱人恤苦,可为代主。不若同去禀明,请他前去,又胜似二大王好矣。”众皆然之,一齐入见猗它,告曰:“大王坚执不肯前去,可使长公子去镇代城,免使军民孤望。再若推故,代国必致乱而终失矣!”猗它曰:“汝等此言较可。我思普根去得,若是代郡有变,我在此间亦可制他。”遂命普根带精兵五千,同姬法等望代城而进。宾六须率赵延等接入普根,立为代王。

  卫雄得闻代王身死,正欲起兵辅六修之子与北延争位。探得姬法等迎立普根,乃与姬澹、乌桓恭等共议新平之事。姬澹以旧主刘琨在幽州,乃说卫雄曰:“今普根既立,非比北延,我若与争,众必以为我等辅子杀父,并力杀我。况王孙幼小,不能立事,假使十日之内有王旨来封,则可存止。设无封授,亦不可守此孤城,终彼所伐。”乌桓恭曰:“代王死将百日,继袭多久,有封我郡,几时到矣!但恐西渠、赵延在内,还要伐我,尚妄想乎?”姬澹乘意赞之曰:“将军之言极是。我殿下在先有错,臣伏于他,终亦不美。不若弃此往依段公,尚可保全无事矣。”卫雄犹豫不答。刘琨质子刘济力言:“宜当远害全身,岂可复蹈六修与乌桓护军之辙乎!”卫雄乃从之,即奉六修之子并家人等,与乌桓恭部五千馀家,皆归于段匹殚。匹殚见雄、澹来归,乃重待之,使居征北城住扎。及普根差人往新平封授卫雄等职,迎回六修之子,并其妻子入代安享,不期已奔幽州去了。普根甚恼,乃与六须等商议曰:“我拓跋氏素仗一门父子之兵,故能雄霸北代。今被北延出世,坏了我家门风,使我嫂侄去投他姓,此逆子诚祸之胎也,如何容他在此!明日打发他到朔州城去住,以报他逐兄之悖。”早有人将此事说与北延知道,北延大怒,密与亲信心腹人计议曰:“此地是吾父王所立,让他来此作主,我尚不曾忿他,他今反要贬我远出!意欲明日早朝时分,自暗中潜入,杀了他们,取了此位。你等从旁助吾一臂之力,便是复代第一功臣。”众皆应诺。次日,各藏短刀,随延而入。北延乘暗或进。原来普根新立为王,日日晨则趁黑升殿,夜则更深始退。其时初出内庭,众皆未到,只有内侍三四人随从。北延看见,踏步而上,普根未及开问,早被北延抢进,一刀砍倒,急叫不好,又是一刀砍中颈上,可怜普根死于非命。近侍奔叫,姬法急与西渠、赵延赶来救护,北延已遁,延党又窃入长史府,杀死拓跋琼、宾六须二大臣,走入北延府中去了。姬法曰:“本是好意请他到此来掌代地,不想反被北延逆子所弑,是我等之罪失也。必须齐心协力,将北延恶党尽都杀了,为报此仇,以尽我等之心。”西渠、赵延即便当先,率兵杀入北延府中,连亲党不论老幼,尽皆诛之,乃将北延之首,差一有胆量军人,持往浑源城报知猗它。猗它听说,恸哭倒地。众人扶起,猗它即亲持北延之头,弃掷于地曰:“误父害兄逆贼,又杀乃兄,及害吾贤子,何不仁也!”遂命次子拓跋郁律领兵至代郡,诛杀延党。姬法等接入,将党众首级呈上,言已皆一一查明,枭取在此。郁律收拾兄之棺柩,安葬六须等,下令回镇见何。姬法等入禀曰:“今代地已宁,祸根尽去,城中无主,公子焉可复回?”郁律不肯,延、渠等拥上,立为代王,另使部将征丧往浑源城而去。拓跋猗它见普根丧至,恸哭过伤,遂减食病笃。郁律闻报,使赵延往浑城去载家眷,俱至代郡,不在话下。

  再说江东琅琊王司马睿,因误斩淳于伯,以致北伐之义沮歇,心切不安。一日,涕泣而谓王导曰:“孤承愍帝拜为左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今汉寇破吾长安,掳帝西去,必须兴兵报仇,取回车驾,方可以尽忠尽职,不枉生为丈夫也!先生其将何以教孤?”王导曰:“刘聪窃掳平阳,已历二世。兵雄将猛,非易卒破之寇。必须移檄四方,召取天下之兵,齐心协力,始可进讨,岂草率之事,而欲以江东舟船之士,与车马争锋于北地可乎?”琅琊王然之。即使使四出,拜刘琨为广武侯,段匹殚为镇北将军渤海公,段复辰为广宁公,段陆眷为辽西公,冀州刺史邵续封广平侯,擢刘演为兖州刺史,汝阴太守李矩封定襄侯,崔毖仍为东夷校尉,广州刺史陶侃加高密侯,慕容廆加为鲜卑大都督,辽东郡公张实进位西凉王,北代拓跋氏赐王幛袍钺,其馀外镇各加爵秩。汉青州都督曹嶷久怀睥睨,复见朝中王沉、靳准用事,诸老臣告去,又闻宣于以彭越比己,韩信比勒,恐有加兵之咎,亦东附于晋,以求道授。琅琊王大喜,拜嶷为广锐侯,再下诏令各处一同起兵征汉。诸镇人合谋上言,劝琅琊王先正大位,然后出师,使汉寇知所尊畏。四方表至,西阳王司马羕见之,乃先至王导府中商议其事。导曰:“众举极美,奈王上苦不相从。明日臣与殿下会合文武官员,一同上言,看其何如。”次早,王导、西阳王为首,率众公卿将各镇表章入奏。王导、刘隗等曰:“方今胡寇冲斥,晋室被坏,人民流散,百姓无主。大王年逾不惑,德称四海,自渡淮以来,除寇灭叛,奄有江左,南极交广,西距荆楚。今且宜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即皇帝位于金陵,逐汉寇于西北,削平初乱,克复帅京,诛旧恨于北海之滨,振鸿猷于中原之甸,何乃趑趄咀唔,甘为贼寇指作庸行乎?”疏上,琅琊王笑曰:“大耻未雪,妄承尊位,则是自贻唾抶耳。诸卿等宜为孤区划报仇之策,即是爱我耶,斯事且请莫提。”导又曰:“仇恨固不可不报,而神器亦不可不正。若位号一立,移檄远近,大兵四集,何寇不可灭,何仇不可报,更有何人敢妄议乎?若主公逗遛不作,则英雄丧志,豪杰解体。脱使他人一立,则如东汉未侑之与更始,俾刘寅之正,反遭忌害,复贬萧王北巡,险为王郎子所杀,后来用尽心力,始得正位。设无吴%、郅恽诸人作逐兔之鹰犬矣,王上何不详之?”琅琊王曰:“茂弘之言差矣。汝岂不知吾之心乎?睿虽忝居皇族,名卑质弱,且江东之地,古称绵蕞,兵微将劣,安可妄自称尊,忘怀愍之深仇,幸祖宗之大位?非哲人义士之所为耶!”武将刁协、卞壸、纪瞻等又曰:“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昔人所谓举足左右,便有重轻。虽然王上谦言江东懦弱,臣以为谋臣勇将亦不为少,皆欲辅主立尺寸之勋,垂名青史。今主公坚执,不允众请,倘有一等心欲急于富贵者,如刘林之立王郎,樊崇之尊刘盆子,臣恐长安、洛阳国之根本,荆襄上流国之门户,一旦有变,众皆归之,那时人心散失,虽欲寻悔,亦已晚矣。”琅琊王曰:“卿等所言,固皆爱我之意,暂且退出,容孤计议回话。”众人谢出,惟王导留中共议。琅琊王曰:“茂弘可权为孤申言诸卿,暂且止其事,待报汉贼之后,再行定夺。”王导又再三言之,睿皆不听。时有江宁人,获白玉麒麟神玺一颗,其文曰:“长寿万年,日有重晕。”临安人获王册金书来献,太未商人于许洛得传国玺,亦藏回江东。闻琅琊王敬贤礼士,知其有帝王器度,必能中兴,亦诣建康呈献。琅琊王不敢受,王导等曰:“此宝之所命,安可辞而逆之?”于是司马睿拜受,赏以金帛,商人不受而去。西阳王又谓王导曰:“今王上既受玺绶王册,可以设座劝进矣。”导等从之。琅琊王闻众行移,心中不乐,又值引驾将军宋哲约合宁州刺史王逊、豫州祖逖、荆州王敦、苟组等连名具表上劝,琅琊王又不允。宋哲曰:“自古以来,国不可一日无君。晋氏统绝,于今二年,两京燔荡,宗庙无主。刘聪窃号于西北,而殿下高让于东南,则天下苍生何所瞻依?且臣前奉愍帝亲诏,劝丞相统摄万机,速报祖父以来之仇恨,毋使神器落于他人之手。”睿又不听,王导等曰:“殿下必不允,可以自出正殿,发落众人再议。”睿被导等说出,见殿上设立九五御座,乃大惊骇,命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座子,好议国事。韩绩承命上阶,纪瞻叱曰:“帝座上应列星,谁敢妄动,不惧罪耶!”绩乃不敢,退入班中,琅琊王为之改容。奉朝请郎周嵩迎意上疏曰:

  古之王者义全而后取,让成而后得,是以享世长久,受禄永远。今梓宫未返,神京未复,胡寇未靖,宜开延嘉谋,训励士卒,先雪大耻,以副四海之心。人心若归,则大位不谋而定,否则神器将安适哉?

  琅琊王正无所辞,见嵩之表,即以示诸大臣曰:“周朝请之本,甚为有理,宜且暂止其议。”王导、西阳王、纪瞻等一齐上言曰:“天心已顺,人意已归,文武详定,大位既设,朝野拱俟,而周嵩不知大体,妄进异词,徒欲承颜幸位,大无臣礼,焉可使之在朝?”琅琊王知难拂众,只得勉从导等之奏,拟改周嵩为新安太守。次日,王导入见琅琊王,请定吉期,王不从。导出,与刁协、刘隗商议,会同文武及诸王公守宰官吏,并外镇诸侯附庸等,共三百一十三人,连名上表劝进,其略曰:

  晋自宣帝受天明命,即膺封号,故武帝不劳力而大一统。值以气运中否,胡戎肆志,使北方变乱,而迁王气于东南,故令殿下预镇金陵也。今怀、愍不德,洛阳已陷腥膻,长安亦溺戎羯。欲承宗祀于无穷,报仇恨于有日,非王而谁耶?且图谶见于江南,帝星耀于吴会。歌谣呈兆,五马渡江一化龙;玺册献祥,万年长寿日重晕。天意如此,人事可知。大王若不应天顺人,以符中兴,是乖垂象眷德之祯,而失四海仰望之思也!

  琅琊王见表,笑而不准,众官知其意,但难强勉,于是退出,至王导府中商议。刘隗即定一计,曰:“公可诈疾,如此如此,必然成事。”导然之,即卧不起。琅琊两日议论国事,不见王导至,使人召之,回言有病不能起。琅琊王见说,乃亲自到导府问安,直至卧所,把其手曰:“先生素来无恙,今乃一时沾疾,何所从来,可知其由否?”导曰:“臣疾患中心,忧烦似焚,恐为不久,其将奈何?”王曰:“茂弘乃孤之心膂,若如所言,则孤五内俱灰,此身何以自存!”王导喟然长叹曰:“臣荷王上知遇,相从至今,言听计从,幸兹有吴楚之地,号令百州,可谓不负夙昔矣。今文武数百,皆欲王上为君,共图爵禄,光显其祖宗,荣荫其妻子。不意王上坚执如此,则文武各有怨心,背议纷纷,不久皆欲散去。英雄一解,戎寇乘虚东下,建业恐难久守。臣受重任,安得不忧烦而成疾乎!”琅琊王曰:“吾思江东偏窄,兵甲微弱,罔大自立,虑见诮于识者耳,故此踌蹰,非坚执以拂众文武美意也。”导曰:“圣人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我王承祖宗之统,主晋氏之祀,绍继大位,名正言顺,何为而不可?且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王上苦苦不肯允惬众情,诸臣子无所仰望,散亡皆在呼吸间耳!非但臣一人焦思成疾,还有可忧胜于臣者!”琅琊王呻吟半晌,曰:“若然,卿可暂起,为孤传达众文武等,待议其可否而行,孤不得再忤卿等之雅意矣!”王导见其从允,即便滚身下榻,拜伏于地曰:“殿下许臣,臣疾已瘳,此所谓胸膈既宽,五脏自调,六腑四肢不能为病。”即令承值近侍敲梆宣言曰:“王上已允众议,可出定夺,诸公卿等何不面见谢恩!”于是西阳王率刁协、刘隗、宋哲、贺循、周玘、纪瞻、卞壸等二十馀人自后堂转出,伏地请曰:“陛下既允众情,便宜择日郊天,以登宝位。可发旨掌历史官卜吉,司礼中书定册施行。”琅琊王曰:“议尚未定,适间所言,戏宽茂弘之心耳!”导曰:“君无戏言,大事已定,何用再问?须是我等文武行移,选定明日黄道永昌吉期,绍登大位,可奉车驾还朝。命礼部官备玄黄币帛,大牢祭器,吏部官撰作告天地册文伺候,不可少误时刻!”琅琊王叹曰:“陷孤骂名者,卿等也!”众皆叩首称谢,拥驾回宫。后人有诗叹曰:

  晋室中衰气转东,琅琊预化应为龙。六朝数已分南北,何事诸贤欲速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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