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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蜀李特谋杀赵廞

第四十九回 蜀李特谋杀赵廞

  词归一本,话分两头。未完汉晋,且叙蜀成。却说成都赵廞被赵王逼反,托以复立汉刘氏之后,赚请姜维二子出山,得并少城等数郡。事获成定,廞之心中思欲自立,不寻刘氏。姜发兄弟屡次说劝,廞皆不听,推言刘氏今已殄灭,子孙皆随安乐公入洛,岂有肯容真子孙遗落于此,以存祸根乎?必须从容慢慢访觅,莫使鱼目混珠,而作不明之忠义也。姜发见其所言,与弟姜飞议曰:“吾知赵廞匹夫之意矣。今而四下招募流众以为牙爪,结纳李特为之羽翼,思欲自霸。吾兄弟反被小人所赚矣!岂可又在此间为彼鹰犬,劳逐走兽之役乎?”姜飞曰:“详观赵廞,乃愚卤下庸之人,焉能成得大事?我今与兄设下一计,杀此匹夫,寻立刘氏,岂不伟哉?”姜发曰:“不可,人既以心托我,害之不义。且张、杜、许、卫等皆其心腹,才虽寻常,性皆跋扈。又有李庠、流、让等为之外援,不可善图,再思良策,看紧慢而行可也。”正在闲议,忽见一人自外直入,长揖而言曰:“彦约兄别来还相忆否?”姜发吃了一惊,曰:“兄固面熟,恍惚若相忘耳!”心曰:“某关心也。念父关索与大都督八拜金兰,何二兄发迹而顿弃旧交乎?”发曰:“别时总角,今入中年,日月如流,功业无成,使吾心驰神越,不觉骨肉渺若参商,浑相失矣。”三人相叙,不胜哽咽。关心曰:“吾以幼冲与四兄相失者,盖以我母子在外家故耳。兄等挈家逃避,后魏兵入蜀,庞会那贼怪恨吾祖诛杀庞德,独寻害吾一家家眷,被吾扮奴隶冲出,军人当我不住。落魄数年,后有人报知吾兄等躲匿梓潼李家庄上。吾寻到彼,三兄俱入羌中去访刘皇子,只关河兄因母老病重不曾行,以此我始能弟兄少叙。”姜发曰:“吾知齐万年作反,有张宾在内为谋主,意其必来匡复两川,故此吾兄弟说通赵廞,先据益州,思为内应耳。此无志之人,既夺秦、泾二郡,陇西咫尺矣。蜀民咸不想念,垂手可以成功者,后来绝无影响。吾是以蠖屈于此,徒怀怏怅耳!”心曰:“只因齐万年恃勇忽敌,被孟观陷坑所算,两家相和罢兵,退出左国城,晋国封刘皇子为左贤王,故此一向安集于彼。昨于癸亥大举义旗,已入平阳建立大位,诸故旧十大勋臣之家,皆已在彼处立功为将相,声势甚震。”发曰:“数闻左贤王是刘渊,前差上将入朝,名曰呼延攸,吾实不知是刘皇子也。今又打破冀北诸郡,愚兄弟株守此故地,无能一展平生,如之奈何?”心曰:“吾兄关继远自平阳有书来召,已将家眷去,弟因小疾,不曾同行,今欲一人自往,共夺中原,以立尺寸之功。探知二兄在此,功业未遂,特来相邀,劝兄弃小就大,同归故主,再兴汉业。若听鄙言,则当随侍,不然弟当独行矣。”姜飞曰:“吾兄弟改字存忠、存义,所以誓不忘汉也。向者赵廞老贼许以愿共扶刘,对天重誓,我兄弟方出助耳。今老杀材将欲自立,吾正要思计图之。贤弟既知下落,吾又岂可坐视众人成功乎?”发曰:“若此,弟可先往家中收拾家眷,待吾起一路引与关继忠,诈作装家小还乡之商人,路上好去。”三人筹议已定,漏夜打从葭萌关逆路而去,以防赵廞追赶,直趋上郡,出河州,往太原而去。至次日,赵廞见姜发过午不入府相叙,差人去请议事,小军回报:“姜家兄弟昨夜不知何处去了,宅中空锁在那里。”赵廞听言如失,大惊咤曰:“昨日他为乡亲求引,即脱身之计耳。吾见李绵竹来此,特与有事相议,岂知径又遁去。可着快马四路追之,必去未远。”李特阴有图蜀之心,惟恐姜发兄弟在侧难以逞意,即进言曰:“姜家兄弟,主公待他不薄,非肯相弃,但彼一心终要寻刘氏之后。今见主公不从,故避去耳。若留二人转来,亦必不肯尽心为吾效力,倘一闻知刘氏有人,则主公即为齑粉矣。今事已粗成,寻他何益?正所谓养虎自卫,凶吉未可量者。”赵廞实欲自据川蜀,遂听李特之谏,不行追寻姜发。自是赵廞无人谋议,大事皆询咨于李特之弟李庠。

  按《野史》:李庠字玄序,李特之幼弟,略阳人也。极多智识,善骑射,骁勇绝伦。少以名闻,人荐为本郡督御,署主簿事,自以职卑,避还乡里。元康四年,齐万年反,朝廷诏选良将,举骑射,有司以庠应,巽拒不就。采访孝廉,又预选,亦不肯出。及后赵王西征失律,再募英勇,州郡上其名于朝,朝廷切征之,以为中护军骑都尉。值梁王议和回兵,不曾西出显用。在洛阳见赵王、淮南王构乱,各使人召庠,庠惧称疾,上状齐王,去官还蜀。性好任侠,喜施予。初年关外荒旱,与兄李特罄家赒众,众不能度,力挽特等徙梁州就食。梁州又歉,齐万年寇泾阳,特与庠商议往川中避乱,庠从之,与兄李流率侄李荡、李雄、李始,伯子李辅、李让、李堪等入汉中,流民尊之者十馀万。因被逐,杀沈副判作乱。赵廞谋叛,相与结纳。庠虑晋朝加兵,劝兄就廞,共养威锐,特乃从之。廞见庠至,与之谈论兵法,无不尽善,谓杜淑等曰:“李玄序一时之关、张也。”乃委以心膂,假赤符,封为原亭侯。

  至是姜发避去,即召李庠入府,朝夕与之计议。庠出,语兄李特曰:“赵益州非立业之才,不听吾言,败将立见,成都必为他人所得。”特亦点首。有成都旧兵听得其言,报与赵廞知道。廞密与其子赵瑛议曰:“李特兄弟英才磊落,恐久必为川中之患,非甘人下辈也。”瑛曰:“李特兄弟,惟李庠文武足备,若去此人,特无能为矣。今观其言,可知其心,亦须防之。”自此有杀李庠之意。会无其由,恐人谈议,以故未行。一日,庠见廞杀人,乃上言劝之曰:“自古成大业者,皆以不嗜杀人为心。今主公专行暴虐,不修仁德,岂有人肯归向,能保永终乎?”廞甚不悦,即欲杀之,法无死理,忍而不答。庠退出。又一日,赵廞设宴会众,言及朝中之事,李庠曰:“目今司马氏自乱,朝无正士,宜趁此建大位,称尊号,以令四方。上可以争关中,中可以围荆襄,下可以据险自守。脱不如算,亦可以成汉中一鼎足之势也。”廞心实然喜之,意欲先去李庠,以减特势,而后行之,乃作色大怒曰:“神京在洛,谁敢妄悖?吾之所为,实为奸党虐忌,逼迫归京加害,不得已耳!不久上本辨明,仍居藩镇。据汝所言,则是反叛朝廷,欲作灭门绝祀之事耶!”即命心腹将费远、许弇、张灿、卫玉一时捉下,数以愚惑大臣欲为反乱,大逆不道,斩首正罪。李特痛恨,欲报弟仇,奈廞势大,不敢动手。廞亦惧变,乃授特为亲军都统,以安其心,其下李氏各加职任事。再召李特入,慰之曰:“非吾枉杀汝弟,奈他恃才猖狂,屡欲妄为。今吾与君粗得少安,设被误事,二家老幼悉为齑粉矣。君今虽去一弟,三族可以永全。其详思之,勿得抱恨。”特知廞以言愚己,乃亦称谢而出。至其第,谓李流、李让等曰:“赵廞初来合我,意想吾叔侄尽心辅渠成事。今见吾等强盛,以为李庠文精武冠,故假忠托故,伪责贤才而杀之,反以诡言绐我。今彼抗杀代官,擅并邻郡,非反而焉能罪人人?此仇亦当报之,奈难与敌。若弃而去,彼必穷追不放,恐亦未美。设在此间,终被所害,无噍类矣。汝等有何计以处之?”李流曰:“赵廞老贼无德无谋,何能成事?全仗姜发、姜飞二人而已。今姜氏去,羽翼已摧。徒欲以威制人,是自取灭亡之道也。欲除他们,亦所不难。”其党阎式曰:“今彼强我弱,彼众我寡,谋之不易,惟有速发,则无泄漏。明日选头目二十人,乔装打扮,内披密甲,外面蔽以衣,各藏利刀,府前埋伏伺候。命两人带领流民,于冷巷中打探以备之,若其举兵,即杀至府前,彼不过杜、许等六七将佐,又非千军之敌,何足道哉?甸长身带利刀,待其初开门,人众未集之时,即便上堂,诈言禀事,向前斩之,一夫之力耳。”李特深然其计,乃聚亲族兄侄流、辅、让、国、荡、雄、文、恭、超、攀父子兵十人,流民头目上官晶、任道、任回、骞硕、骞顺、王辛、罗准、赵肃、文斌、严柽等十人,各装束齐整,至府前去伏。又使阎式、杨褒二人,率领流兵伺候,但听喊起,一齐杀入。俱各打点停当。

  次日绝早,李特官带文装,领王角、李祺两个健党,立于府前恭候。等至赵廞升堂,近吏参过,只有杜淑、许弇二人在内兵房中查点钱粮饷众。李特带二人入内,命随班上言李甸长禀事,特乃上堂作揖。廞方出座回礼,挨近身旁,抽刀望廞颈上砍去。廞慌走去,被特袖上一把扯住,望肋下猛刺一刀,赵廞跌倒,大叫一声,弇、淑二人从兵房赶出来救,早被李特乱刀砍死。特即大呼曰:“赵廞残暴不仁,妒害忠良,妄杀无辜,某今为弟报仇,故此杀之。汝等愿从者,皆来商议,共举有德者立之。不然入朝请命,同为藩职,众心何如?”杜淑、许弇上堂,手无寸铁,即持椅桌击特,骂曰:“汝乃无籍流民,我主收录,授汝亲军,妄弑本官,尚乱言也!”照头打去。特刀亦短,不能取胜,王角、李祺抢上,砍死许弇。杜淑急走出府,见费适至,即忙叫曰:“流民作乱,杀死本官。”未得出门,已被李让赶至,一刀砍倒。费适走转,报兄费远,远呼张灿、卫玉、阮邙等将兵围住府门,上官晶等扑出阻住,战于门上。赵兵不得入,李特、祺、角三人亦奔出相助。正在苦斗,喊震城市,忽听得喧声鼎沸,杨褒、阎式各带流兵五千,两头合杀而来。张灿等回身抵敌,斗于街衢。李雄、李流与流首二十馀人,自府门前拼死杀出,砍得赵卒叠满城濠,各夺长枪长刀而进。上官晶砍死张灿,阮邙抢进报仇,不防骞硕从背后随来,一枪刺倒。卫玉、费远见势头不好,望东杀去,李让横出阻住,被费远奋勇一刀砍进,李让枪被打落,退后而走。卫玉赶去,却好李雄撞至面前,一刀砍中头颅,卫玉倒地。费远冲走,径往少城常俊处投奔。二人势孤,使使往梁州罗尚处投降。流众遂打入私衙,将赵瑛等悉搜斩之。李流恨廞杀弟李庠,把赵廞尸砍为粉碎,送出郊外。次日,李特聚众商议曰:“今得成都,可即分兵徇讨下县,兼并邻郡,可霸西蜀矣。”杨褒曰:“此事尚未可行。今天下一统,兵多将广,尚难与敌。且我乃远地流来之人,素未有恩义及于川蜀,民心不服一也。少城广汉皆彼所辖,俱有守兵,倘若会合官军来此,岂不自取其祸乎?”李特曰:“已上虎背焉能下,汝将焉处?”褒曰:“且自保守此城,遣人函赵廞诸人首级,具本上洛阳请罪。朝廷以吾能诛叛臣,自然授以官职,那时布德于民,方可成事也。”李特然之。

  乃遣其能言党伙王角往洛阳上本,言:“赵廞反叛朝廷,欲霸两川,挟臣李特等为助,臣等不从,就将臣弟前中护军李庠杀之。臣今不忿,纠众协力剪除国贼并逆党五人,献首金阙。臣欲归朝就戮,以正擅罔之罪,奈恶伙常俊、费远仍为叛乱,虐害黎民。以故欲保残暴无辜,待罪西蜀,专候圣旨发落,引颈上言。”晋帝见疏,召廷臣计议其事。王衍曰:“李特乃流民之首,不与赵廞相通,焉能杀得李庠?今彼妄构兵戈,必有缘故,还当兴兵问罪,不宜准请。”御史冯该曰:“赵廞造反,抗拒朝命,诛杀守边大臣,李特诛之有功,不可加兵自行激变,权宜授以官职,使沾国恩,但去其兵权,自无乱矣。”朝议从之。乃授特为宣威将军长乐侯,李流为奋威将军武阳侯,镇守绵竹,其兵众皆受成都刺史节制。又下诏以梁州太守罗尚为成都刺史,总领西戎校尉、平西将军之职,以管赵廞馀兵,并收李特流民之众,即日带兵赴任。更敕牙门将军王敦、上庸都尉义歆,各以兵七千听尚指使。又益巴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共兵二万七千,协助罗尚便宜行事,以观李特叵测之变。

  旨意到蜀,李特见罢兵去郡之说,心甚不安。及报罗尚以梁州兵马入代领众,乃集众商议,欲拒关塞险,不容其进。阎式曰:“不可,吾以民心未附,故去请命。今又阻诏,反情实矣。朝中差王敦入川,监督上庸、巴郡、广汉,共备我等,此皆心腹肘腋之病。且少城常俊、费远已降于尚,何可行此?”李让曰:“若不恃强,则吾又去绵竹,何能再得成都?”式曰:“吾询得罗敬之在襄阳,性甚贪鄙,好谀忌刚,乡人为之语曰:尚之所爱,非邪则佞;尚之所憎,非忠则正。家成市井,馈送无所不受,百货俱积,富极无厌。此等之人,爱欲偏僻,何难诱赚?但遣一精细能会说者,将赵廞库藏宝物,先往中途迎而赂之。渠乃贪饕,见财即喜的,若其一受礼物,再以金银买结其左右,必有回报之言,或慰我或遣我,自然明说,吾得以知其心腹中意。伺其入川,尽意奉承结识他,求在成都辅其行事,假意真诚效力,买收民心,使彼喜悦。罗尚素懒政事,必以心腹委托于我,不遣远离矣。”李特听言大喜,即备礼物,遣杨褒扮作使者,悄悄密往迎尚,献上手本。罗尚见之,心中大悦,即召杨褒近案,问李特杀廞事故,褒对答如流,甚道赵廞之过,掩饰李特之罪。尚以为然,乃曰:“彼罪应诛,你主有功于国。今吾初到,不好受礼,恐动众人耳目不雅。”褒曰:“李甸长曾言,老爷乃久任官员,故敢奉此孝意,若是他官,则不敢行矣,望爷恕而容之。”尚遂收了许多宝物,问曰:“汝主何乃称为甸长?”褒曰:“流民入川求活,皆以耕种开山为业,各分甸数,恐有争竞为非,故以李特为之甸长,使制众耳。”罗尚曰:“若此,汝主亦是能者,只要守法奉公,吾自有保用之处,教他放心。”乃重赏杨褒遣回。褒至成都,具言罗尚喜悦嘱咐之语,特心稍稳,遂不据关,仍以金银装于食箱之中,佯送下程,同阎式亲往驿中奉迎。罗尚一见李特人材表表,又馈金银,谓其为知礼有能,命以宾礼交接。赐坐,问曰:“甸长自来,必有甚么说话,如其合理,吾当一一从之。”特曰:“某本洛阳旧族,父为魏牙门将军,寻升宁羌校尉,因荒乱入川就食。其所从吾者,皆外郡寄命百姓,非兵之比,俱散在穷谷耕荒。朝中不知,虑吾为乱,往往要逐使还,众思家业已失,实不愿去,悉皆寄籍,当亦为蜀民。昨赵益州为逆,欲勒吾等共反。吾弟李庠曾受朝禄,抗言不从,彼即诛之,欲尽剿众流民,并族吾家。吾恐无辜遭害,乃纠众先收强暴,请命于朝。蒙朝廷赦以不死,赐职长乐侯,未有衙门定所,情愿只在老大人麾下听用,免人嫌疑耳。”罗尚曰:“此亦不难,汝今于此都帅府住扎,命汝弟李流将兵三千,往涪陵城镇守。李让将兵五千,往剑阁镇守,其馀兵士皆入幕府,从参军徐举管领。”李特不答。阎式曰:“既蒙府尊老爷张主,感德不浅矣。”乃谢尚而出,先回城中。次日,罗尚到任,即照驿中所言行利,留特等不遣。辛冉、义歆、徐健见王敦持敕命至,遂行文约会,一同至成都参谒罗尚。礼毕,李特亦率兄弟等进拜众官。王敦、辛冉二人见特等一班人物悉皆轩昂倜傥,语言对答,胸襟磊落,皆非人下之辈,久后必然为乱,乃私为罗尚曰:“吾观李特英姿凛凛,兄弟数辈皆铁中铮铮,真狡猾之徒也。今当趁此我兵俱集,彼众瓦解之时,数其杀沈副判、害赵益州之罪,收而斩之,以断后患。”城中耆老辈闻知其意,私相议曰:“若此所为,必致变激,吾蜀何其不幸,干戈无宁日也。”遂作诗一首叹曰:

  握手相看谁敢言,军家刀剑在腰缠。遍搜宝货无藏处,乱杀人民不顾天。

  古寺拆为修寨木,荒坟掘作砌城砖。郡侯逐去浑闲事,廿载曾无贴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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