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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邱生

卷三 邱生

  连城赖冠千言:其乡有邱贡生者,忘其名,贵家子也。年甫二十,丰姿如玉。雍正间,自闽入都,将肄业于成均,以图进取。未考到,暂寓左安门外某寺中。寺近某贵公废园,地极荒僻。生少喜动,不耐岑寂。饭后,携小童散步行食。初不知有园,及遥见林树葱郁,楼阁参差,讶而询诸耕者,始得其详,亟往游焉。小童怯行路,或蹙额瞠目,或出言怨咨,生恶其聒,嗾使先归,小童喜跃而去。生且行且笑曰:“奴子别有肺肠,想天之生人,本无雅俗,彼受其父母精血之浊而生,故致此。譬夫犬之食秽,其种类然也。”

  比至园,日已夕矣,荒榛绕径,丰草堆阶,门亦扃锁。搴衣拨莽,越垝垣以入。园中古桧高槐,浓荫夹径。纡回循径行,忽达一桥,朱栏摧折,红板朽残。桥下芦荻丛生,蛙鸣积漈。过桥抵一轩,蛛丝当户,纱绿在窗。生徙倚栏干,徘徊忘返,不觉古墙月上,苔砌中喧。晚风入树林间,如闻吟啸。本欲穷其幽邃,当此际心殊怛怖,乃折轩前凤仙花,却步欲归。

  忽闻回廊下,有清锐其音者,叱曰:“何处小蛮奴,擅入人家窥伺?贵人眷属居此,肯容汝折一茎草,踏一块砖耶?”生惊视之,则十六七二女嬛也。一绿衣,一碧衣,眉目如画,面无怒色,但作恶声耳。生自知冒昧,急弃花整衣,趋而揖之曰:“异乡年少,孤客无知,孟浪采花,罪不容赦,倘蒙宽宥,佩德不忘。”绿衣者曰:“或即宽宥,亦平常事,那便是德,那便不忘?书痴便绐,欲绐阿谁耶?”碧衣者曰:“今不痛加惩治,彼以为我辈孱弱,必源源而来矣。”言次,复有数女奴,自轩后出,问曰:“何事喋喋,娘子候回话矣。”二女同笑曰:“回底话?知他何处书生,南蛮舌,令人一字不解。”众女环观相与曰:“蛮子殊不丑,盖捉去听娘子发付之。”众曰:“有理!”生大惧,投地求释,众置若罔闻,或揪耳轮,或拥发辫,后推而前挽之。生固无缚鸡力,遭此纷拏,不克自主。须臾至一广厅下,始各缓手。生喘息稍定,又闻传话曰:“命捉上楼去也。”众又拥生至楼下,前二女先登,众未登,共立檐下,屏气无敢息者。有顷,前二女各抱绣袱含笑出户曰:“几误大事,诸姊妹各散,无事聚此矣。”众皆默默索然散去。

  二女挽生入左室,一切甚精洁,中有池,香汤芬馥,知为湢浴之所。二女持巾执帨,伺生浴讫,彻体易新衣,长短合度,鲜华照人。二女啧啧叹美不绝口。俄有提灯来迓者,亦二八女奴也。导引入房,暂就客座,一女侍侧,前二女入内寝。房中位置器物精奇,目所未睹。生中心忐忑,不测吉凶。

  良久,忽觉异香扑鼻,笑语喁喁,虾须帘启,二女从一女郎亭亭出户,容辉艳丽,旷世无匹,年约十八九,衣藕色画衣,拖墨花裙,含羞向生侧身裣衽。生却步逡巡,不觉屈膝,女郎挽之入座,曰:“君非鄞江邱贡生耶?”曰:“然。”曰:“然则与儿有姻缘之契也。儿卫氏,字素娟,世系陇西,令尊公为秦州参戎时,与先君结耐久交,因有婚姻之约,彼时尔我尚在襁褓中,不能记忆,迄今计之,十有七年矣。一旦邂逅于此,红丝系足,岂偶然耶?昨夜梦神人见告,故能预知郎名姓里居,幸郎勿猜也。”生虽少孤,至于父为秦州参戎,则知之烂熟,兹闻女郎言有据,并不致疑。且对此丽人,神魂丧失,无暇致详,但再拜曰:“第恐濒海鲰生,有辱门第耳。不然,淮南王之鸡犬,未有不望上大罗天者。”娟笑顾二女曰:“汝道郎君言不可晓,何为字字了了?”二女笑曰:“方初见郎君时,但闻碭如鸟鸣,虽悦耳,实笑人。今与娘子应答,又甚清楚,想前操土音,今说官话也。”娟嘤咛而笑,生亦笑曰:“其可儿也,敢问芳名?”娟曰:“绿衣者翘翘,碧衣者楚楚。”生曰:“谨志不忘。”二女曰:“于郎固有德,何可便忘?”生复笑。

  随闻内城蒲牢声,如海鲸之鸣,知漏下矣。娟命酒,顷刻肴核排列,无非珍异,尤多不知名者,固非人间所有。生饮次,问娟有父母兄弟姊妹乎?娟曰:“皆下世矣。虽有姊妹行,亦各适所天,他日会有相见时也。”又问:“卿富贵极矣,而园庭荒庭若此,何也?”娟曰:“此宗室贵公之园,借以暂居,与郎毕姻后,仍返故宅耳。”生又问曰:“卿先世作何官?”娟笑曰:“二十岁人,底事呴呴呕呕,如老妇然。夜深矣,无事多问。”生颊为之赤,举觞自罚,三更始就寝。象床雕几,锦枕绣衾,红烛高烧,金炉香袅,恍游天上,如在梦中矣。娟虽齿稚,而帷薄之间,狎亵殊甚,每移灯近榻,令二婢更番侍侧,通宵嬉。生力惫,则进酒一小卮,色似珊瑚,香逾艾纳,饮之,精神骤旺,兴发如狂。娟体虽软弱,颇能支也。自此好合无间,朝夕不离跬步。

  娟有异术,往往收取各种花子,祝之,化为异香;含之,齿舌俱馥。又能摄取诸物,从心所欲,顷刻至前,助荔枝杨梅之难至者,莫不应之如响。一日,谓生曰:“可检点作归计矣。”生曰:“以我车来,以尔贿迁。”娟曰:“无需于君,但劳玉趾一行耳。日间或不便,夜去可也。”是夕,男妇来者甚众,见娟与生,皆下拜,几榻箱笼,争相负荷,须臾而尽。娟携生率翘、楚,缓步从之。未一里,即至一巨室,雕甍画栋,榱桷连延,五步一轩,十步一阁,回廊曲栏,花木幽深,应接不暇。惟自忖度,非夙有仙缘乌能得此?虽南面百城,弗与易矣。既而入室,陈设尤华美。于是食餍甘肥,衣厌细软,息功名之念,绝乡国之思,转盼已逾两月。

  娟往往他出,出必与楚楚俱。或数日始返,返必退处别室,越一宿,然后同生寝食,率以为常。生诘之,笑而不答,第颂梁武帝诗以应之曰:“满塘莲花开,红光照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生莫解其意,亦不复穷究。  数日后,娟又有所诣,携翘翘去,留楚楚伴生。生因乘间询楚楚曰:“娘子每出数日,究竟何往?”楚楚曰:“诗中之意,郎犹未会耶?”生曰:“几经寻味,终不得解。”楚楚掩口笑曰:“措大心思若此,何啻著低棋者,虽穷思极算,又岂有高着出耶?”生语塞,聊以谑语解嘲曰:“予固未尝搜诗意,特见子狡猾,欲以发付之耳。”楚楚闻之,且哂曰:“听饰词,殊可笑,转欲请问如何发付矣?谅郎君口同百舌,胆如鼷鼠,讵敢作犯法事,亦不过一言半语,讨人便宜而已。正俗语所谓说大话燥脾者,真足以笑煞人也!”语既尖酸,态复妖媚,生不能复耐,猝捉其臂,捺之床上,开掌作欲打状,曰:“小婢子敢再嘲笑,受此一掌!”楚斜卧榻上,并不转侧,但瞑目作娇音应曰:“一掌便何如,欲打谁耶?”生随势接吻曰:“忍打卿耶?聊相戏耳。”言次,楚楚亵衣已被褪落,渐入佳境矣。由此二人绸缪臻至,惟恐娟归之速。

  无何娟回,熟视楚楚,颜色顿异,生在旁殊怀愧悚,翘翘低语告娟曰:“娘子之螟不去,终当泄其秘密。”娟但摇首令勿言。少间曰:“休,休!木有瘿,犀有通,石有晕,物以病而见责者多矣。何怪小女子乎?直突而不徙薪,无怪其然。且儿既不能雌伏,宁能禁人不雄飞哉?此间本非乐土,今又成秽墟,会须直还故居,以谋宁谧耳。”楚楚目生,生会意,遽下席长跽而谢曰:“承卿不弃寒微,宝窗自选,岂敢恋兹春色,逞其豕心!”娟曳之起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若夫不夷不惠,可否之间,固处世之所珍,非用情之所贵也。”生顿首受教,相睦如初。

  娟再迁之志已决,尽弃所有,即日起行。生怪问其故,娟曰:“此皆易得,不足恋也。”生甚疑,且实难舍多珍,行里许,托言腹急,潜回故处视之,但见林树如故,第宅无存,蒿莱间草屋数椽,垣壁颓圯,似久无人居者。四顾茫茫,始大骇异,方徘徊间,翘、楚踵至,呼曰:“郎流连何事?”生曰:“偶忆诗稿未携,欲还取之,不意迷路至此。”楚楚曰:“此去故宅,已百余里矣,庸得归乎?”生曰:“行未一里,那便隔绝若此?”翘笑曰:“偕仙人行,岂同凡俗?郎勿梦梦!”牵引却回。才数武,娟已坐待路侧,见生至,怨曰:“奈何兔脱?再迟一刻,不得相见矣!”生不敢辩,因复进,又数里入林中,夏木千章,荫蔽天日,穿林抵一洞穴,望之黝然。

  娟先入,生却步不敢前,翘、楚自后挤之,失足颠踣,已在穴中。穴旁另辟一门,翘、楚继至,共启门而入,则巨室也,华丽不及故宅,而雅静过之,恍若别有一天。且惊且喜,自念曰:“今夕何夕,入此穴处。”娟笑曰:“穀则异室,寝则同穴。”相与拊掌,呼酒共酌。生问曰:“弃故居如敝屐,散仆婢于四方,其故何也?”娟曰:“天地皆泡幻也,,故居尤幻之幻者,奴婢各有居处,有事聚之,无事各散。郎但取衣食裁足,共图长生。至求盈余,徒自苦耳。此处洞天福地,有离尘出世之妙,无玄冥回禄之虞,虽紫府蓉城,不过如是。尘世幻境,恋恋何为乎?”  有顷,楚楚报曰:“莘姨闻娘子偕郎君归,携盒来贺矣。”娟与生曰:“莘妹与儿故相得,郎见之,但呼为姨可矣。”俄而莘至,亦十七八好女子也。相见欢然,犹有羞态,不似娟初会时,载笑载言,有见惯司空之局。裣衽贺娟曰:“久与三姐契阔,靡日不思,讵意去甫两月,遂叶凤占。老母闻之,良喜,先命儿致不腆之仪表意,寻当自来。今观姐夫,如玉山照人,洵称佳偶,非三姐厚福,煞难消受。”娟笑曰:“妹大为溢美,独不虑揄扬过当,惹人笑破唇耶?”呼翘翘耳语,翘诺而去,移时偕一媪至,娟迎拜,以婶呼之,盖莘母也。生亦拜,媪且答且相,喜曰:“此即新郎君耶?谁家千里驹因风至此,老身在世六十年,阅人何啻千万,所见英妙者,西城某侯子,某银局祝六官,与郎君鼎足而三焉。然彼二人,如春暮桃花,皆天啬其年,畴不痛惜!郎君独与三姐遇合,愁何不寿?较二子,真天渊也。乌得不贺!”乃命莘女执壶,自把盏,先酌生,次酌娟,最后酌莘,曰:“汝亦当贺一斝者,三姐已得佳婿矣,次当及汝,不一半年,亦有伉债之望也!”莘俯首羞甚,红潮两颊,缩手不取杯,娟接杯强饮之,曰:“娘赐酒,乃敢不饮,老人家语,有一字淫泛耶?”生亦从旁与翘、楚和之,尽欢而后散去。

  翌日,娟谓生曰:“来而不往,非礼也,请偕郎一候莘姨。”生从之,由穴旁一小门入,行土窟中,约一矢地,更达一土室。莘母女咸在,接待极欢,殷殷留饮。生周视室中,虽俱精洁,唯一榻一几,余无所有,殊形简陋。归问娟曰:“莘家无乃贫甚,何身外别无长物?”娟笑曰:“郎见其仅有几榻乎?不知几榻犹假于儿者!虽苦贫,幸与儿邻,不特免呼庚癸,且多饶裕。”生曰:“此亦足见卿侠矣。”  居无何,莘持锦笺一幅,乞生书《玉台新咏序》,生为仿《洛神赋》小楷以应之。莘得书,珍同拱璧,谓序与书及书序之人,可称三绝。会娟他出,翘、楚与俱,生独坐,莘又将聚骨小扇一柄来,欲生书汉《杂事秘辛》。生谑曰:“几曾见人家处子,向外人索写秽亵语,不避嫌疑乎?”莘曰:“娟姐不在,翘、楚随行,此事尔我外,畴复知之。”生曰:“信如子言,则女莹之事,何以至今广传?”莘曰:“好事者为之耳,计当日窥见至隐,止吴姁一人,苟秘而不宣,焉能泄漏?”生曰:“然则今日亦幽独矣,子能容我为吴姁否?”莘面发赧,拈带不语。生知其情动,遽前拥之,出示其具,莘掩袖微睇曰:“波俏郎举体皆韵,此物何太不雅观?”生笑曰:“貌虽不韵,而韵事在其中矣。”女心大动,不复抗拒,遂相与绸缪,如胶投漆。

  既而莘泣谓生曰:“初以郎为儇薄子,久乃知为朴厚人也。儿生不逢辰,死复抱恨。一旦委身君子,亦云奇遇。郎罹祸目前,宁忍坐视?欲明以相告,第虑新不间旧,徒取嫌耳。”生曰:“卿过虑矣。夫以少年孤客,漂泊无依,天假之年,得遇娟姐,何翅裴航之泛鄂渚,阮肇之入天台。今又与卿有契,方自庆多福。罹祸之说,突如其来,诚所不解。”莘闻之废然,良久始叹曰:“儿固知病在膏盲之间者,药石所不能入也。郎并枕於菟,连盘野葛,自谓快心悦口,殊不知通心钻,彻骨锥,虽有燕函,贯七札而犹脱颖矣。彼娟姐非人,乃天坛中一老狐也,为其迷媚而死者,指不胜偻。总为采取元精,以恣其欲,岂果有纤毫仁义,与郎作偕老计也?人情固多好色,似不应竭有限之精神,填无穷之沟壑。”生闻之,惊怖股慄,结舌不能语。莘曰:“郎试自维,倘扭情缠爱,虽死不悔,则儿言诚赘矣。若犹有恋世之心,惴死之念,当思早离岌岌之地,遵坦坦之途,儿从中为郎筹划,转祸为福,起死回生,亦易举耳。”生大惧,长跪请计,曰:“听卿言,如梦觉矣。如蒙援手,敢不镂肝!”莘牵使就坐,袖出一符授生曰:“勿惮惶,且将此贴户上,令老魅来,不得入,而后徐计未晚。”

  生贴符却回,涕泣求救,莘为画策曰:“娟虽淫毒,然通灵有术,能变化。避之不密,彼终能踪迹之。今欲计万全,非求黄道士符录不可。黄道士援太乙秘笈,持五雷正法,住五岳观,郎屈节求之,符即可得。此事不得缓,三日内不得,则大事去矣。彼每出不返者,以仍有人被惑故也。此际必幻化园墅,相与流连。如郎朝死,夕即有他人入室。盖此间为狐之巢穴,虽出千里,迟数年,终须归此耳。彼出已两日矣,再三五日当返,郎欲逃,正其时也。”生且悲且喜,再拜谢曰:“卿起白骨而肉之,何以图报!”莘亦泣曰:“宁生离,无死别,行矣,慎之勿相忘!缘尽于此矣!”生曰:“累卿将奈何!”莘曰:“儿闻贤者急病而让夷,况儿亦有术,自能发付老魅,无虑也!”于是再四促之,生不得已,握手辞行,哭失声,莘急止之。

  送至门,忽愕然曰:“为郎几误切己事。”乃复携入室,亟解衣,出一紫罗囊,探囊出一白玉小印,方寸许,上作螭续,其文曰:“异地同符。”赠生曰:“物虽微,即宝之,可以致福也。他日遇购者,究印之所自至,但云‘得诸广渠门外城隍间’可矣。儿所以厚赠,虽聊酬一夕枕席之爱,抑有一事相嘱托,幸垂庇也。”生曰:“一身皆卿之赐,更何事不尽心力者?”莘再拜而谢,乃泣诉曰:“郎勿骇,儿亦非人,实鬼也。生时本河南人,因岁荒流徙入都,随老母佣于崇文门内王氏家。王固巨宗,货贩遍天下,所赖以此玉章为符节。玉章者,闽中江皜臣所镌也,人不得借。凡有王氏玉章印记者,无论江楚之远,川广之遥,虽片纸只字,亦能立质千万。一旦失之,十余年来不复响应,王深为恨悒,或诬儿母女盗去,王挞母至死,儿亦投缳。乃藁葬于此,左邻狐穴,右比獾窝,抱恨九幽,愁魂千载。君能买高原一寸土,俾得改瘗,则衔结之报,永矢弗谖。”生曰:“若挟泰山,超北海,予固不能矣。似此琐事,不足萦卿怀抱也。”言讫分手,莘指墓前枯槐树曰:“志此勿忘。”生审视良久,不忍言别,莘引身入穴,始嚎啕而去。

  时辰星映野,斜月入林。蹀躞蹒跚,约十余里,甫望见楼堞,逢人谘诹,始得至五岳观。果有黄道士者,童颜玉色,须眉似金,貌极怪伟,生顿首乞符。黄熟视而咍曰:“妖气濡染未深,何伤弓惊饵之早?子真机警人哉!”书三符付之曰:“终生佩之可也。”生承教而去。

  径来所寓寺中,寺僧见而惊曰:“先生一晌在何处?致老僧怀惑至今?”生以诡词绐之,问僮仆焉往,僧曰:“回南月余矣。”行李尚存乎?曰:“携去矣。”生惝怳无措手足处。僧曰:“先生岂无亲故仕于京师者,盍往就之?”生曰:“有亲属为部郎,往岁已左迁外补矣。今也则无。”僧曰:“朋友亦可与谋。”生曰:“纵朋友怜而顾我,我何面目见之?况任黎交谊,世有几人;倘觌面云泥,情何以堪!”僧曰:“先生固才貌兼者,怀策以谒时贤,投刺以干当道,必得上贡天子,何衣食之足虑乎?”生潸然曰:“落拓如此,谁复肯斡旋者!自媒不遂,则身辱名裂,宁冻馁以填沟壑,不忍摇尾向人也!”僧乃喟然叹曰:“往者余弗及,来者余弗闻,老僧眼中所见之士,先生一人而已。孓身无依,而不屑干谒;糊口有地,而深耻托钵。爱其品节,重其羔雁。先生尚志,非长贫贱者。请设一榻,而屈先生卖赋长安,以待时至,不亦可乎?”生乃感谢,便栖寺中,为人代书。

  一日,寺僧市五色绢笺,乞生作书,云为檀那作寿轴。书成苦无图章,即取玉章印之,僧更市面桃素食汤饼,易新衣,驾骡车,入城去。生目送而笑曰:“玉章今日出脱矣。守钱虏未必能辨,即以护封为押角,应无不可者,第恐识者见之捧腹耳。”晡时,僧却回,色殊愉快,入门即问曰:“先生写作俱佳,不待言矣,而所用图章,从何得来?”生曰:“偶然得之者,盖吾乡江皜臣之所镌也。”僧曰:“此大异事。城中王翁,敝寺檀施也。见图章,把玩良久,测其意,似喜似惊,再三致诘老僧,具说本末。翁嘱致声,翌日必欲先生入城,并携玉章。此老素浑朴,无废词,其言欲如此,则必如此矣。幸先生勿拘执,明晨同老僧一往,自有代步,不致役役也。”生窃怪莘女之言有征,诺之。

  早起同造王,王接待甚有礼。酒再巡,即索观玉章。生取诸怀,王一见,愕然,审辨色,询曰:“兄此物得自何方?望勿隐。”生曰:“实非故物,晚间偶循城溪闲步,将至广渠门,坐石小歇,见城隍雉缺处玉色莹然,拾得此印。不意见赏于翁,愈当宝贵矣。”王曰:“老夫不言,兄亦不知,盖此印实老夫之故物也,失之十余年矣。今闻得诸城湾,始追忆往日,曾归自郊坰,小遗于城下,恐坠落至损,暂置墙隙中,竟致遗忘,兄所言,询不诬矣。但此物虽微,先世所留遗也,讵可至我而失之。兄忠恕,如肯见还,当以千金奉酬耳。”生曰:“物归本主,理之固然,何敢望酬?”王大喜曰:“老夫有言,驷不及舌,兄勿却。”亟收印入内,一饷方出,奉生千金,更谢僧五十金,尽欢而散。

  生归寺,亦谢僧百金,始以情告之,并商改葬莘母女之事。僧曰:“先生不肯负恩于鬼,老僧敢绝义于人耶?荼荠不同亩,请早图之。”生遂出资,备双槥,鸠土工,偕僧至枯槐下,掘得骸骨二具。生大恸,沐以香汤,裹以锦襦,纳诸槥中。僧捐柏林净地方二丈以葬之,祭而复归。是夜,梦莘母女来谢,且告彼狐恨儿綦深,誓欲见祸,郎所得三符,祈于墓土焚其二,则无患矣。永诀矣,请从此辞。言讫,哭哀哀而去。生悲而寤,窗月正午,隐隐墙外犹有哭声。反侧不能复寐。次日语僧,僧曰:“莘女有灵,其言胡可不信”。即取符就墓前祝而焚之,纸灰飞起,旋转绕墓三匝,不因微风,直出树杪,知有神气也。

  生肄业成均,次年及第,屡仕清要,年未四十,以病告归,终身不娶,养一侄为螟蛉,教二弟成骐骥,巾栉付之小妾,米盐畀之老姁。日授方略,坐享宴安。冠千与之游,熟悉其事,秋宵剪烛,向予详述之。

  闲斋曰:

  王氏为富不仁,草菅人命,致莘女魂游地府。粉怨香愁,虽不能一控幽冥,为雪恨报冤之举,已足悲矣。虽然,自古钱能役鬼,财可通神,凡受其颠倒者,不知凡几矣。又何有于一莘?莘纵有灵,亦不过于月明雨晦之夕,泣酸风、悲冷露而已,又何能为乎?

  兰岩曰:

  凡人溺于所好,虽土穴几等华屋,村姬视同佳丽,又何必尽人入天台遇仙子哉?邱生闻莘女言,而勇于自新,得千金报不忘酬德,其享富厚、官清要也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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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卷二 盛紫川
后一:卷三 陆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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