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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全集 明 黄淳耀

陶庵全集 明 黄淳耀
  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六
  陶菴全集      别集類五【明】
  提要
  【臣】等謹案陶菴全集二十二卷明黄淳耀撰淳耀初名金耀字藴生陶菴其號也嘉定人崇禎癸未進士未授官歸福王立不赴選家居講學乙酉南都破
  大兵徇嘉定淳耀與其弟淵耀入僧舍自經死乾隆四十一年
  賜諡忠節事蹟具明史儒林傳淳耀湛深經術刻意學古所作科舉之文精雅純粹一掃明季剽摹譎怪之習天下皆傳誦之而平日講求正道孳孳不倦尤能以躬行實踐為務毅然不為榮利所撓奪如吾師自監諸錄皆其早年所訂論學之語趨向極其醇正而平易可近絶無黨同伐異之風足以見其所得之邃文章和平温厚矩矱先民詩亦渾雅天成絶無懦響於王李鍾譚餘派去之惟恐若凂其立志之堅確如此卒之致命成仁垂芳百世卓然不愧其生平可以知立言之有本矣集為其門人陸元輔所裒輯見於明史者十五卷今此本為文七卷文補遺一卷詩八卷詩補遺一卷吾師錄一卷自監錄四卷共二十二卷乃後人續加增輯以行者也乾隆四十五年四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陶菴全集原序
  黄陶菴先生死忠之五年其門人陸翼王收其遺文得所論著百餘篇屬予爲之序嗚呼陶菴之文止於此而已乎當其城陷引決投筆絶命搤吭而死翼王訪求搜購於流離煨燼之中遺編斷爛什不一存此可爲流涕歎息者也陶菴深沈好書於學無所不闚居常獨坐一室不交當世遷固以下諸史朱黄鈎貫略皆上口其於攷據得失訓詁異同在諸儒不能通其條要陶菴頓五指而數之首尾通涉銖兩歷然雖起古人面與之讐問莫能難也其爲人清剛簡貴言規行矩蚤有得於濂雒之傳嘗謂人曰吾比來爲文初無所長然皆折衷大道稱心而立言質之於古驗之於今其不合於理者亦已少矣此其一生讀書之大略也當莊烈皇帝初年海内方鄉古學一二通人儒者將以表章六經修明先王之道爲務廼曲學詭行則又起而乘之依光揚聲互相題拂剽取一切堅僻之辭以欺當時而誤流俗論者不察乃比其始事者同類而訾之噫此亦不思之甚矣世之降也先王之教化既熄法度既亡人奮其私智家尚其私學紕繆雜糅蟠戾於天下雖有高世之君子欲整齊而分别之其道無繇惟夫忠孝大節皆出於醇正博洽之儒其似是而非者不一見焉然後天下後世瞭然知異學之當誅而大雅之可尚以觀我陶菴非其人耶陶菴爲諸生二十年與其弟偉恭其徒侯幾道雲俱其友夏啟霖輩晝夜講性命之學晩而後遇不肯就官城破之日師友兄弟同日併命今其書雖不全使讀之者愾然想見其爲人益足以徵於今而信於後無疑矣翼王以五年之力掇輯散亡其功於斯道不細固不專爲陶菴已也吾故表而出之俾後之人知所習焉己丑秋九月太倉社弟吳偉業題於梅村舊學菴
  予自束髪受書即讀陶菴先生之文見其精深純粹高者可以羽翼經傳下者可以淩轢韓歐心竊慕之以爲是何如人而其文之超軼絶倫如此及聞先生從容就義慨然太息謂先生於死生之際不苟如此志與日月爭光而行與天地同久宜其發爲文章精純超絶協金石而中宫商也既又思之自變故以來平日談忠孝講仁義之徒臨利害而喪其所守者何可勝數而先生獨毅然不變人之所隱忍徘徊而不能決者先生視之若渴飲饑食之不容已夏葛冬裘之一定而不待擬議也此豈可以強至而卒辦哉盖其所積者厚而所養者深矣及待罪先生之鄉見其遺老訪問先生之平生則羣以爲先生平日孝友忠信取與不苟泊然於富貴而發憤於正學孜孜矻矻惟以聖賢爲己任而世俗之塵埃不足以入之嗚呼此其所以能臨利害而不變也歟自世教之衰士不知以廉隅自飭謂正學爲迂濶謂功利爲不可已遇小利害則攘臂而起蠅聚蟻逐無所復顧平日之志氣如此欲其臨大節而不可奪豈不難哉由是發爲文章不入於卑陋則病於雜駁雖欲彌縫潤色自附前賢如窶人之裝爲富貴非其所有張皇支吾百病俱見無怪也故予以爲先生之文本乎行先生之行所以能卓犖於臨變者本於平日之養士苟能以先生之養爲養自然險夷如一履變則爲歲寒之松柏處盛則爲高岡之鳴鳳皆是物也區區文章之焜耀何足道耶不然雖文如先生猶不足貴也而况乎其必不能哉因先生之門人裒集遺文以傳而爲之推論其本俾世之學先生者知所取則焉當湖陸隴其撰
  君子之學一於誠而已以之治心而心正以之決事而事無可疑察乎幾微禍福之萌信諸進退出處死生之際孔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夫惟誠立乎中斯毅然有不可奪之節蒙難不失其正順道而死盖雖圭璧析於前而不顧刀鋸鼎鑊懲於後而視之若無物也齊之虞人招以旌不往孔子取之孟氏以爲枉已未有能直人者則聖人之所守可知己接淅而去齊不税冕而去魯是豈肯應公山不狃佛肸之召者故曰可以止則止可以處而處孔子也顧後世躁進若揚雄之徒每援聖人以自文其過其進也不以禮其禄也非其道幾微禍福之不明進退出處死生之未能信善道之謂何無他誠未立於中宜所守之易奪矣嘉定黄先生諱淳耀字藴生别字陶菴平居講聖賢之學躬行而不倦崇禎十六年秋賜進士出身未授官歸越二年殉難以死同里門人陸元輔輯其詩若干卷雕刻行之又搜其遺文僅四十餘首藏之笥元輔請彝尊序受而讀之其言和以舒其析理也審以辨其援据經史博而不誣所謂脩辭立其誠者非與於是先生之歿三十年矣誦其文恍若覿其容而聆其謦欬信夫有道之言之入人深也嗚呼以先生大節如彼其學業文章又如此宜其於人少可而多怪今觀集中論學書絶去儒者黨同伐異之習是尤恒人之所難能也講學莫盛於宋然汴京臨安之陷道學諸臣以身殉國者不數見至於明死節義則有若方公孝孺死閹禍則有若高公攀龍而山隂劉公宗周漳浦黄公道周與先生後先自靖咸以道學兼忠節即宋儒有未逮焉而元輔以兵戈俶擾之餘能集其師之遺文俾無失墜亦可謂篤信之君子已秀水朱彝尊錫鬯譔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一
  明 黄淳耀 撰
  書啟
  上座師王登水先生啟
  伏念某海壖賤士林草鄙生抗高標於媚學之塲彈古調於無人之野書忘寢食思起班揚賈董而與遊學論精微將求濓洛關閩所未發至若帖經墨義耻爲繪句絺章風變永嘉力追正始功非武事高語廓清坐是浮沉鄉校者廿年因之蹭蹬棘闈者五舉雖年未臻於強仕人方濫數爲時髦顧名已宿於文塲已亦自疑其晼晚不謂雕蟲末技薦諸冰雪聰明叨居摸索之中得騁風雲之氣兹盖恭遇老師臺下誠能體國公以生明龔黄高漢吏之稱燕許擅玉堂之筆方且五雀六燕平操人物之權衡遂令纎利小材盡入文章之淵府苶然骫骳荷此甄收感乃銘心謝宜重繭然而齎糧千里方嗟趙壹之空囊偕計公車復迫郄詵之獻賦是敢敬修牋記參承之禮用以稍紓高山仰止之誠雖其跡涉踽凉似永叔之不登階序或者心存永久如任安之獨在門闌謹瀝下情以塵清覧有違此語是負師思
  上座師王登水先生書
  某蹇淺下材自十有七歲而入膠庠今二十有一年矣生平厭薄陳言獨好泛觀古人之書盖嘗求義理於六藝求事跡於二十一史求萬物之情狀於騷賦詩歌求載道之器於漢唐宋數十家之文章編剗規橅涵揉櫽括放而之於詩若文之間有一言之合道一篇之追古則欣然以喜至於忘食若今之制舉業固未嘗屑屑以求工然亦以爲繹聖經尊王制無所苟而已矣近則深惟臧氏三不朽之旨嘗謂古之立言傳世者非其有得於心則莫能爲也夫既有得於心矣雖有言可也如遷固荀揚韓歐之屬是也夫既有得於心而有言者矣雖無言可也如鄙宗之叔度是也某之所見如此則視俗學彌不足好比來敓華踐實玩思性理將求所以悟明其心而剛大其氣以庶幾於古之因文見道者尋繹久之亦復超然有見於文字語言之外始知近代河東餘干新會姚江諸君子之理學門庭或殊而歸趨則一世儒舍性命而談事功舍事功而談文章是以事功日陋文章日卑而詖淫邪遁之害浸潯及於政事而不可救盖天下之俇攘數十年於兹矣某也粗有識知上受罔極之恩於孔孟其敢貿貿焉以文人自居以富貴利達之學術自陷也哉重念有親在堂不敢絶意進取是以前此雖經屢刖今年復隨衆入闈屬有天幸得出於執事之門下恭惟執事慈祥温惠之風清剛廉潔之守仁思義色洽被遠邇精鍳妙裁出於誠一闈中所得率多奇傑卓詭之士而某也誤厠其間雖其才不及韓愈蘇軾萬分之一而執事固今之陸宣公歐陽永叔也世有出於宣公永叔之門而不竭蹙奔走叩首函丈者歟惟是榜放後即入南都台旌已還青陽是時督學有親供之召留江隂者旬日家間復苦京報人乞索無厭乃歸家匄貸以遣之而某窶貧人也計偕在即束裝愈難因思執事所以甄收某者固將望其有所樹立不必責以區區之一見是以不揆狂斐輒敢自述其爲學爲文之本末與其所以不得至前之故熏沐拜書仰塵清覧伏惟執事憫其至誠也教且誨焉而不督其罪戾幸甚幸甚
  寄弟偉恭書【癸未】
  日夜盼家信惟得七月中一書心懸旌如也知弟瘧疾此不足爲苦想當旋復矣聞學臺歲試在九月中名次前後不知何如然此直呼盧耳大得失不足介意况小者乎吾廷試傳臚時見鼎甲三君先上不得與者皆嘖嘖稱歎以爲登僊甚者至閉目摇頭不欲觀盖羨之之極也吾此時嘆息無限昔人謂狀元三年一箇何足多慕此至言也天地間自有數千年一箇者數百年一箇者數十年一箇者今人必不肯爲數千年一箇的人而必欲爲三年一箇的人已是可笑况數月一箇又何足言乎我近來意味甚襍皆因終日塵中打滾自然多走失處又胸中横著一箇矜字眼見他人品骨不如我議論不如我意思識見皆不如我便不免有輕蔑時俗之意坐此學力不進然在寵辱塲中壁立如鐵則中庸所謂爵禄可辭也白刃可蹈也吾自信無憾推而言之天下國家可均也惟中庸不可能則過此以往并心一向猶冀天不絶我聖人不棄我我終有一立腳去處不徒然而已弟勿憂我爲俗人所牽俗念所染但我當自憂處正多耳客中無可與語時時仰屋而嘆買得唐詩數冊小鑑一部誦詩至精微入妙處讀史至得失分際處窗虚月白風急天高自歎自嗟自解自會真恨千載上人不從吾游也目前諸公赴館選如渴我掩門獨坐既無得理而又懸念吾父吾弟且思昔人三喪在淺土便汲汲求人以葬今吾家二喪未舉爲人子孫者亦安得曠年於外乎兵寇交訌倏忽不常今趁道路略通時且歸料理一番如可終不謁選竟作隱局否則打叠身子乾淨然後入世鼠肝蟲臂隨所賦予可也不知此念是否大約出月初十前後可以戒行至遲則臘月二十後必到家矣半月中惟有召對一著爲意外覉留之計恐亦未必然矣世間事真不可做十分勘破可做者只有已分内事勉之勉之致意同好諸君厚積德而深養晦乃今日事也
  答歸元恭書
  相隔經年實以人事牽率心跡乖互知有道者不我棄也承示近著并見教以兩先達之言一宗秦漢一學太僕且欲取决於耀耀於此事所謂力不足者雖其鑽窺之久卜度之艱亦差自謂有見然方思取决於仁兄而未得况敢决仁兄乎又况敢决兩先達之言乎唯下問諄切不敢不有以置對夫謂文必宗漢學昌黎已非其至者宋以下姑置之此說非也夫漢人文章如遷固之史賈誼董仲舒劉向之奏疏七制之君之詔令其雄健飄忽淳深温粹固已極語言之妙而宜爲學者之準則矣然而近代空同大復歷下弇州之宗漢也得其皮毛唐宋諸公之宗漢也得其神髓得皮毛者似之而不似也優孟之學叔敖也得神髓者不必似之而似也九方皋之相馬也試取遷固諸人文字讀之又從而深思其意然後知昌黎所謂師其意不師其辭與所謂古人爲文本自得者真超然獨見之言矣然後知昌黎以下諸公之善於宗漢矣若夫何李諸公之宗漢徒摘其成文章絺而句繪之天吳紫鳳顛倒裋褐而顧自詫其機杼之工真不滿識者之一笑也今欲闢去昌黎及宋以下諸公而直言宗漢其說不爲不高然不免隂翼空同大復諸公而反操入室之戈以向漢人也且學漢人之文譬如學孔子今生孔子之後而學孔子其能不由師傅一蹴而徑至乎抑必如孟子之私淑諸人乎如不免私淑諸人則昌黎以下諸公固吾所私淑之以學漢者矣又有說焉以唐宋諸公爲學漢猶淺言之也漢人之文從六藝出唐宋諸公之文亦從六藝出以唐宋爲學漢者直謂得其氣脉以行文爾若其議論之高治擇之精庸有遠出於漢人之上者漢人間或有疵如孔門之有樊須宰我唐宋人間出於漢人之上如後世之有濓溪明道使濓溪明道與樊須宰我之徒差肩而立不問知其優劣所在矣夫漢人之文與唐宋之文既同出於六藝則不學六藝又烏可以學漢哉此說既明則近學太僕之言誠非卑論也盖太僕之學韓歐猶韓歐之學西漢皆所謂師其意不師其辭者也皆所謂自得者也由漢以後有唐宋諸公由唐宋以後有國初方宋諸公國初諸公既沒當刪去何李王李之文而直接以荆川震川諸公欲觀海者必泝江湖欲登㟁者必由津筏此不易之論也放言至此恐爲外人所訶怒幸仁兄一覧即焚去之所示諸作筆高而味長尤善反覆婉折以極其論真善學歐陽者謹據愚見以得失鐫注簡首以復承委詩序因耀近日好靜坐深思不敢妄作欲姑徐之而後發屬計偕忙迫未果然終不敢自外也又承許見贈小序幸即爲之而於大鴻處見寄幸甚幸甚
  答柴集勲書
  大鴻處得長箋朂我望我比於九鼎大呂之賜然所謂廬陵云云者弟何人斯而敢爲役抑可謂有其志矣唯仁兄篤實輝光之學醇深雅健之才博取而精出厚積而遲發其於古人固當掉鞅而出其前也弟耀學業蕪淺不足爲知己道顧吾家涪翁有云治經欲鈎其深觀史欲馳會其事理經史二物真學者之左右手也然不治經而欲觀史譬之持無星之秤不足以衡物不養其心氣以求合於道而欲治經譬藝無根之花生氣盡則萎矣日來端居靜思以求所謂養心治經者而未有得也仁兄其有以教我乎
  答張子灦書
  尊稿共選四十餘首可謂過刻然此事亦不容不刻也所選皆的的清妙然弟意授梓且緩古人著述多至晚年乃定盖中歲所爲或丰格未成波瀾欠老皆它日遺恨弟望兄爲不朽之業遲之深之將來火候至足自當泚筆慫惥今則姑徐徐云耳荆川集送到此老是歐曾嫡????集中諸傑作如讀春秋周襄敏公傳叙廣右戰功不能指其何字何句是古而逼真古人惜其得意處流入近時道學一路然談理亦多發明詩則必不可法文可談理詩不專談理也弟亦未曾細看一過不過信手所到標出數處亦見其意思所在而已俟他日覆觀之或更有所窺也
  答侯雲俱智含兄弟書
  審知習靜鈴齋讀書學道之味與時俱深欣羨欣羨僕一春多爲酬應所牽衮衮過日因而動靜兩橛亦多乖張每思古人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譬諸農皇之嘗藥一遇毒螫不復再嘗今則明知其爲腦子野葛而姑致牙頰間者多矣豈不可嘆哉業已誓心刻骨不徹不已其下手處全在刻刻照顧主人公而已不患念起惟患覺遲此八字訣也若工夫未到自然漫云休去歇去正是服食中之腦子野葛也何如何如五月中與眉聲擕數十卷至陳園屏跡不與人接未幾聞八月會試之旨未免隨衆一行此實萬萬非本懷而有不得不往之勢陶公所云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者我之謂矣僕嘗語人云身無濟世安民之才亦無全軀保妻子之志世事如此當養晦十年至舍我其誰而後出此宿志也今乃似馳馬入京應不求聞達科者心跡之間大可憫笑也行期在月之九日爾後當有數月之隔音郵諒不數數前承訊及詩劄已寫至鄭風大約漢宋兩造而已意微加讞决焉今擕置行縢中有暇輒續之未能寄往以雲俱智含精解懸悟不須以此對同也近者翼王亦事此學視僕尤詳悉想所欲聞諸唯爲道自力勉旃勉旃
  答侯記原書
  四方之事鄉邦之憂紛紛然莫知其竟大抵小急即以爲極危小安即以爲無恙萬方聲一槩古今一丘貉耳日欲隱遁而終苦無法前與德符言欲寄跡浮游盖無聊之思究竟不是了局奈何奈何承吾賢至情今小得擺撥便急急以來特未能約日也村居日長作何工夫以消永晝出世經世能并敵一嚮否便中更寄一語爲慰也
  答金孝章書
  胸中有孝章者十年而未得謀面忽於棘試中聞聲相就作合甚奇此亦吾輩異日一段佳話也弟瓠落既久不復嗟歎偉抱如吾孝章而猶然迴翮文章尚有價乎鱗長來敝邑兩拜手翰初次以鱗長暫歸匆匆不及裁報先後得讀包將軍傳及太夫人志略一表孤忠一揚聖善此即孝章之出師表陳情疏也忠孝大節略見於此矣如命僭爲太夫人哀辭及包將軍楚辭各一章書素冊呈正意滿口重辭不得流惟執事教之亡友閔裴村一生苦吟窮死草間良可哀痛聞其閫中素能攻苦食淡一子亦漸長差可慰意也弟已收得其遺稿稍次第之開歲即當授梓尚欲細商之於左右耳渠存日每道孝章不去口實而孝章可謂古道復形矣鱗長旅况落落幾成薦福碑弟與同人言及輒歎每舉青蓮詩中空手無壯士窮居使人低二語不勝慷喟宋史一事大有功於學者弟意更欲刪去其不必存之傳而於必存之傳不妨字句稍詳昔人謂校書如落葉掃而愈有則知勒成一書尤難尤難也
  與去非禪師書
  不肖以傷暑煩悶不便入舟恐復稍遲則瓢笠已去是走急足相問并有所質不肖於先天一段深信其不容擬議無可思爲要在當人直下認取棄邊見而證圓明破頑空而趨正覺然而實無所趨也實無所證也以無趨無證爲主宰此一病也以無趨無證爲妙詣則又一病也二六時中動靜不分兩橛當其動時則即動以觀靜當其靜時則即靜以涵動以本來無拂拭爲本體以時時勤拂拭為工夫如此做去不知有少分相應否伏乞一言教之太虚為室明月為伴開士與不肖未嘗少别何有往來今日謂不肖與開士聚頭磕腦無不可也【首尾節一百字】

  陶菴全集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二
  明 黄淳耀 撰
  序
  遊横山記序【丁丑】
  吳杭接壤吾吳之遊者一放舟輒至武林盖以西湖景物柔淡娟好在人耳目間也余足跡未至湖上然心知奇勝不盡於湖嘗戲謂浙中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一望可見而其心腹腎腸則必反覆抉擿而後得之今遊者至湖而止每輒言佳勝其能捫幽歷險與猿鳥爭道者卒亦無有此何異千里擇交一揖而退者乎聞余言者無不大笑今年秋七月馬巽甫先生歸自武林出所作横山遊記視余則自湖上以至此山數十里中氣候之晦明草木之濃淡岑嶺之鬱紆潭澗之沿泝樓閣之位置鳥獸之飛走幽人奇士之酬酢往來一一在焉讀之神明忽開毛髪盡磔飄飄然不知此身之在塵土也余所尤異者山中之人相親相愛如一家至刻筍爲識而可以禦盗則其淳古淡泊之風迥非人境所能有昔陶徵士作桃花源記後世詩人如摩詰昌黎夢得聖俞諸公皆形之詠歌以爲神僊至坡公則謂淵明所記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則漁人所見是其子孫非神仙不死者也又引青城山老人村爲比以爲天壤間若此者甚衆不獨桃源坡公之論誠高矣然余意陶公居晉宋溷濁之間感憤時事寓言桃源以嬴秦况當時以避秦自况如記中所云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及詩中所云淳薄既異源旋復還幽蔽願言躡輕風高舉尋吾契則其黄唐莫逮之感固可概見而非真有所謂桃源者也疑坡公亦未得其旨獨其謂老人村道險且遠其人不識鹽醯飲水而壽其後道稍通漸致五味而壽益衰則有至理存焉今觀横山去湖稍遠耳目不雜而山中之人獨能全其淳古淡泊之風如此則亦未識鹽醯之老人村也余故服先生之善遊而又歎西湖一泓爲趙宋君臣般樂之所論者目爲尤物破國至比之西子而横山以榛莽未闢超然於酣歌恒舞之外豈非幸歟異日者松冠芒屨從先生徧遊其間庶幾爲太平之逸民其亦足矣
  送趙少府還郡詩序【甲申】
  崇禎十七年夏六月於潛趙公自嵩江少府來攝嘉定縣事時賊陷京師海内震驚嘉定沿海不逞之民多結黨伺釁者適村民見弑於僕并其家七人皆被殺於是酒傭竈養皆起爲亂什什伍伍白晝持兵迫脅主父使出劵以獻僕坐堂上飲噉自若主跪堂下搏顙呼號乞一旦之命幸得不殺即燒廬舍敓錢物以去不三日而火及城之南隅公下車適與變會而備兵使者程公以他事行縣廼與公日夕計議發兵捕殺二十人懸首以徇衆爲稍定居數日程公以邑事委公而去公多設條教旌善罰惡立保甲申鄉約誘諭之如子弟疏導之如江河期月之間邑以無事說者謂嘉定之變實前此所未有而程公以嚴法制之於前趙公以寛政撫之於後生死而肉骨亦前此治嘉定者所未有也公每旦起坐堂皇民有持訟牒至者閲竟乃受之其瞞讕不可受者立罷去之間一日出俸錢市鮭菜無一錢侵公帑科里役者其強力潔亷皆此類視事僅兩月撫軍祁公以卓異薦公於朝直指周公以公旦夕柄用不可久居下邑遂具疏請以進士嘉善錢公補嘉定令而公遂去嘉定暫還嵩江諸生某某等以公之德不可無頌也相率爲詩若干篇以送其行而屬余序之余昨歲計偕北上遇公漕河公方部糧至京余同行數舟與糧艘爭閘艘發數十人守閘百方諭之不得過勢且後期不得已走訴諸公公徐至一麾而散余嘗私語同人公御下如此將相材也應者皆嘸然既踰年而公來治嘉定其整暇不亂與御數十人不異然後知余言之驗也昔仲山甫之賢以吉甫作頌而傳若漁陽之頌張堪蜀郡之頌亷范則堪范初不以頌而傳也而頌者之詞反以堪范而傳今公治行卓卓如此他日傳循吏者必將以嘉定之詩附見焉是其爲吉甫不足而爲漁陽蜀郡有餘矣余既竊附知公者之末而又幸斯言之得傳也遂援筆爲之序
  張大參元津總持序
  大參張公伯常所著道書數萬言其篇目曰真言曰元樸曰道符曰要言曰默語曰的旨公歿後二十年而公之孫宏經始得刻而傳之嗚呼世之言養生者多矣其高者誕謾穿鑿率如係風捕影而其卑者至以袵席交接爲神仙之捷徑此無異狂惑喪心者身入厠溷指爲丹樓玉堂方將褰裳赴之而不知其身已與蟷蠰俱溺矣公之此書所言皆清淨之旨尤與彼家相反故其引言曰若不斷淫而學道猶蒸砂爲飯雖歷千刼只名熟砂不得爲飯至哉言乎篇中抉擿奥窔披露鋦鐍洞然無復留藴盖公以此自証自悟而已初不欲出以視人也今宏經一旦付諸剞劂譬猶天禾肉芝陳列市肆豈可以其倖見而驟得遂與菽粟同觀耶公歿後有異識者謂其尸解兹不具書
  張子灦輯感應篇序
  世之言感應者多推本於佛氏以爲輪迴因果之說著而後有感應儒者無是也余不然其說六經四子之書言感應者非一但未嘗以某事係某應耳攷諸史乘如杜伯之射宣王公子彭生之祟齊襄灌夫之殺田蚡往往而有斯皆佛教未入時事之合於因果者未可謂傅會也感應篇本道家言而與佛氏相出入其旨歸於奬善化惡足以輔翼儒教所不逮行世既久人多樂誦之顧一二高明自喜者或置不道曰此道家淺說耳嗚呼三教之書之深者有之矣世人見之而不能讀讀之而不能信則亦末如之何矣獨是篇之指事也確而立說也簡簡易讀也確易信也讀而信之悚然如雷電鬼神之交於前相與黽勉驅策而不爲惡其利不亦溥乎夫說有依託而可以利天下聖人猶將存之而况的的如操左券者乎余友張子灦取昔人箋註事實隨筆損益授梓人流通之要亦行吾所見而已世有冥心獨契得聖人之心於千載之上始可不讀是篇不然者幸毋淺視之也
  葉石農偶住草序
  昔僧皎然論詩云有越俗格其道如黄鶴臨風貌逸神王杳不可羇有駭俗格其道如魯有原壤楚有接輿外示驚俗之貌内藏達人之度此二格者吾欲以石農先生詩當之石農詩實自陶韋門中來清迥澄澹不律而法近從武林過疁水視余以達觀樓諸作疾讀數過恍如挾天風淩險絶下視齊州猶九點烟耳盖其游戲塵中胸次浩浩如昔人所謂香象擺壞羇鎖而去者宜其語言文字之間超詣若此也
  吳奕季淫鑒録序
  淫殺二罪於人爲最重書之以戒殺名者多矣而戒淫者絶少豈以淫之罪爲輕於殺與夫殺害物而已匹夫寄豭則足以忘其軀王侯漁色則足以滅其國是淫者自害害人之大者也人無孌童季女之好者其口腹必淡而世所傳羽流禪伯持戒數十年而敗於妖姬惑於炭婦者往往而有然則不淫者固可以不殺而不殺者未必能不淫也世有以筆墨導淫者如詩中之有香奩書中之有豔異裙屐少年嗜若飲食深入肌膚不可除去余常欲勒一戒淫之書以敵之而遷延不果會友兄張子灦持一書示予曰此友人吳奕季所作淫鍳録也其有功於世俗甚大子盍以一言助發之予受而卒讀則其書所載先正格言古人懿行與夫世俗之以淫獲禍者班班具焉因謂子灦此書行吾可以輟筆矣抑中人以下此書之所能戒也中人以上此書之所不能戒也胡澹菴上書請斬秦檜遷斥嶺海萬死歸來而猶有情於黎頰之微渦趙清獻壁立千仭而猶屬意一官妓使老卒召之非此卒故遲其事則清獻敗矣世有如胡趙兩公者苟不自悔則非一卷之書所能動奕季且若之何子灦曰然誠有如胡趙兩公者未有不悔者也吾所患者裙屐少年耳彼其人珠玉買笑胡粉弄姿而世又有書如香奩豔異者以導之非使之知淫者之獲禍其勢不能自悔夫勸其不自悔而使之悔則其能自悔者聽之可也予作而歎曰有旨哉因題其簡端使歸奕季
  張子翼救荒賑饑録序
  辛巳壬午歲大饑張子子翼刻救荒賑饑録數千言其心一以上之人宜振廩同食有如趙抃者一以下之人宜分人以財有如李珏者使上之人能心其心必優爲抃使下之人能心其心必優爲珏然而子翼之心則非是書所能載也亦在乎讀是書者惻然動心而已讀是書而不動心者自賊者也動心矣以爲不可見之行事者賊其民者也
  侯記原慧香社冊序
  侯記原持一冊子視余曰吾於來歲庚辰欲爲一社入社者人持銀錢以來隨力多少逓推一人主之耳有聞也目有擊也或人或物可悲可憫可用財物利濟者取諸社一歲中當數舉焉與社者籍而記之當用銀錢按籍而取之用已復按籍而銷之先生以爲何如余曰善哉侯子之志夫見物有急而心不動者忍也心動而不能濟者吝也心動而能濟之矣取之宫中久而不繼者愚也獨爲君子者隘也繇子之說可以澤物可以廣善矣然則此社宜何名曰子嘗讀六祖壇經乎自心無碍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雖脩衆善心不執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貧名慧香此釋典也與吾儒近子之說未嘗不與佛氏近也宜名其社曰慧香慧香社成余亦其中之一人也因序其緣起書之簡首
  陸翼王思誠錄序
  交道之喪久矣高者不過鬭炫詩文下者乃至徵逐酒食其聚會也或甘言巧笑以取悦或深情厚貌以相遁求其責善輔仁者盖千百不得一焉予爲之慨然而憂惕然而恐壬午春有同志斯道者十餘人爲直言社前輩則有高叔英友人則唐聖舉陳義扶蘇眉聲夏啟霖門生則陸翼王張德符高德邁侯記原幾道研德雲俱智含兄弟暨吾弟偉恭也平居自考咸有日記赴會之日各出所記相質顯而威儀之際微而心術之間大而君父之倫小而日用之節講論切偲必求至當之歸而後已諸子奮志進脩日新月異而翼王以敦篤之姿爲精微之學惟日孜孜常若不及苟一言不合乎道一行未得乎中小經指摘立自刻責飲食俱忘今歲之春取思誠名其日記而乞余數語爲朂予惟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在天之誠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在人之誠也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自然之誠也擇善固執弗得弗措勉然之誠也四者雖有不同然由勉然以進於自然盡在人以合乎在天其歸一而已矣今之學者未能反身而誠性與天合漫云不假思爲可以坐臻斯道告以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說往往以爲支離而厭去之其亦謬矣夫聖以誠爲本誠以思爲要故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昔謝上蔡見伊川稱天下何思何慮程子謂有則有此理賢卻發得太早在上蔡得此一句救拔自是切問近思理會事有不透其顙有泚故後來不至流於禪學劉元城事温公凡五年得一語曰誠請問其目曰自不妄語始元城初易之及退自櫽括日之所行與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後成夫以上蔡之明敏與元城之剛毅百倍於今之人也然猶精思殫力而不敢高語自然如此翼王勉乎哉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庶幾乎孟子所謂思誠者則劉謝不難逮而於立社之意無負矣翼王勉乎哉
  吳義齋經畬堂詩序
  余覧前史見古者高蹈獨往之士心慕尚之以謂近世人材雖不逮古要之吏治武功儒林文苑可與古人方駕者往往而有顧求一真隱者何寥寥也後有良史將遂隱逸傳不立歟或獻疑曰所謂隱者以其不可得而見也使子能見之則已非隱矣且夫灌園磨鏡之流負苓篐桶之客山林城市龍章魚服子安得而遇之雖遇矣安得而知之余不能荅然亦不以其言爲然也一日父友葉石農先生出經畬堂集一卷視余曰此吾鄉吳義齋先生所爲詩也義齋服賈而行儒好隂行善以濟物伏匿韜晦世罕有能知之者所爲詩及小令皆聊以寓意未嘗瞡瞡比儗而音節圓美神彩流煥翛然有塵外致趣子試評之以爲何如也余受讀終卷爲驚歎失聲若義齋非古之所謂隱君子者耶今世爲詩者多矣未有工如義齋者也其工如義齋者有矣未有不以詩自名者也詩工而不以名者有矣未有潛德隱行又高於所爲之詩者也然則後有良史將求隱逸其人而實之者舍義齋誰歸乎使余未讀義齋詩猝遇義齋於市廛則亦莫知其爲誰何之人矣余是以知今世果未嘗無真隱也余嘗泝錢塘上嚴灘觀新安江水出處山高峽深慨然欲起方元英謝臯羽之徒相與遊於黄山白嶽之間而不可得今考義齋之本末實生於歙賈於嚴衢之間余庶幾得見其人而已歿矣瞻望林壑緬然長懷者久之
  潘鱗長康濟譜序
  晉世論人物以温嶠爲第二流之高者時名輩共談至第一流將盡之間温嘗失色彼所謂第一流者何人哉前之王夷甫後之殷淵源之屬是已天下屬安定此曹子高自標置嘘枯吹生及四海有微風摇之皆周章失據至困踣不振以迄於死而一時奇策儁功乃獨出於太真之徒然則當時所謂第二流者乃第一流也而其第一流固天下之棄材也聚天下之棄材尊之爲第一流至於中原簸蕩生民流離而此論猶牢不可破習俗之深豈不痛哉今天下崇尚經術與晉世之老莊異甚然而科舉之學爛熟敗壞日浸月淫如寒熱之入人肌骨士有談王霸之略者率見詆娸以爲迂怪二十年來【闕十字】拱手圜視而莫之救也然則今日之異於晉世者安在歟國不幸有變容易色之慮太真之徒將誰屬與抑所謂熟爛敗壞者果可以濟世而過此者皆不必談歟嘗與潘子鱗長論而悲之鱗長出所著康濟譜示予其書條分件繫旁行敷落自古人牧民應變之方至近代兵制屯田魚鹽茶馬漕運諸法皆具又與金子孝章詳爲論說以警發當世之憒憒者予讀之未嘗不撫卷而歎也會鱗長扁舟泝大江覧衡嶽徘徊故里遇所交通人奇士輒出此書示之爭爲裒金助刻流通四方予戲謂鱗長子之書經世之書也子之身未遇之身也子方搰搰焉以其身爲洴澼絖而獨以其不龜手之藥公人耶鱗長蹙然曰使吾藥誠可用以取封雖終身洴澼絖何憾予作而歎曰大哉潘子之言思深哉潘子之志在天下乎使潘子伏闕上書以布衣召見殿上亦不過潘子自行其學而已惟此書之出使天下知熟爛敗壞之學無可藉賴而喜談大略者亦將有所稽考是潘子之大有救於今日也今天下之可憂者多矣猶恃有潘子之徒區區其間也
  王子堅詩序
  吾友張子灦嘗示予與王子堅先生唱和之什余問子堅誰何子灦曰此隱君子也篤行好古其詩有孟襄陽韋蘇州之風其食貧如黔婁史雲而嘗有以自樂余聞是言洒然異子堅之爲人盖子灦寡交不妄許與者也然子堅居荒江之上無幾入城而予又以傭書走四方不得乘欵段一至其處坐是予胸中有子堅數年尚未能使子堅知之癸酉之歲始遇於雍瞻所蟬連數日出一帙示予讀之大抵陶冶性靈流連光景之言遇其合作清遠閒肆蕭然得意於筆墨之表甚矣其有襄陽蘇州之風也昔人有言詩非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予嘗反之以爲窮矣安能工哉詩人之心蕩滌萬物牢籠百態必其有不窮者而後工也今子堅困踣寂寞宜其有戚戚見於顔色者而子堅泊然此其清遠閒肆之詩所繇出而子灦所以爲知言也與或曰子堅嘗往來東佘山中眉公先生亟稱其詩夫眉公先生知之世之人且將盡知之矣
  閔裴村詩集序【壬午】
  嗚呼此吾亡友閔君裴村之詩也君家世力田至君乃學制舉業不就去學詩詩成乃大困然君好之益力詩亦益工嘗往來吳越間以篇詠自娯其居家或爲童子師或田作自給其爲人事母孝撫二弟有恩人有饋之者君未嘗固拒或挾富貴衣食之輒拂衣去終身不見也亦以此取怒於人至推墮溝中跛其一足君詩中所謂嘗切下堂悲者盖指此也所居老屋數椽竹厨土銼餔糜不給君日仰屋梁語雖家人呼之不應其精苦如此君殁於崇禎之十一年歿之前爲醉李故人延致家塾得寒疾歸未至家數里力疾盥櫛堅坐舟中家人驚往逆之已不能言矣扶舁入門一夕卒卒時手執一卷書牢甚家人取視之則其平日所爲詩也嗚呼可悲也已世謂詩能窮人歐陽子則謂詩非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以余論之唐世以詩取士上自王侯有土之君下至武夫卒史緇流羽人伎女優伶之屬人人學詩一篇之工播在人口故詩人易以得名降至貞元以後王澤既竭而劉魯風姚巖傑之徒猶得挾其區區之聲病所至爲諸侯上客其恬淡隱約如方干陳陶者鄉國之人皆愛而敬之則謂詩能窮人者非也今世以帖誦取士士知詩無益固不好即好之亦不能深知雖有能言之士上薄曹劉下追李杜將亦不免於飢寒困踣之憂况其下者乎則謂詩不能窮人者亦非也若君之詩清而不瘠質而不俚一唱三歎有古者衡門詩人之風則所謂窮而後工者其亦信矣夫君生平最善余嘗欲余刪定其詩且爲之序余有遠遊未果既歸而君死矣索其家踰年乃得其臨歿時所手執者一卷爲之出涕因商諸同好二三子裒金刻之嗚呼君之於窮固已不怨不憾矣而猶不能無望於後世之傳其詩傳與否未可必也余之力又非能使君必傳者也則亦攟拾集比以遺所不知何人而已
  小山集序【乙酉】
  唐世詩人以李杜並稱至王文公始置軒輊於其間以謂太白辭語迅快然十句九句皆言婦人與酒耳自此論出而子美始獨爲雄霸然考太白元本風騷含嚼漢魏其生平愛君忠國愍時病俗之志方諸少陵無毫髮慙負特以其才高氣雄故精意深識反爲所掩讀者徒得其横被六合飄飄淩雲之致而已今夫朱顔娭光極美人之形容清香凍㱃備醴齊之妙理而後世卒不聞以酒色病騷人者知其爲寓言也希聖有立絶筆獲麟太白之所挾持何如而可以輕俊目之哉近世詩人學少陵而得其皮毛者頗多學太白而得其天機者絶少盖學可以漸進而才不可以強爲也吾友吳定遠天才獨出其所爲古今諸體詩皆絶類太白余觀其感歎時事則遠别離戰城南之悲壯也游歷山水則廬山瀑金陵臺之清雄也俯仰古蹟則圮橋鸚鵡之作不足爲其激昂也陶暢襟懷則秋浦敬亭之篇不足爲其閒肆也大約不追琢而工不矜飾而豔不逞繁密以爲富不附寒澁以見長如快劍斫陣十步一人如黄鶴臨風貌逸神王要之區區筆墨畦逕之間誠不足以知之也定遠爲人文武自將自其弱冠時著書數萬言彎弓二百斤既登賢書再上春官不第嘗短衣匹馬往來燕趙間與奇才劍客相追逐歸而閉門距躍慨然欲以鈐略自見時人未之知也故其愛君忠國愍時病俗之志一皆見於詩乃至沉吟眩瞀酣嬉淋漓弄閑於倡條冶葉之間埋照於痛飲狂歌之際不知去古人遠近視餘子蔑如也兹定遠刻其詩爲小山集余僭引篇端以告世之知定遠者其他文辭亦可概見焉
  學古偶刻題辭
  勝國虞公伯生有言爲文當如浙人之庖者不當如川人之庖者川人之爲庖也麤塊而大臠濃醯而厚醬非不果然屬饜也而飲食之味微矣浙中之庖者則不然凡水陸之產皆擇取柔甘調其湇齊澄之有方而潔之不已視之泠然水也而五味之和各得其所求羽毛鱗介之珍不易其性故爲文之妙惟浙中庖者知之余嘗引此以論今人之文險膚䮞駁華縟纎詭雜然而出譬猶置鴆毒於醍酒之中屑糖糜於粱肉之内雖求如川中之庖已不可得矣王子周臣以古文辭視余乃能黜險膚以爲實去䮞駁以爲醇約華縟以爲質變纎詭以爲雅淵淵乎其有先漢古文之風充充乎其進而未止也周臣其有意於浙中之庖者歟欣賞不已因爲題其簡首
  郁遠士詩文序【壬午】
  郁遠士嘗倣韓愈毛穎傳體作小傳三通示人人讀之無不仰天大笑冠纓索絶以爲此古者滑稽之流也既而遠士貧不自聊輒應里中推擇爲掾史日抱簿書立令側令指曰若爲吾書某牘即俯而書牘旦而入暮而出以爲常有識之者曰是固向之爲滑稽者也遠士既溷跡掾史復以其暇削荆握槧矻矻不休如舉子結夏課者前後令廉得其所爲皆器異之而遠士之名亦駸駸聞於四方一日里中有高會四方名士盡集主人舉觴屬客請即席賦詩客多欠伸魚睨不能就遠士乘醉操筆立書數十紙奇氣淵然可誦一座大驚其思鋭而學贍皆此類也楚中潘鱗長尤愛遠士詩文嘗搜其篋得若干首刻之吳中而遠士徵余一言爲序余謂古稱善滑稽者莫如東方曼倩今觀其因事納忠直言切諫則自公孫弘以下皆不能及視枚臯郭舍人直奴隸耳遠士身處窮閻而有當世之志以文爲戲而有憤時嫉俗主文譎諫之風異日待詔金馬門陳農戰強國之計爲東方生有餘矣若其詩之律切清新覧者當自得之兹不具論
  嚴永思先生七十壽序【甲申】
  韓愈論史書不可輕爲自丘明遷固陳壽王隱諸家而下皆不免於天刑人禍柳宗元反之以爲前數子者或出於不幸或行事本不合中道非以紀録褒貶之故而然也二家之說以宗元爲得然余嘗妄論之天地間風雲水石禽蟲華蘤無情之物非能有所愛憎報復於人也或者操吟詠之小技穿穴幽隱搯擢瑣細其得罪造物甚小而猶或以此致窮又况世之人傑鬼雄抱感慨不平之氣生無所遇猶冀死而見伸乃作史者洗垢索瘢抑沒其事則其人之長恨於天壤爲何如哉是宜退之所云亦有未必不然者今夫酷吏文致人罪或不旋踵亡身赤族而惠慈之師明允之吏嘗以多所平反獲報於數世之後作史者苟懷平反之心以處之則其得報亦當與遷固諸人相反非有富貴福澤之加其身亦必康強老壽此又物理之必然者也吾邑嚴永思先生讀史三十年嘗患司馬氏通鑑多所濶略遂爲發凡舉例是正其書闕者補之訛者訂之人有俶詭倜儻者收之文有關係治道者采之美如四皓安劉章章見於馬班之書而爲通鑑所不録惡如華太尉破壁取后僅見於吳人所作曹瞞傳而爲通鑑所輕信皆别白而去取之旁行敷落間見錯出其大旨歸於成人之美不以成敗論英雄不以聖賢大學之道格一切非常可喜之士盖先生之用心爲至仁矣先生於世泊然無所嗜天亦未嘗以富貴福澤強加之然生長四朝爲太平之遺民家有負郭之田門多載酒之客于于而行陽陽而樂不知老之將至是丘明遷固所深羨而不可得也傳曰仁者夀先生有焉余少懷述作之志牽於時學不暇以爲年近四十始登一第今方請假南還欲終隱林壑與先生卜隣又未知得遂與否儌天之惠買地百弓貯書千卷俯而讀仰而思洗然盡去胸中之癥結然後修明一經傳之無窮於生平之願畢矣猶恐搜奇不力疾惡之心太嚴則於先生之道一無所得而深犯退之之所戒故於先生七十誕辰謹述其生平作史之意以爲夀而亦因以自朂焉先生讀之其爲我听然而釂一觴乎
  歸母陳夫人六十序【代】
  當穆皇帝御極之季年上恬下熙朝章漸疎士大夫相習爲奉身資家之學而少司宼歸公自釋褐中翰擢官黄門稍遷尚寶卿晚繇銀臺進貳秋官數十年中清白一節此可謂天下之偉人矣當公之宦成也室廬墊隘田畝不足以給饘粥故衆以爲清雖公之立朝忠精居家孝友學古淹博在它人一莫能至而槩以清蔽之猶之稱國僑以惠稱公叔以文云爾不知者至有平津布被之疑及聞公之夫人糲食敝衣親執家苦無幾微見於顔色乃始歎息以爲不可及然居公之時亦僅歸美於公而已夫人之德以公掩猶公之德以清掩也洎公即世長君全卿以才名耿亮遊公卿間時時稱夫人慈撫之惠次君元卿尚幼夫人以嚴代慈朝夕訓以讀書修身睦族信友之道不數年鬱爲儒宗人始知夫人爲母之賢而益追誦其爲婦且歎司宼公之清白一節其得於夫人之所助不淺也夫公之清白一節出於天性所謂騶虞之不殺竊脂之不穀也而以爲得於夫人之助不已過與盖攻苦食淡者人情之所不堪而豪華靡麗者閨閣之所競慕舍閨閣之所競慕就人情之所不堪此在君子能得之於身而不能得之於同室之人夫至不能得之於同室之人則不必身通苞苴而其操固可敗矣昔王荆公以虚名實行傾動天下自其買宅京師必欲得修身齊家事事可法如司馬公者而與之爲鄰而嫁女用錦帳乃出於夫人所爲荆公不知也然則近世賢人砥礪名節而敗於不見之地者可勝道哉謂夫人無助於公吾不信也嘗觀前史傳列女者於潛德則稱孟光謂伯鸞之隱逸光成之也於明達則稱山濤許允之婦謂濤允之出處二婦成之也而清節如胡質吳隱之之流為其室者甚難而姓氏獨不傳豈清者之行固不欲見知於人而并晦其室歟抑所謂至德者固無得而稱也歟不然則其爲子若孫者不能推闡其德以見於世也歟今全卿之才名耿亮既如此而元卿又將進爲世用吾知公之德固不以清掩而夫人之德亦不以公掩也已今孟冬二十八日爲夫人六十之誕辰諸同人千里貽書以介夀之辭見屬余以通家子義不敢辭因爲掇其大者書之爲序而夫人之壽考康寧則諸君子固能言之矣
  陳母張孺人六十序【代】
  往者陳靖甫先生以博物好奇聞於四方四方之人自詩翁畫史奇材劍客彈棊格五馬醫灑削之屬挾一技者皆過從先生先生左圖右史旁列三代彞器引客就坐問何所長客前自贊云何輒隨客所長應之客皆遜謝不及已而釃酒擊鮮絲肉間作窮日浹夕以爲常或值先生郊居則輿馬之僦直踴貴其好客如此然先生之家貫不逾中人先生性高朗絶不問生產生產亦不見其落人多怪之間有私於長君熙孟者熙孟爲具道其母張孺人節衣縮食操執家秉先生即有所需未嘗乏絶即乏絶必拮据以進不使先生知之於是聞者驚歎以爲非孺人之賢不足以成先生之高也孺人爲大參明初公女公深中隱厚閨門肅雍孺人之所得於家教者深矣不偶然也先生既觀化數年孺人始年六十是時長君學益成志益樹吳中推爲諸生祭酒諸孫五人皆賢而有文於是同邑諸君子千里移書以介夀之言屬余且曰君於陳氏稱世講宜知孺人尤詳孺人於古列女誰比也余惟范史所載梁伯鸞夫婦人人能言之以先生方伯鸞所謂易地皆然者也若方孺人亦惟德曜爲可雖然當伯鸞賃舂時所謀者一身耳裘葛於整理饘粥於潔齊一庸婦人能佐之矣德曜之賢於人者特以其必敬必戒也若先生以布衣諸生門内嘗有數十人釂酒門外嘗有數十人仰食米鹽零雜一切責之孺人而孺人皆能給之終其身無倦容無德色非誠與才合者能之乎是故爲德曜易爲孺人難伯鸞既歿史稱妻子歸扶風夫以伯鸞爲之父而其子無聞焉則其人之賢否可知也德曜之所處又可知也夫王霸之妻不以蓬髮歷齒慙其子故與德曜同傳以德曜之明達豈不足以處此然其得於天者或已嗇矣今孺人有熙孟爲之子熙孟之子及猶子又賢也是故爲德曜難爲孺人易夫難者今人之所不可能也易者古人之所不必得也能今人之所不可能得古人之所不必得其亦可樂也已遂書而寄之以復諸君子之請以侑孺人百年之觴以志余不獲躋堂之媿焉
  蘇母金孺人六十序
  吾邑蘇氏世居湄浦之上以耕稼爲業二百年來士大夫所稱孝友肅雍有德有行之家也至泰醇先生以績學爲鄉祭酒而長次君眉起眉聲繼之眉聲以易經魁鄉薦當世誦習其文擬諸淵雲鼂董之間一上公車罷歸杜門著書日侍母孺人膝下與眉起賡閒居之賦補白華之詩用以燕樂其親而孺人亦康強悦豫左饘粥而右孫子愉愉如也初孺人以名家女幼嫺姆教孝恭慈儉聞於姻族既歸泰醇先生值家道中落孺人椎髻操作攻苦食澹有人情之所不能堪者然祭祀酒食未嘗不潔齊也尊章之養未嘗不具醇醴羞甘毳也盥浣撋之節未嘗不整理也既而先生早殁二子孤露孺人亟延良師傅講授而躬自訓以忠孝大節稍長擇交里中問某某姓名知其人賢者輒喜試於有司小有利鈍不加譙訶眉聲登賢書亦無得色曰吾所喜者在此不在彼也惟孺人以婦道而兼子以母道而兼父辛勤數十年得見其子之樹立爲當世大賢而其身固已老矣淳耀聞古之賢母有樂其子與李杜齊名者有剪髮供饌爲其子延四方奇士者有聞義養不聞禄養許其子不就科目者高風淑行焜燿彤史然亦幸有大賢人焉以爲子故其母得藉之以傳即不幸而其子不賢母之傳與否未可必也孟子推仁義禮智之德皆本於性而又以爲有命焉彼所爲高風淑行其殆出乎其性者歟有是母適有是子其殆得乎其命者歟世稱君相能造命然又以爲孝子百世之本仁人天下之命則夫孝子仁人盡性以至於命其權固與君相等歟昔漢世有赤眉銅馬之亂而劉平趙孝之徒至信格於盗賊唐至元和之後王澤竭矣而董召南獨隱居行義化及雞狗此皆性命精微之極致不可思也不可言也今天下彝倫攸斁豺狼食人河決魚爛幾於不可收拾尚賴有仁人孝子如蘇氏兄弟者本其孝友施於有政在家如董召南出爲公卿大臣如劉平趙孝而孺人内德隆茂將與漢晉以來諸賢母並傳豈不盛哉淳耀與眉聲同學同志又同舉於鄉往歲驅馳南北兩人如左右手也憶舟渡黄河中夜不寐眉聲爲述昔年大雪中徒步赴試歸自數十里外母氏倚門望之淳耀喟然歎息想見爲人親者之心焉今當孺人六十之誕辰得從侯子雍瞻傅子令融陳子義扶之後敬進一觴因述其世德以爲夀詞無虚美庶幾見而知之者云
  唐翁壽序
  今年七月七日爲唐宗魯先生六十之誕辰諸辱交於先生之子惟時者某某咸謀所以壽先生而屬某執筆以紀先生之梗概且曰吳俗介夀之辭必託諸貴人鉅公今先生體尚高素視榮利如土梗諛詞詭說非其所好吾屬以子交於惟時最久其知先生宜悉子當爲一言以侑先生觴且固惟時之志也余唯唯不敢以陋且僭辭余惟唐氏之先世有隱德至先生而早失怙恃廬產蕩析乃慨然屏去儒業居物於家視其時之詘信而操其奇贏不十年竟復其產且加廓焉然生平深耻陶白之術刻意厲行一本禮教不啻如昔人之游於商賈而蹋稱折之者故其家亦終不甚穰也其家政嚴而有法客有過從者見其子弟立不跛倚坐不横肱其與人交衎衎樂易不爲嶄絶之行里中人皆愛而敬之稱唐翁性無喜愠云惟時嘗謂予曰亮工自結童時粗習句讀家大人即訓以忠孝大義聞市肆有佳書必購置塾中已而亮工游鄉校試於有司時有利鈍大人無幾微見於顔色每讀書它所旬日歸省大人必舉經史疑義相詰難亮工對稱旨則命酒爲樂曰子能是吾不羨富貴也是以亮工與世推排十餘年不敢改操盖大人之教也余聞其言喟然歎曰先生之賢於人遠矣昔陶侃之母截髪易酒以燕范逵使其子有當世名史稱其賢予竊非之以爲才如士行何患不達其母既稱明智乃不能教以堅忍靜重而使之汲汲於富貴無論士行有愧茅容其母亦異於尹焞之母矣至若陳萬年之在漢名在于定國杜延年間盖亦一時之偉人也而教讇之言爲笑古今豈非重富貴而輕道義故歟繇此而觀則先生之賢於人遠矣今惟時學成志樹業已祭酒諸生間其它子姓皆詵詵振起克世其業而先生方與四三親故盃酒聚會談說山林魚鳥之樂暇則逃於浮屠氏相與推究其旨吾於是知其心之不嬰於物而可以長年也已若夫世俗所稱駟馬高盖鳴鐘列鼎之榮宜皆惟時所自有故置不論獨論先生之高風潛德如此且以識諸子親愛之私云
  陸履長鄉兵議序【己卯】
  籍民爲兵其制尚矣唐之抱真德裕能以節度使行之於一方宋之神宗安石不能以天子宰相行之於天下其故何也盖抱真德裕挾節鎮之權其勢非有司所能格而其臨民也近於天子宰相凡蠲徭租給弓矢第能否一切有實意存焉故其法得行於澤潞川蜀神宗安石之意未嘗不善也其去民遠其所倚以行法者有司而已涑水氏云比戶騷擾不遺一家王巖叟亦云羈縻之虐鞭笞之苦誅求之無已天子宰相皆不知也而團教未成即又以番上困之故其法不得行於河北諸路今天下之言鄉兵者多矣其說皆原於抱真德裕而度其既行之後當與安石不殊盖亦幸而不見施行以得免於熙寧之擾也雖然内外交訌天下益急練民兵以紓正兵留募兵之費以贍民兵豈非經武強兵之上策哉懲有宋之弊而謂此法必不可行是懲噎而廢食也吾友陸子履長著鄉兵議一卷大意以編甲定戶爲主八十家而出一人無唐世三丁税一三戶擇一之苦每日輸赤仄一二無宋世質衣買弓之苦其它繁碎靡密曲爲之制如貫繩畫局使人一望而曉雖今世無抱真德裕其人吾知其斷斷可行也王新建有言弭盗所以安民而安民又爲弭盗之本故其開府䖍州掃除羣盜一以嚴保甲爲先務保甲嚴而盜無所匿奇功克成夫但行保甲而其效已如此况以鄉兵寓保甲以守寓戰如履長之說之精且變者哉語不云乎如有用我舉而措之可也
  易文自序
  漢人得一經必聚五經諸儒共讀而詁之余嘗以此意讀易求之於詩得易之性情求之於禮得易之法度求之於書於春秋得易之事業乃至二十一史之記載莊列諸子之微言屈宋蘇李以下之詩騷詞賦一卷一篇所見無非易者又恐其溺於文也端居靜思斂耳目聚精神以求焉如是者十有五年而未嘗測易之畔岸間出其餘爲制舉業非余好也前後所得率以之薦几席飽蟫蠧徐子蔚生顧從而掇拾吾後評之隲之猥授梓人流通凡若干首予亦不禁也嗟夫易之道大矣自漢以降言易者無慮千百家其精者發揮理性其觕者爲隂陽術數之言而其至觕者爲今之制舉業今誠以易道視之則其精者去太極已遠而其觕者亦不可以謂之非易譬猶天地之内金玉瓦礫等爲一物而已矣余之此文方之瓦礫固天地之所不棄也
  陳義扶近藝序
  昌黎之文學孟子者也歐陽子之文學韓子者也二子之似古人者神也非貌也近代之學古人者貌也惟制舉業亦然王唐以機法倡之於前歸胡以理氣振之於後讀思泉之文未有言其似守溪者也予聞思泉日置守溪之文於座右心慕手追久之乃以其博大名家即思泉亦以昌黎學孟自况乃知先輩之嚴於師法而精於用意如此今帖誦家或言古文或言先輩究其所謂古文先輩者襞績而已爾拘牽而已爾拘牽襞績既不足以服天下於是鹵莽者一切反之以陋爲奇以腐爲新以俗爲雅以穢爲華而制舉業之道日以敗壞爲可歎也吾友陳義扶以高奇之才斂入規矩盖常取機法於王唐取理氣於歸胡矣其言曰軼理而背法非文也墨守理法之中土木據尊位而餓隸入嚴家亦非文也於是精之以濓洛關閩性命之書博之以遷固韓歐雅正之文上有所規下有所逮正有所本旁有所參然後研精覃思一於制舉業發之讀其文如齊魯大儒揖讓興俯於朝堂也如大將用兵變八門爲六花也如丸投區矢赴的流雲在岫而風出之也如湖江之水藴珠涵璧而吐吞羲娥也於戲若義扶可謂能自名其家者歟可謂得古人之神而遺其貌者歟以王唐歸胡救今文之敝以義扶之文救王唐歸胡之敝其誰能易之義扶浮沉諸生中十年其文益精而其收效與今之陋腐穢俗者等且不若焉論者誹譽相半於是義扶不能自釋以決於余余曰昌黎之文不云大怪小怪乎歐陽子之文小子輩不有議之者乎卒之怪且議者不能使二子不傳以二子之誠於爲文也吾子之文誠矣誠則必傳其何有於一遇義扶起而笑曰善哉黄子之張吾軍也遂刻其稿若干篇以行
  陳義扶文稿序【壬午】
  吾友陳義扶嘗刻其稿二十篇問世而余爲序之以謂義扶之文取機法於王唐取理氣於歸胡精之以濓洛關閩性命之書博之以遷固韓歐雅正之文上有所規下有所逮正有所本旁有所參然後研精覃思自名其家出其餘力足以救今文與今之僞爲先正之文之弊而其收效反遜於今人故論者誹譽相半然而義扶之於爲文則可謂誠矣誠則必傳一遇不足道也盖予之推服義扶如此未幾義扶以羲經舉於鄉闈中擬冠多士者數日而姑抑爲第二人墨義既出都人士捧手歎賞以爲斯文之美如珤金虹璧雖抑揚其價而金與璧自如也時余亦與義扶同舉於是義扶彚梓其稿以行復使予序之余惟主者之評義扶也曰無欺人之言無媚人之韻是即予前序之所謂誠也誠於文者必遇予言則既驗矣而誠於文者必傳余言其不驗者乎雖然義扶之誠於文也則以其誠於人者爲之本也今夫唐之有張均蘇涣其詩未嘗不本於風騷宋之有丁謂呂惠卿其文未嘗不本於經術彼其詩若文可謂誠矣而後世卒莫取以爲法者無他以其不誠於爲人也今義扶孝於其親而信於朋友其持已也匑匑然若有所畏其謀道也菑然惟恐失之視名利如脱髮視進取若不得已此所謂誠於其爲人者也以此而爲人亦以此而爲文其視世之抽青嫓白梔言蠟貌以追取時俗之好與夫昔人所云鳳鳴而鷙翰孔子讀而儀秦行者其相去爲何如哉余既自幸其言之有中而又樂與義扶交勉於將來也故亟稱義扶之爲人以告世且自勗焉是爲序
  金懷節時義序
  東漢諸君子以德行稱者莫如荀季和氏陳太丘氏是二君子皆闇篤無文者也而季和之後有才子八人太丘之後仍世卿宰彬彬乎彧彧乎何其祖父之質而子孫之文也盖文者質之餘也子孫之文祖父之質之餘也祖父以文教文勝則質漓矣夫子孫之質日漓則子孫將不能有其文是故韓愈之文比於荀揚而其子有不識字之誚李杜之詩上規風雅而宗武伯禽無聞焉文勝故也夫惟祖父以質教而子孫以文應則質有其文質有其文則文之行於世也益遠此荀陳二氏之後所以多賢歟吾邑金羣玉先生以孝友至行爲一鄉所宗自學士大夫兒童厮役無異言及其歿也臨哭者皆失聲而子孫不知其姓氏論者方之太丘季和有過之無不及焉其長君爲吾友爾宗而懷節則先生之孫爾宗之子也爾宗之所聞於先生者皆忠信孝友立身事君處朋友之道懷節之所聞於爾宗者皆先生之道也吾嘗與懷節處矣朝而肄業晝而服習夕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其修於身者粹如也其積於學者充如也其發於文辭之間者沛如也是宜其制舉業之文淵奇灝博英華瓌麗爲吾黨所屈服歟異日懷節立朝以經術陳便宜發明家學當如荀氏之慈明仲豫有功於人有紀於史則陳氏之元方長文不足慕也會懷節刻其制舉業若干首以行而予爲序之如此先生諸孫七人皆賢有文懷節爲之長
  陸子百義序
  制義之所言者理與事而已理則古人往矣吾不能面質其然否於毫分之間惟取鎔傳注不爲所汨而後達於文辭者爲至事則比物連類博取約出大足以極萬物之狀而細足以發瑰怪之文此二者未能或舍也然以今之爲制義者觀之則有二弊焉言理而失者拘守繩尺無所發明其弊至於質木痟酸咀之無有言事而失者穿蠧淫辭移此儷彼其弊又如美錦覆阱履之立陷是二者余皆病之且夫六經之後言事者備於史言理者詳於子史之所以推遷固者以其羅絡千載善敗得失的然可見也此以理言事也子之所以推荀揚文中者以其各言所明駁互見而其精者固可施諸萬世也此以事言理也夫事理合而後可以立言合事理以立言而後射策決科之文與古文辭等今人反之乃欲以此譯聖經應王制繆種流傳豈不可歎哉吾友陸道協才高智多年未及壯讀書盡四庫其意毅然欲追唐宋作者視近代能言之家蔑如也所爲制舉業精於擇理而辨於論事當其震蕩捭闔奇氣鋒出如韓白提百萬衆鏖戰於河山之間定而觀焉則又粹然以清盎然以和盖駸駸乎入古人之室矣會道協刻其稿百篇問世屬予序之余爲述其所見如此以告世之讀道協文者若夫道協之爲人寛通靚深貌若子房而志烈恢然有翁歸文武之器此又非余所能測矣
  吳見末行卷序【壬午】
  吳子見末以文章鳴江左垂二十年今始舉於鄉余獲與見末同榜相遇金陵極論文章利病風氣開塞之故以及今之離經畔道者因相與推案大笑聲撼江水水鳥皆磔磔飛去吳子執予手言曰吾於時文無所好獨好子文又曰子之文甚似曾王余笑曰子言過矣吾非能似曾王者直好曾王者耳宋潛溪評曾氏之文以爲信口所談無非三代禮樂其評王氏之文謂如海外奇香風水嚙蝕木質俱盡唯真液靳然而存今於制舉義中求足以當此二評者非吳子而誰乎吳子之文舂融而不迫醇質而有光子固氏之作也嚴勁而能裁古雅而有體介甫氏之作也然則曾王之文乃吳子之所自有耳而余何能爲彼哉吳子曰子與余之文無有同乎曰有取理解於先儒而未嘗墨守訓詁取氣脈於古文而未嘗剽賊陳言取矩法於先輩而未嘗瞡瞡於程尺之内是則我二人之所同也雖然吾與子其可自畫乎哉進此而居省寺則有疏議之文居史館則有制誥之文紀一代事蹟實録直書則當學遷固之文玩思神明嚅嚌聖涯通天地人而爲言則當學六經之文吾與子其可自畫乎哉吳子曰子言善矣吾適有制義百篇問世子即書吾二人往復之言以識交勉之意焉其可乎予唯唯因退而書之
  徐定侯行卷序
  國家重熙累洽垂三百年一旦有崇禎甲申之變河決魚爛幾於不可收拾逮夫世遘中興天下顒顒思治矣而寇未即殲民未即安者其故何哉士大夫才多而氣弱也才者所以用世也氣者所以用才也氣有餘則激不足則弱激與弱均非所以善其才而弱爲甚昔者東漢之末士大夫競爲危言訐辭汙穢朝廷批抵卿寺卒至以身塞禍而國家之亂亡隨之其氣激也南宋之末士大夫伈伈俔俔拱手圜視以苟歲月陳同父謂之風痺不知痛癢積數十年而國亦亡其氣弱也今天下之患不在於類東漢而在於類南宋吾嘗與一二識者憂之間亦執此意以論文以爲制科之弊庸虚狹陋戍削單疎剽剥割裂冗㳫浮蔓其惡不可勝數一言以蔽之曰弱而已矣善夫昌黎韓氏之言曰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信斯言也其吾友徐子定侯乎定侯之文於物理事變無所不窮於三代兩漢之能言者無所不倣於性情無所不抒於矩法無所不合森乎如翔鴻班馬之行也渾乎如滄江八月之濤也凛乎如壯士之怒髪上指而色不變也充乎如元夫碩士雍容鳴佩而風采炤爛也牢籠怪奇穿穴險固破豔冶之堅陣擒雕巧之酋帥其殆昔人所謂氣高天下乃克爲之者矣定侯生長右族高曾以下至尊大父先生暨尊甫先生皆學有淵源爲世偉人而難弟儀侯復互相師友壯盛之氣全注語言是以年未勝冠即與儀侯同舉於鄉未幾進捷南宫天下誦習其文咸謂賈生終童復出於世也今定侯筮仕山隂政績之美行將追配趙清獻范希文諸公璽書召用海宇乂安有日矣若其操筆授簡亦必爲天子撰平淮之碑勒摩崖之頌不止見奇制舉業而已也余與定侯稱同年生風期相尚恒有祖生先我之歎兹者定侯版行其國門之文猥以弁詞見屬輒爲道其素所感慨於世者而欲救之以定侯之人與其文余之傾倒於定侯者至矣
  董聖褒房稿序
  世之論文者恒曰某某能開宗某某能復古余以爲不然夫文未有不復古而能開宗者也詩至於李杜文至於韓柳天下之所稱開宗者也然李杜以前盧駱沈宋雖稱作者而不無尚沿齊梁之餘波至少陵一則曰風騷再則曰陶謝太白亦慨然以大雅不作爲已任是李杜之於詩不過能復古而已前乎韓柳者燕許稱大手筆然其體制駢偶去古甚遠至昌黎始能本原三代兩漢力追孟荀遷固之文而子厚亦云參之穀梁參之孟荀參之莊老國語離騷太史諸書而後爲文是韓柳之於文亦不過能復古而已復古以爲詩文而詩文之能事盡天下後世之言詩文者皆範圍焉吾故曰文未有不復古而能開宗者也二十年來制舉業之文凡數變始剽諸子繼填六經繼又傅會諸史近則六朝之丹雘粉澤無不竊焉其作俑者咸自以爲奇創不移時而聲色俱腐讀者嘔噦從之矣此無他惟其不能復古耳毘陵震澤諸先正之文所謂古也得先正之理法氣機而變通生焉所謂復古也董子聖褒起於毘陵其爲文精於理而嚴於法厚於氣而靈於機齋房九莖之芝清廟三歎之瑟神采流渙而音節霏微以方其鄉荆川方山諸公風流彌卲神理一也甚矣聖褒之能復古也今年聖褒舉於鄉其文爲四方所尸祝吾知後數十年學者之宗師聖褒亦如聖褒之宗師前哲無疑也聖褒爲人澹泊堅靜在貧如客頃過疁城與余數共晨夕汪然不見涯涘吾又以知聖褒之文皆本於聖褒之人也然則以聖褒之文爲能開宗能復古者其猶輕量已夫
  州邑文紀序【代】
  洪都萬侯來涖吾邑甫踰年邑之管庫清訟獄理徭賦平侯常旅進邑諸生試之其甲等者共以爲宜而其下第者亦默以服久之太倉州大夫去官上人檄侯往攝其事疁之人惟恐其果攝也婁之人惟恐其不果攝也相與詰難良久侯竟往攝州事數閲月以返其在婁時治績與其所以考較諸士者亦如疁於是侯於聽政之暇彚其州邑試牘及士子平日所䞇之文選而梓之而國門之未懸者名山之未及藏者皆附見焉刻成郵書屬予爲序予惟婁東之重於天下久矣三百年來鴻生碩師後先輩望言文於此邦者譬之粤無鎛燕無函非無鎛與函也夫人而能爲鎛與函也近則海内通經學古之家皆以婁東爲功首士或竊其緒論者輒登巍科四方負笈出遊者有不至婁東而返則慚愧不敢比於人數然則婁東之文震耀鏗鍧宜無所用予之讃述矣獨吾疁人士素稱朴茂科目差少於旁邑天下之稱壯縣者不屬焉然士之讀書嗜古有師法者視旁邑亦差過之言古文者率知泝唐宋以進於秦漢師其意不師其詞其剽剥形摹緝拾字句者則曰此非文也言詩歌者率知泝三唐以進於漢魏以博取爲工以自然爲至其比擬荒澁造作纖巧者則曰此非詩也父以此詔子兄以此訓弟子弟推其旨以見於時文大抵雅而澤華而不靡尊傳注而不失之拘本經史而不失之雜而其才氣振踔者則又極其奔詣蘄至乎古之立言者而後止徒以吾疁爲天下窮處士子寡交遊遠聲譽故旁邑猥以疁爲少文云於戲觀於侯之此選亦可以知邑治之大都矣予聞先漢循吏首推文翁其治至使人爭欲爲學官子弟蜀地之學比於齊魯可謂盛矣然不能如黄次公以郡守入爲宰相者以孝文方尚黄老也今朝廷加意作人侯之治績既爲天下最而其所以誘進文學者又如此吾知其將來洊膺異數又不但璽書增秩而已也是爲序
  兩徐子合稿序【壬午】
  徐蔚生汝馨兄弟以高文篤行稱於邑中而皆出吾友侯雍瞻之門雍瞻之論文也引繩墨别分寸片善不掩微纇必指如漢廷老吏平反疑獄國工診疾見垣一方居平嘗誦言曰凡爲文章必使神理骨法達於氣勢薌澤之間而後止文無氣色是山無烟雲春無草木也又曰吾之斤斤於二三子者非以爲文而已也人能平其心易其氣與聖賢之理相傳而行則爲人之道亦不遠矣是二說者余皆韙之邑中少俊遊雍瞻之門者類能推闡師說彬彬焉彧彧焉讀書削行日有聞矣而兩徐子實爲之首雖同遊者多奇士皆自以爲不及也昔人作唐詩主客圖每推一人爲主則必有數人入室又擇其尤者爲上入室今吾黨論人與文者固必以雍瞻爲之主而其上入室者則兩徐子也夫雍瞻之人與文其雄於壇坫而重於鼎呂者垂二十年則遊於其門而入室焉者其人與文之淵源不亦深且遠哉兩徐子勉之有郭林宗之弘奬風流則必有茅容孟敏爲其徒有韓退之之起衰八代則必有李翺皇甫湜承其後是數子者皆以得所依歸而後傳其可傳之本則必有在矣兩徐子方版行其文屬予一言爲序余於蔚生稱僚婿而汝馨與吾弟偉恭同學又皆以予爲與於斯文者也於是乎言
  上谷五子新撰評詞
  評詩者以深穩端潤爲上以怒張筋脈屈折生柴之態爲下惟文亦然唐之能言者二宋之能言者五皆充然粹然不得已而奇生焉爾余往以此告記原記原不狂余言故其爲文緩急豐約動中精要章止句絶餘思滿衍盖才高氣奇而能以什一藏千百者視世之求高求奇而卒於不高不奇者相去萬萬矣記原博覧墳籍抉精剔華詩古文皆斐然可觀
  柳子之推昌黎曰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裴晉公則譏之曰恃其絶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爲戲余嘗以此論古人之文奇逸者多溢出於理而守法者或不足於奇盖自班馬已然况其他乎若幾道之於時文則可謂奇矣法矣昔評其文如園林雨過雕葩刷芒又如上帝隂兵截然而下今亦無以易斯言
  研德與幾道同齒其好古力學亦相頡頏評研德之文必也清新俊逸乎秋水芙蓉倚風獨笑清新之謂也千金駿馬注坡驀澗俊逸之謂也昔少陵以此目太白而後世小儒之言以爲少陵輕太白故僅比之庾鮑此囈語耳夫文至於清新俊逸則天下之美盡矣幾道研德所爲詩古文甚雄富今但論其時義如此
  雲俱之文吾欲以輕清蔽之或曰雲俱沉思獨往不阡不陌汗瀾卓詭詰曲幽異讀者爲之舌撟而不能下口呿而不能合輕清果足以蔽之乎曰子不見雲之在天乎頃刻百變而不知輕清故也地產之精者莫如金玉瑞者莫如麟鳳然而麟不能爲鳳金不能爲玉者輕清不足也是故輕清而後能變化變化而後謂之奇智含今世之聖童也八九歲時爲文操筆立就淵然有奇氣可誦今其年僅成童耳於經史無不窺於騷賦古文詞無不學即其制舉業亦屢變而益工矣或曰似成弘名家或曰似漢魏間文字雖予亦不能異也余聞湯義仍先生傳世之文皆十餘齡時所作然竊怪義仍先生古文詞不能遠過其時義今智含之時義固已突過義仍矣其古學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今之君子胡足以方之
  暹社題辭
  少俊之應童子科者六人曰朱子旭徐汝馨陳求章建純兄弟暨吾弟獻臣偉恭也其齒自弱冠至成童其學各宗一師其人或聚處一室或遥相應和其文瑰富精工清通秀傑不相蹈襲而能彼此相濟雖所詣不必止此然持此示人人已服之矣於是諸子各鋟其文十篇合爲一集以代繕書應索者刻成以質於余余告之曰朱子有言文字有筆力有筆路筆路隨時增益筆力自二十餘已定旨哉言也子美夔州之詩頓挫沉鬰東坡海外之文精深華妙此筆路也誦雲垂海立之篇觀帶餘馬後之句已知其晩年所造如此矣此筆力也雖然此言乎文爾朝賢而夕佞惡始而美終人之爲人豈有定也哉諸子勉之毋鳳鳴而鷙翰毋孔子讀而儀秦行十年之後質諸是編使人疑其文之無定而信其行之有定也則善矣

  陶菴全集卷二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陶菴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三
  明 黄淳耀 撰
  論
  科舉論序
  三代以後設科取士之法莫善於漢之賢良方正莫不善于唐之詩賦取士宋初稍沿唐制及安石變法始專用經義而詩賦之科終宋世數起數廢要其所謂經義者特安石之新說而已雖紹興以後王學稍衰而河南荆舒對立為兩則學者猶多䮞駁也至我明高皇帝釐正經術宗濓洛之義理存先漢之注疏使士子有所據依于是釋老莊列影響依附之言廓然盡矣且其制有論有詔誥表判有時務策三塲並重而科舉之外有辟舉有歲貢三途並用故我國初得人之盛雄視西京士子之應科目者無上書覔舉之弊無羣聚京師之擾無請謁舉主之隙規制之善漢唐宋皆不及也自憲皇帝以後所謂三途者遂廢其二而科舉始獨重矣近則三場之所重者止於七義七義之所重者止於三義而科舉之法弊矣或者議欲廢之或又以為國家三百年來文武忠孝之士皆出是科但當遵行無變余竊以為二者之論皆非也廢科舉者其意一出于薦辟而不得其法其弊更有甚于科舉也然科舉之法則誠弊矣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今誠少變科舉之法參用辟舉歲貢之法何為不可夫天之有象緯一定者也然治歷者非隨時修改則數十年而一差况人才氣運之相推如江河而未有極乎使吾變之而畔違乎祖制無變可也其大者適與我祖制同而其小者質之立法之意而無謬何為不可愚不自揆作為科舉論三篇以俟知言者折衷焉
  科舉論上
  國家之以經義取士也將以明經乎抑以晦經乎其出於明經也必矣然吾觀今之經義則其弊適足以晦經夫晦經非設科意也蓋宋人之有帖書墨義也離其前後之文以驗其記誦其事至陋才士恥為之至一變而為經義則剖析義理不徒記誦矣故當時名之曰大義而我國朝因之蓋其著為功令者不過以觀士之能通經術與否而初非以此困之使出于不可知之途也今取洪永間經義讀之言約理明渾厚朴直亦何嘗剽剥割裂而為無根之辭乎起昔人于今日而為其剽剥割裂者將或有所不能進今人于洪永而為其渾厚朴直者歲月之間可至矣惟昔之為經義也易而上下之好尚出于一故士子氣完力餘得以究心于天下之實學惟今之為經義也難故士子勞精神窮日夜以求工於無益之空言而不可施于用且為之者益多則其趨益亂趨益亂則上之人無所據以定其取舍而其途益惑趨亂而途惑則士子益咎其文之不工而無暇於實學實學荒則其不遇者文質無所底而其遇者以貪冒為得計以亷恥為迂疎且盡舉其所以徼幸于科名者而推之于政事之間而科舉之法遂大敝夫科舉之法敝則郡縣無循吏疆場無能臣欲寇盜平而四裔服不可得也然而科舉之敝所以至此者無他上之人不知驅士子以出于實學而聽其所趨反相率而從之故也嗟夫如是而猶以科舉之設為明經者其亦不思而已矣吾故以為將驅天下之士而使之出于實學則必宜復祖制五篇之法于七義中減其二道而閲卷必三場通較不以一場為去取經義取辨析義理而已浮華者務在必黜則士子亦安肯故為其難以出于必不利之途哉論則求其馳騁經史表則求其駢麗四六判則求其明習法令策則求其曉暢治道此雖與經義等為空言然工拙易辨也宋人既立經義尚為宏詞科以收詞賦之士以繼古者之制科今獨不可推其意于二三場哉昔黃庭堅在貢院四十六日九人半取一人今主司鑒裁之明或不如古而以數十人取一人又程之于數日之中日力無餘故所棄之卷有不及閲二三場者有不及閲經義者有并不及閲書義者所棄如此則其所取可知也吾又以為當寛其較閲之期使得研覈再四以定其去取至於士子平日所習之書若經若史一以頒諸學宫者課之而盡焚其私刻使耳目不淆此數者行則天下之實學可以漸而復矣
  科舉論中
  驅天下之士而出于實學則制科之弊可革雖然所謂實學者亦止於言詞之間而已矣吾他日之所取而用者非即用其言詞也夫宋世偉人如富弼而猶以科舉文字為難如司馬光而猶不長于四六近世如陳眞晟胡居仁之流則又不屑為科舉之文矣使吾無以收之則天下篤實之士皆格于科舉而不進而吾之法又敝將救其敝非嚴薦舉之法重歲貢之科不可夫薦舉近固行之矣然而未覩其效者是不得其方也漢世之舉賢良方正也天子臨軒親策至於再至于三其所言上自君身中至貴戚大臣下及宦豎皆直言極論無所忌諱不稱者罪坐舉主有保任之罰夫人情畏罰則不敢妄舉而知上之重已也則不憚于直言故兩漢得才為多然猶曰此往事也我明高皇帝行薦辟法親自較閲不稱職者輒坐舉主往往至于謫戌故當時文武忠孝之士布滿在位内自卿宰外至藩臬皆是也今則不然名為保舉不復嚴重其事士之被薦詣闕下者吏部試以策論而已天下不知其所謂策論者何等也故其願仕者得一官以去而其不願仕者亦不至彼豈眞不願仕哉知薦舉之重不及科舉故爾而薦人者則仍取諸有聲場屋而不第與其平日所親幸之人薦墨未乾而責任已塞矣夫薦至而不知其稱否姑試之而姑爵之而薦人者又不尸其罰則又安能拒不肖之倖濫而致奇偉非常之人哉且不幾以漢世賢良方正之名而居魏晉九品中正之實哉今如吾說不過兩言而已曰其求直言也必重其罰不稱也必嚴此所謂明薦舉之法者也按國初歲貢之科在薦辟之下科舉之上儒生之居學校者先德行而後文藝歲課月考其法甚嚴成材者循序而進之于國學與察舉之賢並擢為給事中參政主事等官故南北之二雍與郡國之學校表裏稱盛今自歲貢之科輕而士之廩于學而歷年多者無賢不肖皆得貢既貢則使之為學官歷一二遷至縣令或郡佐輒注下考罷去之故士之為歲貢者齒暮氣衰榮路有限其自待甚輕在學校則壞學校在州郡則壞州郡上之人知其如此復姑寛之曰是齪齪者為可矜憐而已夫舉朝廷之士民姑寄此齪齪可憐之人以塞其無聊豈理也哉竊以為學校所急在選學官學官得人則士子之賢不肖可辨而歲貢之舊可復然所謂學官者不復可求之于今日之貢舉也或取諸薦辟之中或擇諸甲科之内務求其德醇而文高者俾居其職以行先之以學課之其廩於學者不可專取文詞苟孝友忠信發聞于鄉者學官言于督學覈實而廩之然後教以文學而擇其士之尤異者不待年而貢之闕下而天子即用薦辟之法親試之試可則不待選舉即為録用其次則俟其材成循次貢之國學以待甄叙一如祖宗朝授官之法有文無行者勿貢誤貢有罰此所謂重歲貢之科者也薦舉之法明歲貢之科重則士之實勝者出此兩科文勝者出于科舉不出于此必出于彼矣
  科舉論下
  嗚呼人才之生于今其能自立也難矣上所以成之者未嘗有法而所以壞之者又不一端吾每見大比之歲禮臣申明學制非嚴限字數即禁用子書以為文體士習蓋在是矣而弊有積之甚久而其實不可以一日安者則概未之及然則人材何由而成耶蓋今有漢唐宋以來所無之弊而不幸有之者有數十年以來名為革弊而其弊彌甚者此皆積于學校而病于科舉吾故盡言之今夫太學者天子所以教化天下之始而禮義之宗也虞周宏遠吾不暇論論後世之尤敝者桓帝以鴻都學生入太學士類恥之夫鴻都者天子之私學其人本以經術相招後為尺牘及玉書鳥篆其在今日則亦材藝過人之士也太學之士以其微蔑小道為天子私人則恥之矣宋世立三舍之法朱子呂東萊皆非之夫三舍之法考較藝文參以行實而降升其間其在今日則亦奬誘人才之方也先儒以其試之以浮靡之文誘之以利禄之途則非之矣然則太學之重可知也太學之人才宜有以長養成就之可知也非國子及四方之成材者不宜入太學可知也今自援納例行百餘年來蓫為功令士以廩增附之額分其入粟之等差而其餘則學校之廢棄者入焉紈絝之不學者入焉商賈之多金者入焉此何為乎入粟之後挂名其間有終身未嘗踧胄監之席者問其人則國子生也此何為乎然而士之貢于學舉于鄉者猶施施然與之並列則使東漢之士復興南宋之儒可作吾不知其歎息又當何如也此吾所謂唐宋以來所無之弊而不幸有之者也古者較士有中年比年之法蓋掌教之官視有司不同呂氏謂周禮六官惟學校之官不在官聨官屬其意所當深思者是也今者師儒之說既為具文而督學使者之官其體尊嚴與生徒相去遼絶其所掌有歲試有科試其稽考行義也不過俯聽于學官而其殿最文義也雖試有前後而一人之目無大相遠今使督學官于三年之中科歲各一試士方試歸席未及煖而繼試者又至矣是一歲之中嘗得一再試也然科試則郡縣之官必先去取之而後進于督學是受試無已時也以不甚相異之殿最與不甚稽考之行義而受試無已時乃欲望其敬業樂羣知類通達則亦難矣此吾所謂數十年來名為革弊而其弊彌甚者也吾以為援納之例必當禁絶而一以勲戚命官子弟及士之貢于學舉于鄉者實之妙簡儒臣以為祭酒司業其立教則當以胡瑗之教湖學及朱子分年立課之法為準督學則簡其考較即以科試為歲試合格者使之試于鄉否則黜之而不必又為歲試使士子得休其力以從事于學此二說行然後薦舉歲貢之法可漸施也抑吾又得一說焉可暫罷而徐議之者騎射是也夫射者學宫之古法我明高皇帝嘗用之以試士矣然前此不習既久一旦舉而責之綴文之士則不便者十九夫將復古制固不論其便否也然吾以為可暫罷者以其本之未立則不可齊其末也或曰考較之簡其法則誠善矣今天下兵寇交訌泥沙用財取之援例入貲足以贍軍且騎射所以習兵也在平世猶不可廢况多難乎曰子以東晉之南渡為盛于今乎東晉猶能立太學徵生徒而謂今世不能者謬也謂藉此以資財用者無術也且學校興人材盛則其所得有過于騎射者矣今雖不罷騎射騎射其有益乎
  科舉論後語
  余既作科舉論向難余者又曰天之生斯人也如置器然苟生金玉必不置之于泥塗苟生賢才必不使之阨窮于牖下也科名特寄徑耳子何患焉曰金玉之生于山川也制之而後生焉范之而後成焉不遇良工則没于丹矸朽石之下而已矣子何從知之由今之道而不變吾慮人材之日没也難者又曰今朝廷之所求者奇士耳非中人也經義能困中人豈能困奇士乎曰南宫三歲一試士士之釋褐者必三百人不知此三百人者皆奇士乎抑中人襍出其間乎如中人襍出其間則其敗天下士多矣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也又曰賢良方正之科固將器人于文辭之外也信如子說不過嚴責保任而已而取士之法終不能有異于漢世之對策是以行求之而以言取之也曰豈獨漢世哉敷奏以言雖堯舜不外是也今天子赫然震動引見闕廷而親策之假以言色通以問難則人之賢不肖出矣夫人才之赴人主如百鳥之追鸑鷟也又曰學校之官吾何以識其賢而用之乎曰如東漢之先試博士可也如虞集所云令長各自禮聘亦可也其任必久其擢必優所以廣教化隆儒術也又曰凡學之掌教者三人焉試且聘之則不勝其優矣曰固也吾以為三人者可省其二也無已則虛其二焉以待教諭之擇賢者而聘之亦我國初之制也又曰胄監入貲不自今日始也羅圭峰玘嘗以貲入矣已而為文人為名臣近則學校之有文者入焉何必禁也曰玘不足法也為入貲濫觴者未必非玘罪也我國家近有璫禍獻讇頌功者多出太學諸生何無一人如范滂陳東者乎史推東漢之亂而不亡歸功于太學數君子靖康建炎之間三學生義聲震天下彼皆養士之效也今則非止失養而已其溷淆而挫辱之抑亦甚矣有文之士入焉者倦于場屋厭于考較不得已而入焉也非宜入也又曰子之論則美矣然子之論騎射也猶謂待學校興乃可徐議今一旦欲于二三場責經史時務之實學于薦舉責賢良方正之全材于太學鄉學責有道之師儒率教之生徒不已亟乎吾將以子之矛入子之盾也曰宋臣葉適有言今宜暫息天下之多言進舉無親策制舉無記誦無論著稍稍忘其故步一旦天子自舉之三代之英才未可驟得亦不至如近世之冗長無取也我明高皇帝已行科舉法仍停至十餘年其時人材益出今能遠採葉適之言上師我高皇帝通變宜民之意何為不成何求不得余之前論特平平者爾雖然使以余之論告當路則駭笑而目以為狂者不知凡幾矣時勢之變日新月異而天下大事獨曰守常痛乎成俗之難囘也
  范增論
  蘇氏論范增以其勸羽殺沛公為人臣之分而義帝之立增為謀主羽殺卿子冠軍為弑義帝之漸弑義帝為疑增之本故增之去當于羽殺卿子冠軍之時予獨疑蘇氏之期增太重而未核其實也增智謀之士耳非能以仁義事君者也其勸項氏立楚後非為懷王也為項氏耳天下並起而亡秦秦有可亡之實而我無可亡秦之名故不得不有所挾以令天下增之說項梁立懷王猶張耳陳餘說陳勝立六國後也使勝遂行耳餘之計則耳餘將事勝乎將事六國乎夫人必有相許之素也而後可責其相急之誠增之于懷王非若張良之于韓五世相之而日夜求為之報秦者也彼其視喑嗚叱咤之夫以為可定大事而杖策從之其視懷王直奇貨焉爾羽之謀已集而事已濟則又贅旒焉爾彼豈與懷王同禍福者哉使其心果在懷王必不勸羽殺沛公矣何則沛公與宋義皆懷王所遣也沛公先入關則其功不啻伯倍高于義義且以懷王之故不可殺况沛公乎羽即忌而殺之增宜奮起而爭之今羽且不忍于公而增惓惓欲甘心焉是先有無君之心而後動于惡也其尚得為有懷王矣乎夫羽之不殺沛公投鼠忌器也其卒弑義帝蓋增有以啟之也羽以陳平間行故疑增稍奪之權方圍滎陽時尚以增言急攻漢則前乎此者其不聽增計亦鮮矣獨殺沛公之計未行耳置沛公于漢中史固以為增計也使漫不見省則增之發憤而去不待攻滎陽之日也吾又烏知弑義帝之謀非增畫之而羽聽之乎則謂弑義帝爲疑增之本殆亦遠于情矣至殺卿子冠軍增又本不宜去夫卿子冠軍之先鬬秦趙也其名曰乘敝乘敝之師深溝高壘勿戰使人入敵境絶其餉道然後彼坐困而我可得志漢之於楚是也李左車以此說武安君不用而敗周亞夫用之于梁楚七國而勝蓋其要在於絶敵餉道而不在于不戰明矣今章邯甬道之粟義未嘗出偏師綴之士卒凍饑軍無見糧是自敝爾殺一自敝之將拔數百萬人之命於虎口是羽有微罪於懷王有大功於諸侯也若之何以此時去哉羽之言曰王坐不安席掃境而屬將軍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此雖假竊之詞然亦何遽爲弑義帝之兆哉弑義帝之兆盖始於怨義帝之欲如約王沛公于關中此則增有罪焉而不可以此專責羽也夫增之宜去亦多矣坑秦降卒二十萬人也屠咸陽也殺子嬰也王三秦降將也分封不均也數者無一不足以失天下而增不去吾故曰增非能以仁義事君者蘇氏期增太過而未核其實也
  衛青論上
  淮南王安將反獨憚大將軍青與汲黯而蔑視丞相弘以下大將軍凡七出擊匈奴斬捕首虜五萬餘級一與單于戰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其將兵多至五萬騎少或三萬騎未嘗折北而李廣嘗以偏師出塞多不過萬騎少或四千騎往輒無功間爲敵所生得其才器不及青遠甚然司馬遷爲兩人立傳譽廣不啻口出而於大將軍青但記其斬首獲生之數至於壁壘行陣料敵出奇之法闕如也心竊怪之及觀蘇建責大將軍選擇賢士之言及大將軍謝以奉法遵職不敢招士乃釋然曰遷所以不取大將軍之故在此矣蓋自戰國四豪以及漢初張耳陳餘之徒好爲卑躬厚禮籠取天下之豪傑流風餘韻浸淫成俗魏其武安以此搆大獄掇奇禍而卒莫之懲如鄭當時見客無貴賤皆執賓主之禮張湯造請不避寒暑韓安國推舉壺遂臧固之屬爲士論所慕至天子亦以是稱爲國器由三子者推之則西京士大夫二百年之好尚略可見矣彼李將軍死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爲盡哀以其結客多而延譽廣也大將軍奮自奴隸托身椒房一日赫然威震四裔其意以爲非避勢遠嫌謝絶賓客不能固結人主之心而免於禍患司馬遷窺見其旨則曰是謹身媚上之人而已矣曷足道哉於是并其戰陣方略俱抑没之而獨咨嗟嘆息於李廣然即其實而論之則廣雖有奇氣不過翹關曲踴之材而青能將數十萬衆而不亂則其爲大將之材終不可得而掩也昔者淮隂侯謂高帝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爾未榮謂兄子兆曰爾不過將三千多則亂矣蓋用兵猶角力然有百鈞之力有數十鈞之力有不能勝匹雛之力大將軍青百鈞之力也李廣父子數十鈞之力也李蔡公孫敖不能勝匹雛之力也數十鈞之力過於能勝匹雛者而亦終不可以舉百鈞今乃曰彼有他長遂并譽其力以爲出於舉百鈞者之上可乎故夫李廣無功誠不可謂之數奇而大將軍之戰法不傳是亦有遺憾爾
  衛青論下
  嗚呼若衛青者可謂有大將之才矣而吾獨惜其不知大將之道何謂大將之道荀卿有言曰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此所謂大將之道也秦將白起不過一鷙忍之士耳非其有仁義節制爲之根本也然而秦王使起攻邯鄲起眞見邯鄲之不可復攻也則爲之堅卧不起至於干犯嚴主之怒身首分離而終已不悔此無他不勝不完不可以冒而行之也今以武帝用兵言之今年出塞擊匈奴明年匈奴亦入塞寇鈔不可謂之完沙漠之地如石田之不可耕雖驅畜產百萬而還於胡漢之大勢不能增損毫末也不可謂之勝虚内事外使海内蕭然繁費天子卒爲之縱告緡置平準不可謂之不欺百姓此三者皆冒而行之而青以肺腑在行間鳴劒擐甲唯所發縱不聞進一規獻一策以囘天子窮兵黷武之心此可謂之知大將之道者乎今夫陷陣尅敵偏將事也長算遠略大將事也青以大將行偏將之事雖材武優于李廣十倍而其猥陋無術學不知軍國大計較之李蔡公孫敖亦無異矣吾因有感于王忠嗣哥舒翰之事焉唐玄宗欲攻吐蕃石堡城忠嗣謂非殺十萬人不可不如休兵秣馬觀釁而動玄宗不悅李林甫因媒孽其短忠嗣知之而確守前說雖奉詔以數萬人給董延光而不給軍賞隂奪其謀其謂李光弼曰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哉未幾爲延光所奏幾陷極刑既而哥舒翰大舉兵伐之死者大半竟如忠嗣之言嗚呼賢哉忠嗣殆矣哉哥舒翰之爲將也其後安禄山反翰守潼關是時賊利速戰官兵利堅守翰實知之而爲中使所督責不得已引兵出關遂有靈寶之敗身爲俘虜唐室幾亡由其中有所見而不能死守以輕陷于不勝不完之地也然則爲大將而不知道阿徇人主之意而以兵事僥倖者幸則爲衛青不幸則爲哥舒翰矣悲夫
  諸葛亮論上
  先主將東征孫權以復荆州之恥羣臣多諫一不從章武二年大軍敗績還住白帝亮嘆曰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令東行必不傾危矣或曰甚矣武侯之處此爲可議也法正之見信于先主孰若武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孰若武侯今伐吳之失計羣臣皆能知之武侯既不力諫於前傾危已及而始追思法正何哉黄子曰此以形跡論人而未嘗設身處武侯之地者也古者小臣之諫其君也爭之以是非而不得則爭之以去就爭之以去就而不得則爭之以生死大臣則不然彼其君臣相與之際義已深矣情已戚矣勢不能以一言之不合奉身而去則度其君之不我從也而其言不可以徒發必將權一敢言之人以去就生死爭之於前而吾因而導之則吾之言行而無變色易容之患昔者高帝入秦宫見其宫室狗馬重寶婦女之美意欲留居之樊噲諫帝出舍帝不聽張良曰夫秦爲無道故沛公得至此爲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爲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爲虐也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帝乃還軍霸上人知帝之從良而不知樊噲之言有以爲之先也及即位數欲易太子周昌諫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易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帝欣然而笑叔孫通繼昌而諫至欲以頸血汚地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及張良招四皓從太子入見上乃遂無易太子志人知帝之隂從乎良而不知周昌叔孫通之言有以爲之先也先主孔明相與之際有過乎高帝留侯而先主股肱虧喪義在復仇則其理之是非不至如留秦宫中與欲易太子之斷然其不可也度孔明必嘗進諫諫而不聽固無面折廷諍之理而時又無法孝直佐之者故先主遂行耳且正之爲人權譎多智與孔明好尚不同而以公義相取蓋先主之有孫夫人固肘腋之患也而正爲之輔翼遂使先主翻然翺翔無内顧憂則其爲人可知矣孔明以正法正以奇奇非大臣之所以施於其君而或可以輔大臣之所不及此孔明之所以反覆嘆息於其人也而豈可執此以議孔明爲不諫哉嗚呼古大臣之所以匡君謀國者多存於不可見之間其言與事之載諸史册者什二三而已而世之儒者乃欲執是以議其短長亦多見其不知量也夫
  諸葛論下
  諸葛亮伐魏與羣下計議魏延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于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嘗謂亮爲怯嘆恨已才用之不盡黄子曰蜀吳魏血食五六十年先主備大帝權武帝操及漢丞相亮皆命世之傑也三國者皆有事于戰而其意不同魏嘗以戰爲取吳蜀嘗以戰爲守何以明之先主與操頡頏起兵而操得勝勢獨先先主領徐州時操已破南單于降黄巾三十萬屢破陶謙挾天子令諸侯矣先主爲呂布所襲狼狽奔操則固游操彀中者耳及先主得出而操已破呂布袁紹大勢成矣計操之所憚者獨先主而天若杌先主以待操之成及孫劉并力僅足支操故操之戰嘗主于取也孫氏先蜀立國乘間抵巇可以難操而伯符降年速隕襲許之計不成則過此無取操之時矣赤壁雖敗操之根本尚完先主間關入蜀復挫于吳雖有武侯爲之相而宿將謀臣後先凋盡蜀民輕脆兵力單少則其不能難魏明矣故吳蜀之戰嘗主於守也武侯之屢出祁山所以守蜀也而魏延之計乃欲懸軍深入是所以取魏也夫使魏而可取也武侯豈不欲取之哉昔者曹操欺劉表之不能襲許也冒兵家之忌以攻袁紹而倖勝于官渡欺周瑜之非我敵也冒兵家之忌以攻孫權而卒敗於赤壁故夫行師而不出於什全者非大勝則大敗之道也操敗不可以遽亡蜀敗不可以復存曾是孔明而出於不可復存之地以倖其一勝乎吾觀孔明之告後主曰今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待亡孰若伐之又曰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吾是以知孔明之意常在于守也人之守蜀在劍閣孔明之守蜀在祁山人之守吳在長江孫權之守吳在合肥其意一也吳之諸葛恪破魏於東興遂欲違衆大舉幸而身死吳得以延數年之命蜀之姜維破魏於狄道而仍歲出師不幸而身不死蜀遂爲墟矣恪與維皆不知大帝武侯之深意而從乎魏延之策者也吾嘗爲之說曰今有禦盜者於此盜至其門而禦之則無及也持兵出門若將捕之而盜自不至此諸葛武侯之謂也一夫奮梃而追盜此盜卻于前而彼盜入其室執其主以出此姜維之謂也嗚呼後世之守危國者其必以孔明爲法與
  馬謖論
  天下有可用之才有無所不能之才無所不能之才甚少而可用之才甚多因其爲可用之才也不顧其才之所長而泛用之則才窮于所短而反見爲無才昔者帝舜之廷禹棄契臯陶垂益夷夔之屬各擇其所長而命之垂以工讓殳斨伯與則殳斨伯與亦必能爲工益以虞讓朱虎熊羆則朱虎熊羆亦必能爲虞夷以禮讓夔龍則夔龍亦必能爲禮而帝皆曰俞往哉汝諧是必垂益伯夷較之所讓三人有專長者焉吾就其專長者而命之則雖與之並長而不差及焉者舉可以不用且雖若不用而其人又自有專長者焉則吾又就其專長者而用之已矣故曰及其使人也器之吾觀後世之謀國者用人各當其才則興用人不當其才則亡或當焉或不當焉或萬當而一不當焉則其害皆立發于所不當之處此必然之數也昔諸葛亮以馬謖才器過人好論軍計每引見談論自晝達夜先主嘗戒亮以謖不可大用亮謂不然當亮討雍闓時謖進規曰夫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願公服其心而已亮用其言七縱七禽以平孟獲終亮之世夷不復反此謖好論軍計之效也及亮出軍祁山不用舊將魏延吳懿等爲先鋒而以謖督諸軍在前與張郃戰于街亭謖兵大敗亮乃收謖下獄殺之後世咸以謖不可用而亮知人之明不如先帝以余觀之謖可用之才也亮特用之不得其當耳夫蜀之有南夷猶吳之有山越其性不馴易叛難服以孫權之雄才而山越不賓至爲之屈膝稱臣於魏然則南夷不服亮其敢北伐哉使亮強以兵威臨之不服其心而惟絀其力既乃兵挂于祁山之野而不得解夷叛其内魏攻其外蜀之爲蜀未可知也自謖以心戰爲言亮始執其機而御之雍容翺翔如童牛之加牿于其首而不得肆於是釋然北向無復腹心之憂謖之運籌帷幄可謂精矣使謖但爲謀議之佐豈非龎士元法孝直之流亞哉亮乃絀魏延吳懿不用以謖爲前鋒則是以特將之任予謖也夫將才不可以參謀議謀議之才亦不可以爲將易之則將才失其勇謀議之臣失其謀譬之牛可服也馬可乘也服馬而乘牛則牛馬兩失其用乃曰彼牛馬者皆棄物豈理也哉謖敗之後衆皆星散惟裨將軍王平所領千人鳴鼓自守張郃疑有伏兵不往偪也于是平徐徐收拾遺迸率將士而還當是之時平能敗而不亂賢于謖多矣然當亮南伐雍闓之時猝然問計于平吾知平之謀議必不能如謖之切中機要也嗚呼人各有能有不能以張子房之智略而但爲高帝畫策臣未嘗特將謝晦嘗從劉裕征討指麾處分曲盡其宜及宋文帝將討晦檀道濟曰臣昔與晦同從北征入關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練殆爲少敵然未嘗孤軍決戰戎事恐非其所長未幾道濟遂禽晦向使子房特將豈必能成淮隂之功而謝晦但爲謀臣豈反出道濟之下哉吾故曰謖可用之才也特亮用之不得其當耳
  夏侯玄論
  夏侯玄求交于傅嘏嘏不納謂荀粲曰泰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遠之猶恐禍及况昵之乎世以嘏爲知人以余論之嘏之策玄誠似矣而所以拒玄之故則非其無實才也是時曹氏擁虛器于上國政兵謀皆自司馬氏出士大夫策名其間者爲曹氏難爲司馬氏易玄蓋爲曹氏者也嘏則爲司馬氏者也夏侯曹氏世爲婚姻玄以貴戚之臣名冠四海賣國與人全軀保妻子此非玄之所肯爲也而爲玄黨者何晏鄧颺李豐張緝之徒皆纖利小材非有沉謀遠識足以集事且兵柄又不在其手然則玄之危無智愚皆知之矣方司馬懿死許允謂玄曰無復憂矣玄嘆曰士宗卿何不見事乎此人猶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夫玄且自知其不免而况嘏乎玄欲交嘏蓋以嘏才名素著欲與同奬公室而嘏方傾心司馬氏則玄之來交所謂載禍相餉者也故懼而辭之以見詰于荀粲故又飾爲近似之言以匿其情實耳且鍾會奸人之雄以玄視之猶奴隸也嘏以明智交會其所著論會又從而集論之嘏不禁也是豈峻于玄而通于會哉以會與已皆司馬氏私人不復能異同也玄死之後毋丘儉文欽知司馬氏將簒舉兵於外嘏力勸司馬師將兵自行而身與俱東儉欽破敗嘏有謀焉此嘏黨于司馬翦伐曹氏之驗也嗚呼自古側身危亂之間力不足而忠有餘者吾讀史得三人焉孔融袁粲及玄是也融殺于曹粲殺于道成舉世皆知其忠也而玄以嘏言故僅見其空虚無實悲夫
  祖逖論
  祖逖牙門童建害新蔡内史周密遣使降于石勒勒斬之送首于逖曰天下之惡一也叛臣逃吏吾之深讐將軍之惡猶吾惡也逖遣使報謝自是兖豫間壁壘叛者皆不納君子曰逖於是乎失策矣晉世之所以得其民者非有如周漢之隆而所以失其民者亦非有如秦項之虐石勒以無賴嘯聚其間不過乘司馬氏骨肉相殘之隙煽惑逋逃迫而用之耳曏者逖進說元帝以爲遺黎既被殘酷人有奮擊之志大王誠能發威命將使若逖等爲之統主則郡國豪傑必當因風向赴此數言者可謂得其要領矣故其濟江之日所將不過二千餘人未幾而黄河以南盡爲晉土此雖逖之善于撫御然亦人心未忍忘晉之驗也石勒狡黠多智禽苟晞誘王浚摧劉琨算無遺策而獨差憚于逖者以逖爲人望中州豪傑多歸之顧已以反爲名能合其衆而不能固勢將盡驅而歸逖也故爲逖修墳墓置守冢冀以感逖而又因其叛臣之來斬而送之陽以禮交而隂以愚之逖乃不悟墮其術中以至兖豫間壁壘叛者皆不納於是乎自墮其黨而敺慕義之人以歸賊也豈不惜哉夫天下雄傑智計之士多出于虜掠之餘奔竄之中陳平歸漢而項籍亡許攸歸魏而袁紹破兩人之在當日則亦叛臣逃吏也設漢高魏武皆拒而不納則兩人者雖有深謀奇計何由而効于明主之前乎且夫慎固封守各保分界斯乃敵國相交之禮如羊祜陸抗之時可爾逖之視勒則賊也語曰名其爲賊敵乃可服背逖而往者逖得目之爲叛臣逃吏棄勒而來者勒固不得而臣且吏之也爲逖計者斬勒使焚勒書正言以諭賊曰向爲石勒詿誤者皆吾赤子自今以後有斬勒首來歸者請於朝廷爵萬戶賜千金拔身歸命者聽如是則足以寒亂賊之膽鼓忠義之氣而亦示天下有能爲矣惜乎逖之慮不出此也
  李密論
  漢唐之得天下皆以先定關中漢高帝之在河南也王離宿重兵於河北其勢可以躡漢兵之後而有項籍綴之故高帝得以入關唐高祖之在晉陽也王世充宿重兵於東都其勢可以躡唐兵之後而有李密綴之故高祖得以入關夫項籍李密豈知有漢唐者哉彼各爲其事而適以取天下之機予漢唐所謂真主之興必有爲之驅除難者此爾今夫李密之才雖不足以希太宗然在隋末羣雄之中固亦未有其比也顧其人智足以知天下之奇計而膽不能決爲人謀則長自爲謀則短始楊玄感以密爲謀主密陳三策其上以煬帝在遼隔絶千里當長驅入薊扼其歸路其次以關中四塞天府之國勸玄感鼓行而西經城勿攻直取長安其下則謂襲取東都而以百日不克四方兵至爲憂玄感從其下計卒攻東都不克而敗此密之所扼腕而嘆也及其身自起兵之時煬帝在江都徐洪客勸密沿流東指執取獨夫此即密之上計也柴孝和說密留翟讓裴仁基等牽制東都自簡精銳西襲長安此即密之中計也從其上計湯武之師也從其中計漢高之師也密兩皆不從而自用其下計卒兵敗洛水身死桃林是何爲玄感謀之工而自爲謀之拙也密之言曰我所將皆山東人見洛陽未下誰肯西入夫漢高亦嘗將山東人所收陳勝項梁散卒及奪剛武侯軍殆不滿萬而竟以入關當帝未入關時攻昌邑未拔則過高陽攻開封未拔則攻潁川汲汲然以批亢擣虚爲事而未嘗一頓兵于堅城之下譬如善奕者然得其大勢則雖有所捐以與人而吾固已勝矣今密散洛倉之粟而不能收席士馬之銳而不能乘棄天下之上游而爭河洛四戰之地雖得東都唐固將折箠使之矣况必不得哉吾嘗謂李密之智高於英衛項籍之勇過于英彭此兩人者皆可以爲人用而不可以自用爲人用則將相之才自用則獨夫而已矣若夫唐之高祖則不然卑詞以謝密使之綴東都之兵而我得專意關中兩從裴寂世民之計分兵以攻屈突通於河南而自引軍西上此二事者雖謂之彷彿漢高可也


  陶菴全集卷三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陶菴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四
  明 黄淳耀 撰
  史記評論
  五帝本紀
  堯舜禹湯或以爲諡或以爲皆名或以堯舜禹爲名湯爲號余謂皆非也諡法起于周公以堯舜禹湯爲諡者固不足據而以有鰥在下曰虞舜及來禹等文證其爲名則亦非也史傳多追稱之詞如左傳石碏稱陳桓公方有寵於王戰國策馮煖謂梁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此類甚多二典亦當時史臣所記舜禹皆追稱耳以來禹爲君稱臣名則禹敷土爲臣書君名乎堯之祖稱藝祖文祖堯稱神宗豈得君臣皆名漫無所别乎孔子于老彭已不斥其名如堯舜禹果名豈得屢見于書乎按秦始皇制曰朕聞上古有號無諡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爲諡則堯舜禹湯皆號也生爲號死爲諡
  太史公五帝紀贊以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馴又歷叙已所采于長老及春秋國語與他說之足以參古文者而成是篇則凡騎龍鑄鼎諸詭異事乃太史公所謂不雅馴棄如涕唾者也今人乃掇其棄餘而津津艷稱之何哉又太史公史贊皆有超識司馬貞妄譏之以爲不能備論遂别爲述贊櫽括通篇每人置評事雖不遺意見則猥陋矣
  夏本紀
  帝禹立而舉臯陶薦之且授政焉而臯陶卒封臯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而後舉益任之先舉臯陶後舉益此他書所未及孟子謂禹臯陶見而知之此可證也太史公紀三代以前事多荒忽吾取二三策耳
  殷本紀
  微子去商殷紀及微子世家皆謂與太師少師謀太師名疵少師名彊見於周紀世以比干爲少師者誤也
  秦本紀
  子長爲本紀者三後世皆不與焉秦也始皇也項籍也以是繼五帝三王之後可乎曰不可不可則曷爲紀之曰此即正統之說也歐陽子有言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是也蘇子有言孔子刪書而虞夏商周皆曰書湯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爲正統之說其誰曰不可子長之本紀其即歐陽子蘇子之論所從出也夫子長豈不知秦項爲天下之公惡也哉以爲政固嘗繼周而有天下矣籍固嘗專天下之約矣吾從其繼周而有天下與夫專天下之約者而爲之本紀非進秦項于三代也雖然秦自始皇以前固西戎附庸之國爾籍雖專天下之約未嘗一天下而稱帝也爲有天下之始皇立紀則可爲西戎附庸之國與未一天下之項籍立紀則不可故秦與始皇宜合而爲一籍宜降而爲傳
  世以秦爲伯益之後以栢翳伯益爲一人蓋據秦本紀大費輔禹平水土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爲栢翳之語而以尚書孟子之文推之舜時自益外無平水土及調馴鳥獸者遂以爲即益也按杞東樓公世家云栢翳之後至周平王封爲秦項羽滅之垂益夔龍其後不知所封不見也是則益翳爲兩人而秦非伯益之後明矣世儒讀史沿誤此其一端
  三族之罪始於秦文公而商鞅因之漢祖名爲除秦苛政然始定天下即族信越文帝甫除收孥相坐律令旋族新垣平是後武帝數興大獄而秦法遂終漢世不變吾故謂漢非雜霸也雜秦耳嗚呼秦之遺孽毒甚矣哉秦自穆公三置晉君以後嘗與晉更相強弱至六卿内相攻晉始不能有加于秦然晉尚爲一也至智伯死分其國爲韓趙魏而晉析爲三矣夫以全晉之勢尚與秦更相強弱析而爲三則安望其能支秦哉吾故曰三晉爲諸侯秦取天下之大寲也
  秦始皇本紀
  左丞相去疾將軍馮刼與李斯同諫二世二世下去疾斯刼吏案責他罪去疾刼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具五刑夫去疾刼能諫其君又能引分自裁亦賢者也惜其與李斯同事不能早决去就相攜闇朝駢首并命哀哉
  項羽本紀
  楚之擊漢也非身在行間則不勝田榮反齊地則必自擊之彭越反梁地則又自擊之雖所向摧破而兵力疲矣故漢一舉而覆之垓下自古以弱敵彊者句踐樂毅漢高皆善用合從之法者也
  拔興於楚而敗者項梁梁之才非勝廣武臣及也爲秦將而敗者章邯邯之才非司馬欣董翳及也爲項籍將而敗者龍且且之才非薛公曹咎及也梁驕章邯邯破之章邯驕楚楚破之龍且驕韓信信破之驕者敗之媒哉
  義帝始能奪羽軍將之又能遣沛公入關而不遣羽故有英氣然非其材足以制羽也羽方起事挾帝爲奇貨以令天下事濟之後自當不免帝蓋遊其彀中而不知也悲夫
  楚漢之際六國蠭起自立惟田氏最與楚齮齕而隂德於漢甚大初田儋救魏爲章邯所殺儋從弟榮收兵走東阿邯追圍之項梁聞榮急乃引兵擊破章邯邯走而西是榮之復振皆項氏力也微梁榮且蟲出矣及梁既追章邯邯兵益盛梁使趣齊兵共擊章邯榮乃要楚趙殺田假一門三人楚趙義不忍殺則終不出兵夫假固齊王建弟也齊人以儋死故立之既已逐之矣又必欲殺之又以楚之義不忍殺也覆用爲讎坐視項梁之敗不義甚矣項羽由此怨榮入關後分王田都田安榮距都殺安盡并三齊之地羽北伐而漢遂得刼五諸侯兵乘間東向矣雖榮之舉事非以爲漢而實隂爲漢用也吾故曰田氏最與楚齮齕而隂德漢甚大田横死高帝爲之流涕帝固心德田氏也夫
  鴻門之會項王項伯東向坐亞夫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按古人尚右故宗廟之制皆南向而廟主則東向主賓之禮亦然儀禮鄉飲酒禮篇賓復位當西序東面是也韓信得廣武君東向坐西嚮對而師事之項羽得王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向坐陵母欲以招陵周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事東向坐責之皆以東爲尊然則鴻門坐次首項王項伯次亞夫次沛公也項王立六國後樹秦敵此入關以前事非入關以後事也項羽破秦爲西楚霸王矣復封諸侯王將相此正與酈生立六國後之策暗合後著用前著所以敗也景陵鍾氏論羽如此愚謂不然羽率諸侯兵西入關不過以破章邯軍爲諸侯冠耳此時諸侯所推戴之懷王尚在楚先入關有功之沛公不可殺從入關之諸侯各有功不分王之將置何地乎盜亦有道羽既稱諸侯長能一切以無道行之乎羽失天下正坐背約宰割不平故田榮陳餘首發兵端而沛公乘之于外不可云失在分封也子房雖發八難前勸漢王捐關以東予信越等後又勸漢王益封信越使人自爲戰其所異於酈生者立六國後則不復爲漢用立信越則漢將也
  高帝本紀
  劉辰翁曰自項梁以來攻定陶不下攻外黄未下而通行無忌殆欲汲汲赴要害擣虚邑耳此最兵家要妙令人不及掩耳得敵去爲幸何暇追襲此横行之道也若每邑頓兵得寸失尺畏首畏尾聲實皆喪故高祖攻昌邑未拔過高陽攻開封未抜攻潁川蓋深喻此獨宛強大追敵近復過而西則前後相應非他邑比也故子房憂之云云須溪此言可謂深得楚漢用兵之略矣李密與唐太宗並爭天下徐洪客獻書於密以爲大衆久聚師老厭戰難以立功當乘進取之機因士馬之銳沿流東指直向江都執取獨夫號令天下密壯其言而不用李淵欲引兵西趨長安猶豫未決世民曰兵貴神速吾席累勝之威撫歸附之衆鼓行而西長安之人望風震駭取之若振槁葉耳若淹留自斃於堅城之下坐縻歲月衆心離阻則大事去矣淵從之遂克長安此成敗之機也然亦惟秦隋之弊故漢唐得行其乘間襲取之謀使國猶有人固危道也前高祖而入秦者周章至戲却矣章豈非推鋒直往者乎魏延以夏侯楙怯而無謀欲假精兵五千直從褒中出十日可到長安而令孔明從斜谷來與之會亮以爲危計不用當時夏侯楙雖怯而司馬懿在朝謀士如林非可以聲勢恐喝取也自子房不敢易宛而延欲以偃兵空虛之國視魏謬哉此兵法所貴於知己知彼也
  馬疎班密向有定論然亦論其行文耳其叙事處互有疎密如高帝紀高祖爲亭長乃以竹皮爲冠令求盜之薛治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冠也史記書此似漫然取致爾而班史于高帝八年中補出爵非公乘以上無得冠劉氏冠此班密于馬也項羽本紀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餉本以起下挑戰決雌雄母徒苦民父子語遷于高帝紀中自削之固乃仍其削處而以羽語入列傳兩處皆少生色矣此班疎於馬也他可類推呂公好相人見高祖狀貌重敬之引入坐上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塵埃中識天子酇侯且難之况他人乎高祖得天下後所封皆故人所愛所誅皆仇怨何不廣也戛羮之怨不忘其嫂亡賴之言必反其父孰謂乃公大度者石勒少時爲李陽所辱僭號後乃能優容之彼且如此而高帝不能惜哉
  紀信不侯【辨一則見雜著】
  息者男女之總稱俗以女爲弱息蓋本史記呂公謂高祖臣有息女願爲箕箒妾而誤以息爲女也息訓生戰國策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祺左師子也
  呂后本紀
  呂氏死產禄欲爲亂其不敢即發者非獨憚絳侯朱虛也以灌嬰齊王連兵於外故也韋孝寛破尉遲迴於外而楊堅篡周魏元忠破徐敬業於外而武曌篡唐比事觀之嬰之功大矣
  高帝憂趙王如意左遷周昌相之豈特以其貴彊故哉昌曾力爭廢太子事爲呂后德庶幾呂后不復作惡也然后殘忍豈復顧念前事一木彊人適速之斃耳劉辰翁謂高帝托人必得如信布者乃可否則能調護兩宫間如滕公輩又否則能以言語微意感動如陸生余謂帝處此決無上策果托人如信布必挾趙王爲奇貨摇動天下矣滕公陸生輩居外廷非有如辟陽侯朝夕存側者且以留侯之智呂后使建成侯刼之何滕公陸生之能爲也無已其如齊悼惠王之尊魯元公主乎又無已其如朱虚侯章之妻呂禄女乎
  文帝本紀
  余讀文帝紀即位將一年乃修代來功羣臣請立太子下詔欲擇諸侯王昆弟及賢有德義者羣臣固請始許之又立趙幽王太子遂王遂弟辟疆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然後立其三子爲王次第可觀以爲有王者舉動及讀齊王傳始誅諸呂時朱虚侯章功尤大大臣許盡以趙地王章盡以梁地王興居及文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故黜其功二年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章興居始知帝所爲假仁者耳射鈎斬袪之恨霸者猶能忘之今乃小嫌黜人大功豈公義乎
  田横之海島尉佗之蠻夷皆足以爲中國患佗材非弱於横者也高帝於横則召之怵以不來則加誅至自殺而後已于佗則因而立之何也横與帝俱嘗南面稱王故以臣之示武佗不起中國故以封之示恩召横時初定天下兵力尚完封佗時征荼征布征信征豨兵力殫矣帝之屈伸操縱如此
  禮書
  孝文帝好道家之學以爲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是謂有其内而無其外漢武招致儒學之士共定禮儀十餘年不就至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可謂銳意禮樂矣而神仙土木征伐之事日盛是謂有其外而無其内
  律書
  律書先謂律爲萬事根本而兵械尤所重以下竟言兵太史公曰一段又言文帝之能息兵突接書曰七正二十八舍則叙律之應歷以原律所自來而後始言律數末復歸之于神爲生數成聲之本其理微妙其文簡質變化定非褚先生所能辦也
  封禪書
  太史公作封禪書此後人所謂謗書者也起云自古帝王曷嘗不封禪爲下文舜禹封禪張本繼云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而不臻乎泰山者也爲下文秦始皇封禪張本繼又云雖受命而功不至云爲下文漢高漢文不及封禪張本又云故其儀闕然湮滅其詳不可得而紀聞云便見封禪爲曠絶之事而非世主所當舉行者也尚書曰一段舜之封禪不過如此禹遵之亦無神仙可記至孔甲失德之君始聽於神而禨祥之說後世紛紛傅會如太戊高宗則不過修德勝災而已至周世郊社之舉亦未始及于神仙此所以爲三代盛隆之際也周衰道廢而西畤鄜畤始興於秦此武帝祠神君親祠竈之濫觴也管仲設辭以拒桓孔子存禘而不論自秦開禱祀之端始皇承之益以八神之說杳渺無稽而齊人奏五德之運燕人爲方仙道則謬悠之說流傳於此二方此武帝時海上燕齊迂怪之士之濫觴也三神山之說極幻而秦皇信之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甚矣封禪之無益後之人主知此亦可以悟矣於是結之曰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耶以見漢武固無德而尋秦皇之覆轍者也以下叙秦時山川百神之祀以見其淫黷無稽而漢興高祖草創不及釐正漢文稍惑於新垣平之說俄厭怠而止孝景亦無所興以見文景之爲賢君也此下鄭重其辭以接之曰至今天子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以見古者之封禪不過以告成功而武帝之封禪乃在於求神仙也始于求神仙終則崇信李少君於是燕齊之士翕然來臻競述其嵬談訞說以惑帝而帝終已不悟矣其紀文成五利公孫卿之言皆鄙倍幻誕中人以下皆不信而帝酷喜之茀見而以爲德星天旱而以爲乾封直書其事而已宛然一始皇矣文章之妙如此至其筆法往往見於單句隻字之間其屢用或曰字蓋字焉字若云字皆疑辭也茅順甫曰文幾三千言而前後血脉貫串如一句誠然哉
  太史公封禪書之妙全在叙舜禹三代及秦始皇事爲案而入武帝後隱然見帝之異於舜禹三代而同於始皇褚先生節之自尤敬鬼神之祀以下爲孝武本紀神氣索然矣所謂續鳬截鶴者
  太史公八書中封禪河渠平準乃耑爲譏武帝而作然河渠書當另看蓋塞宣房有憂民之心焉是其倦於神仙時也
  平準書
  余嘗謂漢之文景能富而不能教蓋每歲下復除蠲恤之令此善政也幾於王矣然漢文從晁錯言輸粟拜爵至得爲大庶長大庶長之官食萬二千石矣乃亦以輸粟得之孝景又募民輸粟贖罪則不軌之民恃富而犯法者固不能無也是以漢武之初雖家給人足至於錢貫朽粟腐敗而兼并豪黨之徒武斷于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僭于上無限度此皆禮義鮮少之故也不待武帝靡耗中國而已知其不可久矣漢有最不可解者坐酎金失侯之法也夫通侯之先固嘗竭智力與高帝定天下者也使之出金助祭猶曰包茅縮酒遺意存焉然亦異乎古矣乃至不如斤兩及金色惡輒以此削國所坐者微而闕剪功臣之後大無謂也豈漢世封爵太多食邑既廣縣官不能支而設法以削之耶當時坐此法者甚多武帝時至百餘人太史公見之平準書中則朝廷微意皦然矣
  卜式者富人之學黄老者也弟壯出分獨取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予弟式入山牧十餘年羊至千餘頭買田宅而其弟盡破其業式輒復數分予此在陶白輩優爲之然有長者之意焉漢擊匈奴式上書願輸家之半縣官助邊自人情言之非欲官則言寃而式兩皆無之非果不欲官也彼操老氏欲取故與之術知時主所急在財而細其綸芳其餌投竿跪膝而以釣武帝也乃詘於公孫弘久不見報數歲乃罷人之處此亦可以倦而休矣式行之不厭明年又持錢二千萬予河南守以給徙民助貧人者籍天子乃以式終長者而三年中驟躐九卿進官少府居奇貨者孰善於式哉且當式時告緡之事將起式逆知海内財匱天子眈眈富民不久家且破故不如先事輸財不惟免禍又以得官及式相齊而楊可告緡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使式此舉稍遲必無幸矣未幾以言鹽鐵算船事致天子不悅稍詘其官又因天旱求雨進言曰縣官當食租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斯言也雖謂有大臣之風可也太史公平準書以式語作結雖其意在於譏武帝而亦有取於式也夫
  吳太伯世家
  傳曰父不受誅子復讐可也子胥之父奢以無罪見殺於平王其兄尚駢首并命爲子弟者有至痛焉員也倒行逆施以快其悁悁之忿君子固不深誅也若曰誅之則傷人子之心與之則悖君臣之義置而不道可也獨員之進專諸於公子光以成其弑僚之謀則吾不能無憾焉諸樊兄弟四人以其先王愛季子札欲立之讓不肯立諸樊乃欲兄弟以次更立必致國於季札及餘昧卒欲授季札季札復讓逃去於是吳人立餘昧之子僚爲王夫光爲諸樊之子季札不立則光當立固也然僚業爲國人所援立而爲君矣札則逃之光則弑之而員也以急欲報吳之故進人於光側而速其弑焉是不亦傷君臣之彛而大逆天道也哉語曰伐國不問仁人如子胥者難與並爲仁矣
  齊世家中載管晏事吳世家中載子胥事越世家中載范蠡事鄭世家中載子產事蓋皆掇其大者而管晏子胥另立傳范蠡又入貨殖傳子產又入循吏傳太史公之惓惓於五子至矣獨不爲季札地乎豈以其讓國大節已見吳世家中欲别立傳無可稱述乎愚謂管晏事功既詳見齊世家而本傳止摘其一二逸事如札讓國之外豈無可論者即觀樂事已足别立一傳矣札爲聖人所許乃不得與管晏比太史公於此恐失大書特書之義也蘇子由謂春秋諸侯國而不人者三楚始稱荆僖元年稱楚人文九年書楚子自是遂與春秋齒而吳越終春秋不人蓋吳越雖戰勝攻取而無禮義以自將故吳亡而越亦微至於楚雖禮義不足道而亦無愧於齊晉故其後遂與戰國相終始由是觀之禮義豈誣也哉按三國皆僭稱王其爲蠻夷等也吳以強陵中國時越志在復讐皆非有仗義之舉獨莊王破陳爲縣從申叔時之諫而復之鄭伯肉袒即麾軍退舍宋華元以情告即罷兵解圍此三事者信乎其爲霸主也子由所謂禮義當指此使當時能革僭號則桓文何足道哉
  齊太公世家
  太史公諸世家叙諸侯事而王室始亂伯主代興皆謹書之如厲王之奔宣王之立幽王之弑周東徙雒秦始列爲諸侯小白重耳宋襄楚莊之立卒與申生之殺及敵國相滅各國臣子之弑其君皆三致意焉而於孔子之生卒及相魯尤詳至書魯隱公初立者以爲作春秋地也此等義例皆不媿良史
  管子天下才也其始委質子糾而事之襄公既弑則惟恐子糾之不得立也而其爲子糾謀則亦有未善焉春秋時列國亡公子之在外而終得反國自立者外必有強國主之内必有強臣應之然後可以得志管子一出即奉子糾奔魯夫魯相忍之國也豈可恃哉彼莒衛爲小白外主高國爲小白内主莒衛合則足以敵魯而管子在外固不能敵高國也管子盍求大國如秦晉者而請命焉而隂結其大夫之足以制高國者以爲腹心然後求入如不得入亟爲逃死之計可也乃竟貿貿然出于于然入儌倖於射鈎之一中而懈不復備遂使子糾生竇之殺如屠豕然豈不惜哉夫晉文當奚齊卓子既弑之後晉人來迎可以入矣其不入者畏内變也及間關十九年輔之以秦繆之威而後敢入呂省郤芮復懷反側微勃鞮之告則文公幾於不免甚矣亡公子自立之難也嚮使子糾幸而先入高國謀之於内小白攻之於外事猶未可知也况不得入乎有如秦晉主子糾於外則彼小白初立又安敢以不義脅鄰國使殺其兄弟而束縛其臣以歸於已乎吾故曰管仲天下才也而其爲子糾謀則未善也意者子糾非伯才天固將開小白而使之主盟中國歟
  甚哉郤克之忿戾也使於齊齊君使夫人帷中而觀之夫人笑之笑者固無道矣克連兵東伐至欲得齊君之母以爲快不已甚乎且齊使至晉郤克嘗執四人殺之於河内矣笑人之使而欲執其國母刑人之使者當何如乎宜其無後於晉也
  齊襄公笞主屨者茀及管至父殺襄茀以身死之齊莊公笞宦者賈舉及崔杼弑莊舉以身助之笞茀者襄公以見公子彭生而失屨茀無罪也笞舉者不知何事笞之當不當未可知也而二人之報其君逆順不同如此人之善惡固天性哉
  田闞相爭子我殺於成子而齊亡曹馬相軋曹爽殺於仲達而魏亡
  魯周公世家
  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然後除之故遲太公亦封於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其俗爲也及後聞伯禽報政遲乃嘆曰嗚呼後世其北面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黄子曰此非周公之言今按此說斷乎其爲謬也夫分茅胙土南面而君一國以長子孫以成教化在周公固當爲百世計其於伯禽必非率爾遣之而已也計魯國之人民風俗與伯禽立政之繁簡報政之遲速皆必有面命而手畫之者伯禽特奉行其意耳豈待報政之後始訝其遲而乃徐問其所以立國之故歟又豈待太公報政之速始服其簡而嘆其子之智不出此歟且國無成俗顧轉移何如耳以朝歌之汚染聖人猶能變之今治魯不至若朝歌之難也何三年之内立法一定遂坐視其後世之北面於齊而莫之能改歟考魯公之國在成王踐阼之初周公攝政方始也審以太公之法爲善則失之於魯猶可移之于周今乃三年而定東土七年而還政然後營洛邑居九鼎先是官政尚未次序至是乃作周官官别其宜乃作立政以便百姓則其涵濡漸漬更有甚焉而洛誥無逸等篇訓辭諄復卒亦不聞有所謂簡易之說何歟夫三年者報政之常期虞廷三載考績孔子爲政亦曰三年有成伯禽之報政即孔子之成也此而尚以爲遲則必出於一切苟且之法然後可吾不知其何以爲周公與不但此也太公聖人之亞治國必當有法豈有五月報政之理與爲此說者戰國謬悠之談而太史公采之淮南子采之韓詩外傳采之則皆義理不精好奇輕信之故也
  衛康叔世家
  衛伋壽晉申生事極相類伋壽至性既類申生而晉獻以烝齊姜生申生衛宣以攘伋婦齊女生壽亦相類齊女讒伋驪姬讒申生亦相類申生死無後伋壽死亦無後亦相類獨壽爲齊女所出其母讒伋而壽死之此尤人情所難甚乎哉孝子之不得於頏嚚也
  宋微子世家
  作微子世家言而箕子比干附見焉不幾重微子而輕箕子比干乎箕子國於朝鮮比干絶無後故二子皆不得别立世家使爲箕比立傳則與微子不類設以箕比之故降微子而同傳則微子爲宋祖又無可降之理故牽連書之而贊復以孔子之言終之此太史公筆法所在
  蘇子由曰聖人雖與人同處而其中浩然與天地同量彼其食粟衣帛蓋有不得已耳而况與人爭利哉此爲周公而發余最愛此論以爲非坡公所及蓋封武庚於殷封微子於宋舉蔡叔之子胡爲卿士周公之心與堯舜一也坡公非武論直是敢於背誕
  路史云以微子之賢吾君之子而商人父師之顧乃使之代商後而邦之宋宋爲故亳商之舊都民之被商之澤者固未忘也使微子少異其志則全商之地亦非周矣成王周公方且晏然命之不少爲疑卒以安堵非聖人之盛德能如是乎此論可與子由相發
  晉世家
  晉世家叙文公入立呂省郤芮作亂事繼以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賞從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盡行賞因襄王以弟帶難出居鄭地來告急於晉晉初定欲發兵恐他亂起是以賞從亡未至隱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此一段實補左氏所未及子推從亡在狐趙之列不應文公忘之文公方有事圖伯亦不宜忘其功臣使來者聞而解體也賞未及推者不獨内外倥偬亦以推功大宜受封邑未及區處耳如左氏所載則文公憒憒甚矣安能圖伯
  晉勝楚於城濮歸而行賞狐偃爲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軫之謀文公曰城濮之事狐偃說我毋失信先軫曰軍士勝爲右吾用之以勝然此一時之說偃言萬世之功奈何以一時之利而加萬世功乎賞則先萬世之利戰則儌一時之功此文公之所以止於伯歟不然雖爲西伯可也戰則儌一時之功賞則先萬世之利此文公之所以終能伯歟不然雖爲宋襄可也
  晉悼公問治國於師曠師曠曰惟仁義爲本仁義二字自孔孟而外無人能道而曠以一瞽矇發之大哉言乎太史公書之亦是特筆
  楚世家
  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爲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入諫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鐘鼓之間伍舉曰願有進隱曰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飛飛將冲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吾知之矣居數月淫益甚大夫蘇從乃入諫王曰若不聞令乎對曰殺身以明君臣之願也於是乃罷淫樂聽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人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悅按楚王之淫樂不聽政乃術也彼隂以此别其臣下從吾於樂又從而諂諛之者不肖人也苦口力諫者賢臣也故一朝聽政所誅者皆不肖所進者皆賢誅進以數百計而無過舉焉齊威王之烹阿封墨亦然余故謂殷高宗之三年不言與楚莊之三年不聽政其所操王霸之術不同而其用意相似不然此三年之久以亡國有餘矣
  同爲人子也伍胥走以報父讐伍尚死以殉之同爲人臣也鄖公弟欲殺昭王以報父讐鄖公以身事之同爲人友也專諸刺王僚以成伍胥之伐楚申包胥哭秦以攻之包胥吾無議矣尚正也胥權也鄖公欲爲胥而不能者也父死不能報仇仇之子蒙難過之而欲剚刃焉非勇也鄖公之弟矯其兄而甚焉者也無爲戎首不已多乎奈何其以身事之也若專諸者小人之雄刺客之靡好勇而不知義者也
  楚王郟敖名員子胥亦名員郟敖之後爲靈王靈王之後爲平王子胥平王時人相去不遠而犯郟敖名何也如以楚蠻夷無諱則前此晉靖侯名宜臼而周平王亦名宜臼是君同臣名也穆王名滿王孫滿亦名滿是臣同君名也豈世次稍遠便不復諱耶
  越世家
  句踐反國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報吳大夫逢同諫曰國新流亡今乃復殷給繕飾備利吳必懼懼則難必至且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今夫吳兵加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爲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國伐之越承其敝可克也按同言乃合縱之計也但不以此爲名隂用之耳其後吳與齊晉爭伯兵連於外輕銳盡死越乃乘虚入之同之言無一不驗可謂奇計矣乃不發於種蠡而發於同越多才如此豈可辱乎
  三家滅智伯燕昭破齊湣亦合縱也漢王破項羽但以已綴其兵而已不與力戰而韓彭英布輩掎角撓之亦合縱也吳蜀之得以抗魏亦合縱也小弱敵強大千古不外此法
  趙世家
  穆王西廵狩見西王母樂之忘歸譙周曰余嘗聞之代俗以東西隂陽所出入宗其神謂之王父母或曰池名在西域有何據乎徐偃王反穆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譙周曰徐偃王與楚文王同時去周穆王遠矣且王者行有周衛豈聞亂而獨長驅日行千里乎此二說並言其事非實也夫荒忽之事固不可以意揣然大約秦以前事自六經以外雖左氏不無浮夸况其他乎秦火之後購書爲難故漢初僞書雜出多繇閭閻小夫肆其狡獪而學士不察雖堯幽囚舜野死太甲殺伊尹亦信爲實然良可歎也
  趙武靈曰服奇者志淫則是鄒魯無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則是吳越無秀士也奇行之奇言放僻也苟服奇而民志即淫則鄒魯章縫便可以此必其無奇衺乎苟俗僻而民行皆陋則吳越文身便可以此必其中無秀士乎語意如此索隱訓鄒魯好長纓爲奇服夫冠之有纓法服也何奇之有
  主父胡服騎射與公子成趙文等議論其辭雄俊博辨勢如河決當其將三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欲從雲中九原直南襲秦乃詐自爲使者入秦欲自略地形因覩秦王之爲人也此其膽志才略豈特兒視六國諸君而已哉雖以秦政方之蔑如也使主父不死縱不能取秦亦當與之更相雄長如秦繆晉文之時而六國倚以自固則可以不爲蠶食彼衡人齪齪安所施其謀乎主父之失在於令弱子治國而身略地於外彼公子章之能亂日侍其側而不知肥義非應變之才又使之輔其弱子謬矣又欲分趙以王公子章猶豫不決而沙邱之變起矣自古雄傑非常之主經營四方而内忘其肘腋之禍皆不知大道故也吾感主父之事益嘆聖賢修身齊家窮理知人之學萬萬世不能易也肥義者趙武靈王之先世貴臣而武靈以六尺孤付之者也公子章與田不禮之將爲變也李兌以下皆知之義亦自知之事固有大於此者乎義盍言於武靈亟去田不禮而以他人代之羽翮既鎩凶謀自寢此上策也不然則將順武靈之旨亟勸其封章於代而徐爲之圖可也又不然則請於主父以盜賊出入爲辭析符爲驗此後主父召王合符則往不合則不往亦妨奸之一法也今義不告於主父徒與信期輩私憂竊嘆其慮奸人矯命召王不過以身嘗之而已卒之身死而禍不得弭豈非不善處死之故哉夫肥義爲主父信臣言之未必不聽即不聽亦當致位而去授政能者未必其不能制章也計不出此遂使沙邱之禍主父父子俱死豈不惜哉彼惠文王之不死特偶耳嗚呼吾讀史得二人焉晉荀息趙肥義皆守咫尺之義而不知大道者也
  魏世家
  新序云文侯師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過於桓公也卜相則成與璜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余謂戰國之主賓友賢士者皆以爲名而已彼以賢人君子之言爲迂緩不切於用而猶欲藉其名以震曜鄰國故厚爲禮貌而不委以事權也夫文侯過矣而國家待浮名之士則當參用其法如諸葛亮之於許靖是也晉之於殷淵源唐之於房次律皆怵其高名置以台輔事安得不敗乎
  韓世家
  趙魏攻我華陽韓告急於秦秦不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願公雖病爲一宿之行陳筮見穰侯穰侯曰事危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爲公之主使乎夫冠蓋相望告敝邑甚急公來言未急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他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公無見王請令發兵救韓八日而至策士遊說之言蟬連不竟欲其意之達也此獨三言而畢穰侯已立發兵矣談言微中可以解紛豈不善哉因此悟文章家操筆執簡有纚纚千言究其實不如數語者詩人鋪張物狀作帝京篇長安古意而言盡意餘有不如五七言一小絶者無他指事切情入人胸膈故也
  田敬仲完世家
  取我田疇而伍之取我衣冠而褚之鄭人之謗子產也大臣之謀國也先威而後惠威折則惠不孚矣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田常之欺齊侯也奸臣之竊國也先惠而後威惠結則威不怨矣諸葛武侯蜀之子產乎司馬仲達魏之田常乎
  孔子世家
  甚矣王安石之愎而不通狠而不遜也孔子適魯適衛齊宋鄭陳蔡此以何爲哉而安石曰烏在其爲行道太史公作孔子世家附諸侯國之後此特筆也孔子龜蒙布衣據魯親周使列之本紀則非其心也然而大聖人梗概又不可夷於列傳故特爲世家以抗之當西漢儒風尚微黄老恣横之日太史公能尊尚孔子不遺餘力如此豈非豪傑之士哉安石乃曰處之世家仲尼之道不從而大置之列傳仲尼之道不從而小甚矣其愎而不通狠而不遜也
  陳涉世家
  三國時人謂劉玄德能亂人而不能治觀陳涉吳廣輩舉事草草軍無紀律涉所遣諸將徇地者輒反他所吳廣爲田臧所殺勝不能討因而將之所信用朱房胡武皆小人無識者以至人情不附六月而敗蓋勝本庸材初不能亂人者也以秦之虐百姓人人思叛獨難其首事者會勝攘臂一呼不覺響應耳太史公稱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蓋時勢使然初不繇勝蓋勝生而稱王死而有諡久而血食於碭幸矣抑亦人心惡秦之故而不忍死勝哉
  外戚世家
  太史公外戚世家首論三代廢興皆本女德而歸之於命今以其世家中所載諸后考之信矣其爲命也呂后取張敖女爲孝惠帝后愛之欲其生子萬方而終無子命也高帝崩諸御幸姬戚夫人之屬呂后皆幽而殺之獨薄姬以希幸故得出從子之代文帝立遂爲太后亦命也竇太后始以良家子當賜諸王爲家在清河趙近家請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趙之伍中宦者忘之誤置代中姬涕泣不欲往強之乃行竟爲文帝后亦命也王太后已嫁金王孫生一女其母以卜筮當貴奪之金氏怒而内之太子宫太子幸之太子者景帝也後遂爲景帝后生武帝亦命也衛子夫爲平陽主謳者武帝過主主盛飾良家子十餘人見帝帝弗悅既飲謳者進上望見獨悅子夫幸之遂入宫爲皇后亦命也寵辱推遷禍福倚伏當其賤也塵埃不足以喻其微及其貴也天霄不足以喻其遠雖萬乘之君愛憎予奪且莫能自主也而况下之者哉信矣其爲命也
  荆燕世家
  田生受營陵侯澤金隂爲設謀令其子事呂后所幸大謁者張卿說其順呂后意立呂產爲王以爲張卿功產立呂后喜生乃復說張卿令說呂后立營陵侯澤太后從之乃立澤爲瑯琊王田生勸澤急行毋留出關太后果使人追之不及按當時吳楚齊代諸王皆就封在國澤雖不出呂后亦不能盡滅劉氏而呂產既王幾亡漢室田生此謀所以爲澤則善矣爲漢則我不知也
  蕭相國世家
  高帝多封蕭何故欲首其位次以羣臣推曹參無以難之得鄂君明其功乃定及後帝以何爲民請苑械繫之得王衛尉明其無罪乃釋此兩人皆有功於何者然爲鄂君易爲王衛尉難鄂君當分封時已知帝旨在何其言雖當阿帝意也衛尉進言在帝盛怒時使小人自爲功名媒孽人短則一言之下何爲虀粉矣今衛尉能反覆明其無罪又譏帝之失眞骨骾臣也鄂君卒以得封而衛尉不聞受賞帝於直言蓋勉強從之者歟
  蕭何素不善曹參論相則以參爲可此何之所以爲賢也曹參素不爲何所善爲相則一遵何法此參之所以爲賢也
  十八元功位次蕭何位第一而其封止八千戶曹參第二而萬六百戶尊何之位所以重謀臣也廣參之邑所以厲戰士也
  留侯世家
  子房以五世相韓故破產報讎既乃說項羽求韓諸公子横陽君成立之爲韓至矣然當其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嘗用其策良爲他人言皆不省曰沛公殆天授此時已心歸沛公矣彼韓王成者冺冺無所表見良豈不知其不足以取天下哉是故横陽既立良仍從沛公入定關中及羽將擊沛公於霸上良周旋項伯項王亞父間不顧危死沛公主漢中良送至褒中勸其燒絶棧道以固項羽心又說項王曰漢已燒絶棧道無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而發兵北擊齊此時韓成固在也而良無一不爲漢王者或謂成未死以前良爲韓既死以後始爲漢豈其然哉計成即不死良從之國亦不過教以自固一方保韓血食而已至取天下之圖終以屬漢良必當爲漢外應舉兵撓楚如彭越之往來梁地燒楚積聚也
  留侯招致四皓以輔翼太子自楊維禎及胡儼王守仁皆謂四皓隱者不可得致良因高帝所素重遣人僞飾以誑帝也余讀之笑曰是何待四皓之深而待高帝之淺哉彼高帝越國而知栢直馮敬之能否前數十年而知吳王濞之將反此其知人之明不既高出千古哉使良遣人僞爲四皓不過偉其衣冠敏其應對而已而其眞僞終不可掩事一敗而太子無完理矣彼四皓者特戰國豪傑之士田光先生之流耳意氣刎頸固其常也以高帝嫚罵輕士故不至以太子卑辭安車故至無足怪者且以帝所至敬無如子房其次則叔孫通又其次則周昌也三人反覆言之而不聽而四皓囘其意於立談之頃此豈徒以其名哉劉曄有言對雄主非精神不接四皓之精神固有以接帝也三子之論謬矣
  帝遣太子將兵擊英布即晉獻公遣申生伐翟之意也有功位不益無功則受禍四人策之如指掌豈亦僞爲者能如是耶太史公紀四皓說建成侯纚纚數十言使書策不可信則并不信有張良畫策事可也疑四皓非眞則不可也
  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嘗用其策良爲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後分封時帝使自擇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留侯始終自負如此孰敢以爲大言哉若曲逆侯則不然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良平之高下於此可見
  或問張良椎擊始皇博浪沙中誤中副車大索十日不得豈有術與曰非術也秦法太重秦虐太深天下之人重足側目久矣彼始皇直孤立耳當秦滅魏時購求張耳陳餘耳餘乃爲陳里監門反以其名令於里中耳餘且不可得况子房哉漢武任酷吏作沉命法曰羣盜起不發覺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累府府亦使其不言上下相爲匿重誅之不足以督奸如此
  絳侯世家
  絳侯條侯皆以大功臣下獄絳侯免條侯不免者絳侯以益封更賜盡予薄昭薄昭爲言薄太后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明絳侯不反而條侯在七國反時以漢委吳楚爲梁王所怨重以沮王信封迕竇太后安得不死哉嗚呼狶膏棘軸所以爲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淳于髠之所以教騶忌也吾因條侯事爲之三歎
  管晏列傳
  管子立政盡於與俗同好惡一語晏子立朝盡於節儉力行一語
  老莊申韓列傳
  太史公曰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術學儒者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爲謀按儒之爲道内外合者也老子有内而無外者也是二者皆有竊焉而人之竊老也易竊儒也難今夫儒之爲學有仁義以本之於内有禮樂以制之於外故不仁不義則非内也無禮無樂則非外也内是而外非則并非其内也外是而内非則并非其外也夫惟合其一而離其一者之不可以爲儒故人之竊之也難若夫老子之道則曰無爲自化清静自正而已而其所以用世之具略而不言若曰世有得吾意者則可以自合耳此猶廣厦數十虛其半而不居則庇其廊廡者至矣是故申韓之刑名托之良平之權謀托之漢文帝之恭儉托之曹相國之儻蕩托之汲黯之強直托之田叔之長厚托之鄭當時之任俠托之白圭之貨殖托之其餘爲此學者林立蠭起不可勝數而行事無一相類者則以老氏未嘗爲之外也雖然老子之學隂主於爲我故竊之者多沉刻静悍之士濡柔謙下欲取故予以濟其所欲蓋其體與用皆托於不可見故人之竊之也易嗚呼昔之人竊其易今之人竊其難難者終不可竊也則禹步舜趨自命曰儒者儒者固如是哉
  韓非李斯孫臏龎涓蘇秦張儀龎煖劇辛或同師或同學或同遊相善而皆示智相激以成其妬媔之私斯讒非而殺之煖敗辛而殺之涓誘臏而刑之臏又誘涓而殺之秦激儀而用之儀又短秦而反之此數子者大約傾危之士哉獨煖之殺辛各爲其主而辛以輕煖見殺煖差無罪然凶終之禍此爲極矣吾是以嘆管鮑之夐絶千古也
  伍子胥列傳
  程篁墩以子胥報讐爲處變之定理而責其入郢之後不能投戈解甲辭吳歸隱何燕泉則以太子建固子胥之君也則從出亡建爲鄭所殺子胥當於入郢之後伐鄭以報讐如此則忠義大著可以塞宰嚭之口卻屬鏤之劍余謂兩公之論非也夫子胥乞食江上幾死昭關一亡虜耳藉吳之力以報其不共戴天之讎讐既雪矣德獨可無報乎投戈解甲辭吳歸隱是可以報吳之德乎太子建出亡在鄭鄭人善之建乃甘心爲晉外間欲以滅鄭求封故定公與子產誅殺建其罪當矣即子胥力能伐鄭義且不可况不能乎吾故曰二公之論皆非也
  商君列傳
  施伯勸魯君殺管仲魯君不從而桓公卒相仲以伯齊齊霸而魯益衰公孫痤勸魏王殺商鞅魏王不從而孝公卒用鞅以強秦秦強而魏益弱夫公孫痤將死之言耳若施伯固在魯何其後竟没没耶將魯廢其言而亦不能用其人耶抑智足以知人而力不逮耶
  白起列傳
  白起爲秦大將連兵於外所屠戮以百萬計殺氣上干於天雖微應侯之譖豈得良死哉然其於秦則可謂有大功者秦負起起不負秦也方起始進有穰侯主之於内故得立功及范雎扼穰侯吭而奪之位則必以起爲穰侯之黨日夜慮其軋已者也不待蘇代之說而殺機已發矣
  孟子荀卿列傳
  黄子讀孟子荀卿列傳歎曰太史公之尊孔孟闡儒術至矣漢人以孔子墨翟並稱而孟子者當世與說士並稱者也太史公出孔子之道始獨尊而孟子始得以繼孔矣此傳始孟子終荀卿中騶忌騶衍淳于髠愼到騶奭之徒錯見焉而其傳則以孟荀立名孟荀雖並稱而首引孟子書對梁王者先之且以夫子罕言利爲比傳即繼之云受業子思之門人又云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不合又云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則孟子之源流較然而此傳之爲尊孟子而作無疑矣其下述騶衍之術迂誕不經重爲時王所尊禮以見孟子言王道而所如不合乃有國者之醜也因復以仲尼之困陳蔡伯夷之餓首陽與孟子之在齊梁間爲比其嘆息爲何如哉繼又曰或曰伊尹負鼎而王云云非以美騶衍也太史公稱或曰者皆甚不然之辭觀封禪書及他傳中可見也蓋當時之稱騶衍其論云云爾此下即接淳于髠數子之學術見時所尊尚不過此類而以荀卿終之荀雖非孟比然其所著書切於事理與騶衍等相反則已爲當世所絀廢死蘭陵矣如孔孟者又何望哉末後叙公孫龍等數家以見羣言殽亂而孔孟之書足爲萬世法也太史公大旨如此其文捭闔不覊若滅若没讀者類求之於筆墨蹊逕之内故雖以譙允南之精識而猶謂其好奇也人固難與知言哉嗚呼黄老爭鳴之後不眩不亂毅然一之於孔孟豈非豪傑之士哉雖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傳中不無蹖駁君子觀其大意可也
  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列傳
  四公子之徒信陵君尚矣不可及已其次則平原君而孟嘗春申吾無取焉信陵之用舍去就魏之存亡係焉侯嬴畫竊符之謀毛薛陳歸魏之義此三人者皆天下奇士信陵能用之所以爲賢也平原才識遠不逮信陵其納韓上黨至使邯鄲受圍流血千里趙幾再亡國矣然而區區之心固存於趙也其從李同也有紓國之忠其釋趙奢也有改過之勇至於陷身虎口終匿魏齊不肯出壯哉烈士之風也春申納女以篡楚孟嘗助敵以傾齊一則身死李園一則子孫滅絶皆天道也世多馮煖收責及復孟嘗相位事然愚謂孟嘗與五國破齊時煖曾不能進一正言如毛薛之於信陵者其孜孜三窟小人之謀耳何遽出雞鳴狗盜上乎
  孟嘗之才孟嘗之得士皆不下信陵也而其在國也專信陵不及也何以知其專也曰孟嘗入秦秦王欲相之既而囚欲殺之孟嘗得以計免歸此於秦直私憾耳乃能以齊爲韓魏攻楚而因使韓魏攻秦且借兵食於西周是孟嘗之意不但能行於齊王而三晉亦且服之矣使信陵之在魏若此何至救趙之義舉久抑不行至竊符而後遂哉吾是以益嘆信陵不失人臣之大節而孟嘗惑於蘇代之言不果伐秦爲可恨也
  四豪中相士之眼獨信陵爲最平原不能知毛遂孟嘗不能知馮驩春申不能知朱英雖取效不同其不知人一也信陵得一老監門尊爲上客於他國得一賣漿人一博徒步往見之卒用其力顯名諸侯而此三人者皆當世狎侮戲笑之餘也不知以何道得之相士若此雖取天下可也
  如姬竊符舞陽奉使不見下落舞陽爲秦人所誅無疑太史公蓋不屑書耳如姬雖一女子能以報父讐故德信陵君不愛一死可謂有烈丈夫之風矣不知魏王殺之耶抑赦之耶
  范雎蔡澤列傳
  秦之用穰侯也穰侯之舉白起也戰勝克敵拓地千里自商君以後功未有加焉者也應侯羇旅入秦所欲得者相位耳使其挾富強之說以與穰侯角是自困之道也計穰侯功大驕侈秦王以少主在位所惡聞者莫如太后之專權而穰侯爲宣太后弟太后在則穰侯不可得去故并言太后以去穰侯此范雎之所以巧發奇中也然所言者人主骨肉之間故略見端緒久之而後敢發若蔡澤之於睢則不然睢已譖殺白起所任鄭安平王稽復敗秦王臨朝而嘆睢固日夜欲釋相位久矣然不得其人而釋之則睢不安得其人而釋之而不出於睢睢亦不安故睢姑俟焉及澤宣言將代睢位而睢召之故迕其旨厲其色以觀澤之能否而澤之所言皆足以中睢之疾反覆連辯而不爲屈則睢固深知其爲辯士而可以動秦王矣於是言之秦王推之相位於已有避賢之美於澤有推轂之恩爲睢計者無出於此此澤之所以巧發奇中也
  樂毅列傳
  或曰樂毅破齊之事偉矣獨留莒即墨未拔夏侯太初以爲樂生方恢大綱以縱二城收民明信以待其敝王業可就不幸垂成而敗信有之乎曰樂生摧鋒乘勝盡下齊城至五歲後兵力倦矣強弩之末不能穿縞而即墨則田單在焉莒則太子法章在焉田單死守即墨莒人共立法章爲王以距燕此二城之中人心皆有所屬非向者七十餘城之比故堅守不下耳豈樂生能拔而故留之乎曰使燕王不聽讒不以騎刼代生則莒即墨可下乎曰下之而不能有也齊自田常以來小惠之結於民者深矣湣王以兼并之故爲諸侯所怨而不聞有峻刑酷罰加於民者有士如王蠋尚能守死爲齊則民心固未盡忘齊也燕既并齊城拓地千里五國必將忌之矣以復齊爲名一合而軋燕此勢之所必出也曰然則爲樂生者奈何曰破齊戮湣王屍求齊疏屬之賢者而立焉戮湣王則可以雪子噲之讐立疎屬則可以釋兩國之憾旋師而去燕其伯矣惜乎楚莊復陳之後數百年不聞此舉
  亷頗藺相如列傳
  趙使樂乘代亷頗頗怒攻樂乘樂乘走亷頗遂奔魏之大梁趙使趙蔥及齊將顔聚代李牧李牧不受趙使人微捕得李牧斬之頗牧名將也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利社稷專之可乎曰否君命有所不受者蓋指軍中之事有所誅殺避就而君從中制之則將守便宜可以不受也若孫武斬莊賈而㬌公赦之亞父以梁委七國而㬌帝督戰此可以無受也若將之用舍則存乎君矣易將而將不受是反也頗牧皆不知大義者也在戰國以樂毅爲正在後世以岳武穆爲正
  田單列傳
  田單之用火牛妙在先有神師一著彼先聞神師之語以爲此即神助故大驚潰散耳若知其爲牛敵軍不懼矣後世有羣盜用火牛法拒官軍者以鎗中牛鼻牛痛皆反走觸賊賊遂敗
  太史公叙王蠋事於田單傳後而以齊亡大夫感王蠋之死乃相聚如莒求法章立之是以齊存亡係於一布衣其尊蠋至矣但此傳止以田單立名而蠋若牽連得書者故秦少游譏之如曰田單王蠋列傳則大善矣
  魯仲連鄒陽列傳
  戰國士大抵皆爲秦用其始終擯秦者虞卿魯仲連兩人而已兩人皆居趙虞卿指畫秦人情僞如掌爲趙約縱於齊奪秦人之氣有功於趙甚大魯連不若也然虞卿所見止於一國而已魯連義不帝秦有儒者之風焉有天下之志焉虞卿不若也虞卿受萬戶印而能輕之仲連不受而逃之故後世獨稱魯連雖然聊城之書是亦不可以已乎奈何教人以反
  鄒陽獄中上梁孝王書比物連類似從李斯諫逐客書脫出而言重詞複則過之蓋陽爲羊勝公孫詭所譖其人不可直斥故反覆曉譬期於梁王之自悟而已太史公以爲抗直不撓不過指其末數語篇中桀狗吠堯跖客刺由則以狗盜自比不亦甚哉以陽與魯連同傳此太史公之失也
  屈原列傳
  楚大國也秦王誑懷王以欲會屈平諫曰不如無行懷王不聽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絶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秦之得以執懷王者以其從行無人也趙國強大不如楚而澠池之會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者以有藺相如在也楊亷夫責屈子以不能從行然屈子誠臣耳應變之才不及相如往亦無濟也嗚呼往則危不往則示弱而卒保其君以返此相如之才所以爲大過人也儒者猶訾之不置其亦過刻矣
  李斯列傳
  秦未亡也爲秦滅六國者先亡矣造作隂謀遣人齎持金玉游說諸侯可下者厚遺之不則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者李斯也爲趙高所搆卒具五刑家世爲秦將將三十萬衆北逐戎狄收河南築長城者蒙恬也與其弟毅相繼受戮爲秦大將拔趙破荆降魏定燕齊者王翦也幸獲首邱而其孫王離卒虜於項籍蓋秦以詐力取天下天厭其德故佐秦者無一得免耳彼周召之徒秉德輔世者後裔延八九百年不絶善惡之報何如哉李文饒論亡國之鬼神不平多出妖淫之色破人家國引妹喜驪姬等爲証余謂不獨此也又有佞巧之人焉秦滅六國趙高以趙氏疎屬得事始皇扶蘇胡亥皆死其手秦之公族大臣名將爲所誅殺略盡而秦遂以亡是亦女戎之類也語曰亡秦必楚吾謂趙亦有力焉
  張耳陳餘列傳
  張耳陳餘皆反覆之士也當其佐陳涉欲王楚耳餘以爲示天下私不可及從武信君下趙則又勸其自王以塡趙何相背之戾也鉅鹿之事耳責餘以必死及相見時遽收其將印此耳過漢東擊楚使使告陳餘欲與俱餘要以必殺張耳此餘過及耳從韓信擊斬餘泜水上至并殺其故主趙王歇則耳罪之大者也刻木爲人而拜之猶不可以析而爲薪况所常北面事之者乎始以趙王歇被圍之故責餘以死既乃以惡餘之故并殺趙王歇何相背之戾乎論者止以張陳凶終爲口實而不及耳之殺歇甚矣君臣之義之不明於亂世也
  黥布列傳
  布所幸姬疾云云至布使人追不及按賁赫即無奸狀亦自可殺蓋事左右求容此齊威之所以烹即墨也布無術學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雖然布不足惜也爲項王擊殺義帝死有餘辜矣
  薛公策黥布三計桓譚譬之於奕以取吳楚并齊魯及燕趙爲廣道地之謂以取吳楚并韓魏塞成臯據敖倉爲趨遮要爭利之謂以取吳下蔡據長沙以臨越爲守邊隅趨作罫之謂論甚善然據敖倉塞成臯此在楚漢爭衡爲上計而於布反爲中計何也蓋此時漢之大勢已定不可以巧襲而力爭也故當以游兵略地以示進取得寸則寸得尺則尺而於漢所必爭之地則謹避之也若漢之取秦唐之取隋皆直走關中者秦隋根本之地皆虚也經營天下各有時勢不可執一如此
  淮隂侯列傳
  高帝之於韓信未嘗親見其狀貌熟察其計畫以蕭何一言之故遂拜爲將將又不足而至大將此類兒戲然卒用此得天下何也蓋帝不知信而知何以何之不妄而知信之可用也圖天下者豈能人人耳而目之哉得數人可信者足矣
  韓信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詳母怒信之意蓋謂其落魄至是雖自食且不能豈有富貴之日我但憐汝故食之若云相報知汝不能也後人誤看至謂漂母有眼當與黄石老人同類而稱則失太史公意矣大抵太史公於英雄貧困失路無門之日皆極力摹寫發其孤憤如蘇秦張儀皆見笑於其妻陳涉見笑於耕者陳平見笑於其嫂黥布見笑於時人此類甚多至漂母飯信而不望報是以信爲溝壑也其意益深痛不忍讀矣後信就封至楚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不聞此母卻之則其非異人明矣
  諸葛武侯出師表有云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逹於當時余嘗歎息其言此濳龍之學也人固有徒步取將相提百萬衆呼吸雷風而不能全其性命者如韓信未遇時凡歷數死丏食淮隂則可以餓而死少年侮之則可以鬭而死亡楚歸漢則可以亡虜死至連厫坐法兵在其頸矣屬有天幸遇滕公故得不死非信之能自必其不死也而功成之後卒以反死嗚呼性命之於人甚矣哉非大賢亞聖其孰能全之
  龍且爲楚將陳平以骨骾臣稱之以善戰如黥布而且能擊破布計其人亦非淺淺者囊沙之戰且以輕信被殺耳使信威望素高且有畏心堅壁清野持牢不戰信未必不坐困也秦人伐趙戒士卒無得泄武安君爲將者卒殺趙括坑士四十萬有以夫
  張丞相列傳
  張丞相傳筆法甚奇因蒼嘗爲御史而周昌趙堯任敖曹窋皆以嘗爲御史大夫故牽連得書本傳以蒼起以蒼結一傳中包數小傳統看又仍是一傳蒼傳後係以申屠嘉事見漢相如嘉者即不可多得也然嘉非完人以才能忌晁錯欲生端誅之至反爲所賣故贊語以無術學少之而其題止曰張丞相傳
  酈生陸賈列傳
  陸賈服儒之服言儒之言而其全身遠害排難解紛功立而無可指名事成而不爲權首則似深於黄老之學者特外以儒術文之耳賈素善辟陽侯乃勸辟陽侯交朱建者蓋心知辟陽侯所爲不法禍將及已故嫁之於建也及孝文誅辟陽客以建嘗爲畫策捕治之建遂自頸而賈獨全此則學黄老者之微巧也先輩多謂陸生有功儒術恐非至論
  劉敬叔孫通列傳
  婁敬言都關中之利甚至而高帝以羣臣言疑未能決及留侯明言入關便即日車駕西都關中帝之從留侯如此當在秦宫中時樊噲諫帝急還霸上帝亦不聽噲而聽良夫噲與敬之言皆與良無異兩人又先發而帝必欲決之於良帝與良固終身以之者也明於擇人而簡於應事眞帝王之略哉
  袁盎晁錯列傳
  賈誼之絀也以絳灌晁錯之死也以竇嬰微嬰袁盎固不能殺錯也貴戚大臣之足以操人寵辱生殺之權如此
  張釋之馮唐列傳
  文帝與馮唐論頗牧之事唐謂帝雖得頗牧弗能用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復出召唐使畢其說唐不過一白首老生耳乃於衆中面折人主人主虛顔受之如朋友之間相與詰難反覆者且唐之意在發明魏尚無罪使在後世必疑其爲尚私人不惟言不見用身且得罪矣今文帝乃即日令唐持節赦尚推此類也左右近習豈能蔽之哉蓋漢初懲二世深居之蔽故天子與小臣親近如此是時袁盎張釋之輩皆得出入禁中而盎至引郤幸姬之坐則漢以後不復有此事矣非無盎也無文帝親近小臣也嗚呼君臣隔絶則君益尊臣益卑雖開之使言而不敢盡其說天下之不治皆坐此哉
  萬石君張叔列傳
  萬石君門德可觀而建慶輩立朝獨無矯矯風節使當患難固發蒙振落之類耳魏之王祥吳之孟宗皆稱純孝而於國事獨無匡救皆萬石君類也衛綰婦女之簡柙直不疑道家之小數周文佞倖之氣態雖高下微分君子不取獨張歐以忠厚濟㬌帝之綜核其庶幾乎
  田叔列傳
  梁孝王使人殺吳相袁盎㬌帝召田叔按梁云云田叔於此可謂善處人骨肉之間矣然國之所恃以立者法也梁王親使人賊殺天子之謀臣而以太后故置不問則法亡法亡則國削夫梁王在議親議貴之例可以無誅而王之幸臣公孫詭羊勝之徒實導王爲邪不可以不殺殺勝詭以塞天下之怒而貰梁王以安大后之心此法意也田叔盡燒獄詞一切不問雖號知大體者而於處事未爲盡善善夫韓安國之說孝王出勝詭也微安國則㬌帝母子兄弟之間不全
  李將軍列傳
  李廣非大將才也行無部伍行陣不擊刁斗人人自便此以將數千騎逐利乘便可耳遇大敵則覆矣太史公叙廣最得意處在爲大郡太守以百騎遇匈奴數千騎射殺其將解鞍縱卧然此固禆將之器也若夫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進如風雨退如山岳廣豈足以與乎此哉衛將軍將數萬騎蹂躙邊廷未嘗挫衂其將略優於廣遠矣且出雁門時廣所將萬騎乃爲敵所得而霍去病以八百騎斬捕過當必謂廣數奇而去病天幸恐非論之得平者也淮南王謀反止憚青與汲黯而不聞及廣太史以孤憤之故叙廣不啻口出而傳衛將軍以姊子夫寵幸若不直一錢者然隨文讀之則廣與青之優劣終不掩
  平津侯列傳
  主父偃言九事八爲律令其八不傳而其一爲諫伐匈奴引秦皇高帝之失策而推之於虞夏商周其文辭甚美然至進身之後則又盛言朔方之便以難公孫弘上從其言竟立朔方郡是其與先資之言蓋不啻枘鑿而矛盾也然偃也行之不疑而武帝不以此疑偃公孫弘不以此詰偃何哉蓋帝之初用偃不過喜其文辭而於窮兵黷武之失未嘗有悟及偃窺帝意竟以置朔方之便迎之則帝固樂其合已而忘其前言矣弘非辯不足以詘偃蓋知帝意已堅則絀偃適所以忤帝故佯爲不勝以從之也嗚呼佞邪之臣敢爲誣罔如此
  汲鄭列傳
  武帝之知汲黯至以古社稷臣許之其敬禮黯過于丞相弘大將軍青遠甚然黯之言無一用者黯廷斥公孫弘張湯而天子愈貴幸弘湯黯言與胡和親無起兵而天子欲征匈奴黯言勿以渾邪王故誅當死者五百餘人上默然不許及其後棄之淮南黯遂爲諸侯相終其身然張湯之誅天子聞黯嘗勸李息發其罪而息畏湯不言遂按誅息則又未嘗不思黯言也如武帝者可謂善善而不能用矣原黯之迕帝有三曰數直諫也曰褊心怨望也曰帝好儒術黯好黄老也此三者之中惟怨望則黯失也
  酷吏列傳
  酷吏傳以郅都爲首都公亷有節槩其不從㬌帝救賈姬事雖汲長孺當此不是過也爲治雖先嚴酷然能擊強宗未可竟謂之酷吏惟其扼臨江王於垂死之時不予刀筆作書則其用心過忍而處人父子之間亦遠媿田仁矣且臨江王爲太子以母栗姬失寵故廢非有悖逆不道也而都禁切之如此者所以阿帝意也卒爲竇太后所怒中危法死都固有以取之哉權文公至謂都剛而無虐怒而中節吾不敢以爲信
  臺諫者權臣之鷹犬也酷吏者人主之鷹犬也夫權臣假臺諫以擊去其所不快者莫甚於宋之秦檜韓侂胄而人主假酷吏以箝制天下者莫甚於漢之武帝唐之武曌帝外事四裔内興土木使海内蕭然繁費盜賊四起而帝又不能無事於興利也故怵民之不服而不得不用張湯杜周之流武曌以女主簒唐多行不義故怵民之不服而不得不用周興來俊臣之流彼湯周之酷所以讇武帝而興俊臣之酷所以讇武曌也嗚呼人臣以阿諛順旨之故至於賊殺不辜塗炭天下則其處心積慮爲何如哉然漢唐酷吏非刑死即族誅天道之於人亦不遠矣
  大宛列傳
  張騫爲漢使留夷中十三年歸不失漢節視蘇武少六年耳匈奴與妻有子亦與武相類然天子意在開邊而騫以郎應募奉使君子所不爲也其言大夏可通又以失侯故欲連烏孫斷匈奴右臂以爲己功名之地自是妻烏孫取宛馬迄無窮歲則固蘇武之罪人也雖隕首邊廷亦不得與武比節况生還哉雖然騫有賢孫猛武之後反無聞焉何也
  太史公自序
  世多謂太史公序六家要指進道德而絀儒術余按此非遷意乃述其父司馬談之言也遷進孔子於世家退老子於列傳左儒右老一覽可知今述其父談之言乃獨推道家者蓋談本學黄老此論必其精神所寄遷不敢没故謹識之爾若其與上大夫壺遂相答問語發明六經大旨隱然欲繼春秋於五百載之後豈絀儒術者之言哉且其言曰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是談於六經之旨亦非牴牾者其謂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蓋是指當時俗學之弊耳以辭害意雖班固且不免况其他哉

  陶菴全集卷四
<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陶菴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五
  明 黃淳耀 撰
  傳
  少司宼歸公傳【名子顧】
  少司寇歸公字春陽號貞復蘇州嘉定人其先自唐宣公崇敬與其子憲公登始顯嘉靖中崑山有光先生以文章名天下公其族子也父有陞以至孝聞精韜鈐律歷農圃醫卜之學公幼從其父學博涉經史忠孝廉潔出於天性萬歷戊戌進士繇中書舍人遷工科給事中會有城門樓災公上疏切諫其略曰今天下事之最大而急者無如青宫講學而最可虞者無如章奏不下青宫輟講六年矣中外惶惶輔臣請之不得禮臣請之不得南北臺省諸臣請之亦不得及閹寺出一言利之疏則朝上夕報夕上朝報是不且輕國本而重傷天下之心乎章奏一切寢閣則是非邪正不復有所别白進退予奪不復有所剸裁安危緩急不復有所倚仗遂使政體鬰於上仕路鬰於下財鬰於帑囚鬰於獄此四鬰者非所以滅凶而召和也洪範曰肅時雨若蒙恒風若漢書五行志曰王者嚮明而治則火得其性而不為灾火為鬰攸之神今鬰結成習遠於肅而近於蒙故旱魃未除炎火繼作陛下何不仰體天心一日盡舉實政首令皇太子出閣講學亟發一切章奏以消去天下之鬰如此則何禱不應何災不禳豈不鞏宗社無疆之福哉王文肅見之歎曰眞諫官也時神廟春秋高福王未之國小人睥睨兩宫間廷臣持禄養交黨論大起畿輔宣大山西河南山東吴蜀仍歲水旱國力漸屈公連上章請飭紀綱以覈實效釋門戶以破嫌疑召致舊臣趙南星鄒元標等以定國論速完福藩府第趣遣之國以一羣心蠲賑灾傷之民以培根本節水衡浮費絶方士冒請以足國用有曰臣常言天下亂形已成陛下豈以臣言為未必驗而不信耶言惟無驗驗則不可為矣榮夷斂怨之言驗而周轍不復西黨錮瞻烏之言驗而漢燼不復然范陽之釁既作而歎九齡之先見則已晚靖康之難既發而繙陳瓘之抗疏則無及人臣甚無樂乎言之一驗而居先見之明人主亦何苦峻卻過計之言而掇必驗之禍哉上雅知公嘗題歸佛子三字於御屏盖京師以公恬澹寡慾呼為佛子語徹禁中故也然疏多留中不下論者惜之公素不樂仕進執政者亦多不喜公故在諫垣九年始陞尚寶司卿繼遷太僕寺少卿熹宗立遷南京太常寺卿旋轉南京通政司使此數官皆冷曹名遷而實抑之時璫禍已萌芽而公亦病且老矣遂上疏乞骸骨歸詔加公刑部侍郎許致仕公歸而璫禍益烈鈎黨徧天下公前言大略皆驗會熹廟升遐公聞不勝悲慟疾寢劇今天子嗣位改元強起具冠帶筮易得頤之上九喜曰天子明聖老臣死瞑目矣遂卧不起踰月卒年七十公嘗侍母沈夫人疾母病目失明公跪而舐之百餘日夢有人語之曰母病以某日痊至日雙眸炯然盖孝感所致也公在朝薦一外吏吏藏千金白粲中進公公得金大恚亟還其金遂與之絶廵視節慎庫清奸竇杜私交歲成奏上羨餘四千餘金前此例不上羨餘也宦成無屋以居光禄須公之彦以數椽居之公於是始有屋客至麥飯葱汁坐論文史充如也或勸公稍事請托為子孫地公笑曰吾猶婺也子欲令我倚市門耶客慚而退公於書無所不窺為文章師法震川不為琱繪刻琢之辭而正大温粹辭逹理舉所著詩文集若干卷工垣奏疏若干卷删正綱目通鑑三百卷輯天文地理兵歷卜筮諸書為備我集一百卷選歷代古文詩為天絢集二百卷藏於家
  論曰前史所稱廉吏多矣或務為名高或齪齪苛謹無術學若歸公在諫垣時憂國發於至誠所上書援據經術通逹國體直言極諫有賈誼劉向之遺風焉今吾鄉三尺童子皆知公亷然四方知之者鮮矣若其進於亷者鄉之人亦不盡知也予故掇其大義著於篇以授其子鏻使傳焉
  附與歸玄卿書
  舟中偶讀朱平涵史概中叙梃擊一案云以張差為非風癲者數十人而先司寇與焉盖張差梃擊實有主使其以為風癲者小人以為非風癲者君子也此繫先司寇立朝大節今疏稿中不見或是當時連名上章疏出他人手未可知然胡澹菴封章亦出他人筆今但知為澹菴者以其出身任之也此事不可不增入傳中今更推敲一二如左
  朱君平先生家傳
  友人朱行節兄弟既葬其父君平先生復集比先生之行事以求能為文辭者而傳之其言曰世之為人子者莫不欲傳其親顧親不可以飾而傳譬諸繪親之像朝夕事之像與親有毫髪不似即子之心不安獨於吾親之行有不及者而為虚美以飾之則是以不似吾親者為安也珩之述吾親也惟其似之而已余聞而韙之為掇其大略作朱君平家傳先生名邦治字士偉號君平嘉定之羅溪里人父某生五子先生其次也幼出為叔父某後敏而好學宿儒沈玉林號為能抗師法從游者常數十人先生年十二為入室弟子弱冠補學官弟子員往來婁東鹿城梁溪之間一時賢士大夫皆自以為不及嘗深入七十二峰雪月之夕正衿危坐山中人望而異焉於書博覧強記尤精春秋内外傳莊列馬班諸書解剥脈理分刌節度每灑灑為人道之獨不喜為章句之學屢試京兆不第意泊如也姚江朱憲副少與先生同學先生弟畜之既貴延致先生於官所嘗誤論一死囚先生適見案牘為措示失入處憲副大驚立出之先生終不告所出者以故唯舉以戒子弟曰人命至重爾曹他日居官慎不可忽其為德於陰皆此類也事所後父母本生父母皆竭力孝道葬祭儀節一准朱子家禮遇諸弟有恩見人有急如赴焚溺未嘗以力不足為辭晚年誤為邑令所銜欲中以危法捃摭無所得乃榜諸衢曰訟朱生者投牒過三日竟不得一牒令慚且悟曰朱生善士也待之加禮焉卒時年六十七先生為人莊敬樂易雖盛夏見所狎客未嘗裸袒子弟有逆旨者微示以意悔謝即止人方之萬石君也
  贊曰今世所號為傳人率指仕宦有聲績及繡其鞶以為文辭者宜先生之名不出於邑也然史稱黄叔度比於顔子而言論風旨無所傳聞僅取荀淑郭泰諸人相推許之言以為徵驗而已夫宗族鄉黨兄弟朋友之間孔子之所以取士也若朱生者孔子之所謂士矣哉
  黄烈婦傳
  黃烈婦殷氏死於天啟改元之年距崇禎甲申廿又三年矣初烈婦之家以婦死逼嫁故諱言其死時事烈婦父母家本農也知哀其女之死而不知表其女之節而烈婦之家及父母家皆在黄浦之東去城邑數舍邑之士大夫莫知也里之人有知之者又無能出氣力振暴之以是久而不彰會張子錫眉得其内兄黄廷賢所録烈婦本末視予予聞而悲之烈婦嫁黃龍生一子三女子先死歲餘龍亦死烈婦號哭晝夜不輟聲請於舅姑願立後守節舅姑疑其偽也弗聽里人聞烈婦賢争欲娶之有強委禽者夫家許之烈婦固請守節百方終不聽乃跪謂其姑曰新婦不得已將再嫁幸延吾母及鄒氏姑為别鄒氏姑者龍之母黨龍幼育於鄒烈婦其所聘娶也姑許諾為延烈婦之母與鄒氏姑至烈婦具酒食敬進且拜且泣曰諸大人良食自愛長與膝下辭矣即行哭入房為改服狀久之不出既而磔磔有聲則持刀自刎死矣錫眉曰吾少時往來黄浦上頗聞烈婦死狀盖頸裂向後若狼顧者由其用刀時惟恐不殊創巨故也又曰廷賢得其事於陸生文濟陸生者館於烈婦家為童子師每言烈婦事為悼嘆不置云余怪烈婦農家女非夙奉姆訓知人倫之不可凟也智以成其謀勇以成其死視刎頸如拔一毛悲夫國家養士三百年一旦賊䧟京師君死社稷朝士交臂屈膝從而臣僕焉者麻立於燕齊之疆奉表勸進者比比也彼平日之所讀者何書哉且夫衣賊衣綰賊綬其心猶禽獸也俄而賊敗即有背城以歸而論者争洗之曰是固不得已或曰宜加以官回視閭閻之匹婦志烈焯焯與日月争光舍是無宜旌表者乃二十年無聞焉何也以殷氏推之則天下之仁人志士行成而名不傳者多矣夫名之傳非烈婦所慮及也獨於理有不當然者吾是以表而出之以遺張子使傳焉
  先大父經歷公事略
  先大父經歷公諱世能字濟夫為人忼慨倜儻嗜義若饑渇早孤曾大母老無以為養乃應里中推擇為掾史適他吏舍灾田賦戶口之籍皆燼於法失火者當死其人見公長者即向公搏顙涕泣曰縣尹素奇公才今詭云火從公發為我承之必無事而某得以公庇免此身公之身也公憐而許之縣尹不得已即坐公死公懼已諾之又不忍悔聊以事問日者日者卦之起賀曰公免一人於死此陰德也不惟無罪自此當得官既而上官疑其事而釋之以掾史歷三考赴京陞陜西平凉衛經歷時西寇犯虎山溝兵廵董國光檄指揮李實禦之以公參軍事公與李悉力捍禦三晝夜虜不得入而退時萬歷二十七年也其明年西安府靈臺縣賊殺傷官兵聚衆滿萬董公率大軍至涇州公時在軍自請前行覘賊虚實董公以數百騎授之公辭曰偵賊不宜人多人多則賊必以我為挑戰遇輒迎鬭鬭必死今我以數人往易為前郤賊亦不以偵騎虞我乃可得其情還報董公拊髀歎曰經歷知兵吾不及也公往詢土人乃盡得賊要領以歸發兵擊之賊遂破散其倉卒應變多此類董公以公為才常委署崇信縣事縣民獷猂難治多逋糧公視事六月賦足而事辦又委署安定監二年革去浮費八百餘兩皆前吏以入私槖者或謾語公曰今仕宦由科目進雖汙墨猶能通顯由雜流進雖清廉卒得廢錮公自視豈當至台鼎耶何自苦乃爾公笑曰吾欲行意耳其他吾不知也嘗有宗室數百人撼司道門大罵司道屏息不敢出公亟白韓王捕為首者鎖之宗室怒曰老黃辱我伺其出必衆擊之或勸公宜用衛軍自防公曰是激變也肩輿行自若在官七年宗室終不能有加於公及罷官有出餞數十里外者曰老黄好官前事乃吾屬過耳平凉民愛公及其去也争欲買田宅留公居之公不可乃已先是平凉府推官楊某者忮忍人也常欲坐一人以重辟公召視其人年僅二十許其坐罪以前十年事而所坐罪非童子能作公乃力白其非辜楊某知其不可奪即縱遣之且陽謝曰賴公得不枉法既而陰中公以不謹罷之都御史顧公其志怒曰經歷廉直吏也今乃為酷吏所中即劾罷楊某公未離平凉而楊已失官矣以經歷持正抗司理司理能罷其官而不能以非罪殺一人而都御史以經歷失職之故至并擊去司理皆近世所無有也歸家貧甚得郭西田一頃耕之暇則追逐里社黄雞白酒相娱樂凡數年而卒得年六十有四公好陰行善不以語人嘉定議折漕公具民疏有勞終不自言又常於涇陽逆旅得遺金二百餘錠物色其主還之不告姓名而去其用意與俗異如此孫男淳耀曰先大父臨財廉見義勇不卑小官所至能行古人之事使生當正嘉以前所樹立如徐晞况鍾豈足道哉吏道雜而資格拘所蓄藴百不施一白首歸田與庸衆人無異亦足悲也夫為子孫而匿其祖先之美不以告於人與人飾虚美以誣其祖先者罪等也用敢節録先大父事實如左以求世之仁人君子奮筆書焉
  僮乙小傳
  吾生四歲時有人擕一童子售吾家為僕髪鬅鬙覆額其狀穉騃無識知吾家以千錢鬻之問其名曰乙問其姓曰張問其年曰不知也與之錢令記其數自五六以下則能知至七八以外輒眙不知所措雖百方教之終不省家嘗以餅饛豚蹄置一槖中令乙持至數里外餽親串家道遇一舟載巨石以行挽舟者素識乙且知其騃也佯為好語語乙曰若安往乙告之故挽舟者曰若持槖良苦曷不置吾舟而徒手行乙曰甚善遂舉槖置其舟中行不數步挽舟者曰若安能無故以槖置吾舟宜助吾挽舟乙曰諾即為負縴挽舟十數里甚力過所遣親串家不止又行數里舟已泊挽舟者始遣乙去辭謝良久乃行其愚無知為人所狎弄皆此類也每至街衢則數童子呼噪逐之撓挑觸擊務得其怒以為笑樂或戲呼之曰仙人盖以世所稱仙人或佯狂游戲人間故以為謾云久之仙人之名徧國中乙亦自喜曰吾仙人也然其跡頗異嘗為猘犬所齧自以意取井苔傅剏處立瘥同時為犬齧者作狗嘷死又嘗梯上岑樓忽失足自樓上倒墜樓下首如杵投臼血瀏灕被面氣絶久之忽躍起取水洗血復操作如故問其所苦不覺也生不知女色或戲問之若欲得妻乎乙笑曰吾手持一把秤不識銖兩用妻何為每入市貿物必預擇去錢之濫惡者曰奈何以惡錢市人物及得物歸良楛相雜責令易之終不可得家人卒無如何久之市人知其愿亦不復與惡物故乙所市物視他僕反贏焉余嘗結夏課患客剥啄使乙司閽夙誡曰客索我必告以他出乙應曰諾客至則笑而不言客測知其故佯謂之曰若主人令若謝他客獨不令謝我亟入白若主乙如客言走入白余叱曰吾向與若言謂何乙曰果爾是誑客也我終不能誑余不得已出見客各道所以相與大笑乙嘗拾遺金若干執而號於市曰誰失金者亟從我取去黠者紿之曰此固吾金也乙即隨手與金不復問得金者反不自慊以數十錢勞之乙大喜誇於人曰使吾不還金安得此錢也偶於演武場西負一屍置城舖以稻草擁之不時而甦其人問姓名不荅而歸乙死時尙不冠髪亦有數莖白者終不知其年先是鄰乏僕者多使乙乙皆為盡力或使乙貰物末酬市價死之前一日亟從鄰人索價酬所貰主越明日死矣生時有一篋扃鐍甚固至是發視之空無所有莫知其意云何也江夏生曰吾嘗讀道家言謂至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熱竊疑其言不經及觀乙事始釋也乙非果得道者特以其氣蔽而愚其遇物也格而不入故物莫能戕焉又况於人貌而天遊者哉與吾遊者多識乙乙死數年猶思之每責予為傳因記其略以釋夫思乙者之意焉

  陶菴全集卷五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六
  明 黃淳耀 撰
  祭文
  祭龔默思先生文
  惟昔先生掌教吾邑我方結童雁鶩是執有來鵠袍旅進而揖先生試之有甲有乙顧此骩骳歎為奇逸曰汝他年飛騰可必速令羇剪無使喫蹶我時受教汗出如漿自慚薄劣斯豈敢當既退而思亦以自慶我非黄童師實水鏡江右張公適為司李見余帖經首用嗟美先生顧余言差驗矣是時衙齋清閟如水兩郎熊熊亦有惲子蘭芽玉茁文藻紛跪遂蒙提攜言偕諸彦握槧懷鉛含毫嘯硯穾奥開通精微貫串秋實互垂春霞争絢是惟先生提策以然教誨飲食盖兩有焉泰山嶙嶙河水瀰瀰我於先生以管窺之臨事能决守成不回棟梁天骨英雄傑魁下及詩章與其翰墨元白笙簧蘇黄羽翮鼎也柱車器博用淺别駕治中驥足詎展憶昔玄冬江空日短一别舟中清塵遂斷側聞歸田辛壬之際又幾何時奄忽即世隔越在遠日月不聞匍匐斯後我心則慇嗚呼人無賢愚所重師友我雖不才知己敢負聞訃之時方哭我母心死魂傷慶弔何有既當服闋又歷春冬間關人事灑涕無從茲偕吾友駕言南騖道指西州一哭而去明訓在耳明義在心服以悠久猶恐弗任蕭蕭繐幃沉沉泉扃何以寫誠金石青熒嗚呼尚享
  祭汪無際先生文【戊寅代】
  嗚呼先生其有罪於天耶大圭不琢虚舟廓然惟忠與孝道周性全吾知其無罪於天也其有罪於人耶目營四海家乏一囷郎潛白首朝夕恪勤吾知其無罪於人也然而天之於先生也予之以虚名縶之以散地既不得迴翔於館閣之間又降之以大戾人之於先生也禄之不盡其材使之不程其器一朝詿誤浸尋至於不諱反覆思之宜若有罪也然吾觀今之君子處而得志於鄉出而膴仕於朝乘堅齒肥紫綬垂腰名田廣千畝華屋刺雲霄若而人者皆貪殘冒没左攫右剽息偃在牀而以其官為傳舍善事左右而蔑國典如弁髦求之先生無一於是焉則豈先生之高風偉節篤行貞操乃即可指之為罪而其罪至於莫逃者哉吾聞天道有時而不信人事有時而失常曾參無殺人之實而慈母以流言下堂盗跖有人肝之樂而夷齊以窮餓死亡龔生歿而老人失涕楊公逝而大鳥悲傷自古及今盖亦多矣今天子本降生全之賜而先生自罹霜露之殃又何尤乎衆口何憾乎蒼蒼嗚呼哀哉朝章國論誰與謀之老成典型誰與留之鄉邦凋敝誰與憂之丹旐一行漆棺萬里巫咸不存汗青莫紀彼其聞訃而驚撫柩而哭者計必為胡越之人與狂易之子若某等通家世好重以姻連則其深悲極痛又不盡於一哭而已嗚呼哀哉尚享
  祭張子宣文【己卯】
  嗚呼惟天生民鼎鼎百年中道夭折有愚有賢以子之賢家寶國琛與愚同盡孰不霑襟憶昨戊寅月惟春首予將遠行子執我手送之吴山梅花盛開鬚眉氷雪巾屨瓊瑰子具濟勝如貙斯勇挾我昇峰我倦而恐十日之飲我舟遂西背春徂夏把劒歸兮君云二豎入我腸胃酒湛空觴食不甘味我察子顔其瘦如琢心竊憂之復恐子覺子有難弟向余亦云勉其服餌懇懇勤勤及今首春子恙加劇我雖杜門遣訊絡繹疇昔之夜子入我夢曰病已痊我喜色動既覺而疑厥祥何歟歘報子訃夢乃反諸嗚呼哀哉昨歲此時子何壯也今甫一期遂成亡者子之送余天涯不遠我今送子曷日而返念子才氣百夫之雄廉悍鋭發驚鶻試風思子肝膽立談可竭疎明豁逹裂竹見節擾擾鬼録登者苦多使此人死天道云何伊余寡交去皮存真弱冠締結不過數人數人之中已喪其五閔年倍余陶勇過我五人之中三出君門曰衍曰容皆君弟昆衮衮十年匍匐不暇高才淩替裋褐長夜子弟畜我我兄事子以弟哭兄有慟無已魂兮歸來釂我一觴瀝以清淚繼此椒漿
  祭周巢軒先生文
  崇禎十七皇運中否巨盜一呼秦晉風靡京師淪䧟廟社崩圮或臣僕生或纍囚死駘駘籍籍趨向一軌誰歟殉節我師周公歸書片紙一何從容訣父與母引責在躬訣其二弟維氣之同載訣嗣人貽孝與忠衎衎陽陽雉經以終嗚呼哀哉公殁未幾天旋日掲龍興於南光復舊物褒表忠節剗刮逆孽帝曰有臣汝忠汝烈贈官易名顯融昭晰旅櫬之歸適自燕都僕守不去神護以趨曲蓋犀軒樸馬素車觀者塞路感嘆欷歔淳也薄劣出公門下知己感恩如生我者憶試南宫榜放之後奮袖而譚公喜頷首課我詩章吟諷在口命我言志期樹不朽剪拂陶埏如器在手我謝館試公容蹙然謂子歸矣我亦將旋奉親板輿課子韋編深之密之水涘山巔拜别金門冬春冉冉奉書不逹端君多感大變鼎來天崩地撼龍髯莫攀紙鳶空颭反覆思公義必自裁剪紙為位北向告哀居無幾何果得凶問我能信公如公自信公之為人道絶淄磷崩山在前目不轉瞬觀公立朝寧淡自將廿年清貫皎如氷霜觀公嗜學無間飲食抱一無愧處三不惑孔孟有言成仁取義積厚養完非襲所致進公鈞軸治世而平退公山林風高以清不究其施不遂其情身是以亡忠是以成嗚呼哀哉下馬有陵招魂無路匍匐後期我實淹卧萬憤填膺偶未僵仆庶朂將來公步亦步西州何在會稽山陰山川紆委雲物飛沉愴怳幽默想像形音為風為霆為露為霖元氣上羾鈞天下臨滌除人疴迴幹氛䘲天下再平如公素心然乎不然長慟江潯嗚呼哀哉尚享
  祭朱敬翁處士文
  於戲人有近古所罕聞而顧見之於末世行有學校所難得而反遘之於市㕓此在浮薄之夫往往以耳食而以皮相而惟通識之士則深服其處順之隤然是以當其生也如清濟之辨於泥涇而流品有所不能混當其没也如應龍之游於玄冥而響象有所不能傳盖油油與偕而其人遠矣泯泯以盡則悲悼生焉如吾敬翁者人貌天遊德周性全大圭不琢虚舟廓然其處於家也秉孝友睦婣之行其偶於衆也無是非同異之愆輕千金之投而所惜者妄語守一畝之宅而所耕者心田無王彦方之高名而德有同於遺布無趙清獻之貴仕而行則可以告天是以閭里歸誠市不二價子弟式化教有三遷長君則敓聲踐實而庸德庸言無忝於古史之所書獨行次君則積學工文而真材真品有過於今世之所稱大賢若此者因翁遺訓之義方而可以卜諸子之昌後因諸子色養之盡善而可以占翁之永年不謂一病不瘥至於沉緜加翁之身者曾不及半通與一命羞翁之前者曾不及五鼎與百籩雖道義相期者迥有判於世俗而傷哉貧也能不為之留連某等情同世講誼比忘年其聆翁之話言撰翁之杖屨雖或以交於次君之故而景仰愛慕則固已在乎其先比者聞翁有疾冀其能痊每因次君而刺探起居以為之加損一飯豈知匍匐相救者雖百身以贖而莫能得其稍延惟是勉翁之嗣人使克有立紀翁之遺事使或有傳一觴為訣告此几筵嗚呼哀哉尚享
  金母徐碩人哀辭
  徐碩人者友人金孝章母也予讀孝章所撰家乘序其童年疾病母氏推燥居濕長而讀書結友母為脱簪治具輒掩卷不忍竟讀云若其居京師失火母倉卒自免又能全其貲装比舍有仙媪事母能决其為妖孝章有所交母能陰察其人之賢否此三事皆犖犖大者母之仁智有餘矣母之歿也孝章尚未遊鄉校今猶以奇文高行浮沉諸生間雖遇不遇無足道者而揆諸人子之心則可悲也予與孝章交未及拜母知母之賢遂為詞以申其哀焉辭曰維古賢母昭管彤兮才行高秀女憲崇兮鹿車布裳能固窮兮剪髪還鮓名顯融兮激而為奇曰禮宗兮有如宅平德則庸兮懿哉碩人蹈厥中兮綦縞樂貧織絍工兮親執家苦必敬恭兮陽春玉氷林下風兮知幽察明大義通兮洊雷忽震不失容兮曰有賢子教必躬兮以慈佐嚴朂孝忠兮春暉西傾即幽宮兮孝子枯居心兮渺予思之清淚從兮小人繄桑古我同兮各敬爾儀勵筠松兮音容耿然豈其懵兮天崩地拆此怨終兮


  陶菴全集卷六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七
  明 黃淳耀 撰
  雜著
  紀信不侯辨
  或曰紀信有功於高帝甚大帝不贈一爵為寡恩或曰呂后紀襄平侯紀通持節矯内太尉北軍紀通即信子也信子封侯則漢既明信功矣予按紀通實紀成子成從高祖入漢定三秦戰於好畤死事死同而事不合則成非信也史記高祖從鴻門脱歸與樊噲夏侯嬰靳疆紀信四人偕漢書改夏侯嬰為滕公紀信為紀成滕公即夏侯嬰故後人謂紀成即紀信此實誤爾然以漢不贈一爵為寡恩則余未敢謂然古者未嘗有追贈賜爵之禮漢初去古未遠故死事之臣但封其子為徹侯而死者不復賜爵終西漢之世皆然不獨信也至東漢之來歙為刺客所害始贈中郎將征羌侯前此未有也高帝時周苛守滎陽罵項籍死子城封高景侯酈食其使齊死子疥封高梁共侯呂嬰死事子它封俞侯此三人死事雖同而功皆遜信高帝則固已侯其子矣帝生平於德怨之際甚明若謂厚于苛等三人而薄於信豈有此理哉吾故謂信而無子也則已信而有子則必侯信有子而侯則雖追封不及於信而不可謂之寡恩矣或曰信無子則存而不論矣信有子而侯則高帝功臣年表百四十七人中奈何其逸之也曰漢世功臣之後有罪失侯者不可勝數信子或封未幾而國除則史逸其名矣且高帝封項伯四人等為射陽侯桃侯平臯侯玄武侯今年表無玄武侯張竦為陳崇草奏有曰公孫戎位在充郎選由旄頭壹明樊噲封二千戶今年表無公孫戎此皆有罪國除而史逸其名之驗也漢寡恩誠有之但不可以紀信為証吾虞夫學者之疎於孝索而果於持論故詳辨之如此
  大禮私議
  本朝大禮之議張桂等傅會歐陽濮議何公孟春謂歐陽議尊濮王時兩制議本出司馬公後彭中丞奏又出程子伊川之筆後朱晦菴亦以稱皇考為不是温公王珪議是又曰歐公之說斷不可據此以為道統之傳自有定論忍復行其邪說乎何公以議禮獲罪其所云邪說正指張桂等然余考歐公濮議是非固可兩存張桂則誠邪說矣不得藉歐公為口實也宋兩制禮官議以濮安王稱皇伯韓魏公在中書與歐公定議據儀禮為人後者為其父母服又據開元天寶禮皆云為人後者為其所生父齊衰不杖期為所後父斬衰三年是所後所生皆稱父母而古今典禮皆無改稱皇伯之文盖韓歐初意止欲依漢宣帝諡史皇孫為悼考故事非欲追尊為帝也兩制議稱皇伯實亦無稽古人稱伯兄叔兄伯父叔父則是伯叔之稱諸父昆弟皆稱而加之未有斷然以為本生父之稱者歐公斥為閭閻鄙俚任情顛倒雖云過激然本生父天性之親而稱伯又無明文則知漢宣故事稱考亦何渠不可為訓乎且漢宣之失在於立廟京師不在稱考始議諡時有司奏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義也陛下為孝昭皇帝後承祖宗之祀親諡宜曰悼考曰悼后此當時公議固未嘗以史皇孫稱考為有妨於昭帝則安得以濮王稱考為有妨於仁宗乎然而稱考可也稱皇不可也漢稱悼后盖諸侯王之母皆得稱后非以是為帝匹也英宗以太后旨尊濮安懿王為濮安懿皇則非歐公本意而至是不得不為之辭故引漢書師丹疏云定陶恭皇諡號固已前定又不可復改據此則恭王稱皇乃師丹許以為是云云夫董宏議尊定陶太后為帝太后丹常劾奏董宏以為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宏詿誤聖朝免宏為庶人哀帝以傅太后必欲稱尊號故下詔稱定陶恭王為恭皇此豈師丹之所許乎其云不可復改盖亦既往不咎云爾而謂丹許以為是此則歐公遂非文過之辭而不可以此并罪其稱考也今張桂議云漢哀宋英立為皇嗣育之宫中猶有父子之道今皇上以倫序當立循繼統之義非為孝宗後也今惟别立興獻王廟隆以帝禮聖母亦以子貴尊與帝匹云云夫世廟入繼雖不如漢哀宋英育之宫中然止可以宣帝為比而不可以光武為比也光武削平禍亂奮然崛起尚以大宗之義承元帝後徙四親廟於章陵故先儒以此斷宣帝立廟京師之失張桂建議不從光武之得而從宣帝之失可乎濮安懿王止於置園即園立廟尚比於諸侯之禮興獻廟用十二籩豆舞八佾則與二祖八宗並為世數是固歐陽之所譏為二統而其徒曾鞏氏之所譏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也吾故曰歐陽是非固可兩存張桂不得藉為口實也
  擬管幼安責華歆書
  魏晉間人稱華子魚甚至使果有破壁取后事則其去成濟無幾耳不應同時如陳元龍後世如張茂先者皆盛相推服也此事出曹瞞傳傳於魏武多醜詞因而及歆未必皆實惜無他書辨之者予故設為幼安責歆之辭而於弑后事稍為平反非惜歆也所以見士君子立身一敗而衆惡皆歸不可不慎也
  寧頓首子魚足下生民不幸大梗殷流足下佐命於新朝鄙人棲竄於海表中間契濶歷數十載既吾間關西渡偃息州里竊引山木不材之義冀保狐死首丘之願而比年以來徵命屢下又猥被璽書以吾為光禄勛聞命驚悸魂神飛去此青州長吏宣諭詔旨又盛述足下薦吾於朝欲以自代始知混淆國論汙黯朝聽皆足下之罪也始吾與足下及根矩遊四方之士莫不聞知吾竊視足下居家清潔議論持平以為足下異日必能明於去就慺慺之誠心合意同然周旋未久知足下意在偶時稍復殊趣矣未幾足下為馬太傅所辟涖治豫章始聞豫章吏民稱足下為政清浄不煩心頗韙之然私憂足下無戎旅之才兼值漢業式微橫流已及雄豪虎視跨州連城足下職同剖符轉側其間交臂於陵肆之徒接跡於縱横之儒萬一蹉跌進退失據既而孫策弄兵足下惶惑失圖遂自稽服乖明哲之旨違匪躬之義慚魯連蹈海之節昧宣尼守死之訓吾於此時彈指扼腕自恨不幸言而中矣然聞天子徵還足下則又私幸左右刻心改圖以逭元責顛趾出否聖籍所美收之桑榆哲王所歎豈意足下猖披至此耶建安十九年吾在遼東客有從許昌來者道足下勒兵入宫事甚悉吾獨明其不然盖足下雖邂逅迷惑乃心尚畏名義當可不爾也語曰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足下雖無其事不得不受此名譬諸嘗為胠篋之人忽為大盗所連引雖非其罪人亦不惜也今大魏受命足下與景興長文之徒攝鬚理髯嘘枯吹生談符瑞則以為化溢於軒皇叙征誅則以為道高於干戚其如寧者不過海内枯窮之人耳不審於足下何與而當窘其餘生也且夫天下至重而潁陽有退耕之夫千乘至輕而秦國有舐痔之子何者性不可易也吾本匹夫狂狷無當世志力加自越海來歸數履危險衰老頑病年過懸車惟幸四體完具先人之祀不乏飯鬻足以餬口偃仰足以順性暇則吟詠内書行園圃於分足矣實不願富貴也今足下乃以己欲富貴便謂人亦欲之豈不謬哉倘大魏慕明揚之典足下貪薦士之名敦廹就道如獵狐兎則當伏劍而死以頸血濺安車耳不能與足下之徒共事也於易一過為過再為涉三為滅頂今足下薦吾者凡兩已過涉矣伏願永圖昔者周旋之誼内省在已蹉跌之失全丘園之餘生赦無用之一老詳思語默以戒滅頂寧再拜
  擬漢昭烈皇帝伐孫權告廟文
  程篁墩集有此文余怪其體純用四六似宋以後文字按三國史所載蜀群臣上先主為漢中王表及先主上獻帝表即帝位告皇天后土文皆爾雅可誦在三國文中最為近古篁墩文不類也輒本其意改為之云
  嗣皇帝臣備敢昭告於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孝愍皇帝七廟神靈臣備聞夷羿簒夏羲和黨惡仲康誅之夏道復興今漢室淩遲曹操簒盗厥惡什倍於羿賊臣孫權竊據江表包藏禍心與操首尾為逆備以權父堅權兄策仍世裂土戴履國恩納其信使約為唇齒赤壁之役備親董戎旅撲討於操使權得保其疆土克有遺育而權滔天冺夏恣心極禍日者前將軍關羽進討國賊圍樊襄陽摧破七軍功在漏刻權不念同仇之憤不惜君父之難乃陰遣賊將呂蒙等掩襲我荆土殺戮我戍士臣羽忠壯一節臨敵致命權方????然受操偽爵公為逆賊支黨闕剪王室普天切齒萬姓同恨備惟皇漢歷世二十有四踐年四百二十有六大物未改天命尚在今權侵敗王略罔顧天顯此而不誅社稷將頓格人羣正僉謂曰然臣備謹以章武元年九月二日親率六軍龔行天罰以丞相諸葛亮輔太子禪留守成都以飛騎將軍張飛出閬中虎牙將軍趙雲出江州建威將軍黄權出江北侍中馬良出武陵五溪諸蠻罔不率俾將軍向寵等各率所部擐甲以從即日奮劒東指水陸並進賊徒逆黨是伐是殛惟備闇弱否德庶憑炎精祖宗威靈相助之福所向必克是用告於神靈臣備臨師不勝戰懼之至
  哀岳侯辭
  竊獨悲夫趙宋之不造兮愍岳侯之精忠死而無罪兮禍又及宗何皇天之不純命兮棄中原之土宇君乃進而揖宼兮退自戕其心膂嗟侯烈烈兮義重於生紉壯武而為佩兮編孤憤以為膺陳兵襄漢兮進規伊洛逆豫待擒兮朔方可蹙【叶】方寢閣之受命兮謂中興其可圖鰲戴山而抃舞兮誠不量其區區臨兩河以礪劒兮斷太行以援枹遭北人之犇走兮夜恐失其頭顱當金牌之奉召兮固知其鄣癰【叶】也思矯命之為利兮顧臣節其尤重也昔穰苴之專戮兮憑君命以威衆也若亞夫之在軍兮雖帝至而回鞚也今不可同於往事兮身廢而不用也【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盖指軍中之生殺進退如穰苴戮莊賈亞夫堅壁不救梁是也若將之用舍則制於君矣樂毅之受代是也廉頗李牧之不受代非也】覆又被之以偽名兮實敷天之痛也宏血碧而周替兮牧首刎而趙亡蹇夫子之溘死兮逢思陵之俇攘已矣乎檜既懦而賣國兮浚又勇而忌賢彼桓桓之蘄王兮聲喑啞而失宣無鄂侯之諫諍兮視梅伯之焚煎致偏安之悐悐兮斷潮汐而忽焉鬰松柏於專祠兮泣冬青於廢田
  紀信贊【有序】
  提一匕首刼萬乘之君於壇上則其人必死然亦有不死者將羸卒數千人卒遇強敵數萬進無所援退不及避者其人亦必死然亦有不死者其不死亦各有道方漢困滎陽時羽視高帝猶俎上肉耳信乃詐而脱之此復以何道求不死哉知必死而為之此信之所以為真知忠義烈丈夫也當是時陳平夜出女子數千人於東門外楚兵四面擊之信乘王駕詐為漢王誑楚漢王因以得跳後世以為奇計然微信漢王亦必虜信功非陳平所及贊曰
  君臣義薄爾報爾施遇非國士誰能死之漢方東面士集如雨其遇將軍不過噲伍及圍滎陽智不及謀千金可捐士惜其頭明明將軍意痛義激命自我有致之則力蕭蕭神靈沉沉鬼雄惟帝之休我又何功
  國初羣雄贊
  韓氏發難動摇中州陳王念鬼王昌偽劉日月既出陰精乃收犀舟欲東載沉載浮【韓林兒】
  滁陽鵲起交臂羣雄始基王業屢躓怚中室有許負身侔呂公英靈降升依我沛宫【郭子興】
  真逸靡聞乘釁狶突借面雖優窺天則蹶一羊兩狼不死如髪殺械既成其亡也忽【徐夀輝】
  偽漢揚塵假署江濱智慚走魏勇亞坑秦狠夫求勝悁悁不已始横當塗終殱左里遺孤銜玉煩我折箠【陳友諒】明氏之興依阻險要繕兵禮士衆頗鳬藻什一取民彼肱其良通我信使成此畫疆一傳冲齔乃底滅亡【明玉珍】九四糾族烏鈔吴下奉羯名順為狼心野師無嚴律客不長者衝輣自天喪其城社【張士誠】
  慊慊察罕虎步中原庫庫繼之不勝而奔太原挺命朔漠歛魂運移智惑事去忠存【庫庫】
  友定落魄起於草菅提戈閩海輸粟燕山乳藥不死轘市血殷雷憑王旅天殛民頑【陳友定】
  黄巖貪亂聚兵海岸始獻悃誠繼懷瞒讕東莞知時保境迎師屈盤豹略婉孌龍姿【方國珍何真】
  高叔英先生像贊
  崒然而見者高子之骨遒蒼穆然而藏者高子之神清泚前觀百世者高子之洞曉壬奇捷中秋毫者高子之精能弓矢若此者舉非高子也必也風光本地描之不成面目本來畫之不似夫然後謂之高子
  哀烈士辭【有序】
  崇禎乙亥賊起秦楚轉掠廬州鳳陽之間攻下城邑火及陵寢南畿大震包將軍文逹奉撫軍檄偕統兵官四人進援安慶兵械草草人無鬬志將軍知戰必敗欲持重以待賊疲而軍中為間諜所誘謂賊且四散速進可收其貨寶婦女他將咸笑將軍為怯以逗撓責之將軍不得已亦進戰伏兵發官軍鳥獸散或勸將軍跳身遁將軍按劒叱之矢盡援絶遂力戰以死將軍字行甫其先江夏人以死事世襲為蘇州衛指揮同知遂家於吴云黄子曰將軍之死非死於賊也死於他將之牽制也夫將軍未戰而先見敗徵可謂知兵矣使專制而往未必不能滅賊也聞將軍事親孝居軄勤慷慨固其天性非乾没一戰而誤得死節名者之比也友人金孝章傳將軍事甚悉余本孝章意作哀烈士辭一章志悼惜焉辭曰
  嗟夫子之耿著兮竦長劍於戎行承乃祖之豐烈兮邅慷慨而自卬流民横潰兮中土俇攘赫赫簡書兮肅我斧斨我豈絶裾之人兮訣老母而自傷豺狼衙衙兮驅之以市人風塵澒洞兮天地不仁處飛猱於櫺檻兮雖捷巧其胡以陳望陵樹之蕭槮兮誠何有乎吾身覧三軍之變態兮抑又重夫持牢遷逡廵以雁行兮徒衆口之囂囂昔許歷之進諫兮遇馬服而采焉鬰周處之文武兮徒見嗤於萬年殷青血於左輪兮貫白刃於右拳遂摺頤折頸而畢命兮餘怒氣之勃然夫豈危死之可懷兮知余生之䧟滯也曰棄甲而遄復兮雖壽考其足愧也乘元氣以上羾兮履欃槍以為綦扈千騎之容容兮逢厲鬼而揖之彼倀倀者如瞽之無相兮今皆在乎軍中吾欲使夫子擊賊兮想魂魄於鬼雄
  跋李貞孝傳後
  永思嚴先生取古人之奇節懿行與夫大事之俶詭不恒見者必考証其年月世代以補輯通鑑之中大約司馬文正公之所不及載載而未及詳者先生不獨於史才為優盖表彰遺逸亦其雅好然也常為李貞孝傳示予曰斯人亦何讓於古不可以不入列女傳異日子必為史官其識之毋忽逾年而貞孝之嗣子陳箴言遂以傳紀乞於余嗟夫貞孝不以情死而能定嗣以承宗祧之重此所以見取於先生也然貞孝之志操如是使得為男子而遇今日君父之難豈不能以一死自全其節哉惟能死而後可以不死貞孝之謂夫時甲申之陽月也某讀而有感焉特書於其後
  左翁號說
  時子聖昭謂余曰吾年已壯而道未成學古人為文章而無所合於世竊自歎其相左也因以左翁自號子幸為號說以廣之余曰子且貴右而賤左乎子且伸右而絀左乎子且以左右之名為一成而不易者乎今夫客見主人主人在左及出而登車則主人虚左以待左同也或以貴或以賤何也古者官制尙左四近之臣左輔右弼周公左召公右及漢設二相周勃為左相位次第一陳平為左相位次第二左一也或以貴或以賤何也北之揖尚左南之揖尚右吾嘗與燕趙之人遇於途吾趨而左彼趨而右各以不讓相訝也或為道其所以乃釋然而去左一也或以貴或以賤何也今且班十人於此子適居四五之間子以左人為左子之右人又以子為左子以右人為右子之左人又以子為右是左右之名幾未有定也而安在左伸而右絀乎且夫世有貴於我者吾右之及吾與之談彼方嗟老嘆卑戚戚然若不可以生世有賤於我者吾左之然彼亦有以自雄其曹也盖未嘗不樂是故重物輕我雖趙孟不樂也重我而輕物雖林類榮啟期樂也雖然是猶不足以朂子我聞天地之位北高南下以東為左故記有之曰天地左海試與子往而觀焉背負日月胸盪江湖三歲一周流波相薄以一羽投之渺然不知其所泊也子試虚其心實其腹文必揚乎三代兩漢之波而不為干禄學必湛乎孟荀韓子之淵而不惑乎俗是子之道如海而外物之投子者直一羽而已子為之左孰能為之右哉時子作而笑曰汰哉黄子之言思深哉黄子之以此益我也遂書之為左翁號說
  李龍眠畫羅漢記
  李龍眠畫羅漢渡江凡十有八人一角漫滅存十五人有半及童子三人凡未渡者五人一人值壞紙僅見腰足一人戴笠擕杖衣袂翩然若將渡而無意者一人凝立遠望開口自語一人跽左足蹲右足以手捧膝作纒結狀雙屨脱置足旁迴顧微哂一人坐岸上以手踞地伸足入水如測淺深者方渡者九人一人以手掲衣一人左手策杖目皆下視口呿不合一人脱衣雙手捧之而承以首一人前其杖迴首視捧衣者兩童子首髪鬅鬙共舁一人以渡所舁者長眉覆頰面怪偉如秋潭老蛟一人仰面視長眉者一人貌亦老蒼傴僂策杖去岸無幾若幸其將至者一人附童子背童子瞪目閉口以手反負之若重不能勝者一人貌老過於傴僂者右足登岸左足在水若起未能而已渡者一人捉其右臂作勢起之老者努其喙纈紋皆見又一人已渡者雙足尚跣出其履將納之而仰視石壁以一指探鼻孔軒渠自得按羅漢於佛氏為得道之稱後世所傳高僧猶云錫飛杯渡而為渡江艱辛乃爾殊可怪也推畫者之意豈以佛氏之作止語默皆與人同而世之學佛者徒求卓詭變幻可喜可愕之迹故為此圖以警發之與昔人謂太清樓所藏呂真人畫像儼若孔老與他畫師作輕揚狀者不同當即此意
  題楊青之畫冊
  楊芳青之浮沉里中三十年口無雌黃遇酒輒笑生平喜作畫而不自貴重此冊為耘軒作乃踰年始成滃淡布置絶勝平日知其用意於知已深矣余嘗謂鍳古人書畫當以優劣為真贋鍳故人書畫當以真贋為優劣出於古人者苟劣矣雖真者吾猶黜之况贋者乎出於故人者苟真矣雖劣者吾猶貴之况優者乎耘軒試以吾言思之
  頑山賦
  黃子遊豫章見水次有山塊然生黝然黑骨然立草木泥土一不得附麗焉徵其名於土人皆不能荅黃子曰噫此頑山也放於寂寞之濱不能出雲雨見怪物感而作賦且責且譽焉
  茫茫太始厥初生山下根坤軸上薄玄間擢草木而為髪涌金銀而發顔含陽吐霧祗包鬼關三浮瀛海五鎮人寰鳥飛飜兮不極猿狡黠兮難攀峰復峰兮崒嵂澗又澗兮潺湲吾獨怪夫南斗元精西江洪秀割為此山肖形惟陋榮脉不分首脊相瞀側瞰無林平觀失岫合類釜鬵分侔飣餖靈草避而不生雰霞舉而莫就巨靈擘之不能離始皇鞭之不能走吾得謚之曰頑異古初之所授有如鼇岫春過蓮崖雨徧樹合疑屏花開似面樵客往而路迷羽人來而目眩時維此山頹然不變如彼朱門繁華相扇季路原思不離貧賤又若凛秋勁冬千山其空桂枝葱倩松盖寥籠霰雪加而如怒瀑泉激而生風時維此山詘然匑匑如彼亂世干戈相雄黄公綺季保其童蒙至若兩峰奇絶廬岳怪偉翠撲雲端繡鋪谷裏遠喻連衡近同壓壘千巖仰之若附庸萬巘奔之若兒子嗟此山之不朝類海國之負恃彼萬夫之仰觀翳仁者而樂之相陰陽而卜宅奉牲璧而禱祈非亘地而淩轢百國即觸天而雲雨四陲苟其頑也類此復奚取於山為若夫刦火揚灰洪流滅木澤竭伊洛之源鐘響銅山之谷壞碑沉滄海之濱跛羊上廢臺之麓則此山之堅完雖一毫而不縮有鋸齒之雕虎暨修頭之赤精日經營乎窟宅思咀嚼乎含生畏此山之發露乃歘爾而遐征彼蛟龍之跳波雖捧土而莫争立此山於隄岸類比屹然之金城桑沃若而春美黍翼然而秋成合大氣於坯渾配神功之無名吾不知在天地者幾千萬載豈夫人之所能輕方丈緜邈石閭杳冥吾將游六合而遄返求至道於山英
  請祀張大參公鄉賢狀
  故宦大中大夫資治少尹江西布政使司右參政張公諱恒由萬歷乙卯科舉人庚辰科進士全忠全孝有守有為學古入官師召杜之循良而器兼方虎立身行道抱閔曾之誠篤而文比淵雲方擢巍科於大廷即以孤立而補外茶陵筮仕治衆如烹小鮮興國守官理艱若批大卻褰賈琮之帷幔使赴愬咸得盡言去子產之蒺藜擊強宗絶無鯁避歲丁凶饉則倣古制社倉如清獻之救災吴越兵弄潢池則殱偽漢遺種如士燮之威震諸蠻既晉職於秋官遂恤刑於兩浙原法意於銖兩輕重之際情可矜罪可疑鐵案不摇真覺操三尺者為律拔人命於詿誤紛糺之中死不寃生不濫讞稿具在奚止活千人者受封兩造不宿舂而半升之謡以興建昌守從無滯事千金捐橋税而中璫之焰以息夏中丞屢有美言為臬副而時相不敢争利於湖轉藩參而士民猶欲借公於郡凡諸卓異簡不勝書他若益藩王折節下交臨政無撓於朱邸吴明卿登壇唱和當官罔貸其伯兄謝顧端文銓席之推不以君子附君子絶陸冢宰重囚之囑不以要人視要人兩卻餽金而暮夜不欺一過鄰封而酷吏改德洎乎辭榮聖世囊止一琴勇退急流年方逾艾羊叔子恩存去後峴山餘墮淚之碑李令伯心切堂前魏闕有陳情之表補過盡忠於畢世承歡聚順者廿年至若三徑就荒長守杜門之轍數椽墊隘時聞還劵之言接後進藹若春風戢家人肅如朝典隻字不通於當路而遇折漕諸議則必盡言一介不取於他人而周族黨緩急略無難色詩歌餘事得風騷漢魏之遺理學至深晰濂洛關閩之要刻有因明撤蔀合為明志一書總之陰德如耳鳴公不自言故子孫僅傳其什一文章如枝葉世有知者則淵源皆發於性情原其澤及於人止是誠能動物迄今建昌祠為名宦合十三郡而絃頌如新因思疁邑自有鄉賢何二十年之俎豆尚闕伏乞俯從輿論批祀泮宫庶彛好在人江右無獨專之仁義而典型追古海壖有不墜之風聲矣
  陶菴全集卷七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卷八
  明 黃淳耀 撰
  文補遺
  與龔智淵書
  春闈榜發我兄又遭擯斥刖足之歎賢者不免然我輩不朽原自有著力處科名得失不足攖高明慮也况時局至斯弟雖倖邀連捷亦仍袖手無為俟臚唱應點畢決計束裝歸里向海濱村落中尋塊乾浄土與二三同志讀書談道長為鄉人以沒世而已若使奔走長安趨蹌要路稱為某某入幕之賓某某薦舉之客無論素性不耐煩併非平昔切磨厚意也【此與下三篇俱朱桓覲扆於龔開泰齋中得之】
  與龔智淵【時乙酉六月十六日】
  今早至南關見我兄區畫謹嚴井井有法所練鄉兵皆俯首承教當由賢昆季忠憤之氣實有以攝服之也而偷生敗節之徒輒哂為螳臂當車自斃身命噫讀孔孟書成仁取義互期無負斯言而已若輩無知一任誚笑可也
  又【乙酉六月二十九日】
  松陵消息甚惡舉義諸公盡血肉委地矣銀臺公訂於今晚設祭諒相見不遠當即在旦夕間與諸公晤於地下也
  又【乙酉七月初二日】
  聞兵已過太倉漸逼葛隆鎮愁慘之氣城中四起鄉兵閧然欲散北門已有出走者我輩第静以鎮之可耳此刻將造銀臺公所明晨期與兄握手以畢此生師友相知之誼
  荅夏啟霖書
  弟日來病痛乃是於人倫物則上有透不過處發念雖真且正而求通不已遂成心病如值墻壁者然其弊與膠滯聲色貨利者異趣而同歸信乎無真則妄不立真者妄之媒也惟思善不思惡乃做工夫入手處思善未誠流而為惡故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自今晨懴悔前過矢不復犯輔仁之益實資至友唯時賜錐劄使其不淪於惡幸之幸也所參庸義大段精詣自半部以後尤有風行雷動之氣清心細對則兄之浩氣直養汨汨乎來吁可畏也其中小有商略處或在有意建立而語脈不圓過求深微而間成穿鑿然亦百中之一無乖全美且弟隔垣而望尤過無當唯不敢蓄之於心而不吐故僭注行間或再一示研德可乎憶昨午晤對時兄謂應試必不望富貴唯順風而呼以為行道之地則此意不能無也弟退思之資今日之科名以為行道決無是處化當世莫如公傳來世莫如書此又不待科名近代陳剩夫胡敬齊之流又何嘗藉科名耶兄應試自無妨且尊大人意也但勿贅此科名意乃大善耳殘冬尚有十餘日有便相晤長冀讜言【此一篇得之毛純齋中】
  與侯廣成尺牘
  碑文謹嚴雄整如程不識李光弼之兵後半為太史公點睛則尤千年來未經拈破者不敢妄汚佳稾輒述所見以復偶見呂后紀中襄平侯紀通索隐以為信子查史漢諸侯年表皆云紀成子則信不侯無疑矣【以下文集補遺俱得之秦藻齋中】
  序
  寒谿詩草序
  虞山王古臣先生以清詞麗句聞於吴中所至名山勝水僧窗驛壁可喜可愕之觀輒為詩若文以記之好事家傳寫諷誦以為唐世陸魯望方玄英之流實能遺外聲利玄對丘壑非夫趿履朱門以終南為捷徑者比也往余嘗遊先生里中讀書虞山數聞古臣之名并見其一二詩歌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今年古臣適以它事過疁余乃得交其人盡讀其前後篇什怳然如歷藤溪陟烏目過破龍澗褩礴於古松流水之間嶔岑峭蒨移人情性甚矣古臣之詩之有得於山水也余昔年嘗經廬阜客歲往返燕齊之間所遇可喜可愕之觀為不少矣觸事感懷不能盡見之於詩詩成又不能如古臣之工豈山水之遇詩人亦有幸不幸邪欣賞之餘因以余之所愧者告之
  葉念菴先生遺稾序【崇禎戊辰】
  世之好古辭者多薄時義不為夫時義之與古辭異者邊幅爾若其苦心致力以參古聖賢之旨六經百家之說涵澹深微不誣不游則雖厖然稱古辭者所得未嘗或異焉陸務觀曰前輩以文知人非必鉅篇大筆也殘章斷稾憤譏戲笑之詞皆足知之故時義小物也而為之者之心氣浮實學問淺深可求而得也吾不及見念菴先生閒嘗取先生之文而讀之見其於古聖賢之旨六經百家之說無之而不涵澹焉無之而不深微焉悚然歎曰此非先生之文也先生之人也其人深故其文抑之而奥其人通故其文揚之而明其人寛故其文廓之而大其人潔故其文澄之而清先生之於文可謂禀厚而發遲志慤而得精者矣顧逢掖三十年九獻不售卒之坎以歿嗟夫世未有知先生之文者也今出先生之文以示人皆掩卷不欲觀或勉強卒讀皆以為文而已矣嗟夫世未有知先生之人者也熙時曰知吾先子之文與人者一人焉趙定宇先生是已先生在南雍時拔吾先子於輩俗中敬之愛之每試必冠其曹伍其與吾先子書牘皆嚴重若先輩古道鬰然可觀也夫趙先生天下伉直使僅知先生以文其愛且敬之必不爾使先生文人也何至為趙先生所重若此故曰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趙先生之謂也先生遺稾無慮千百篇今熙時取其十三篇以行盖皆晩年筆云讀是編者勿問為古辭勿問為時義亦視其苦心致力之處而已矣
  徐宗題制義序【庚辰】
  嘉隆之間吾疁大宗伯徐公以文章政事名天下公之言曰文自六經至七大家而精髓始盡勦賊者遺其首尾又曰昌黎文不模史漢而得其精神又曰古於辭而不古於意如夏畦之學漢語盖其意以譏當世之鏤琢言語自號秦漢者公與弇州為同年友周旋四十年持論齗齗不為之變弇州晩年頗好唐宋而不薄歸熙父則亦自公發其端云嘗歎公以元老鉅人為世推重即無文章已足不朽乃其砭陋起衰如此此徐氏之家學所以闇而益章久而滋大也宗題於公為曾孫沈篤嗜古壯思湧出嘗以數年下帷盡發其先世藏書讀之所為制舉文上遡經訓下攬諸家旁貫横陳高翔捷出模範山海排戛雲霆洗削纎巧藻黼大章固已闖然升作者之堂而嚌其胾矣嗟夫宗題之才誠有大過人者然豈可不謂之得於家學也哉昔陸務觀有言歐王蘇諸公皆科舉之士彼在塲屋時苦心耗力凡陳言淺說之可病者已知厭棄如都市之玉工珉玉雜治積日既久望而識之一旦取荆山之璞以為黄琮蒼璧萬乘之寶珉固不可復欺夫前世科舉之文與今科舉之文不同而其繇科舉之文以進於古文則一也余故讀宗伯公古文而知其珉玉之辨當在為舉子時今宗題於珉玉之辨精矣過此以往萬乘之寶將出矣會宗題刻其稿若干首問世余為序其淵源書之首簡
  陳世祥寄弟小言序【壬午】
  吾邑文獻之族近必稱陳氏自潮陽公君陳先生以來子若孫俱有大聲於黌序曾孫世祥尤白眉也其人端雅平恕無年少才高之氣其文清深秀麗無襞積雕鎪之陋及門之士未有過之者今年八月同射策南都予困塲屋久疇昔之飛揚跋扈銷鎔已盡而獨深望於世祥之脱頴及榜出竟不如人意夫文豈真有利鈍哉鈍莫予若而何以忽不鈍於此試世祥可以憬然而悟啞然而笑矣仲冬之朔别予省親常山出所為寄弟小言者乞弁語予讀而奇之彌恐世祥之不能無介介於懷也遂相慰勞曰夫文豈真有利鈍羣千百人而摸索之幸與不幸而已矣使幸則侈然以喜一不幸而即愀然以悲斯其人之深淺為何如也願與吾子兩戒之吾與子亦各求至其所未至而已矣夫文章學問之理譬諸行遠世固有往返於三餐者然亦有歷千里而脂車秣馬未敢輕言乎税駕何者其各所期異也今吾子之所期其規橅大略已足窺豹於此編而可無三月聚糧以極其車轍馬跡之所至也哉子行矣升堂問寢之暇風雨連牀兄弟自相師友待賈而深藏逢年而大穫吾知陳氏累世之文獻於是乎益遠矣
  雜著
  尹伯衡先生詩集跋
  蒙不知詩而喜言詩詩者持也古之人持此物以為訓非取其廉纎綽約聊有風采而已將必有禆於世者而後言之三代以後詩人之與風人合者晉淵明唐子美自染翰為詩者無不置兩公口齒間乃數千年來學陶者恒失之枯學杜者恒失之累求其神似者幾如咸池之音不可復䦔此無他古之人有所持今之人無所持故也夫賢逹之士奇情浩氣素菀畜於胸中仕則託功名氣節以傳不仕則為詩若文以微自表見陶杜兩公之詩大抵從窮入也有陶之挂冠乞食環堵蕭然而後有其恬澹任真超絶六代之詩有杜之流離轉徙浮遊避亂而後有其沉鬰頓挫跨壓三唐之詩豈獨陶杜而已古之人皆然盖窮則閒閒則多讀書多遊名山水交天下幽憂沉廢之士凡國家之治亂人事之得失土風物宜之璅細皆逖覧而周知之故其為詩可興可觀確然有以備一代之風雅嗟夫此豈世之淺淺者所得而䆒與吾師伯衡先生工為制舉業禀經酌雅廿年揣摹亦既老於斵輪矣卒無知先生者先生亦不以不知故有所貶以逢世蒙於衆中覧察之魁閎寛通神宇落落信其中之所得深矣乃其無聊不平之意亦往往見之於詩詩多詠物擬古餘為詶贈凡若干首蒙卒讀之曰窮之益人甚矣哉使先生不窮或未暇為詩即詩亦未必其工至此也今擬古則逼古詠物則肖物政使陶杜復作何必去人有間哉獨惜先生之奇情浩氣僅僅以胸中之萬卷目中之數子了之而語及於山水遊歷則猶有歉焉夫山水者天地之真詩也向使奪陶公之廬山杜老之巴蜀而求其詩如今日之所稱陶與杜者不能也以兩公之所不能而先生當之此其窮有甚於古人者矣雖然古之人不有積書以當卧遊者乎徐仲車杜門不出而四方之事無不知者多讀書故也傳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仁之於山水豈必身至之而後為樂也哉今先生之所與遊多緇流墨客一丘一壑者能各出其詩鼓吹而陶咏之若其於古人之書則又深探力取如悍將之窮追而未有已也其所持以立言者豈小生世儒所能測邪耀也何知知先生之詩之甚有似乎古人而已
  題袁節母吳孺人霜哺篇
  嗟予不逢兮適此亂離蹙蹙靡騁兮言歸故閭縱觀今古兮俯仰興悲節義皎然兮厥志罔欺女子事人兮德以為儀一與之齊兮終身以之念茲賢母兮不愧鬚眉殺身何辭兮睠此兩兒泣血明心兮白首為期凡百君子兮視此女師
  論
  聖人之心與天為一
  聖人之所以制天下者無私而已矣聖人之所以能無私者法天而己矣天下之變至無窮也人之心至不可紀也五方之俗異宜五服之民異習而各自以其心為不可已之心積之既久而部居分焉黨與衡焉戰爭生焉如火之燎於原不可撲滅如絲之亂而不可理如海波方怒而風擊之也及其既定而觀之則又皦然以明汰然以清夷然以平若此者蓋其人之天也聖人得其天而制之運之於巍巍之上措之於茫茫之中而天下之部居合黨與消戰爭解此豈有他謬巧哉以吾心之天合乎天下人心之天而己矣故曰聖人之心與天為一請究論之天者物之不為妄者也以其不為妄者析為四府則有春夏秋冬播為五行則有水火木金土而統歸於一原則曰太極盖仁之為春而義之為秋禮之為夏而智之為冬與信之為季夏也是人之五常與天之四府為一也貌之為木而言之為金視之為火而聽之為水與思之為土也是人之五事與天之五行為一也因是而肝應甲己心應丙辛脾應戊癸肺應乙庚腎應丁壬則人之五性即天之十干也又因是而好應申子怒應亥卯惡應寅午喜應巳酉樂應辰未哀應戌丑是人之六情即天之十二支也是故日月之盈縮朓朒星行之飛淩歷亂萬有不同而太極不變則天亦不變而人之所以與天為一者亦不變太極者何也曰天之心也聖人居天之位執天之紀觀天之心自其紫極閒堂凝旒充纊以及班朝涖軍分田錫土之間自其前英後傑左輔右弼以及宦官宫妾侏儒優笑之際祇祇乎翼翼乎洪範之所陳丹書之所儆詩之言不顯無斁易之言惕若自強禮之言無為守正慮無不朝思而夕儆之刀劍戶牖以銘之也而後聖人始油然自得其心因而得夫天下之人所不言而同然之心立一政焉不咈人以從欲不違道以干譽曰此天理也用一人焉詢功言而甄叙之度材質而高下之曰此天民也養一物焉鳥獸之胎卵不敢不惜草木之陰陽不敢不時曰此天物也刑賞無所私加曰此天命也天討也禮樂無所私作曰此天叙也天和也凡聖人所為無一不推而本之於天而天下之人亦虩虩焉如天帝之臨乎其上也意諭色授則九服承流言傳號渙則萬里奔命不頓一戟不折一絃不馳一辭不質一訟畏聖人之威如雷輥電決仰聖人之德如日晶月明於是聖人之德上及飛鳥下及淵魚無一物不獲其所而天下固己大治矣然則太極者天之心乎聖人者其全體太極而為心者乎嗚呼三代明辟無論矣漢莫盛於文景文帝寛仁恭儉而僅得黄老清浄之遺景帝綜核嚴明而不無刑名深刻之習跡其内治宫庭外修典物盖亦駁乎多可議焉貞觀之治追嫓古烈而十漸不終論者致惜則皆以私意累乎其心故也惟宋藝祖有言曰洞開重門如我心曲稍有邪僻人皆見之斯則幾有類於知道者使稍加以學漢唐諸君不足儷也吾於是重有感焉心猶矩也古帝王之心則猶造矩而能用者也夫矩平之以正繩偃之以望高覆之以測深卧之以知遠環之以為圓合之以為方裁制萬物惟矩所為而已矣後世人主天資雖美入聖不優自非聖信明逹之臣耆艾魁壘之士終日陳天道而以仁義中正迪之終日稱天命而以水旱盜賊戒之則雖欲正心其道無繇此猶曲木之不自正而聽命於櫽栝也故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嗚呼漢之蕭曹丙魏唐之房杜姚宋其不足以與乎格心之佐矣韓范諸人幾近而其道未醇也必也伯子之辨王霸乎必也元晦之論正心誠意乎彼二子者不得相位故雖欲格君之


国学迷 西臺集二十卷 泗州府君事輯一卷 鄱陽劉彥昺詩集九卷 雙美奇緣二十回卷 隱綠軒題識一卷 大清搢紳全書不分卷(清咸豐六年) 溪蠻叢笑一卷 祠部集三十五卷 禮記毛氏汲古閣本正文改誤一卷 陳眉公訂正農說一卷 諸佛如來菩薩名稱歌曲不分卷 耶蘇會例 韻法直圖一卷 補梁疆域志四卷 韻彙五卷 鼎刻柱史閣佘崙山先生懼史大書增補經書闡義六卷 醫學源流論二卷 [浙江東陽]西朱裘氏宗譜□卷 瑜伽燄口一卷 雪翁詩集十四卷 俄羅斯方域 星軺指掌三卷續一卷 冬心畫佛題記一卷 七畧別錄一卷 嚴氏家集不分卷 [浙江諸暨]花亭黃氏宗譜□卷 平定準噶爾方畧前編五十四卷正編八十五卷續編三十二卷首一卷 [乾隆]東安縣志八卷 [民國]延壽縣志 洪武正韻十六卷 于湖集(于湖居士文集)四十集附錄一卷 第二碑一卷 禮記釋注四卷 遊鴛鴦湖記一卷 灤水聯吟圖一卷 常侍言旨一卷 雜病證治類方八卷 (新刻)正字金絲蚨蝶五卷續集五卷 和林考一卷 讀離騷一卷 瘍科選粹八卷 一隅草堂藳十七種外集十三種 永壽縣重修新志十卷首一卷 隨緣詩草不分卷 金液還丹印證圖一卷 高士傳三卷 祕傳喉齒要訣 梅坡詩草不分卷 無益之言不分卷 播琴堂文集六卷詩集十二卷附壤賡詞一卷 經濟學教科書釋義一卷 藏園九種曲 要理講論四卷 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四卷檢字一卷類字一卷 第八才子書白圭志四卷十六回 易圖續說不分卷 [光緒]長春廳志一卷 通州先氏書畫目録一卷 劉氏菊譜一卷 菩薩瓔珞經(現在報經)十四卷 12期.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006/ 13期.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006/ 14期.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006/ 观察1-1创刊号.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观察》1/ 观察1-10.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观察》1/ 观察1-11.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观察》1/ 观察1-12.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观察》1/ 观察1-13.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观察》1/ 观察1-14.djvu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九编/观察/《观察》1/ 观察1-15.pdf >/报纸期刊集成/民国报纸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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