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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叙李特出身本源

第二十七回 叙李特出身本源

  晋惠帝永康初年,岁大荒,关中内外,万里皆然。人民流窜过半,闻知川中颇熟,皆相继入川就食度活。有强梁大户李特倡首留纳,以后流民感念其德,咸推李特为众之甸长,有事则托特主持,有争斗则托特剖析,有缺欠则资特赡给,有盈馀皆输特收管,资储大积,万众支消有裕,倚山结囤,住连百馀里。官府怪其广纳无籍,行文与特,令逐还乡,如不散去流民,即抄特之家,并诛流众。流众此时又不肯去,特兄弟又仗义不肯逐,众至数万,日夜不散,有精勇者万馀,千夫敌者五十有多,能冲锋破阵、弓马熟闲十数人,遂乃据川作乱,抗拒官兵。按野史所载,李特褒中人,其先有务相者为之祖,称廪君,即国王类也。初时川蜀之地呼为蚕丛,乃烟瘴所在,虽或有人,异于中土,皆是岩处野宿,与禽兽杂居,茹毛饮血,未有火食衣室,人民无主,不知礼义,茫茫然浑如也。其地连巴西宕渠,境内别有一山,名钟离山,忽被雷击崩陷,塌去泥土,独留石壁峭立。上有石穴二个,俨如洞户,左边穴内赤如丹砂,右边穴中黑如煤漆。一日,赤岩中走出一个异人,自称姓巴氏,名为务相;黑岩之中亦走出四个人来,皆自言名氏,一个称姓曎,其二称姓樊,第三的称姓柏,四者称姓郑。五姓之人初出,皆同穴而居,因自相议曰:“天生我等五人,心灵性察,莫非欲使我辈掌管此方之民,使知礼义火食也。今日在此,必须立下一个廪君,为之主领,统御土人,教之守法,免致残杀,别于禽兽,始成世界。”众然其说,欲立一个为主。但系同生同出,初无等杀,于是各相称长,争竞不息,终日无肯相让,咸欲攘夺。务相曰:“不必如此,我等思教化土人,使为学好,连我自家尚气尚力,焉能治人?今有一法处之,不要斗狠相竞。凡管人以本事为先,我五人各赌本事,高者为君,不及者为之臣。”众曰:“赌何手段?”务相曰:“我和你五个人列班而立,一齐将剑挥去,有插得到石崖上者就为廪君,跌落地下者便为臣子。”四人曰:“赌便赌,不可反悔。一个得中,四个俱要拜伏。”务相曰:“是我出令,我若食言,不是人也。且此事凭在天意,知谁能插得住?”四人曰:“一言已定,休得失信。”言罢,各皆挥剑掷去,惟有务相一剑端插石上,其四人之剑皆落于地。务相曰:“廪君定矣。”四人曰:“石有脆坚,此非本事。”务相曰:“汝不服也,我与你再赌一法。此去流水之外,还有人民,我等皆要垒土为船,顺流前去,教化他们,坐土船不沉者为君,沉坏者为臣。若能如吾所言者,众皆拜服,再不反悔,否则非男子也。”众人曰:“岂有再悔之理。”由是各乘土船而去。将至中流,四船渐渐沉去,务相乃逐个救上己之土船,同载而往,四人尽皆拜下曰:“吾等愿世世为臣,中心服矣。”遂扶务相登岸,于巴西等处训诲人民,使构土房于平地而居,别离禽兽,导以伦礼,始类人矣。巴氏务相术服曎、樊、柏、郑四人,尊为廪君,于巴、褒等处巡行教化,四方之人虽深山穷谷之中,皆相投听讲,何止日以百数。于是蚕丛之乡渐次入于人类矣。

  相又闻得盐阳地方之人,被有妖怪为祟,不胜其害,乃同四臣仍坐土船顺流径至盐阳,召民教训。忽有一夭容女子来相见,曰:“此处地方是吾所管,你今到此,必须凭吾行移,要与你结为夫妇,若肯相从,即留汝等在此,如或不然,定无相容,还有水厄及汝也。”务相听言,疑其有奇,乃从之,遂为夫妇。元来这女子即是盐君,乃一怪也,夜则与务相共宿,日间则化为飞鸟,盘旋于半空之中,诸蜚虫羽翅之族、妖禽怪鸟悉皆攒集而随,掩荫数十里,遮得天日无光,猛兽皆趁黑出没于其间,人被伤害,不可胜言。务相见而恶之,曰:“吾夙闻有怪害民,特来至此,不期即此盐君女子也。吾既为民主,僭号廪君,何被所赚而与怪物为偶,岂人类乎?”因挟剑以俟,欲杀之。至日晡,盐君依旧盛妆而下,见务相挟剑以待,即遥先谓曰:“既为夫妇,何欲相害也?吾非作怪,以女身不便行走,特托此以巡视地方耳。至其处则必原形示民,胡用见嫌?”务相被其识破,亦假意答曰:“适因你去,遮蔽天日,猛兽逼身,致吾惊恐,得不以剑防身乎?”盐君曰:“此又何妨?兽亦吾之所管,必不敢加害郎君者也。”务相心中终嫌其为幻,思欲除之,以祛民害,乃以计绐之曰:“既为夫妇,理合朝夕相依。汝今夜归晓去,情同朝露,使吾大失所望,得无薄幸乎?”盐君曰:“是吾职分之事,不得不然。郎君耐之,过秋则不出巡矣。”务相曰:“虽然,吾之心时刻念你,每去时极目望之,不能辨认。吾今有绛色缕丝一缣在此,你可挂之于身,待吾认以为记号,则可以望汝矣。”盐君不知是计,乃即从之。次早,遂将丝挂于身旁,腾空而起,但见绛丝飘?,优游于务相之前,久而不去,故意使之观看。务相暗取神箭,照定缠绛丝之鸟,靓而射之。盐君应弦而落,口中犹叫曰:“郎君何毒情也!”务相向前叱之曰:“既称盐君,复害盐民,何容不仁!”遂挥剑斩之。霎时间群鸟皆散,天晴日朗,无复有鸟兽害人之患矣。务相乃分郑姓者掌治盐阳,是为南郑。务相再与三人驾土船下徇夷城,至一所在,石崖峭立,弯环周折,水城缠绕。前不数里,有一石门,俨如屋室。务相见之,叹曰:“此地甚可居住,但吾新从洞中出,又复撞入洞中,奈何可乎?当复驰转,再往他处可也。”言未毕,一声震响,石崖崩塌,其上宽平而正,广百馀丈,高五十馀尺,分两阶,皆有级数。务相等舍船而上,至其中处,有一方石,高九尺,可容十人,于是君臣四人坐石议事。议之合理者,皆署于石上,从听者络绎不断。乃于上断茅为庐,遮蔽风日。四旁垒土为城,盖以草苫,雨雪不能入。人居其内,以别禽兽,遂成人俗,皆相之力也。此地疑即今之阶州。其后子孙世为本方廪君,主管西土,种渐蕃盛,地多产利,富庶无比。后传至周末,秦孝公联蜀连界,生息丰饶,乃用张仪之计为通于蜀。蜀被秦人金牛之诳,命力士伍丁开山凿道,以便往来。道成,蜀地皆被张仪所并,改其地为黔中,立郡县,编户当差,每一丁口出钱四十文,名为之纳賨,即输赋也,以后皆呼为賨人焉。蜀王因以自开山道被秦所灭,心不甘心,遂化为杜鹃之鸟,至春末被伐之日,乃今之谷雨节际,遂日夜哀鸣,至于流血不已。其音大似“自误国亡”之意。后来胡曾先生有诗一首为证:

  杜宇曾为蜀地王,化禽飞去怨难忘。年年来叫桃花月,泣向东风诉国亡。

  及汉高帝封褒中,募賨人为军,出定三秦,后灭秦楚,帝咸阳,念賨人功大,乃复其役与丰沛同。盖以沛系出身之地,褒是发迹之所,二方皆无异差,惟供正赋而已。又将西隅一郡赐与賨人渠首收管,每岁只贡方物,不供赋粮。以务相姓巴,改名巴州,以表其踪。土产有盐、铁、朱砂、丹漆、雄黄、药材之类。俗性剽悍。汉末张鲁居东川,以左道治病疾,以薄赋治百姓,賨人敬信其灵,四方归之,遂据汉中。后曹孟德征汉中,李特之祖率宗党五百馀家归操,操封为牙将,使守略阳,以治巴氐诸夷。其地出李子极多,居前有大李树一根,高七八丈,亭亭如如,所生之实,色若丹朱,甘美无比,人争羡之。特祖曰:“人能如此李之有人思慕钦羡则足矣。”及后巴氐夷类与賨人、郑人等处悉皆念慕,遂改巴姓为李姓。特之父名李慕,为东羌猎将。特少仕州郡,见异于时,生得身长八尺,面如重枣,耳大颐丰,长眉高鼻,三牙长髯,多威仪,善骑射,沉毅有大度。弟二人李流、李庠,皆有武勇材略。庠性好侠,尤有英雄拔萃之状,州党之人多附之。因齐万年作乱,关中略阳、天水、秦、泾、雍、梁六郡之民,见岁又荒,兵火又炽,避乱流移入汉中者数万家。李特兄弟亦弃略阳还归旧土,路上流民推之为首,凡有贫乏饥饿并疾痛者,特兄弟皆赈给调治之。众等悉倾心归戴,尊特为主,凡事皆禀命而后行。至汉中,流民众多乏食,李特为之上书申奏朝廷,求寄食巴蜀,以救民命,待兵静岁熟,还归故土。有司代为转奏,帝召群臣廷议其事,太傅张华曰:“今流民甚众,初来乞活,未宜他行。宜遣一官持节安慰,监察动静,只不可使入剑关。夫剑关者,乃西蜀之险要,流民一入,见其中宽可居止,富可济渡,即不思去,逐亦难动矣。且闻其众至数万,一朝为乱,有险可据,两川皆非晋有也。况川中富饶,毋为流贼所得。”朝议然之。钦差侍御史李苾持节巡按汉中,安慰流民不许入蜀,连路将榜文张挂,晓谕流众。榜云:

  奉敕巡按东川道、监察御史李,晓谕关外六郡就食百姓人等,虽云汝地颇遇兵荒,不过天道人心一时之变,自来无久。乐极悲生,否须复泰,反掌可待,万古不易之理。汝今聊见小迍,即便抛家弃祖,远流外地。且有土地,各有人民,今日之丰,亦防他日之歉,岂容外人夺扰以甘自耗乎?第以川民念悯同类,不忍窘辱汝侪,兹既侵晞川东,何得又思西入?今特持节至此,抚训汝等。赵王伦大兵已出山西,梁王肜大兵已出秦雍,齐万年不日剿平,兵锋必静,天道自有好还,来春必熟。示仰众等各宜收拾还乡,守管旧业。榜行如悉,毋得再停,吾当入朝请发钱粮,前来赈济。待至来秋,自然复裕。休得故违,设有不遵,定行诛戮。

  榜挂,流众看之大骇,皆相率至特前相议,曰:“某等因故郡荒馑,羌中反乱,故避难此处而来,途中若无甸长相赒,皆作沟渠饿莩矣。出万死一生,始得安止,今官府又欲逐发还乡,且赈济之言,尽是虚张恩惠,将何以为支给而得生还也?”李特曰:“驱逐之言,还是唬吓我等,但只不容入川搅扰而已。”李流曰:“脱若不容入川,则只此汉中之地,亦难存活汝众,如之奈何?”众流民上官晶等曰:“此事还要甸长大人为之区处区处方好。”特曰:“朝廷官府不容,如何强得?有计亦难施矣。”李庠曰:“我有一计,闻知李御史官虽清要,平生性贪而狡,汝众虽然弃家而来,钱财便少,其土出绒毡裘革、貂貉狐裘细宝等物,必定有之,各毋悭吝,凑将出来。待我把此金银添上,拣选好物,送去与他,求其权放吾等入川,度活年把,待有盘缠,自然还乡去也。”众人听言大喜,于是但有带得珍珠宝物、貂绒细缎者,争相将出,共有百金之值。李特乃亲自送去,禀告李苾曰:“昨审其所来流民,皆是遵守国法,不从贼反,甘自流离至此,以全残喘,实有忠义心者。为因川东不能容众,吾故上书有司为乞巴西山陇闲空之地,使彼开荒耕种,聊度目下之命。待探得故乡稍熟,即便俱归,谁有不念祖宗故地者也?不想朝廷反委老爷来此发落他们,众人尽皆号天叫苦,言有来的盘缠,无去的支用,悉皆饿死于途中矣。今众等思家业已失,贼寇未宁,实然进退两难。今小民等以为老爷特特为彼龙行至此,众人贫窘,无甚者敬,辄有关西羌地所出些小土仪,聊献殷勤,望求大开天恩,宽容无告之民,聊住一年,得救危命,则老爷恩同覆载,万代阴功不浅矣。若是关中平静,年熟得收,那时不去,小民愿从重宪,以正诳上之罪。”李苾见了许多异地难得之奇物,心中大喜,即命收了。又看李特人才可敬,乃命李特起站,谓之曰:“吾查得你们原是汉中之人,乃是旧家子弟,今众流民随你到此乞活,我尚未曾赈赏钱谷,反又生受众人馈礼,本欲回还他们,看此土产之物,皆是中州难以易得,我等之所喜爱者,待吾申奏朝廷,颁赐赈礼以答汝等。”李特曰:“赈济所赐,宁老爷将别公用,只要凡事方便,得活众命,方感大恩。赈赏无过苟度月馀而已,望爷怜之。”李苾曰:“你且出去,我与你申明此情,倘获朝廷听允,则众人皆可无虞。若有为恶不法,罪在你们身上。”特曰:“如有不遵爷之教训,小人甘当重罪。”苾信之。即日修本遣人奏于朝中,曰:“臣李苾奉命按止流民,不许入蜀,但彼皆不从反寇避乱纯民,今查丁口,约有十馀万,守法甚窘,饥羸可悯,今散于汉中一郡之间,不惟流民号苦,即本州百姓亦不胜其扰矣。蜀中地广,粮储有馀,宜权令就食于其间,可活亿兆之生灵,得非圣朝之天恩乎?待明年熟后,发令还乡,谁敢有强留者?今若一旦初来而即行逐之,悉皆命填沟壑矣,岂吾大朝绥安万姓之德泽哉?”朝议颔之,由是李特兄弟率流民等以渐皆入蜀中而去,李苾回朝。特等行至剑阁,见其形胜,乃太息曰:“有如此之险要,而蜀主刘禅乃面缚降人,岂非庸材乎?”遂有睥睨川蜀之意,将流众分立首目二十馀人,管辖馀党,散处于巴、阶、文、益诸州之间。特兄弟叔侄五六人,为诸州总领,广结川中豪杰,说通草寇数处,流众日渐精壮,乐从李特,特势渐成矣。后人有诗叹曰:

  李特时归剑阁初,睥睨已想在成都。岂知天长雄奸愿,乱起狂口遂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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