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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六 邓寇列传第六

卷十六 邓寇列传第六

  邓禹 子训 孙骘 寇恂 曾孙荣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亦游学京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

  及汉兵起,更始立,豪桀多荐举禹,禹不肯从。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闲语。闲,私也。禹进说曰:“更始虽都关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往往群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屈音求勿反。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论语》曰:“邦分崩离析。”形埶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悦,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

  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蓟至信都,使禹发奔命,得数千人,令自将之,别攻拔乐阳。乐阳,县名,属常山郡。从至广阿,《东观记》曰:“上率禹等击王郎横野将军刘奉,大破之。上过禹营,禹进炙鱼,上餐啖,劳勉吏士,威严甚厉。众皆窃言‘刘公真天人也’。”光武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肴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史记苏秦说赵王曰:“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禹无百人之聚,汤、武之士不过三千,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光武悦。时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禹每有所举者,皆当其才,光武以为知人。使别将骑,与盖延等击铜马于清阳。延等先至,战不利,还保城,为贼所围。禹遂进与战,破之,生获其大将。从光武追贼至蒲阳,连大克获,北州略定。

  及赤眉西入关,更始使定国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将军刘均及诸将,分据河东、弘农以拒之。赤眉众大集,王匡等莫能当。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欲乘衅并关中,而方自事山东,未知所寄,以禹沉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于是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虑”字或为“宪”字。冯愔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欣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引而西。

  建武元年正月,禹自箕关将入河东,箕关在今王屋县东。河东都尉守关不开,禹攻十日,破之,获辎重千余乘。进围安邑,数月未能下。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度大阳欲攻禹,大阳,县,属河东郡。《前书》音义曰:“大河之阳。”春秋:“秦伯伐晋,自茅津济。”杜预云:“河东大阳县也。”禹遣诸将逆击于解南,大破之,斩参首。解,县,属河东郡,故城在今蒲州桑泉县东南也。于是王匡、成丹、刘均等合军十余万,复共击禹,禹军不利,樊崇战死。会日暮,战罢,军师韩歆及诸将见兵埶已摧,皆劝禹夜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众。明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破之。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急追,获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强,皆斩之,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承制拜李文为河东太守,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是月,光武即位于鄗,使使者持节拜禹为大司徒。策曰:“制诏前将军禹: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高祖曰:“运策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史记曰,颜回年二十九,发白,早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也。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五品,五常也: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言五常之教务在宽也。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户。敬之哉!”酂,县,属南阳郡,故城在今襄州谷城县东北。禹时年二十四。

  遂渡汾阴河,入夏阳。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左辅即左冯翊也。三辅皆有都尉。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兵共拒禹于衙,衙,县名,属左冯翊,解见安纪。禹复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长安。是时三辅连覆败,赤眉所过残贼,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纪,纲纪也。言有条贯而不残暴。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所止辄停车住节,住或作柱。以劳来之,父老童稚,垂发戴白,垂发,童幼也。戴白,父老也。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帝嘉之,数赐书褒美。

  诸将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禹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仰犹恃也,音鱼向反。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于是引军北至栒邑。栒邑,县,属右扶风,故城在今豳州三水县东北。栒音荀。禹所到,击破赤眉别将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西河太守宗育遣子奉檄降,禹遣诣京师。京师谓洛阳也。《公羊传》曰:“天子所居曰京师。”

  帝以关中未定,而禹久不进兵,下来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吏人,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犹执前意,乃分遣将军别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大要,县名,属北地郡。遣冯愔、宗歆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帝问使人:“愔所亲爱为谁”,对曰:“护军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执必相忤,因报禹曰:“缚冯愔者,必黄防也。”乃遣尚书宗广持节降之。后月余,防果执愔,将其众归罪。更始诸将王匡、胡殷等皆诣广降,与共东归。至安邑,道欲亡,广悉斩之。愔至洛阳,赦不诛。

  二年春,遣使者更封禹为梁侯,食四县。时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南至长安,军昆明池,大飨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诣洛阳,因循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禹引兵与延岑战于蓝田,不克,复就谷云阳。汉中王刘嘉诣禹降。嘉相李宝倨慢无礼,禹斩之。宝弟收宝部曲击禹,杀将军耿欣。自冯愔反后,禹威稍损,又乏食,归附者离散。而赤眉复还入长安,禹与战,败走,至高陵,军士饥饿,皆食枣菜。帝乃征禹还,来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禹臱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徼战,辄不利。三年春,与车骑将军邓弘击赤眉,遂为所败,众皆死散。事在《冯异传》。独与二十四骑还诣宜阳,谢上大司徒、梁侯印绶。有诏归侯印绶。数月,拜右将军。

  延岑自败于东阳,遂与秦丰合。四年春,复寇顺阳闲。遣禹护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击破岑于邓;追至武当,复破之。岑奔汉中,余党悉降。

  十三年,天下平定,诸功臣皆增户邑,定封禹为高密侯,食高密、昌安、夷安、淳于四县。高密,国名,今密州县也。昌安、夷安并属高密国。昌安故城在今密州安丘县外城也。夷安故城在今密州高密县外城也。淳于,县名,属北海郡,故城在今密州安丘县东北也。帝以禹功高,封弟宽为明亲侯。其后左右将军官罢,续汉志曰“前后左右将军皆主征伐,事讫皆罢”也。以特进奉朝请。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埶。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帝益重之。中元元年,复行司徒事。从东巡狩,封岱宗。

  显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为太傅,进见东向,甚见尊宠。臣当北面,尊如宾,故令东向。居岁余,寝疾。帝数自临问,以子男二人为郎。永平元年,年五十七薨,谥曰元侯。

  帝分禹封为三国:长子震为高密侯,袭为昌安侯,珍为夷安侯。

  禹少子鸿,好筹策。永平中,以为小侯。引入与议边事,帝以为能,拜将兵长史,率五营士屯雁门。肃宗时,为度辽将军。永元中,与大将军窦宪俱出击匈奴,有功,征行车骑将军。出塞追畔胡逢侯,坐逗留,下狱死。

  高密侯震卒,子干嗣。干尚显宗女沁水公主。永元十四年,阴皇后巫蛊事发,干从兄奉以后舅被诛,干从坐,国除。元兴元年,和帝复封干本国,拜侍中。干卒,子成嗣。成卒,子褒嗣。褒尚安帝妹舞阴长公主,桓帝时为少府。褒卒,长子某嗣。少子昌袭母爵为舞阴侯,拜黄门侍郎。

  昌安侯袭嗣子藩,亦尚显宗女平皋长公主,平皋,县名,属河内郡,故城在今怀州武德县西。和帝时为侍中。

  夷安侯珍子康,少有操行。兄良袭封,无后,永初六年,绍封康为夷安侯。时诸绍封者皆食故国半租,康以皇太后戚属,独三分食二,以侍祠侯《汉官仪》曰:“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者,位特进,在三公下;其次朝侯在九卿下;其次侍祠侯;其次下土小国侯,以肺腑亲公主子孙,奉坟墓于京师,亦随时朝见,是为隈诸侯也。”康,太后从兄,以亲侍祀得绍封也。为越骑校尉。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长乐宫谏争,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切至。太后不从。康心怀畏惧,永宁元年,遂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时宫人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中耆宿皆称中大人。康闻中,诟之诟,骂也,音许迩反。曰:“汝我家出,亦敢尔邪!”婢怨恚,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大怒,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级从兄骘诛,骘音质。安帝征康为幸中。顺帝立为太仆,有方正称名重朝迁。以病免,加位特进。阳嘉三年卒,谥日义侯。

  论曰: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家语》孔子曰:“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几者,事之微也。《易·讼卦》曰“君子以作事谋始”也。邓公嬴粮徒步,触纷乱而赴光武,《方言》曰:“嬴,檐。”可谓识所从会矣。于是中分麾下之军,以临山西之隙,至使关河响动,怀赴如归。功虽不遂,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损栒邑,兵散宜阳,褫龙章于终朝,就侯服以卒岁,褫音直纸反,又来纸反。龙章,衮龙之服也。谓禹为赤眉所败,上司徒印绶也。《易·讼卦》曰:“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荣悴交而下无二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世莫窥其闲,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训字平叔,禹第六子也。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常非之。显宗即位,初以为郎中。训乐施下士,士大夫多归之。《东观记》曰:“训谦恕下士,无贵贱见之如旧,朋友子往来门内,视之如子,有过加鞭扑之教。太医皮巡从猎上林还,暮宿殿门下,寒疝病发。时训直事,闻巡声,起往问之,巡曰:‘冀得火以熨背。’训身至太官门为求火,不得,乃以口嘘其背,复呼同庐郎共更嘘,至朝遂愈也。”

  永平中,理呼沱、石臼河,从都虑至羊肠仓,郦元《水经注》云,汾阳故城,积粟所在,谓之羊肠仓,在晋阳西北,石隥萦委,若羊肠焉,故以为名。今岚州界羊肠阪是也。石臼河解见《章纪》。欲令通漕。水运曰漕。太原吏人苦役,连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隘音乙卖反。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建初三年,拜训谒者,使监领其事。训考量隐括,隐审量括之也。《孙卿子》曰:“拘木必待隐括蒸揉然后直”也。拘音钩,谓曲者也。知大功难立,具以上言。肃宗从之,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

  会上谷太守任兴欲诛赤沙乌桓,乌桓怨恨谋反,诏训将黎阳营兵屯狐奴,以防其变。《汉官仪》曰:“中兴以幽、冀、并州兵克定天下,故于黎阳立营,以谒者监之。”狐奴,县,属渔阳郡也。训抚接边民,为幽部所归。六年,迁护乌桓校尉,黎阳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徙边。《东观记》曰:“训故吏最贫羸者举国,念训常所服药北州少乏,又知训好青泥封书,从黎阳步推鹿车于洛阳市药,还过赵国易阳,并载青泥一墣,至上谷遗训。其得人心如是。”鲜卑闻其威恩,皆不敢南近塞下。《东观记》曰:“吏士常大病疟,转易至数十人,训身为煮汤药,咸得平愈。其无妻者,为适配偶。”八年,舞阴公主子梁扈有罪,训坐私与扈通书,征免归闾里。《东观记》曰:“燕人思慕,为之作歌也。”

  元和三年,卢水胡反畔,以训为谒者,乘传到武威,拜张掖太守。

  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纡诱诛烧当种羌迷吾等,由是诸羌大怒,谋欲报怨,朝廷忧之。公卿举训代纡为校尉。诸羌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郑玄注《周礼》云:“大事曰盟,小事曰诅。”众四万余人,期冰合度河攻训。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皆勇健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首施犹首鼠也。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拥卫稽故,令不得战。稽故谓稽留事故也。《东观记》“稽故”字作“诸故”也。议者咸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训曰:“不然。今张纡失信,众羌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说文》曰:“帑,金帛所藏。”音它莽反。凉州吏人,命县丝发。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掠,劫夺也。又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湟中,月氏胡所居,今鄯州湟水县也。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

  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唐伯父号吾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东观记》“写”作“雁”。斩首虏六百余人,得马牛羊万余头。迷唐乃去大、小榆,两谷名也,见《西羌传》。居颇岩谷,众悉破散。其春,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乃发湟中六千人,令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度河,箄,木筏也,音步佳反。掩击迷唐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追逐奔北,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一种谓迷唐也。迷唐遂收其余部,远徙庐落,西行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东号,羌名。余皆款塞纳质。于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唯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而已。

  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将兵镇武威,宪以训晓羌胡方略,上求俱行。训初厚于马氏,不为诸窦所亲,及宪诛,故不离其祸。离,遭也。

  训虽宽中容众,而于闺门甚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色。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日“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训前任乌桓校尉时吏士也。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义也。”傿音于建反。乃释之。遂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元兴元年,和帝以训皇后之父,使谒者持节至训墓,赐策追封,谥曰平寿敬侯。平寿,县,属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北海县。中宫自临,百官大会。

  训五子:骘,京,悝,弘,阊。悝音口回反。

  骘字昭伯,《东观记》“骘”作“陟”。少辟大将军窦宪府。及女弟为贵人,骘兄弟皆除郎中。及贵人立,是为和熹皇后。骘三迁虎贲中郎将,京、悝、弘、阊皆黄门侍郎。京卒于官。延平元年,拜骘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始自骘也。悝虎贲中郎将,弘、阊皆侍中。

  殇帝崩,太后与骘等定策立安帝,悝迁城门校尉,弘虎贲中郎将。自和帝崩后,骘兄弟常居禁中。骘谦逊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岁余,太后乃许之。

  永初元年,封骘上蔡侯,悝叶侯,弘西平侯,西平,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郾城县南。阊西华侯,西华,县,属汝南郡也。食邑各万户。骘以定策功,增邑三千户。骘等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闲关诣阙,闲关犹崎岖也。上疏自陈曰:“臣兄弟污濊,无分可采,言无分寸可收采也。过以外戚,遭值明时,过,误也。托日月之末光,被云雨之渥泽,《易》曰:“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日月齐其明。”又云“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并统列位,光昭当世。不能宣赞风美,补助清化,诚惭诚惧,无以处心。陛下躬天然之姿,体仁圣之德,遭国不造,仍离大忧,造,成也。仍,频也。大忧,和帝、殇帝崩。开日月之明,运《独断》之虑,援立皇统,奉承大宗。圣策定于神心,休烈垂于不朽,本非臣等所能万一,而猥推嘉美,并享大封,猥,曲也。伏闻诏书,惊惶惭怖。追观前世倾覆之诫,前代外戚上官安、霍禹之属,皆被诛戮也。退自惟念,不寒而栗。惟,思也。不寒而栗,言恐惧也。《前书》曰“义纵为定襄太守,郡中不寒而栗”也。臣等虽无逮及远见之虑,犹有庶几戒惧之情。常母子兄弟,内相来厉,冀以端箻畏慎,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完性命。刻骨定分,有死无二。终不敢横受爵土,以增罪累。惶窘征营,昧死陈乞。”太后不听。骘频上疏,至于五六,乃许之。

  其夏,凉部畔羌摇荡西州,朝廷忧之。于是诏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诸部兵击之,车驾幸平乐观饯送。骘西屯汉阳,使征西校尉任尚、从事中郎司马钧与羌战,大败。时以转输疲弊,百姓苦役。冬,征骘班师。班,还也。朝廷以太后故,遣五官中郎将迎拜骘为大将军。军到河南,使大鸿胪亲迎,中常侍赍牛酒郊劳,王、主以下候望于道。既至,大会群臣,赐束帛乘马,驷马曰乘。宠灵显赫,光震都鄙。

  时遭元二之灾,臣贤案:元二即元元也,古书字当再读者,即于上字之下为小“二”字,言此字当两度言之。后人不晓,遂读为元二,或同之阳九,或附之百六,良由不悟,致斯乖舛。今岐州《石鼓铭》,凡重言者皆为“二”字,明验也。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侵畔。骘等崇节俭,罢力役,推进天下贤士何熙、祋讽、祋,姓也,音丁外反,又音丁活反。羊寖、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朱宠、陈禅置之幕府,故天下复安。

  四年,母新野君寝病,骘兄弟并上书求还侍养。太后以阊最少,孝行尤著,特听之,赐安车驷马。及新野君薨,骘等复乞身行服,章连上,太后许之。骘等既还里第,并居冢次。阊至孝骨立,有闻当时。及服阕,诏喻骘还辅朝政,更授前封。骘等叩头固让,乃止,于是并奉朝请,位次在三公下,特进、侯上。在特进及列侯之上。其有大议,乃诣朝堂,与公卿参谋。

  元初二年,弘卒。太后服齐衰,帝丝麻,并宿幸其第。弘少治《欧阳尚书》,授帝禁中,欧阳生字和伯,千乘人,事伏生,武帝时人。诸儒多归附之。初疾病,遗言悉以常服,不得用锦衣玉匣。有司奏赠弘骠骑将军,位特进,封西平侯。太后追思弘意,不加赠位衣服,但赐钱千万,布万匹,骘等复辞不受。诏大鸿胪持节,即弘殡封子广德为西平侯。将葬,有司复奏发五营轻车骑士,礼仪如霍光故事,霍光薨,宣帝遣太中大夫、侍御史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修莫府冢,上赐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辒辌车、黄屋左纛,轻车材官五校士以送葬也。太后皆不听,但白盖双骑,门生挽送。白盖车也。后以帝师之重,分西平之都乡封广德弟甫德为都乡侯。四年,又封京子黄门侍郎珍为阳安侯,邑三千五百户。

  五年,悝、阊相继并卒,皆遗言薄葬,不受爵赠,太后并从之。乃封悝子广宗为叶侯,阊子忠为西华侯。

  自祖父禹教训子孙,皆遵法度,深戒窦氏,章帝窦皇后,窦勋女,祖穆及叔父俱尚主。穆交通轻薄,属托郡县,干乱政化,后并坐怨望谋不轨被诛,故邓氏深引为诫也。检来宗族,阖门静居。阖,闭也。骘子侍中凤,尝与尚书郎张龛书,属郎中马融宜在台阁。又中郎将任尚尝遗凤马,后尚坐断盗军彻,槛车征诣廷尉,槛车谓以板四周为槛,无所见。凤惧事泄,先自首于骘。骘畏太后,遂髡妻及凤以谢,天下称之。

  建光元年,太后崩,未及大敛,帝复申前命,封骘为上蔡侯,位特进。帝少号聪敏,及长多不德,而乳母王圣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候伺左右。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悝、弘、阊先从尚书邓访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得。和帝长子平原王胜无嗣,邓太后立乐安王垄子得为平原王。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侯广德、叶侯广宗、西华侯忠、阳安侯珍、都乡侯甫德皆为庶人。骘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皆免官归故郡,没入骘等赀财田宅,徙邓访及家属于远郡。郡县逼迫,广宗及忠皆自杀。又徙封骘为罗侯,罗,县,属长沙郡。骘与子凤并不食而死。骘从弟河南尹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遵、将作大匠畅皆自杀,唯广德兄弟以母阎后戚属得留京师。

  大司农朱宠痛骘无罪遇祸,乃肉袒舆榇,榇,亲身棺也。上疏追讼骘曰:“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诗·凯风》曰:“母氏圣善。”文母,文王之母大任也。言太后有圣智之善,比于文母也。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殇帝崩,太后与骘定立安帝,故曰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又曰:“鬼神害盈而福谦。”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申,明白也。狱不讯鞠,讯,问也。鞠,穷也。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七人谓骘从弟豹、遵、畅,骘子凤,凤从弟广宗、忠也。尸骸流离,怨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祐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血祀谓祭庙杀牲取血以告神也。宠知其言切,自致廷尉,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称枉,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以逼迫广宗等故也。还葬洛阳北芒旧茔,公卿皆会丧,莫不悲伤之。诏遣使者祠以中牢,诸从昆弟皆归京师。及顺帝即位,追感太后恩训,愍骘无辜,乃诏宗正复故大将军邓骘宗亲内外,朝见皆如故事。除骘兄弟子及门从十二人悉为郎中,擢朱垄为太尉,录尚书事。

  宠字仲威,京兆人,初辟骘府,稍迁颍川太守,治理有声。及拜太尉,封安乡侯,甚加优礼。

  广德早卒。甫德更召征为开封令。学传父业。丧母,遂不仕。

  阊妻耿氏有节操,痛邓氏诛废,子忠早卒,乃养河南尹豹子嗣为阊后。耿氏教之书学,遂以通博称。永寿中,与伏无忌、延笃著书东观,官至屯骑校尉。

  禹曾孙香之女为桓帝后,帝又绍封度辽将军遵子万世为南乡侯,拜河南尹。及后废,万世下狱死,其余宗亲皆复归故郡。

  邓氏自中兴后,累世宠贵,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将军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余侍中、将、大夫、郎、谒者不可胜数,东京莫与为比。

  论曰: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高帝吕后、昭帝上官后、宣帝霍后、成帝赵后、平帝王后、章帝窦后、和帝邓后、安帝阎后、桓帝窦后、顺帝梁后、灵帝何后等家,或以贵盛骄奢,或以摄位权重,皆以盈极被诛也。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后主谓嗣君也。言外戚握权者,当先帝时或容免祸,必贻罪衅于嗣君,以至倾覆。数犹理也,其致败之理可得言焉。何则?恩非己结,而权已先之;言外戚之家,承隆宠于先帝,不结恩于后主,故权势先在其身也。情疏礼重,而枉性图之;图,谋也。其人既居权要,礼数不可不重,故后主枉其本性与之图谋政事,非心所好也。来垄方授,地既害之;后来宠者,方欲授之要职,而先代权臣见居其地,必须除旧方得授新,是地既害之也。隙开埶谢,谗亦胜之。君臣有隙,上下离心,则权宠之人形势渐谢,于是谗人构会,寻亦胜也。悲哉!骘、悝兄弟,委远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乐毅忠于燕昭王,其子惠王立而疑乐毅,乐毅惧而奔赵。赵王谓乐毅曰:“燕力竭于齐,其主信谗,国人不附,其可图乎?”毅伏而垂涕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也。臣若获戾于它国,没身不忍谋赵徒隶,况其后嗣乎!”事见《古史考》。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恂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君者,尊之称也。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堕,毁也。沮向化之心,生离畔之隙,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不贤则秖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拔,卒也。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又并州未安,光武难其守,非其人不可,故难之。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户口殷实,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肄,习也。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前书》音义曰“淇园,卫之苑,多竹筱”也。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强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巩、温并今洛州县也。临黄河,故曰巩河也。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强。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前后不绝,《前书》音义曰:“骊驾,并驾也。辇车,人挽行也。”尚书升斗以禀百官。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萧何留守关中,上数使使劳苦何。鲍生谓何曰:“今君王暴衣露盖,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为君计者,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何从其计,高祖大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部将谓军部之下小将也。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史记曰,秦王与赵王饮于渑池,秦王请赵王鼓瑟,秦御史书曰“某年某月赵王为秦王鼓瑟”。蔺相如前请秦王击缶,秦王怒,不许。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秦王不怿,为击缶。相如顾赵御史书曰“某年某月秦王为赵王击缶”。秦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相如曰:“请以秦咸阳为赵王寿。”竟酒不能相加。既罢归国,赵拜相如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颇曰:“我有攻城野战之功,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我见必厚辱之。”相如出,望见廉颇,辄引车避之。舍人谏。相如曰:“夫以秦王,相如能廷叱之,何畏廉将军哉!吾念强秦不敢加兵于赵者,盖以吾两人也。今两虎斗,必不俱全,吾所以先公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来属县盛供具,储酒醪,《说文》曰:“醪,兼汁滓酒。”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馔,具食也。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分犹解也。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恂归颍川。《东观记》曰:“郡中政理,盗贼不入。”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即,就也。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闲相诖误耳。狡,猾也。《说文》曰:“诖亦误也。”音挂。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恂前为颍川太守,故曰复借也。

  乃留恂长社,镇抚吏人,受纳余降。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高平,县,属安定郡。续汉志曰高平有第一城也。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从洛阳至高平,长安为中。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汧,县,属扶风,故城在今陇州汧源县南也。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初所与谋闵业者,恂数为帝言其忠,赐爵关内侯,官至辽西太守。

  十三年,复封损庶兄寿为洨侯。洨,县,属沛郡。洨音故交反。后徙封损扶柳侯。扶柳,县,属信都郡,故城在今冀州信都县西也。损卒,子厘嗣,徙封商乡侯。厘卒,子袭嗣。

  恂女孙为大将军邓骘夫人,由是寇氏得志于永初闲。安帝永初元年,邓太后临朝,故得志也。

  恂曾孙荣。

  论曰:传称“喜怒以类者鲜矣”。《左传》曰,晋范武子会将老,召其子文子曰:“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矣,而易者实多也。”夫喜而不比,怒而思难者,其唯君子乎!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于寇公而见之矣。《论语》孔子之言。

  荣少知名,桓帝时为侍中。性矜洁自贵,于人少所与,与,党与也。以此见害于权宠。而从兄子尚帝妹益阳长公主,帝又聘其从孙女于后宫,左右益恶之。延熹中,遂陷以罪辟,与宗族免归故郡,吏承望风旨,持之浸急,荣恐不免,奔阙自讼。未至,刺史张敬追劾荣以擅去边,有诏捕之。荣逃窜数年,会赦令,不得除,积穷困,乃自亡命中上书曰:自,从也。

  臣闻天地之于万物也好生,帝王之于万人也慈爱。陛下统天理物,为万国覆,作人父母,先慈爱,后威武,先宽容,后刑辟,自生齿以上,咸蒙德泽。《大戴礼》曰“男子八月生齿,女子七月生齿”也。而臣兄弟独以无辜为专权之臣所见批抵,《说文》曰:“抵,侧墼也。”批音片兮反。抵音之氏反。青蝇之人所共构会。青蝇,《诗·小雅》曰:“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青蝇能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佞人变乱善恶。以臣婚姻王室,谓臣将抚其背,夺其位,退其身,受其埶。于是遂作飞章以被于臣,欲使坠万仞之坑,践必死之地,令陛下忽慈母之仁,发投杼之怒。史记曰,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乃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其母犹生疑于三告。尚书背绳墨,案空劾,绳墨谓法律也。不复质确其过,置于严棘之下,质,正也。确,实也。《说文》云,确音胡角反,此苦角反。严棘谓狱也,《易·坎·上六》曰“系用徽墨,置于丛棘”也。便奏正臣罪。司隶校尉冯羡佞邪承旨,废于王命,驱逐臣等,不得旋踵。臣奔走还郡,没齿无怨。臣诚恐卒为豺狼横见噬食,故冒死欲诣阙,披肝胆,布腹心。

  刺史张敬好为谄谀,张设机网,复令陛下兴雷电之怒。司隶校尉应奉、河南尹何豹、洛阳令袁腾并驱争先,若赴仇敌,罚及死没,髡剔坟墓,但未掘圹出尸,剖棺露胔耳。胔谓骨之尚有肉者也。《月令》曰:“掩骼埋胔。”音才赐反,又在移反。昔文王葬枯骨,解见《顺纪》也。公刘敦行苇,世称其仁。《大雅·行苇》之诗曰:“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言公刘之时,仁及草木,敦然道傍之苇,牧牛羊者无使践履折伤之,况于人乎?故荣以自喻焉。今残酷容媚之吏,无折中处平之心,不顾无辜之害,而兴虚诬之诽,欲使严朝必加滥罚。是以不敢触突天威,而自窜山林,以俟陛下发神圣之听,启独睹之明,拒谗慝之谤,绝邪巧之言,救可济之人,援没溺之命。不意滞怒不为春夏息,春夏长养万物,故不宜怒矣。淹恚不为顺时怠,遂驰使邮驿,布告远近,严文克剥,痛于霜雪,张罗海内,设罝万里,逐臣者穷人迹,追臣者极车轨,虽楚购伍员,史记曰,楚人伍奢为平王太子建太傅,费无忌谮杀奢。奢子员字子胥,奔吴,楚购之,得伍员者赐粟五万石,爵执圭。汉求季布,无以过也。季布为项羽将,数窘汉王。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舍匿,罪三族。

  臣遇罚以来,三赦再赎,无验之罪,足以蠲除。无验谓无罪状可案验也。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甫,始也。力,甚也。止则见埽灭,行则为亡虏,苟生则为穷人,极死则为冤鬼,天广而无以自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蹈陆土而有沉沦之忧,远岩墙而有镇压之患。精诚足以感于陛下,而哲王未肯悟。如臣犯元恶大憝,憝,恶也。主言元恶之人,大为人之所恶也。足以陈于原野,备刀锯,锯,刖刑也。《国语》曰,刑有五,大者陈诸原野矣。陛下当班布臣之所坐,以解众论之疑。臣思入国门,坐于胏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周礼·秋官》云:“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焉。左嘉石,平罢人;右胏石,达穷人。”而阊阖九重,阊阖,天门也。陷阱步设,阱,坑阱也。举趾触罘罝,《说文》曰:“罘,兔网也。”罝亦兔网也,音浮嗟。动行絓罗网,无绿至万乘之前,永无见信之期矣。

  国君不可仇匹夫,仇之则一国尽惧。《左传》曰,晋侯之竖头须曰“国君而仇匹夫,惧者甚众”也。臣奔走以来,三离寒暑,离,历。阴阳易位,当暖反寒,春常凄风,凄风,寒风也。《左传》曰:“春无凄风。”夏降霜雹,《月令》:“仲夏行冬令,则雹冻伤谷。”又连年大风,折拔树木。风为号令,《前书》翼奉曰:“凡风者,天之号令,所以谴告人也。”春夏布德,《月令》,春,天子布德行惠,发仓廪,振穷乏;夏,行封,庆赐,无不欣悦也。议狱缓死之时。《易·中·孚象》曰“君子以议狱缓死”也。愿陛下思帝尧五教在宽之德,企成汤避远谗夫之诫,刘向《说苑》曰:“汤大旱七年,使持鼎祀山川,祝曰:‘政不节邪?包苴行邪?谗夫昌邪?宫室营邪?女谒盛邪?使人疾邪?何不雨之极也!’”以宁风旱,以弭灾兵。臣闻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重犹惜也。固不为明朝惜垂尽之命,愿赴湘、沅之波,从屈原之悲,史记曰,屈原事楚怀王,王受谗,流屈原于江南。屈原忧愁悲思,遂投湘、沅而死。沉江湖之流,吊子胥之哀。史记曰,伍子胥为吴行人,被宰噽所谮,吴王赐属镂之剑以死。王取其尸,盛以鸱夷,浮之于江中矣。臣功臣苗绪,生长王国,惧独含恨以葬江鱼之腹,无以自别于世,屈原曰“宁赴湘流,葬江鱼之腹”也。不胜狐死首丘之情,营魂识路之怀。《礼·檀弓》曰:“古人有言,狐死正首丘,仁也。”楚词曰:“愿径逝而未得,魂识路之茕茕。”《老子》曰“载营魄”,犹营魂也。犯冒王怒,触突帝禁,伏于两观,陈诉毒痛,两观,阙也。孔子摄司寇,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然后登金镬,入沸汤,糜烂于炽爨之下,九死而未悔。《楚词》曰“虽九死犹未悔”也。

  悲夫,久生亦复何聊!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不避涂廪浚井之难,廪,仓也。浚,深也。史记曰,舜父瞽叟常欲杀舜,使舜涂廪,从下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后又使穿井,舜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父乃与象共下土实之,舜从旁空出去。申生不辞姬氏谗邪之谤。申生,晋献公太子。献公用骊姬之谗而杀申生,事见《左氏传》也。臣敢忘斯议,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重责。愿陛下丐兄弟死命,丐,乞也,音盖。使臣一门颇有遗类,以崇陛下宽饶之惠。先死陈情,临章涕泣,泣血涟如。《易》曰:“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言居不获安,行无所适,穷困闉厄,无所委仰者。

  帝省章愈怒,遂诛荣。寇氏由是衰废。

  赞曰:元侯渊谟,乃作司徒。明启帝略,肇定秦都。勋成智隐,静其如愚。《论语》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也。子翼守温,萧公是埒,埒,等也。系兵转食,以集鸿烈。诛文屈贾。有刚有折。诛皇甫文,屈于贾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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