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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卷上

  丞相素有盛德,不屑细务,重厚深沉,外莫窥其际。中统四年,自西城入觐朝廷。至尊一见,如有所感,遂以德器遇之,以心膂寄之,拜中书平章事。虽入省预政,默然寡言,几数月余。每事参决,无不中理,八座皆惊。再拜中书左丞相,次领枢密院事,调遣四方军马务繁,无少凝滞。至元十一年秋九月,分阃南伐。其折冲御侮,极有方略,信赏必罚,得士众心,尤明于知人。其或以文进,或以武用,无不称职。临戎制胜,规画经理,英谋独运。以之攻城野战者,某处宜攻,某处宜守,某时启行,某时利战,如此而成,如此而败,临机应变,间不容发。与夫兵家奇正分合之术,车骑卒伍之阵,山泽水陆之战,若合符节,信乎其深于兵矣。孙子论智、信、仁、勇、严五者,丞相实全之。且古之取江南者,盖有之矣。然皆值其君臣庸暗,谋谟乖次,内外离叛,是以用力少而见功多,所谓乘其间、投其隙,故得以肆其志。何况宋三百余年,人心坚固,君臣辑睦,城郭修完,兵甲精利,粮储充足,将士如云,谋臣盈廷。自我大元国以来,梯航所至,万国来朝,靡不臣属,抗衡不已,遂为勍敌。丞相总兵南伐,旗旄所向,战无坚阵,望风披靡,长驱径捣,如入无人之境,取汉、鄂如拾遗,摧苏、杭如拉朽。宋将身窜胆落,救死之不暇。用能获其君臣,收全功而还,使我大元之化,雷动风行,际天所覆,悉为臣妾,何其盛哉!

  至元十一年甲戌正月,上命右丞相巴延节制诸军伐宋。七月,巴延陛辞,上谕之曰:“古之善取江南者,唯曹彬一人。汝能不杀,是亦曹彬也。”

  甲戌九月,大会兵于襄樊。是月丁亥,沿于汉江而下。前后延袤,旌旗数百里,水陆并进。丞相遣万户武显等前锋,趋郢州,至溧水。时值雨淋涨溢,以无舟楫病涉,遂驻兵于溧水之滨。丞相大军继至,武显等趋迎马首告曰:“溧水泛滥,兵马惧其漂没,以故待之。”丞相怒责曰:“此水小而不敢渡,焉敢渡大江耶?”伫马军中,召一壮士负甲仗渡水,而军马长驱悉渡,亦无漂没者,诸将伏其威武。诸军既渡,丞相令禁军中,有敢杀马,以罪罪之。于是一军人杀马,即遣诛之。

  至炎山,前锋来报郢州消息,丞相遂至郢,军郢城之西。其城在江北岸,以石为之,高接山形,矢石莫能近,攻之无益。有人来言:“江南有城曰新城,彼于江水中密树椿木,以绝舟楫往来,下流又置城于黄家原,彼军坚拒,诸将极难为力,于是丞相历观郢之形势。其黄家原堡西,有沟渠深阔数丈,淋雨月余,其水涨溢,南通一湖,至江甚近,可令战舰悉达汉江以避郢军。”言讫。丞相遣数将率兵进黄家原堡,即日克之,总管刘二李劳山首获战功。丞相遣兵围郢,又遣兵众治平江堰,破竹为席地,荡舟而过郢城,遂入汉江。大军将进,诸将告曰:“郢城乃我之喉襟,今不取而过,后为归路患。必当取之。”不听。诸将数言郢之不利,丞相骂言:“汝曹欲为困襄阳之计,俱为龙断者耶?用兵缓急,我具知之。况攻城乃兵家之下计,大兵之用,岂惟在此一城哉!若攻此城,大事失矣。”  冬十一月戊子,大军发郢城。丞相而下,平章阿珠及诸将帅,不满百骑,殿后而进。前去大军数里之间,后有郢州城将帅赵统军帅精兵数千骑追之。丞相暨平章阿珠等未及介胄,而回渡迎敌,大破郢兵于汉上。丞相亲将马军,挥戈毙之。其余将士,死者不可胜计,生获数十人。

  乙未,至沙洋,敷陈祸福,招谕归降。其守军串楼王、构索王等坚壁不降,遣兵攻之。时军中有相土李国用者,祭风,风遂大起,以助兵攻。丞相令炮手张元帅等顺风以火炮攻之,烟焰燎天。俄而城陷,生擒首将串楼等四人。丞相令曰:“应拒敌者,悉斩之。”

  沙洋南五里,至于新城,其将边都统镇守焉。丞相令军众,将戮沙洋军人首级列于城下,执缚沙洋将串楼王等,望城呼曰:“边都统,宜速归降。如其不然,则祸在于目前。”至暮,其将黄都统逾城而降。丞相拟授招讨使,即以金符佩之。又遣人复招边都统。回言曰:“请参政吕文焕话。”于是参政吕文焕乘骑于城下,彼军一时飞矢如雨,中吕文焕右臂,坠马,抵城避之。须臾,奔趋而已。己亥,丞相遣兵众攻之,彼将统副任宁逾城而降。丞相乃督众乘势攻之,下令曰:“如降者,悉免。应拒敌者,皆斩之。”其城中军民,往往逾城而降。是日,进攻,拔之,首将边都统自焚而死。于是丞相将沙洋所擒将串楼等四人亦诛之。

  大兵遂至复州。遣人谕其主帅曰:“汝曹若知机而降,有官者仍居其官,吏民按堵如故,衣冠仍旧,市肆不易,秋毫无犯,关会铜钱,依例行用。”兵至,翟安抚贵即日出降。诸将言于丞相曰:“自古降礼,当要降表,须知计点钱粮军数,差官镇守。”丞相不听,省谕诸将,无令一军入城,违者斩之,于是无秋毫之扰。丞相温言慰谕之。翟贵曰:“贵今官守复州,如是不降,一郡生灵必遭殄灭。贵今已降,家属在鄂州,必不能免。”丞相曰:“汝今迎师而降,鄂州亲属可令无虞”云云。丞相召贵曰:“复州去江陵不远,汝遣使去招谕云云。付汝蒙古文字,今使江陵之人赍之。如遇后军见之,不敢为害”云云。诸将又曰:“当要降表,须知钱粮军数。”丞相曰:“不然。倘复州不肯归附,亦不宜攻击。自今时日相逼,前去大江不远,我军悉战力争,不在于斯,在于渡江耳。”诸将皆曰:“诺。”丞相大会诸将,议渡江事。即日遣总管刘深、千户马福观沙湖水势,令诸将皆趋汉口渡江。诸将曰:“汉口水急,彼军且有备御。”丞相不听。我军径过沦河,军于蔡店,去汉口且近。是日,兵众围汉阳军,取汉口渡江。夏贵并力守御。丞相遣数将帅舟师,至夜复回沦河、沙湖,曰:“汝辈如至阳逻堡或沙湖近处,遣人速来报我。”先遣万户阿喇哈蒙古骑兵倍道兼趋沙河口。丞相帅兵前进。  冬十二月庚戌,军于大江之北。丞相轻骑观大江形势。辛亥,自汉口开坝,引船径入沦河,转至沙河口,达于大江。壬子,丞相以战舰万计,相尾而至。先令战舰数千艘,泊于江岸北,屯布以轻舟维其后,会于沦河湾口。其蒙古、汉军步骑数十万众列于江北,旌旗弥望。宋人观之,骇然堕气。即日夏贵帅汉鄂州师顺下流迎敌。至夜,彼潜发舟师犯我军船。有总管张当见之,遂战,宋兵败还。是日,诸将言曰:“沙河口南岸,彼屯战舰一队,可以攻取。”丞相不听。吕文焕又言:“彼船攻之必获。”丞相答曰:“吾亦知其必获。吾之所虑,诸将获小功,骄惰其志,有失大事。吾自料之,可一鼓而渡江,获其全功,无贪小利。”诸将皆曰:“然。”丞相令诸将各修攻具,进阳逻堡,一名武矶。癸丑,诘旦,遣人于阳逻堡往谕宋之将士,宣布朝廷威德,招谕来降,宋将弗听。夏贵以战舰数千余艘列于大江之下,横截江面,其势堂堂,若不可近。甲寅,又遣人敷陈祸福于宋将。宋将答曰:“我辈累受大宋重恩,政当戮力死图报效,此其时也,安有叛逆归降之理?备吾甲兵,决之今日,我宋之天下,赌博孤注,输赢在此一掷耳。”丞相遂指挥诸将进兵攻阳逻堡城,竟日不克。是日,军中相士李国用告丞相曰:“天道难行,大江必渡。夜观金、木星相犯,若二星交过,则可渡矣。”丞相曰:“征伐大事,战胜攻取,在将之筹画。天道幽远,安可准?”笑而慰之。乙卯,复攻之。密谋于阿珠平章曰:“今宋将之心,谓我必拔此阳逻堡,可以渡江。况此堡坚,攻之徒劳。若今夜令汝铁骑三千,泛舟溯流而上,趋视其阵,料彼上流虽有备而不坚,当为捣虚之计。以来日诘旦,且渡袭江南岸,速遣人报我。”阿珠平章然之。是夜遂行,于上流二十余里,泊于青山矶。中夜,帅舟师战于江中,果得南岸。丙辰拂早,阿珠平章遣译史马文志来报曰:“平章承命而往,已过江矣。”丞相大喜,遣步将数万急攻阳逻堡。军中有被伤者,亲为安慰,赐药以疗之,由是愈得士众心,临阵无不用命,以一当百。是日,丞相被坚执锐,亲冒矢石,临于行阵,指挥诸将,帅舟师数万众,直冲宋将兵船,大战江中。我军乘锐攻之,无敢当其锋。宋兵大溃于江中,阳逻堡人心瓦解。宋兵数十万众,死伤者几尽,流尸蔽江而下。夏贵仅能脱命,弃舟遁去白虎山,抵暮方止。诸将举觞称叹曰:“自大元开创以来,丞相出师,一鼓而下江左,乃建大元丕洪之业、不世之功,非丞相其孰能与于此。”丞相答曰:“殆非我一人之智,乃圣天子洪福,诸将之力也。”于是留宿于江壖。

  次日,凯还劳军,会议取鄂州。戊午,大兵渡江。已未,汉阳军降。是日早,至岳州,遣吕文焕、断事官杨仁风、总管杨椿等直抵城下,宣扬威武,晓以成败,曰:“汝之宋国,所恃者江、淮而已。今我大兵飞渡长江,如蹈平地,汝辈不降何待?若尔坚拒,大兵一举,枕尸流血,在于目前,生灵何辜?”于是鄂州张让然遣计议官王届出城议降事。庚申,张让然率众来降。辛酉,大宴于李庭芝园。壬戌,丞相定新官品级,升加有差,撤宋兵众,分于诸军之中。其城向日有陷宋边民及戍卒甚多,往往悉黥其面,相率来告,愿归故里。丞相悉纵之,号令诸将曰:“所部军兵,毋令侵暴百姓,违者罪及官长。”去苛从简,民皆悦服。都总管呼图岱尔及新附官赵都统、孟都统等驰驿奏渡江之捷。又遣万户阿喇哈提精兵数万暨前锋黄头夺寿昌粮,得四十万斛以充军饷,镇守黄河。议留左丞阿拉哈雅宣抚,断事官杨仁风、郎中鼎,提控宋熙及诸将分兵守鄂,仍行中书省。己巳,丞相暨平章阿珠领兵东下。庚午,露宿中夜。丞相遣阿珠率舟万余众,先据黄州江口。丞相至寿昌,遣荆湖宣抚程鹏飞、总管杨椿往谕城守副制置陈燮。燮遣总管石国英、刘仁等过江至寿昌,请降,仍求名爵。丞相曰:“汝既率众归降,何必虑及名爵?”率令石国英等还黄州。丞相即召幕官议陈燮名分事,即以沿江大都督许之。燮大喜。

  十二年正月癸酉,丞相从舟抵黄州城下,陈燮出降。次日,多示榜文,绥抚居民,内外帖然。陈燮分兵置诸将。召燮问曰:“汝有子乎?”陈燮答曰:“有子岩守连水,可密遣人致书招来。”丞相从其言。是夜,陈岩潜出。继而遣使分道招谕,黄仙石、金刚台诸山镇悉降。

  丁丑,丞相与阿珠召陈燮、吕文焕谋取蕲州。丞相曰:“向闻管景模、王滕、吕师道等与汝最相亲,汝可密书示之,则令来降,不亦可乎!”于是陈燮、吕文焕遣人至开州。管景模答书来降。辛巳,先令吕文焕、陈燮及蒙古万户等选水军精锐者数万众,泛舟而下趋开州。壬午,平章进兵莲子湾。是夜,吕文焕遣使赉吕师道、夏贵与管景模、池州张林等书,且言管景模等今欲大兵先据开州。丞相密议,令阿珠帅舟师先造开州,丞相部水陆之师继至开州城下。是日,管景模率众出降,加以两淮宣抚使,吕师道授同知。刘千户哈达尔镇守。即日阿珠率舟师先进,趋江州。丞相严戒将士曰:“甲仗俱要精砺,违者罪之。”水陆并进。癸未,宿于富池。甲申,军于城。乙酉,雨作,江州吕师夔、钱真孙遣人远迓。

  丙戌,至江州,城中土庶拜迎马首。是日,大宴。戊子,吕师夔请丞相及阿珠等大宴庾公楼。即日,安庆范文虎遣人持酒果来迎,南康军官吏来降。是日,有安抚钱真卿选赵氏宗族女佳丽者二人,盛妆,欲纳丞相。丞相辞曰:“我奉圣天子命,兴仁义之师,取江南,除残去虐,岂以女色移我之志乎?”却不受,即遣归其家。宴罢,出城宿于东郭。夜半,风大起。己丑大雨,丞相定渡江人员功赏。时雨连日不止,令吕师夔传檄江右州镇,播扬威德,招谕归附。范文虎遣其侄机宜请丞相速来,欲降。丙申,丞相议江右已归附州军官员名爵及进取事体、功赏等事,令左右司员外郎石天麟同万户额森卜驰驿赴阙敷奏。戊戌,安庆范文虎遣使来报:“阿达哈、刘整等行枢密院遣军临城招谕,我辈不从,众心愿俟丞相。”池州张都统亦遣人来降。丞相令阿珠帅舟师造安庆。丞相帅水陆兵至湖口。湖口岸阔数里,遣千户宁玉等修系浮桥,以渡兵众。时风大水急,桥不能成,或言于丞相曰:“鄱阳湖内大孤山神祠,请祷之。”丞相然之。遣人诣大孤山,祷曰:“钦奉大元皇帝命,举兵以征不庭,长江既渡,今湖口大风数日,阻我兵不能进。如祭之风定后,则许汝岁时血食祭享。若风不息,汝必不安。”是日,祭回风息,大军遂渡。丞相令江州士民岁时祭享。丞相发江州,阿珠遣使来言曰:“安庆范文虎已降,今依命同本官招谕池州。”

  二月丙午,大兵至安庆。丁未,丞相令行枢密院军马过江相合。行院官刘整卒。戊申,发安庆。庚戌,至池州,张都统出郭迎丞相。

  是日,贾似道、孙虎臣帅师十余万众于池州下流,屯于丁家洲。贾似道遣宣使阮克己、宋京等赍书求和,请退兵称臣,愿岁贡币。丞相遣千户囊嘉特暨来使同往,答书于似道云:“我奉旨举兵渡江,为尔失信之故,安敢退兵?如彼君臣相率纳土归附,即遣使闻奏。若此不从,备尔坚甲利兵,以决胜负。”囊嘉特至,求和不从归附。丁巳,丞相率兵至于丁家洲,去彼军数里屯驻。戊午,丞相观贾似道、孙虎臣兵众数十万,势若云屯。己未,丞相指挥诸将,授以方略,夹于江岸,树炮弓弩等具,并力攻之。丞相暨阿珠乘舟督战,宋兵大败,追杀数十余里,江面流尸,水为之赤。贾似道、孙虎臣仅得脱。太子州孟之搢出郭迎降。是日,建康翁都统遣人来报云:“赵制置弃城遁去,请大丞相速至,受归附。”丞相先遣吕文焕及招讨索多,按察副使焦宽甫等赍榜文往建康抚谕军民。丞相进兵过太平。

  三月癸酉,至建康,大赉三军。镇江亦遣使来降。丞相遣行枢密院军马屯守镇江。由是淮西、江南、滁州、宁国等大小数十余城传檄款附。庚寅,遣员外郎石天麟等皆诣阙奏事。至尊大悦,凡渡江获功人员及士卒升赏军务等事,皆可其奏。丞相驻师建康,令枢密院阿达哈并参政董文炳等分兵镇守镇江、两淮沿江所归附州郡,俱选素有威望万户人员与新附官同镇守抚治。丞相约束诸将,分守城壁者,不令下乡侵扰人民,违者加之重罪。

  是月,尚书廉希原、侍郎严忠范、议官宋德秀等奉国书使宋临安,请益兵护送。丞相曰:“汝既奉国书前赴临安,莫若先遣一个宣使前往,谕彼官吏,预知其意,然后可进。况我大兵压境,继后而进,宋人必未敢伤害汝辈。不宜益兵护送。吾恐宋人见汝辈多拥兵众,心生疑惑,别有异议,于汝辈深为未便,切宜熟虑。”廉尚书等坚请护送,遂许之。翌日,遣兵数百人护送至独松岭,皆被宋兵所害,果如所料。

  次日,令孟子搢及索多行江都宣抚事,抚治建康。临安洪都统辈密遣人从间道致书于建康归附官翁都统、徐都统,伪相通好,其辞迫切,言杀信使之事,宋太后、嗣主实皆不知,乃边将之罪,今为搜捕斩首谢罪,宋氏君臣意望大兵不欲东向,愿输岁币,请烦诸君代于大丞相处,善为辞焉。丞相闻之,谓诸将佐曰:“宋人谲诈为计,以视我之虚实,吾当就而用之。临安之行,孰可同往,亦观彼中事体,仍为我宣布朝廷威德,令彼之君臣,早为归附,免致加兵,使生灵无辜涂炭。”诸将佐皆曰:“善。”吕文焕等言于丞相曰:“议事官张羽为人端悫刚决,兼有才略,其人可往。”丞相然之。召而问之,羽曰:“虽蹈廉严之覆辙,然事不避难,臣之职也。羽何敢辞。”夏四月乙丑,遣张羽与宋人同之临安,至苏州遇害,时人莫不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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