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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学案 明 刘宗周

论语学案 明 刘宗周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八
  論語學案       四書類
  提要
  【臣】等謹案論語學案十卷明劉宗周撰宗周有周易古文鈔已著録宗周講學以慎獨為宗故其解為政以德及朝聞道俱首揭此旨其傳雖出姚江而頗能救正其失其解多聞擇善多見而識章有云世謂聞見之知與德性之知有二予謂聰明睿知非性乎睿知之體不能不窮於聰明而聞見啟焉今必以聞見為外而欲隳體黜聰求睿知并其睿知而槁矣是隳性於空而禪學之談柄也其鍼砭良知之末流最為深切其解性相近章謂氣質還他氣質如何扯著性性是就氣質中指點義理者非氣質即為性也雖與朱子之說稍異然亦頗分明不苟蓋宗周此書直抒己見其論不無純駁然要皆抒所實得非剽竊釋氏以說儒書自矜為無上義諦者也其解見危致命章曰人未有錯過義利關而能判然於生死之分者卒之明社既屋甘蹈首陽之一餓尤可謂大節皭然不負其言矣乾隆四十五年六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欽定四庫全書
  論語學案卷一
  明 劉宗周 撰
  上論
  學而第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說悦同樂音洛慍紆問反】
  學字是孔門第一義時習一章是二十篇第一義孔子一生精神開萬古門庭閫奥實盡於此 學之為言效也漢儒曰覺非也學所以求覺也覺者心之體也心體本覺有物焉蔽之氣質之為病也學以復性而已矣有方焉仰以觀乎天俯以察乎地中以盡乎人無往而非學也學則覺矣時時學則時時覺矣時習而說說其所覺也朋來而樂樂其與天下同歸於覺也人不知而不慍不【闕】其為天下之覺也故學以獨覺為真以同覺為大以無往而不隔其所覺為至此君子之學也說樂不慍即是仁體孔門學以求仁即於此逗出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弟好皆去聲鮮俱上聲】孝弟是後天最初一脈為萬化之所從出故學以務本者本此然孝弟之有本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者是也是為良知是為良能於此而反求其本其為天命之性乎 孝弟以為仁是務本之學巧言令色以為仁是務華之學務華者根絶故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巧令之於仁以外面做起安得不的然日亡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省悉井反為去聲傳平聲】
  曾子三省不是三項事學以忠信為本忠必證之人謀而始真信必證之交友而始見如曰為君父謀而不忠與妻子言而不信則人或勉焉故曾子獨標此二義於此日日提醒毫無滲漏方是為學問立根基而又從事於傳習之間孜孜不息以進於道則反身之能事畢矣此曾子所以得聞一貫之傳也他日語門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即忠信也曾子於此正是做一貫工夫以為先三省後一貫者此不知忠恕之旨者也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又曰主忠信忠信之於學要矣哉 宋人有一日三檢點者程子曰不知其餘時做甚勾當予謂檢點著在甚麽處倘檢點處無分曉雖時時檢點成甚勾當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道乘皆去聲】
  治國之道本天德以為王道首先敬事而信以成之又漸推開去節用合下愛人有損上益下意力役之征最為民病故又就愛人下抽出言之自敬事推到使民其究以為民而已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弟子之弟上聲則弟之弟去聲】
  弟子之學只是古者小學教人之法孝弟謹信愛衆親仁蓋生而習之如饑食渴飲家常茶飯不可一日離也迨夫習與智長漸授以學文之功亦所以學此孝弟謹信而推之於愛衆親仁者古者人生六歲教之數與方名七歲教以别男女八歲教之讓九歲教之數目十歲出就外傅學書計肄簡諒十有三歲學樂誦詩舞勺成童舞象學射御此皆餘力學文之事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人必好惡之心正而後行誼敦倫紀篤終身德業可以臻至久大故子夏論學首以賢賢易色為言賢賢易色可與語立志矣賢賢則必以賢者自待必以賢者自待則必為忠臣必為孝子必為信友凡事都做到徹頭徹底不肯半上半落只此是真人品真學問即未暇到學文之功固已得其本矣然則世有忽畧於躬行而專恃口耳者雖謂之目不識丁可也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無毋通】
  威重一章總是實勝之學必先從氣宇檢點起見得學者一種輕浮之習其病道為最深其於學也雖得之必失之何固之有若是者正以心之不存先病於浮也故主忠信要焉纔獨學便須友為輔第恐以輕浮之心先據人上隨在皆損友也至於學之進步全係遷善改過上做工夫倘用心稍有不實未免姑且因循過去故友曰無友過曰勿憚此忠信之心為之而厚重不待言矣學焉而固為何如哉學之固不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 朱子曰而今人都是臨深以為高切中學者悦不若己之病人苟有善下之心則隨處皆得勝友其不善者而改之非吾師乎或曰不如己是異已者亦通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聖賢論學惓惓以孝弟為本雖治天下國家化民成俗其道亦不越此故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温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温良恭儉讓五字分明畫出一個聖人須知從何處得來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行去聲】
  三年無改於父之道言終其身也孝子之事親也終其身志父母之志行父母之行何分存沒分兩觀者亦為父子之間未必一德相仍有時以善繼為志善述為行此其志與行雖出於人子而未嘗不志父母之志行父母之行必至三年無改乃謂之孝則當其親在之日勢未可遽觀其行事矣何也沒且不忍改行要之終身况親在之日乎甚矣孝子之用心苦也父行未必盡是道在孝子看來則盡是道只為天
  下無不是的父母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禮本以節人情之流主於嚴勝第當行禮之際則委蛇進反稍以人情為遷就而未嘗斤斤焉桎梏於尺寸之間使人望而知畏故人樂從之亦禮意原是如此故曰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知和而和者知禮之用和而轉導於和和勝則流不以禮節之則節亡矣其如和何哉故行禮者慎無因用而溺其體也禮之用只在度數節目之間看若大綱所在絲毫
  不得放過若就在節中看出和亦不是如父坐子立是禮然行禮之際使人子終日站立亦不自然有變通這是和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近遠皆去聲】
  有子言持身涉世之道皆就人情所最易忽處檢點來如一語輕諾人一貌輕假人一時輕與人作緣皆極易苟且吾輩往往有此病痛豈知後來有不可繼者乎薛文清公云一言不可輕許人一字不可輕假人一茶不可輕飲人頗得此意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好去聲】
  人生只是居食二字營營結果一生今舍此不為更有何事獨吾所學一事是安身立命之符不可頃刻放過尚恐一語輕出反成逗漏合之於慎言而事益見其敏如奔馬無嘶精神只在兩蹄尤不敢自以為是也必就正有道以要其至此其於學可謂真心真下手真能不作滿假觀者故曰好學云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樂音洛好去聲磋七多反謂與之與平聲】
  學者之於道不是懸空摸索須實試之當境只貧富兩關幾人打過來貧則諂富則驕鮮有不為境所遷者用幾許學力從凡夫中脱胎換骨方進得無諂無驕地位然自知道者觀之何啻太山之於培塿河海之於涓滴不足為有無自無諂無驕又不知用幾許學力方進樂與好禮地位到此地位又豈無百尺竿頭一步乎夫子於此直是引而不在而不圖賜足以知之切磋琢磨之詩分明證出道無窮學亦無窮意故夫子亟與之又亟進之曰告諸往而知來者言貧富之論已成往迹而賜之穎悟更能相引於無窮也賜真可與言學也已矣言詩云乎哉 夫子之答進子貢前一步子貢之引詩又進夫子前一步故曰知來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
  或問知人可學乎曰可莫先於自知知吾心之是非而天下之為是非辨知吾心之是而非非而是而天下之是是非非辨吾心本知也有物焉翳之則昏故學在致知又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而子輿氏直本知言與養氣為作聖之功難言哉難言哉 聖人就人不知同患處一轉到自己身上為一生難了學問不是辨官辨材上論
  為政第二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共音拱亦作拱】為政以德只是篤恭而天下平氣象君子學以慎獨直從聲臭外定根基一切言動事為慶賞刑威無不日見於天下而問其所從出之地凝然不動些子只有一個淵然之象為天下立皇極而已所謂北辰居所而衆星共也天一氣周流無時不運旋獨有北辰處一點不動如磨心車轂然而萬化皆從此出故曰天樞北辰即北斗第四星間無星處北斗亦晝夜旋轉與南斗相對皆密邇北辰處故其旋轉只在斗間若其餘衆星隨天三百六十五度旋轉各以所麗為遠近皆一日一週天而遲速不同北斗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斗入地下三十六度南北相亘地之不動正此天樞所貫處然天樞不動處亦間不容髮此氣之生生處也尋常言天心天何心即不動處是天心這便是道心惟微其運旋處便是人心惟危其嘗運而嘗處處便是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天人之學一也吾觀北辰而得君道焉大君無為而能無不為故萬化自理又觀北辰而得心學焉心君無思而能無不思故百體從令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心之官則思思曰睿睿作聖思本無邪其卒流於邪者弗思耳以為思欲無邪非也思無邪者閑邪之學也詩以理性情人心之邪只從性情流動處生來若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各得性情之正何邪之有如桑間濮上失之淫小弁正月失之傷全經臚列其間正變之異同得失莫不極人心之變使讀之者即所觀感而興起則閑邪之學亦可躍然於言下矣故一言足以蔽三百云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道音導】
  為政以德而齊以禮以刑輔之則民日遷善而不自知矣然任德者只見德而不見政雖政亦德也任禮者只見禮而不見刑雖刑亦禮也其任政刑反是而民心之應違因之此王霸之辨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從如字】學莫先於立志志立後猛用工夫方有持守可觀持守得力亦有解悟可入悟之久則源頭盡徹悟之極則形神不隔更由此而進之則純乎天矣從心所欲不踰矩所謂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天道也蓋孔子從七十後視履考祥故自序年譜如此實萬世學者公案云 聖人一生學問浸假而上不登顛造極不已四十以下猶是凡界人五十以上則清虚高遠渺際寥廓莫知所之孔子自道猶屬謙詞自志學以後加十五年功纔立脚得定又加十年功纔自信得及又加十年功纔見得合下賦予之理又加十年功反就形骸處體認纔破安排障蔽尚未知身之有當於道何如也直没身焉已矣語意不過如此命只是氣數之命氣數之命即義理之命知命之大者是忘得喪天下最逆耳的是何物惟有稱譏憎謗覺格格中拒故云逆耳之言耳順者是忘毁譽也或曰聖學到晚乃僅作如是觀乎曰談何容易聖學只是凡夫修盡盡得凡夫便是聖解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無違告懿子是一教法蓋就世禄之家言但防其悖越犯分而已故僅曰無違其辭嚴其於禮主節勝者生事葬祭發無違之藴告樊遲又是一教法蓋就樊遲粗鄙近利者言則非委致盡變竭始終之情文不可故詳述之如此其辭勉其於禮主文勝者所謂因材而篤分明是天地化工或曰子何以知聖人是兩様教法不失之穿鑿附會否曰夫子教懿子決不作未了語待其再問故懿子亦受教而退未嘗蓄疑也使聖人有未盡之意必借樊遲轉問方了前件不已勞且拙乎懿子既退偶值有門人在御舊話未忘復爾拈起所謂竿木隨身逢場作戲意未嘗不在樊遲也吾儕虚心想當日事情諒聖人胸次合有此等伎倆未嘗穿鑿附會也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
  孟武伯問孝是人子身上事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是父母身上事問是孝答是慈有何關涉豈知人子於父母其初只一人之身父母的痛癢便是人子的痛癢若於此漠不相關更有何孝可言唯疾之憂非徒以慰親之為孝也知乎此者必能以其身為父母之身以其心為父母之心而終身孺慕之情有無所不至者矣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别乎【養去聲别彼列反】
  問安視膳都是養邊事敬則真心之自致於養者非嚴威儼恪之謂也如曾元之養曾子只是養曾子之養曾晳便是敬非真謂猥䙝之養自同於犬馬而以禮貌周旋之為敬也或曰愛與敬有差别何得以愛為敬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於禮貌何嘗不周旋只是真意不到便似慢親一般則亦謂之能養而已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食音嗣】
  色是心精之注於外者不但一心而已并一身肢體血脈皆畢露於此打合在父母身上便是一體之愛事親者到此有著力不得處故難若取給於服勞奉養之間抑末矣 學不可以偽為至於根心而生色則形著動變達於天下矣唯孝子之道亦然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回也不愚
  孔顔論答見於論語者無幾而曰吾與回言終日不知所言何事子終日言則回亦必終日問終日難故相引於無窮而曰不違如愚不知不違處在何言句日在簞瓢中但有安貧樂道面孔可偵而曰退而省其私不知所私者何事夫子終日言回終日行亦步亦趨不失服膺而止不必有以之也而曰亦足以回深潛善學始終不失其如愚之體而曰回也不愚聖人句句示後人疑端知乎此者於學問之道亦思過半矣 凡人之可以耳目盡者必其人囿於形迹者也其不可以耳目盡者則超於精神矣聖人之於回也若疑焉若訝焉既曰如愚又曰不愚耳目之前語言之下幾不足以得回而知回之於學也深矣得其内而遺其外超於精神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然則回其潛龍乎喟然之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於回而曰如愚曰不愚是師弟精神相遇處 回也不愚亦是疑詞非初疑而卒信之也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焉於䖍反廋所留反】
  人心自有安處是平日志向所決積漸慣熟安頓其中而不自知者須晝觀妻子夜卜夢寐始得然此不以造詣說只論真偽之品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新與故本只為詩書六藝之時習而言而必以故為德性之故有者鑿也然詩書六藝之理本具於德性温故者既若操吾心之故物而知新者亦若抽吾心之新緒亦何必判内外而二之乎必言為師者若曰學以時習則先知先覺之任庶幾在我而後人之知覺亦於是乎有賴矣此亦夫子自道也
  子曰君子不器
  僚之丸獿之塗公胥之斵推而至於堯舜之治天下皆器也君子不器其體天地之大全而一以貫之者乎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人未有不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者雖君子亦然但君子全是一副躬行精神其不得已而有言亦以言其所行而絶不操有餘之勢一似倒用者然非以言之於既行之後也蓋君子慥慥之學如此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比必二反】
  和與周涉世之道不甚相遠但出於君子則為和全是元氣周流與人為善之心雖似同而非同出於小人則為同全是私情狎比與人濟惡之心雖似和而非和和則和於君子未嘗不和於小人同則同於小人必異於君子心術一分而世道治亂之機恒必由之可懼也夫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專言學則學必兼思兼言思則學只是學學一途而思乃求以自得於心者蓋耳目心思合併而用之者也偏廢則兩妨學非其學學必罔謂無得於心狥迹而失之訛舛思非其思思必殆謂未摭其實信心而失之孤危其病道均也而殆尤甚他日又曰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蓋罔則為俗學耳殆則必為異端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凡出乎中庸之道者即為異端異端者於大道中矯之以為異而其端緒可指也如楊之仁墨之義佛老之性命皆竊吾道之一端而矯之為異者至於佛氏作而其說恍惚杳渺漫無端緒可尋矣故害道滋甚異端之害道先中於人心新奇之說一倡能使天下羣起而攻之而禍且決裂而不可救至於生民糜爛無父無君此孔門之所以齗齗洙泗也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女音汝】
  子路力行可畏未必心地劃然緣他氣質兼人往往失之徑行直遂故心易受蔽心有所蔽則認不知以為知者有之此所謂不知而作也故聖人頂門一鍼告以求知之道知不求之外而即求之在我為知為不知何人不分曉正恐自謂分曉不免種種是錯認得不真須是仔細查考來所知者既不妨自信所不知者尤不妨自疑則信所信知也信所疑亦知也是知也而非以無不知之為知也此等學問只虚心反觀便自得之但胸中習見積久倘或沙汰不盡不免時啟時閉終身擾擾學者須從格物致知之功始得良知在我無所不知但為私意錮住則有時而昏
  眼中些子塵便全體昏黑更無通明處故知則全體皆知不知則全體皆不知更無半明半暗分數但此蔽有去來則有時而知有時而不知耳夫既有時而知有時而不知則并其知而非人能知己之不知正是無所不知的本體呈露時如金鍼一撥宿障全消語云無行所疑最為難事是子路一生病痛
  子張學干禄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行寡之行去聲】
  子張學干禄蓋病在誇多鬭靡炫燿聞譽有希世之心一似為干禄而學者然故夫子亟以為己之學挽之多聞多見總以為反約之地聞見雖多試措之於言行往往疑者多而信者寡即言行其所信而從不敢肆然而出之唯恐多言多召尤多動多宿悔也以是為言行縱不能盡免於尤悔而亦云寡矣不曰無之而曰寡亦據其慎言慎行之心則然而要之學焉而後知不足則寡尤寡悔亦非大賢以上不能者此之謂禄在其中所謂身安為貴道充為富不待求而自得者也學者誠知寡尤悔之即禄而後可以言學充得盡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以為學焉而禄自在者此又深於學干禄者也 言行分慎敏兩法此皆言慎者敏行之精神正自戰兢惕厲中來也 聞屬言凡所聞者皆言也見屬行凡所見者皆行也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人主以一身託天下臣民之上未有可以權控馭之也奉天道之無私以順民心而已舉直錯枉所以奉天道順民心也民焉得不服然君舉錯只一相相擇羣有司羣有司擇百執事百執事下至胥吏之賤皆以此道遞推之則天下帖然成大順之治雖唐虞三代之化不過如此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
  敬忠而且勸所以責民之道至矣盡矣至問所以使之則必有端本之術在而非可徒責之民者使民敬吾求吾敬耳使民忠吾求吾忠耳使民勸吾求吾勸耳纔上行則下傚捷於影響是操必得之數者也故曰則敬則忠則勸云孝慈則忠人未有孝親而不自致保赤子而不心誠者此忠之至也故能使民忠盖以孝作忠又以慈感忠也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孝是人最初一念天理流動纔達之第二念便是弟以孝弟推之便得刑寡妻御臣僕之道自此而九族而百姓而昆蟲草木皆即此一本而推之裕如者此孝之所以為百行原而萬化之本也堯舜禹湯文武嘗以孝治天下矣故曰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知孝之所以治天下則知天子有天子之政諸侯有諸侯之政大夫有大夫之政士庶人有士庶人之政政不同而言乎不出家而成教於孝一也夫子所以曉或人者至矣奚其為為政言舍此不為將何所為而為政乎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輗五兮反軏音月】
  信是本之真心而見之然諾之際者是身世作合關鍵猶車之有輗軏然舉世尚狙詐人而無信一味心口相違千蹊萬徑用得熟時若以為非此不可物身不可御世然豈知有斷斷乎其不可者可不可只在是非上而行不行方較利害上人而無信任大小地位都行不得即小事尚然而况大事哉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夫子繼衰周而為素王修明堯舜禹湯文武之道以垂後世固萬世帝王之所統也子張問十世可知意非徒知之而已正求夫子所以垂後世者何若使斯道之統傳無窮耳曰十世亦遠矣不知夫子之道即三王之道三王之道即堯舜之道自堯舜以來所以治天下之大經大法至三王而俱備矣後世帝王無以加矣三王所因之禮即百世所因之禮三王所損益之禮即百世所損益之禮因其所因損益其所損益則治革其所因膠其所損益則亂百世之治亂不可知而所以治治亂亂之故可知張子曰為治不法三代者終苟道也夫百世之後所可知者亦法三代以為治而已如秦之法律漢之黄老晉之清談隋之暴梁之佛唐之夷宋之議論元之寛縱皆舉先王之法而蕩然夷之而至於天經地義之不可廢者固歷千古如一日則亦不害其為可知者世道之降也皇降而帝矣帝降而王矣王降而霸矣後世之有天下者霸焉而已矣仲尼生於衰周早知暴秦之必代興故序書終之秦誓修春秋則始終經緯五霸之迹憫王道之不復作也惓惓修舉其廢墜以傳之來世其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則其所因所損益之大端也苟有行先王之道者亦舉此而措之耳不幸而有秦漢隋唐之亂終不足以有為而猶得以吾聖人所託之空言者存先王之道於千百十一之中使人類之不終為禽獸則仲尼之功於是乎大矣 後來董仲舒天人三策頗明此意其曰天不變道亦不變又曰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異又曰漢宜損周之文用夏之質武帝稍行其說故漢治最為近古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為無勇也
  非鬼而祭見義不為斯二者皆有惑心焉惑者何利害是也人苟利害之為見則方寸日流於邪僻苟或可以邀福分外一切奴顔婢膝皆將不顧名義而為之雖非鬼可祭至於顧忌一生却又畏首畏尾每事退託雖所當為者亦有所不敢為矣兩項事只是一項人能為非鬼之祭者必見義不為趨利者必避害也曰諂曰無勇畫出小人情狀若合符節可見世人終身庸庸苟苟行徑不同總是一副柔腸脆骨其究總為身家計耳夫唯超然於利害之途者有所不為而後可以有為力破諂瀆之性養成剛大之氣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庶幾可以進道矣


  論語學案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論語學案卷二
  明 劉宗周 撰
  上論
  八佾第三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音逸】聖人誅亂臣賊子往往就處心積慮處摘他真種子出來使他罪狀無逃亦便指點他良心開以自新之路於季氏八佾則曰是可忍也於宰予短喪則曰於女安乎可見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徹直列反相去聲】
  歌雍比舞佾罪狀加著夫子又以名義喚醒之既無所取益彰其僭耳止緣魯僭用天子之禮樂故季氏承桓公之後亦用天子之禮樂然禮大夫不得祖諸侯諸侯不得祖天子此等大名義魯君臣皆相視決裂矣向微夫子救正之孰謂周禮果在魯也 前輩楊用修嘗辨魯用天子禮樂以為非成王所賜伯禽所受其說甚當然予則謂周公有大勲勞於天下其生也成王雖臣之及其死也反葬於周必葬以殊禮祭必祔於文武之廟亦祭以殊禮成王宜弗敢臣焉則歌雍舞佾蓋本世室之禮而用以王者之主祭其相沿用重典有自來矣魯人以為周公在周固嘗享天子之禮樂成王實賜之雖行於國中也何傷遂僭至於郊禘明堂位篇魯諸儒又從而傳會之甚矣其不可信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此宜為當時僭禮樂者言然人而不仁則本心之德亡五官雖具百行雖存亦行尸坐肉生意萎矣禮樂為衛生之物莫大焉者器數之陳器數自陳耳生意不相統人其如之何哉甚言禮樂之不可以貌為也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易去聲】
  禮之本不可見即忠質文皆末也學者由文而反質由質而反忠其庶幾乎禮奢寧儉儉反乎質矣喪易寧戚居然中心之愛焉忠矣夫儉亦禮之儉也非本也然由儉而思其所從出則禮之本可知戚亦喪之情也非本也然由戚而思其所自起則禮之本愈可知矣本不可見而由奢得儉由文得情直從枝葉漸漸推到根荄則一點真精神所託始處自可不言而喻矣或曰忠亦本歟曰禮原于太一所謂無體之禮是也無體之禮禮之本也忠者心之體即禮之體謂心之體則可謂禮之本則不可然天下豈有心外之禮故林放問本而夫子以寧儉寧戚告之欲其思而自得也然人而不仁如禮何仁其本歟曰此主行禮之本言故又曰人而不仁如樂何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諸夏無君終春秋之世弑君三十六其他問鼎請隧偪逐僭擬之事不可勝紀蓋滿目是無君世界有出夷狄之下者此夫子所以大管仲之功歟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女音汝與平聲】
  魯君臣之僭非一日度非口舌之所能爭即使夫子仕魯亦豈能遽革郊祀諸禮而反之正其所以轉移化導之權亦必有漸矣旅泰山而以救正詰冉求直曰不能蓋師弟一時惋惜之言故夫子不責冉求而第繼之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若乞靈於鬼神之一殛然則聖人之詞於是乎愈嚴而亂臣賊子聞之亦應股栗而自廢矣雖然危不持顛不扶焉用彼相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飲去聲】
  許敬菴先師述云君子無爭道在自反射之揖讓而升下而飲也所謂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者也唯務自反不知有爭故曰射有似乎君子所謂其爭也君子似有爭而實無爭微婉之詞也 世間射名射利互相爭勝無已時一似射者爭先命中然朝市皆射圃也而聖人以爭之道不可以訓天下故於飲食起居出處辭受之節極之郊廟朝享每事節之以禮讓默消其陵競之心而於射其撰使卿大夫生而習之為六藝之一即辨官論才亦必以射進其意微矣故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君子無爭蓋以禮物身以讓養德其素所學問如此即於射亦見其無爭謂雖天下必爭之地而猶然無事於爭也其所以為君子乎揖讓而升下而飲作一句讀言揖讓而升揖讓而下揖讓而飲也射有三大射賓射燕射天子諸侯卿大夫皆有之士無大射而有賓射燕射大射為祭祀射王將有郊廟之事擇諸侯羣臣與邦國所貢之士諸侯則擇其臣大夫擇其邑宰家臣凡射中者得與於祭與祭多者有慶慶以地不與祭多者有讓削以地故君子必習於射也射必有耦凡耦各服其所宜服袒決遂而立堂下阼階之東南隅西面射耦同出次西面揖旋轉當阼階北面揖行至階下北面揖然後升堂當宁而立於物以射所謂耦進三揖而後升堂也射者各四矢以較勝負一揖而復位俟衆耦升射畢司射命設豐於西楹之西勝者之子弟洗觶酌酒奠於豐上勝者乃揖不勝者升堂如前三揖至階勝者先升堂少右不勝者至豐北面坐取觶立飲卒觶坐奠於豐興揖不勝者先降凡飲酒賓勸必拜以送爵令不勝者自飲而無送爵勸酬之禮以是為罰也始射而升堂既射而復位射畢而飲是三節事或謂下而飲是下堂而飲又云離去射位而飲皆非也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倩七練反盼普莧反絢呼縣反繪胡對反】
  禮本是先王教天下之善物蓋紀綱人道一日而不可廢者自晚周文敝有後進之禮樂而憂世君子且并其禮而厭薄之至以為忠信之薄亂之首蓋亦有見於文敝之禮不可以言禮非盡去之無以返人心之厚而聖人以為棄禮而返吾所厚不若就禮而議其所先先後之數睹而禮教亦無敝於天下矣故子夏有禮後之悟而聖人遂與之進老氏之見一等矣素以為絢本言素可以加絢而子夏以為素即是絢疑天下文章莫大於太素之質隱然禮為亂首之思從世道起見夫子解之曰繪事後素則非素即是絢可知而子夏始悟禮之為後也曰後則必有為之先者然亦何可得而廢也可與言詩所謂真能轉法華者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夫子既能言二代之禮而徒病其無徵則亦無害其可言也必欲有徵者何也欲天下之皆尊而信信而行之也行二代之禮將以救周禮之衰挽周文之盛耳其所感者深矣按左傳杞夏餘而即於夷故不足徵殷微子封於宋先王之禮樂猶存其後日以散失七世至戴公時大夫正考父得商頌十二篇於周太師歸以祀其先王至孔子刪詩又亡其七篇僅存者五篇雖勝於夏之無存而總歸不足徵矣 孔子言夏殷之禮者欲言其禮意耳若其經制之備則周禮之所監也周因乎夏殷所損益可知也詎曰杞宋之徵云乎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禘大計反】
  按禘禮九獻天子一獻后亞獻用鬱鬯之酒灌地降神魯禘非禮自始至終皆不足觀曰既灌而往夫子微文也不敢自言宗國之失也先儒謂既灌而往始列尊卑叙昭穆孔子以魯祀躋僖為逆故不欲觀朱子謂魯之君臣懈散故無足觀宜亦兼有之蓋大本一差其餘節目處有種種不堪著眼者聖人故隱之而未也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
  魯禘不欲觀非魯君臣之所知也亦非或人之所易知也即吾夫子蓋嘗學禮焉而不敢知故直以為不知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則禘固有天下者之所知也非其人而欲知其說祇成其僭妄之惑而已若謂臚列其事迹講求其意義遂足以知之則有章縫之業在或人當自得之耳指掌之示直是覷得分明將上天下地往古來今都就一掌裏托出方是知禘大學問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與去聲】吾不與祭如不祭則祭必如在可知兩如字正相應古人祭祀七日戒三日齋親見所祭非徒如之而已曰如在云者神之也神之也者誠之至敬之至也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奥寧媚於竈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祭外神所以昭崇報之義非以邀福也若起狐媚之心以邀福則即此一心已是得罪於天了然人生得罪處亦擢髮難數自一動一靜以往少違天則便成罪案便犯天誅雖邀於神亦無所用之然則畢竟無禱乎曰還禱於天則解矣故丘之禱久矣禮大夫五祀又儀禮所載士亦行之月令五祀戶竈中霤門行白虎通又以行為井楊用修云井即行也行者井間道八家同井井有八道八家所行也
  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郁於六反】
  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也者天人之撰也天地既闢文明之運漸開自堯舜以來夏商代鳴其盛至周而損益之文教大備載在周禮曲禮儀禮諸經始盡經緯天地之藴宜夫子樂從之與然他日又曰行夏時乘殷輅服周冕聖人進退百王若不止於昭代之制者又何也曰周監二代矣聖人雖有時行夏殷之禮亦何傷於從周乎 郁郁之文周公嘗用之以治天下為百世憲其在學者則由六藝之通而推之於六行成之於六德以達於聖人之道主萬世之儒矩焉則孔子之文是也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
  子入大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大音泰鄹則留反】
  入廟而問蓋夫子初仕於魯而與助祭之列容或有之一旦以章縫之賤而駿奔於清廟明堂之上耳目之所經歷不諱其為不知而問也乃聖人自反必問之心有必如是而後即安者乃所以自展臣子之忱在廟則禮然也故曰是禮也若曰吾問即是禮聖人不應誇口如是 按魯太廟祀周公世室祀伯禽而羣公則稱宫文王無廟主藏於世室當禘則遷主於太廟而行之明堂位云魯之太廟天子明堂庫門天子臯門雉門天子應門山節藻梲複廟重簷刮楹達鄉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廟飾也若然則魯廟甚僭非侯制矣孔子之每事問或有以哉夫子入太廟既每事問及既灌以往又不欲觀至或人之問其說又答以不知合之具見聖人許多苦心處不欲正言以訐宗國之失而默寄救正於萬一忠厚之至也及歌雍舞佾侃侃以義誅絶魯君臣一時胥有儆乎
  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為去聲】
  許師述云射有五善不專主皮然不中不可以言射鄉射禮亦云不貫革釋貫猶中也若所謂貫革云者即穿札之謂非甚強有力者不能及故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周衰禮廢射者不知有雍容禮節而但逞勇力以主皮為善孔子所以惜而歎之鄉射即大射賓射燕射古者射習於澤宫蓋鄉學也故云鄉射若庶人田獵之射則主皮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去起呂反告古篤反餼許氣反】
  去羊存羊蓋師弟子有感於時事之衰先玉之政不復行於天下也故私相寄慨如此去羊者有傷於禮亡而存羊者有幸於禮存也然只此可見聖賢胸次如霄壤之隔倘以之用世則子貢便多詭激拂人情阻事機處夫子則平情以應自不乏挽回匡救之術批卻導窾游刃有餘地凡以賢人之言觀聖人始知聖人真不可及也 古者天子頒正朔於邦國每月之政皆有時宜如月令所言載在守府傳之先世故諸侯每朔必告廟一切刑賞黜陟皆禀一王之法而布之無敢奸焉非徒奉君親亦以馭臣子也魯自文公始不視朔不視朔則每月之政令何所禀承諸侯無以馭大夫大夫無以馭陪臣所以養成季氏之惡故晉有六卿齊有田氏其所由來者漸矣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
  事君者内盡其心故外盡其禮蓋有見於臣道之當然而非貪位固寵之為也有一毫貪位固寵之心則流而諂矣諂者禮所不載緣春秋之世天下無君人人相習為驕蹇之風而不知怪故以禮為諂人心之壞一至於此聖人身示之極實以挽回周家八百年綱常而語意含蓄不露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君臣之分等之天地天地以泰交化成君臣之道亦然故君道以下濟為光臣道以上行為順使臣以禮方能鋤驕貴之色而下交於臣事君以忠方能破身家之私而上交於君此天地交泰之象也而世道之泰因之明良賡歌而後不多見矣 上曰事君盡禮此曰使臣以禮故禮之為物以正君臣以和上下而忠特禮之存者 猶之乎使也出之以恭敬退讓之節則為禮猶之乎事也本之以真實無假之忱則為忠禮與忠皆不失使事之實而已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樂音洛】
  魯論第三專記禮樂示從周之義則關雎一章蓋言樂也樂之有聲古人皆以詩歌被之管絃奏之朝廟以為盛而關雎一章有正始之義為風化之所自出故歌頌者必以之為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所謂洋洋盈耳也凡樂之舒焉而陽者謂之樂而樂之過則或失之淫樂之慘焉而隂者謂之哀而哀之過則或失之傷惟關雎之音樂中有哀哀中有樂宛然適得乎性情之正而不失天地中和之氣所以為善也哀樂不過本是寤寐反側之憂琴瑟鐘鼓之樂却被管絃中一一摹寫出來所謂聞其樂而知其德也若只以聲響和平為不淫不傷則凡善歌者任取一詩而歌之抑揚高下適得其倫亦可以當關雎之義乎記所謂治世之音安以舒亂世之音噍以殺亡國之音哀以思使出於亡國之音則雖歌關雎亦適為哀思也 論語述云按毛詩云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又曰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是關雎之義也申公詩說云關雎文王之妃太姒思得淑女以充嬪御之職而供祭祀賓客之事故作是詩由是觀之關雎后妃所作也所謂窈窕淑女蓋指所求嬪妾而言未得而憂既得而樂此其性情之正可以想見且所云參差荇菜者為潔俎豆以供祭祀賓客之事而后妃皆左右為之助焉汲汲於求賢内輔絶無幃房燕暱之情孔子所稱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者也朱子釋詩多不用小序小序傳自子夏成於毛公不無附會增益如云憂在進賢不淫其色等語誠覺未妥然首云關雎后妃之德風化之始也則確乎其無可疑也若申公詩說傳自漢初文公似未之考故以為文王得聖女姒氏以為之配宫中之人於其始至而作是詩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則不能無寤寐反側之憂求而得之則宜其有琴瑟鐘皷之樂愚觀大明之詩曰文王初載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涘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莘國也子即太姒也太姒之配文王何待宫人寤寐思之至於輾轉反側而後得耶若謂寤寐反側之憂琴瑟鐘皷之樂在於文王則尤不得性情之正矣昔楚莊王樊姬私捐衣以求美人而進於王即太姒求淑女之意而文王為聖君太姒為聖配當時所以表正宫幃不暱私寵迥越尋常之上又非楚莊與樊姬所可同日而語也關雎為詩首篇所關於風化不淺而其旨久湮故不可以不論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哀公問社蓋問有國家者所以立社之義而宰予告之以三代之木欲因事納規維魯事於不競云耳故借昭代之樹栗而推其本意所為強公室弱私門之道宜於此而得之亦可謂善於進言矣子聞之而反以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責之蓋有感於魯事之日非非區區言說之所能救直付之一慨而已然則魯事竟不可說乎聖人論事如良醫之治病急則治標緩則治本專事標者快一時之可喜而無拔去病根之意則亦揚湯止沸之勢耳使民戰栗之策正治標之說更於此而求所以自治之道如夫子之所以告者而次第行之庶幾補救於萬一乎治標之說治之於已病而不足所謂成事之說遂事之諫既往之咎也治本之說治之於未病而有餘所謂人不足適政不足間一正君而國定者也况戰栗之說如決潰癰刀匕一施而大命隨之予於是乎失言矣夫子不直指其非而姑以空言惜之其寄慨於魯事深矣 哀公四年六月亳社災亳社殷社也蓋周克殷即以亡國之社賜諸侯諸侯皆得立之以示戒魯東有亳社西有周社故左傳云間於兩社為公室輔是也哀公問社疑是亳社告災之時與周禮有軍社又書曰不用命戮於社宰我之對蓋亦有所本焉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友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焉於䖍反好去聲坫丁念反】
  管仲在當時一匡九合事業儘恢宏彪炳宇宙實春秋二百年以來一人夫子乃以器小譏之只為管仲心術不純學未聞道不免在功名富貴上立脚便占得地步小了天地間惟道至大以道視天地則天地為小以天地視萬物則萬物又小人於萬物之中僅處其一而可以參天地贊化育曲成萬物而不遺以知道故也功名富貴在道中只是一物以一物受一器唐虞揖讓三杯酒湯武征誅一局棋其器亦不足有無而况仲之為器乎假而無當於性也其根柢也霸而無當於王也其作用也則仲之為器小可知矣器小則易盈盈則偪偪則僭犯上無等充其類何所不至不儉不知禮皆從器小生來夫子就或人問指點病痛自足為器小具一供狀而要之其病根猶不在此終難為或人言也 說苑以三歸為臺或又以三歸為内嬖云娶三姓之女未知孰是按下文塞門反坫已備宫室之僭此不應先以宫室言不若以三歸為内嬖又與下句相蒙以三歸為内嬖以備官為外寵總見臣妾之過盛也
  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語去聲大音泰從音縱】
  館師張宇侗嘗語余樂其可知一章謂翕如下具元亨利貞四氣之妙分明天地氣象蓋樂之理具於人心人心即天地之撰故樂音自然通於天地非有所安排布置而然也翕非合也蓋貞下起元陽氣始振而尚多翕聚之意于時為春從之則始而亨矣盛夏長養形形色色盡呈於兩間而無所雜者純如之謂也繼此則為利秋氣始肅大小各正者皦如之謂也繼此則為貞玄冬用事收藏復命種來春生之意相禪而不窮者繹如之謂也四氣運於天而歲功成四氣備於心而樂功成一也其說甚善蓋夫子就樂中看出許大道理故以之語太師而曰樂其可知若僅就音響間按其節奏條理則太師固已知之乃煩聖人之奏技乎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請見見之之見賢遍反從喪皆去聲】
  夫子統堯舜禹湯文武之道不用於當時顧與諸弟子講求遺經以刪定筆削詔來世使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家喻而戶曉之且行於萬世之遠則素王之任所以為大也此天意也天不生仲尼萬世如聾瞶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分明是仲尼一行教小影看封人是何等眼孔邂逅一語雖及門游夏之徒亦贊歎不及賢矣哉 按鄭玄云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金鐸惟行軍司馬執之而木鐸之用最廣大抵皆以振文教在上則行而為政在下則言而為教天將以夫子為木鐸豈非言而為教者歟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古人作樂皆本精神心術之藴寫出非徒襲取於聲容之際者所以聞樂知德故聞韶即知其重華恊帝之舜德聞武即知其執競維烈之武德而功業之盛有不待言者古樂莫盛於韶武其盡美則同於此而更求其美之藴其盡善則異蓋世運升降為之而帝王之德亦於此可想見矣 按書唐虞之世四方風動六府三事孔修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至於擊石拊石百獸率舞鳳凰來儀其氣象雍容廣大真如天地之無不覆載其盡善處可以想見 禮記載大武之舞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所謂總干山立揚蹈厲夾振駟伐盛威中國久立于綴以待諸侯之至者皆形著於聲容之間則未盡善處亦自可想見聖人借樂以微示二聖人之優劣如此其寄慨者深乎
  子曰居上不寛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王迹既熄聖人之教衰居上者往往暴以臨民盡是苛急氣象由此紀綱風俗一齊俱瓌行禮者縱恣以決防居喪者忘哀以薄親故聖人合而言之 纔言居上便無所不臨有寛道若不寛直不能容一物了如居上何纔言禮便只是敬纔言喪便只是哀三者正是循名責實學問觚不觚觚哉觚哉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處上聲焉於䖍反知去聲】
  未有擇里而不於仁者故曰里仁為美擇之斯處之矣乃人之於仁不啻居之有里也苟不能擇而處之寧知遜擇里之下又焉得為知不知所以不仁也故人之於仁處之非難而擇之難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樂音洛知去聲】
  真處仁者處之以約而不濫處之以樂而不淫又不特處之已也暫處之而安久處之而化處者境而所處者心約樂兩關固勘人之真實際也仁者安仁成德之地也知者利仁進學之階也人未有仁而不本於知者但自其利仁言謂之知至以安仁言則知不待言矣 仁不仁只爭些子只一私念不化遇事便打對不過即能矜持於旦夕而久之已不勝其敗露矣故聖人下一久字要之矜持之時已是一團私意也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人人有好惡之性而用之於人或失其則矣甚至好其所惡惡其所好者有之則以好惡出於我而不公乎人故也夫好惡既出於我而不公乎人則好以天下而不謂之能好惡以天下而不謂之能惡必也仁者乎仁者無我無我之好取人之當好而止無我之惡取人之當惡而止兩人也而並分其好惡可一人也而時轉其好惡亦可如鑒之空如衡之平此非有見於萬物一體之原而學以克己者其孰能之
  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惡如字】
  初機人雖有為善去惡之念不是覿體承當惡根仍在如爝火螢光雖有微明不禁魑魅出沒若一志仁時心既真直從命脈處討歸宿在此盡杜游移出入之路更從何處容得惡念在太陽一出魑魅豈有晝嘯之理學者由志道以後到志仁地步有多少工夫志仁則好仁惡不仁於為仁之功思過半矣然又曰欲仁仁至何捷也學者思之志仁無惡正是超凡入聖關過此關是聖人路上人其進自不容己若未過此關時如團沙為黍捉影求形總無是處一切長養成就只是惡胞胎結局 惡與過不同無惡之後方有改過工夫可做然過亦從惡根來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志仁以後工夫愈細即顔子不能不違仁於三月之後此中罅隙不多些子纔罅隙便有賊子窺伺在嚴乎嚴乎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惡去聲】君子去仁惡乎成名【惡平聲】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造七到反沛音貝】
  求仁之功直欲動念處勘理欲關頭其為理與欲又只就世緣漸染處勘此關頭清楚欲富貴惡貧賤是人心之危而所欲有甚於富貴所惡有甚於貧賤是道心之微於此而能決不處不去之介必以道衡之不以道與富貴不以道與貧賤此非有見於精一執中之道者不足以語斯此所以為仁也若所處者惟在乎富貴所去者惟在乎貧賤而唯所欲所惡之為見則去仁遠矣又何以為君子然則君子之於仁唯有貧賤一途是終身得力地雖終食之頃未始無去處交乘之隙使終食而為貧賤之終食則疏食飲水樂也極貧賤之途雖造次仁也雖顛沛仁也苟舍此而欲處非道之富貴有斷斷乎不可者至此而君子所以鍊此心之仁更無躱閃更無方便所稱中心安仁天下一人不虚矣 此章只是教人安貧賤而不易所守於此不處即於彼不去必雙提富貴貧賤兩關者欲即此以勘此心欲惡之幾乘於道與非道之辨十分清楚而後謂之仁故也造次亦就貧賤說人豢養富貴之日何等從容侈肆那得有造次境界顛沛是患難交加不特貧且賤而已或問何以知終食亦說貧賤之終食曰富貴既不處貧賤既不去則此一飯之頃果在何地然則註有添存養之說何如曰存養之功亦即在取舍之辨上見非有二也以為純乎仁而後能貞遇者亦非也陳白沙先生曰名節者道之藩籬藩籬不固其中未有能守者此見道之言也孔子圍匡七日子路曰吾聞仁者必容知者必用
  如此說則天下更無非道貧賤可處豈知自人分上看貧賤則非道自君子身上看未嘗非道也世人只為見得有非道之貧賤所以怨天尤人無所不至破此關便是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好惡皆去聲】
  仁心體也心體有仁無不仁更不須說好惡更不須說力仁然人之心體不可見而見之於好惡兩端好必是仁惡必是不仁好仁惡不仁之謂真用力於仁者真為仁者也則為仁之力亦從可決矣張子曰領惡以全好者其必由學乎此即不使加身之說也不使加則不我加矣何用力而力不足之有然而不能不加也人生自氣拘物蔽而後心失其體而欲據之業已渾身子是不仁窟宅全體受障何但加之而已此可謂能惡不仁乎則所好可即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者幾希耳故夫子有感於斯而以好仁惡不仁為未見於天下也且反覆言之不置云好仁惡不仁無並用之力於此為好即於彼為惡或曰聖人先言好而後言惡所好在仁則所惡自在不仁自有不使加身之理宜於領好得惡而張子以為領惡以全好何也曰既已好仁無尚矣何須更用不使加身之惡惟仁而有不仁以為之偶則好亦不全而不得不決所惡之一力惡之盡斯好之盡有味乎張子之言也善言學也曰由學云者又以見功夫之不易補聖門未盡之意也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
  過與仁分明是兩路出於過則入於不仁此其大較也然以類分其間出於小人者固為本心缺陷之端而其出於君子者即是真心流露之地誠於其類觀之而君子之過有不可與小人同類而共棄者以其心無不仁故也心無不仁則其過亦仁中之過觀過可以知仁此惟善觀類者能知之亦惟真識仁者始知之也仁中無過而過未嘗不可以知仁於以見仁之無往而不在學者求仁之功自有真血路可入不得以牝牡驪黄之見當之也 知仁之過不必說周公孔子等項凡君子存心制事自不能無過只是他一點天理決不損壞反有因過而見者若周公孔子自是仁至義盡有非常人所謂過者故曰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凡事勢相左不得已而蹈不韙之迹皆達權之理非過也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人一生在道中作活只行而不著習而不察恁地昏昏終無所聞則此生與道了無關涉遺却塊焉一身只是行尸坐肉一旦飈然而死臨岐之際若有一未了之勾當懸在生前至死不肯瞑目却是逋負而死然亦甚可惜也一日不聞道一日死不得纔一朝聞道生無逋負至此而死却就生時了過來故曰未知生焉知死此朝聞夕死之說也 聞道不廢尋求亦不關尋求不廢解悟亦不關解悟不廢躬行亦不關躬行不廢真積力久亦不關真積力久道只是本來人即率性之謂真聞道者盡性焉已矣盡性則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况於生死之故然其要只是一念慎獨此一念圓滿決之一朝不為易須之千古萬世不為難學者省之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此道不與物對知道者忘物忘富貴貧賤只是忘一衣食伎倆物無大小其累道一也士居恒志道不必說到富貴貧賤上即一惡衣惡食稍稍動情不免有恥心則此心已為物潰久矣脚跟一差終身擾擾更無進步可討故曰未足與議也蓋亦言志之不篤故也 聖人論好學必自不求安飽來豈惟不求安飽而已纔有惡衣食之恥已未足與議故子路衣敝緼袍則喜之顔子簞瓢陋巷則賢之此中滋味聖賢大討便宜在幸無以寒酸見嗤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適丁歷反比必二反】
  義無轍跡即天下所宜然之理而宰制則在吾心精義者即心即天下渾然無内外感通之跡就心與天下一體中看出義之妙用變化無端而我不宰非即非離一似依比然視義似疎視天下轉親信非精義入神者不足以語此若離却天下以我制義孰為可孰為否成見不化可否之間未嘗不自以為義而不知為適莫也適莫者似義而非義義者化適莫而因之者也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聖人每每並提君子小人其立心制行皎若氷炭而懷德懷刑懷土懷惠又就其神魂結脈處各各有頭路可指以見君子之所以上達小人之所以下流有如是者懷德非懸想有日進崇高之意而又時恐其入於匪彞也故懷刑則檢身之功益以密矣懷土者一心只是照顧坐下計其身之安不計其心之安也懷惠者坐下只是佔便宜計其利之前不顧其害之後也此與君子正相反惟懷德故懷刑懷土故懷惠兩下用心都勺水不漏 德中脈路最清著不得便安一念纔欲便安便成墮落於此只得用個防檢法門若防不及便當一味沒入懷惠窠臼然則世之小人而號為君子者固不少也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放上聲】
  放利多怨之至親戚叛之其究必為天下戮然小人每每不顧蝇頭之得不難殉以七尺之軀雖至死不悟於是孟子又動以本心之說曰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宫室妻妾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為小人者且奈之何
  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天下之亂皆起於爭人情相爭則不足相讓則有餘故先王制禮以教之其間一進一退一俯一仰玉帛之交錯拜跪之趨承大抵先人後已之意人主躬行讓德以制禮之本凡事皆深自抑損視匹夫匹婦皆能勝予不敢以崇高自恃由是而禮教行焉百官讓於朝萬民讓於野紀綱犁而風俗成治國之所以易易也舍讓而言禮其人主實有爭心一切制度文章不過為塗飾耳目之具天下何所稟式與人以為禮之無當於治也而不知其畔禮已甚矣蓋春秋之末禮文日盛禮意已亡人情漸趨於囂爭遂流而為戰國故夫子有感而言之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已知求為可知也有位則必有所立位者有知己者則必有為可知者此非可以取辦於當日者也念及此則隱居求志之學可不深慮而早圖之乎而顧急急乎有位之患則亦不思而已矣聖人就世人一副熱眼熱腸極難消煞處一作商量便令人有汗顔自反處若後世科舉習興幹辦得八股停當便一味想望高官大禄視天下事如兒戲傳舍又安可以聖人此言責之本朝賀毉閭陳克菴二先生辭給事御史皆至泣下後來畢竟做出好來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參所金反唯上聲】
  一貫之道即天地之道非聖人所得而私也聖人自任以為吾道者聖人從自己心上看出此道滿盤流露一實萬分盈天地間萬事萬物各有條理而其血脈貫通處渾無内外人已感應之迹亦無精粗大小之殊所謂一以貫之也一本無體就至不一中會得無二無雜之體從此手提線索一一貫通纔有壅淤便與消融纔有偏枯便與圓滿時時澄徹處處流行直將天地萬物之理打合一處亦更無以我合彼之勞方是聖學分量此孔門求仁之旨也求仁之旨忠恕之說也假令曾子未唯更作何謂之問則夫子必以忠恕答之而謂曾子淺言之以解門人之惑者謬也何也天下無心外之道聖人無心外之學也此心本一實萬分無有内外人已感應之迹亦無精粗大小之殊所謂忠恕也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是一貫真頭面又以忠為一恕為貫者亦謬也蓋曾子於聖人之道以身體之而實有得焉一唯之下得心應手將聖人無限幽深宏勝不可思議妙道只作布帛菽粟承當在所謂善師門之藴也 一貫之宗本之大易其曰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因而為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千變萬化無窮而復於太極周子太極圖說更其藴此天地人至妙之理然不必作一貫解說是一貫反屬安排此蓋聖人就自己心上言心無死地則曰貫無所不貫則曰一以貫之非以一貫萬也一以貫之便還他天地自然本色故曰天地無心而成化聖人有心而無為 曾子平日只在忠恕上做工夫未有冥心合道之妙故夫子就忠恕上指出道體所謂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器者忠恕是也曾子一聞此言如寐者得呼而醒見得平日所用忠恕之功只在有思有為上湊泊一旦顯在無盡藏如此淵淵浩浩不覺心力俱墮一切語言無可承當直曰唯而已一唯之下正好用工夫便不必改頭換面要之唯後之忠恕不是唯前之忠恕矣必以忠恕解一貫者自門人分上固下學之津梁自聖人分上亦上達之照影也 曾子質魯其為學也守約一心一路一力作進步便得水窮山盡别有天地非人間依舊是自家裏住 曾子以忠恕解一貫若未達則有大學一書在可為深切著明矣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喻義喻利喻猶曉也如牙人辨百貨一經眼目將骨髓都透盡理會他自有獨解處比他人分外看得清須是平日經識多此可以知君子小人之喻象山先生至白鹿洞講喻義喻利一章大抵言科舉之習仕宦之途名雖為義而實喻於利緣其志之所向如是故朱子以為切中學者隱微深錮之病一時聞之有流涕者至朱子晚年又與人言曰世間喻於義者必為君子喻於利者必為小人而近年一種議論乃欲周旋於二者之間回互委曲費盡心機卒不可得為君子而其為小人亦不索性亦可謂誤用其心矣合二先生之言觀之乃知世間有以利為義之學有混義利一途之學夫惟有混之一途而後有假之一途然要之混不可假也張敬夫曰無所為而為之為義有所為而為之為利尚可容混且假否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也【省悉井反】
  賢不賢兩等人隨吾所見時時有觀摩時時有激方是精神打成一片日知月化自不容己若遇平等人時亦須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思齊者不徒齊其人而已直思我之可齊者何在則不必取諸人而自賢矣内自省者不徒省其所有直省其所本無者安在則亦不必鑒諸人而自遠於不賢矣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幾之為言微也下氣怡色柔聲焉微矣抑猶有倫也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不假聲色而默喻親於道使父母安之若素微矣然不能必之於親也從違之端默於志取之苟有見焉弗敢安也親雖違於我而我之精誠未嘗一息違乎親其為幾諫如故也又不特見志已也至于暴于事為之著多方營救不勝其勞用其力於無可用而其心轉一氣轉和終冀親之一悟其為幾諫也不益遠乎此心稍與親相牴即是違稍見親有不是處即是怨不違不怨其用心只在無形無聲上皆所謂幾幾諫之實也 幾諫之道一言以蔽之曰敬敬者聖學也忠臣所以事君孝子所以事親仁人所以事天地皆是物也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遠遊大抵為役役功名而設如朝秦暮楚所至求合甘以其親遺萬里之憂者亦名教之罪人也遊必有方不出疆而載質為貧之仕時亦有之語云父母在不許友以死君親雖並重忠臣固不先親而後君孝子亦不急君而遺親當其時則然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父母身上有許多難了而年壽一節尤不能必之於天者崦嵫之景難得易失喜懼交併自不容己兩念縈迴於方寸真有無一刻可以自遣而無方之養自有無所不用其極者矣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
  天下之道宣之於口易措之於躬難故言出而躬隨之已有不逮之勢矣積而至於易者日易難者日難心口相復往往尋丈之言而尺寸不可償豈不可恥之甚古人為之赧赧焉不敢一出諸口而惟躬之責卒稱慥慥之學也夫子見得古人大聖大賢其文采不盡傳於後世故追想而思其用心如此如典謨所載帝王垂訓者蓋亦嗛嗛矣故特借以儆學者云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今之人何獨不然古人躬行之心重特從有言中看出無言來今人躬行之道亡轉從無言中看出有言來但其所以用恥者異耳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鮮上聲】
  約就事上說而本之在心約之心從操存得來操存之心天理分上多人欲分上少故鮮失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行去聲】
  言語說不出口大段是好事正欲留此精神在行上若力行不前因循阻喪終成暴棄雖有欲訥之心亦無所用之兩者矯輕警惰機若相因而心惟一致蓋君子為已之學然也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
  德者人心之同得相求相應自是常理其為不孤不待言者言不孤者蓋自學者修德言謂不可孤而自足也必有鄰者轉就不孤而言既不可孤而自足則親師取友之功自不容己矣鄰之為言親也左之右之善相長過相規即出入守望之義使我無善下之心則亦不得而有之矣有之所以不孤也使我不能有之則雖師保在前直諒在後不免當面錯過而猥欲以獨學無偶之身自託於知希我貴之說其於德必無幾矣
  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數色角反】
  易言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凡數之為病皆起於不誠以不誠之心處君臣朋友之間勢孤而情攜未有能得之者也大臣格心良友之道亦然若取給於言其為情意已薄矣况至於數乎數而見辱我自取辱也數而見疏我自取疏也數而見辱見疏而猶歸過於君友者往往而是也苟反而思之行有不得皆反求諸已其於臣道友道思過半矣


  論語學案卷二
<經部,四書類,論語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論語學案卷三
  明 劉宗周 撰
  上論
  公冶長第五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妻去聲縲力追反絏息列反】
  門人記二賢之見取於聖人一則謂其縲絏之可原一則謂其刑戮之可免總之鑒人於牝牡驪黄之外者免於刑戮亦論其人耳使不幸而遭公冶長之詿誤其將以是貶賢乎二賢之品自有優劣而夫子并引為肺腑之戚則所謂時之先後年之長短皆有不可得而知者聖人未嘗容私於其間也 謝上蔡謂夫子擇壻後人以為非子謂公冶長可妻非擇壻而何聖人不擇壻是遠人以為道也此事正是孔門真學問平實處於此增一分意思便遠天理減一分意思便戾人情可妻也三字何等輕妥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焉於䖍反】子賤之為君子也魯衆君子力也非衆君子之力能與之而子賤實能取之也雖然魯國有大君子焉尼山振鐸三千七十子之彦萃一堂而講求如江河飲腹聽其恣取或取德行或取言語或取政事或取文學皆有聖人之一體以鳴斯道之盛而子賤亦其褎然者與顔閔之亞德行之品也夫子之美子賤也蓋亦私幸及門之有人與 按宓子賤治單父冠蓋迎之者交接於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陽晝之所謂陽鱎者至矣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賢者而與之共治父事三人兄事五人友事十二人又有賢於不齊者五人師事之而稟度焉皆教不齊以道夫為治如此則其平日力學而孜孜於師友可知大抵親師取友是學問第一義但須虚心善下方有益孔門若無若虚而外僅見子賤子貢悦不若已子夏離羣索居其成不逮也 又按說苑孔子見子賤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子賤曰自來仕者無所亡其有得者三始誦之文今履而行之是學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親戚是骨肉益親也雖有公事而兼以弔死問疾是朋友益篤也孔子喟然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璉力展反】
  以瑚璉之器視君子之品則霄壤矣賜達於材而子賤成於德也然夏商珍物較之近代澆漓之質遠矣賜蓋聞聖人之道而未得於心不免以才華擅長僅囿於用者乎瑚璉非謂可貴不可賤賜多學而識就才氣揮霍處儘見所長言語文章卓越人羣為斯道中之美器耳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焉於䖍反】
  心一耳内葆之即是仁外洩之便給之口舌是佞佞與仁正分道而馳者不佞勘仁最精而謂不佞之雍即仁而勘仁轉粗故夫子深斥佞之無所用以為善雍而姑曰不知其仁正欲其從事於仁而喜其不佞也然欲求仁者當自不佞而入近取之則幾矣他日語仲弓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使雍果有得於斯其於仁猶未可知也甚矣仁之難言也 屢憎於人正見其禦人情狀處屢憎屢不悛窮一說又轉一說以蓋之憎者之情窮而佞人之口不窮終被佞人使喚去也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說音悦】
  仕學只是一理仕所行之理即學問所明之理明得盡者措之於行而不疑實有諸已故也有諸已之謂信伊尹耕於莘野而樂堯舜之道及膺三聘而幡然則堯舜君民之業實可見之行而鑿鑿有以自信如握左券然學未至此地一旦當官只嘗試漫為耳子使漆雕開仕亦借以證其所學為開之求信於斯者素也而開果以未信對此非真有見於道體之無窮而通仕學為一原者不足以語此故夫子說之說其終得與於斯而幾於信也斯指此理而言即指仕之理而言若駕空摸索恍有一物焉以為求信之地則隣於佛老之見矣惟求信故知未信亦惟有真信者而後能有其未信總之信不離斯亦不必在斯真能信者合天地民物非有餘即晤言一室非不足此孔門不怨不尤下學上達之宗也 夫子以知爾試羣賢而曾點即取之春風沂水之間言即斯是仕之理也仕在他日而開舉斯在目前與點之言若合符節故曰二人已見大意然點言所信而開言所疑何也點之見虚故眼孔易及開之見實故地步多懸點卒流於狂而開之進未可量也 程子曰古人見道分明故其言如此陸子靜曰古人看道如家常茶飯故曰吾斯之未能信皆指斯字言愚謂此猶說得太鑿古人看道理如家常茶飯正不必如此解斯字即照上仕字言自有根據或以古人之學由己以及人自近以及遠若曰吾於目前至近者且未之能信而敢言仕為則斯字作示斯之斯解亦通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桴音孚從好並去聲與平聲材與裁同古字借用】
  乘桴浮海當時言有無限酸楚何故子路便以一喜承當癡人說夢何至於此子路之喜蓋喜其見與於夫子謂所學之足以忘夷險一得喪耳只此便有進地可商故夫子復示之曰好勇過我無所取材即是道也何足以臧之意好勇無材自是子路平生㟁畧不以一喜言若曰從我之由所惜此耳意猶為浮海者難同伴也而所以進子路者至矣夫子本為道不行歎被子路一喜轉向子路生情有成就後學傳道來禩之意渾是天心無已絶處逢生 子路聞公山佛肸之召則不喜見南子則不說至許從浮海則喜始終只是一轍人看此氣象可為卓立千仞何故後來有孔悝之死正為見道不明失却取材一節倉卒間不免胡亂下手耳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乘去聲】
  孔門以求仁為學特開千古道場然極其分量即夫子猶以為歉而况諸弟子乎故若由若求若赤其才皆有以自見而終不許其仁蓋諸子未嘗不從事於仁而日月之至此心在忽操忽舍之間此理在若存若亡之界終不可得而知也不知語意自是渾融及又問所以不知之故則姑就其所長而告之又終之曰不知其仁也所長在此所短即在此也知乎此者可以語仁矣 仁者渾然全體而無息就全體中露出個治賦為宰為擯相材具便是大海中一漚現又有待而然有時豎起有時放下非不息之體故即三子之材言而其未仁亦自可見使由去其勇求去其藝赤去其禮樂而進之則渾然仁矣此夫子厲由求赤意也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女皆音汝】
  聖門論聰明知解回不及賜遠甚疑賜所傲然於回者正或在此人無不自知借回鑄賜意念深矣乃賜則有爽然自失者曰何敢望回驚避之詞不敢程量之謂也及證於知二知十之間而賜之見地如此能望回而趨矣故夫子以弗如實之而深與之一與十此理始終之别名而一與二即彼此之謂皆借喻也兩人學問無可程量即所聞以叩所知而回得全體之照賜得一察之明全體之照在性體一察之明在億見性體愈約而愈該億見愈多而愈障始知君子之學有在此而不在彼者就此求其造詣平日得手學問到此了不足恃惟有向上一機在如愚境界賜有廢然而返矣言弗如而得所以弗如之實言弗如而又得所以弗如之方故夫子與之若只就多寡程量姑自退託甘以地步讓人為自知而自屈之意則孤負夫子一問矣 按象山先生曰知二知十之對又是白著了夫子氣力故夫子曰弗如也時吳生在坐遽曰為是尚嫌少在先生亟首肯又黄誠甫問此章於陽明子陽明子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工夫顔子在心地上用工夫故夫子問以啟之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故夫子歎息之非許之也此皆以二先生之學過疑聖賢如此其實子貢當時已悟及聞見不如心性多不如寡故云云若以多寡較則多莫多於子貢寡莫寡於顔子而今也寡者反多多者反寡當必自有說聞以所聞於夫子之教言知從聞得亦不專就知見言子貢畧開眼孔恍惚間似疑似信雖不離自已窠臼已能超然進一解矣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朽許久反杇音汚與平聲皆同行皆去聲】
  宰予晝寢便是行不逮言本色予之學平日都以言語抵當過就其說得分曉處一似猛作進步人而徐按之有索然不可繼正如朽木而施雕鏤糞土之牆而繪畫然朽木可雕也吾病易雕而易朽也糞圡之牆可杇也吾病易杇而易剥也二語正寫出病道照影非果以為不可雕不可杇也故下文有聽言觀行之說而於予與改是者所以儆予者至矣宰我能言猶不至朽木之雕若後世專謀名理一似刻脂鏤氷無有是處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慾焉得剛【焉於䖍反】
  天體純陽而至健大易首以剛字贊之人得之為天德見所性之純一貞信性中只有仁義禮智無所為剛剛即性體之超然物表而落在氣質常為學問之用神夫子所謂剛者是也子嘗曰吾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又曰我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訟者即未見剛之說無尚之好不使加身之惡自訟之改何等剛決夫子未見剛即是未見此等人耳非另有一項強忍不屈者尊之為純德而寄思不置也剛不可見離慾而見剛之體又試之於慾而見剛之用棖也慾心為慾膩何故不借此一割這是不剛處故曰棖也慾焉得剛外貌許多強忍矯矯自好只一點私意放不下須知本體全受障一似鉛刀手段矣舊解棖是慾不是剛又說棖有慾則不能剛皆非剛無物可指不是慾之反若不剛在有慾之後便認剛字作勇字顔子深潛純粹是無血性男子然其克己處直恁剛剛字不在氣魄上論或人不舉仲由而舉一申棖非病不識剛病不識棖甚矣慾之難勘也剛如利刃遇物便砍無堅不破若不能割物直是鉛刀或曰剛喻金慾喻鉛有慾者不剛直如金之和鉛而必軟也依舊是認勇為剛見解曰今試問聖人思剛要何用與棖之有慾而不克何故則此章之旨燎然矣棖因慾故知他不剛這不剛之病又從何來剛體本在只無學問以淬厲之便成頑鈍於有慾之後益增頑鈍可知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人情愛護自已無所不至纔用到人分上便一步推不去豈知人已可以互觀欲惡可以合看試將不可加一事提衡而論我之不欲於人亦猶人之不欲於我奈何彼此相加竟不能視人猶已日用之間往往而是所以然者非明於己而暗於人也正為人情愛護自已無所不至其欲惡之加往往用全副精神纔用到人分上即與自已有礙勢不得不拒人以成己故耳此非平日克己功深認得我字血脈最親切者不能作一體觀則不欲無加之說談何容易故夫子以為非爾所及蓋欲其切已返觀破除坐下病痛為第一義非可漫說強恕平情之學也若只虚儗一平等之觀以已心度人心有甚難事俄而當境便成憒憒此其中必有一吃緊關鍵子打不過在賜正好於此加功故夫子抑而進之非謂恕可及仁不可及也 子貢嘗以博施濟衆為仁夫子告以欲立立人欲達達人而要之於強恕他日又告以一言可行曰恕故子貢遂於此置力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子貢一日即勦襲其說漫然承當所謂依様葫蘆全未有明夫子之藴處亦可謂不善學矣非爾所及正使其一理舊案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天命流行物與無妄天之道也人得之以為性天不離人性不離形色推之日用動靜以至綱常倫理之大溲勃瓦礫之小無往而非性無往而非天道性者道之本然而天道即其自然者也夫子設教洙泗無非闡明性天之蘊蓋無言非性無言非天道歷歷在人耳邊而學者終不可得而聞滯於言而不得其所以言則有當面錯過者矣其云文章可得而聞者何也以夫子無言非性無言非天道則夫子之言皆性天見流形之妙如四時之行如百物之生秩然燦然文而且章故曰文章云爾子貢蓋曰夫子之言可得而聞夫子之所以言不可得而聞也云爾一夫子言耳聞之中有不可得而聞不聞之中未始不可聞始知夫子之以言教也而乃其以無言教也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而子貢則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正可互相明 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是默而不能藏處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是語而不能顯處合之見聖道之妙 夫子言性與天道惟子貢得聞之惟顔子得聞之而且揮之其餘諸人皆死言下矣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子路所聞不必定是何等道理只如吾輩日用應酬紛紜汗漫纔猶豫且擔誤過許多斯知古人力行不可及然力行自有力行病痛故夫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 真西山曰子路之學在事故唯恐有聞顔子之學在心故語之不惰子路在萬上見顔子在一上見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孔文子不得為文而有勤於學問一節可取猶然遠於俗吏之不學無術者故可以為文要之文子亦學其所學問其所問而未嘗知所謂學問之道者也按諡法經天緯地曰文道德博厚曰文慈惠愛人曰文愍民惠禮曰文錫民爵位曰文並無以勤學好問為文者有之自文子始夫子亦就其所長而稱之非謂其拘拘有合於諡典也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君子之道即聖賢大學之道道無所不該自行已以往事上使民其大端也曰有君子之道四若千百中僅舉其一二然何也子產之行已有君子之恭而實未盡君子之恭其事上也有君子之敬而實未盡君子之敬其養民也有君子之惠而實未盡君子之惠其使民也有君子之義而實未盡君子之義模倣似是之間概有當於四者云耳聖人不沒人善於春秋賢大夫必以子產為巨擘故備舉而稱之行已恭謂動有法度較之三歸反坫侈然自放者異矣事上敬即其歷事定公獻公申公三朝皆庸主動能彌縫闕失外戢四鄰内捍強宗貽鄭國之休有許多小心處養民惠子產為政如取我田疇而伍之取我衣冠而褚之所以防民之侈節民之欲者皆有章程條教是使民之義也夫子他日又曰惠人也節以一惠蓋舉其重者而言之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交友親則易狎狎則侮而攜貳之隙從之生矣平仲久而能敬信為交道之善故夫子稱之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棁何如其知也【棁章悦反知去聲】智者不惑於鬼神謂其見理明而趨避決不假以鬼謀之事也文仲以智稱不過挾數任術私智揣摩正所謂大智之賊耳即居蔡一事可知也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愠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知如字焉於䖍反乘去聲】
  甚矣仁之難言也夫子自由求諸子而下概曰不知其仁尚未直說他不仁處至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亦曰未知而又繼之曰焉得仁若深不滿於二子者何也微箕之忠也而曰殷有三仁焉夷齊之清也而曰求仁而得仁何居乎二子之忠清獨不得為仁朱子外註云子文相楚無非僭王猾夏之事文子之於齊既失正君討賊之義又不數歲而反於齊數語實二子鐵案凡論人論事須提起大綱領二子皆不明於君臣之義者則其於天理人心已隱隱受虧迹其所為未嘗不忠於所事潔於謀身而所由終與三仁夷齊異矣故夫子一言斷以為不仁也然則仁與忠清畢竟何别曰仁心德而忠與清則事之見於外者以仁者之心而事君則為忠以仁者之心而淑身則為清苟無愧於本心則一言之忠仁也九族之忠亦仁也辭一簞之清仁也辭千駟之清亦仁也即鉏麑之逆命吳祐之受汚亦仁也若極言心德之全則舉天下之道德事功皆不足為有無而况忠清一節乎故三仁二子之為仁亦就其仁仁之而子文文子之不得為仁亦就其不仁不仁之也此可以識仁矣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三去聲】
  人心先横著私意則遇事茫然愈思愈亂勢必輾轉計較終以遂其自私一念而已此文子之三思也曰再斯可矣婉其詞而正之非實是一番再番之謂
  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知去聲】
  人臣謀國之知不論有道無道皆所不廢但無道之日數窮時亟知有時而不可用惟一味樸忠抱王臣蹇蹇之節者庶幾能之死而生之危而安則天下事有以愚濟者矣有道之知知以材顯無道之愚知以節晦故有道之知一中材能辦而無道之愚非才識兩全有天下之純知者不足以當之此甯武子所以不可及也或曰沈晦免患似非武子本色處無道之日雖不廢沈晦然仍不失為知巧與愚字無當今考武子在當時晉文公以公子出亡過衛衛文公不禮焉既得國伐衛而文公薨子成公鄭出奔楚使元咺奉公子叔武以受盟或訴元咺於衛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從公公使殺之咺不廢命奉叔武以守己晉人復衛侯甯武子與衛人盟於宛濮曰天禍衛國君臣不協以及此憂也今天誘其衷使皆降心相從也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捍牧圉不協之故用昭乞盟於爾大神以答天心既盟之後行者無保其力居者無懼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糾是殛國人聞此盟也而後不貳衛侯入叔武方沐聞君至喜捉髮走出前驅射而殺之公知其無罪也枕其股而哭之元咺奔晉衛侯與元咺訟甯武子為輔鍼莊子為坐訟不勝刖鍼莊子謂甯子忠而免之執衛侯歸於京師置諸深室甯俞職納槖饘焉晉人使醫衍鴆衛侯甯俞貨醫使薄其鴆得不死魯僖公為之請乃釋衛侯衛侯再出而終有衛國武子之力也觀此大都以樸愚濟事未見所為沈晦處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與平聲斐音匪】
  斯道之任斷非庸庸瑣細一流人所可幾及故中行之下首推狂簡他志意高遠畧於事為處想其居心之正制行之高向道之篤服善之勤真能高視人家一等故斐然成章絶非羊質虎皮絲枲兼奏者比第不免有過中失正之病不知所裁此箇病痛亦非小可始於毫釐終於千里使一任其狂簡之質而不納於中正之規則將來異端曲學之害有不可勝言者此又夫子所深慮也望之也殷故慮之也轉切慮之也切故裁成之也亦不敢自後聖人曲為吾道計如此歸與一歎萬古餘情狂簡病痛只坐不知不知則本心受蔽寶藏不顯千聖之印合無門一生之立脚何地此說堯說舜總無是處然不知由於不學學所以求知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者夫子也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好善而惡惡本天下同然之情然其中苟一私未化不能如鑒之照物妍媸隨形則我以私感人情亦以私應未有不為怨之府者如夷齊之不念舊惡俄而好之俄而復惡之好惡不係於我新舊惟其所值雖鑒别之嚴總屬無心之陶鑄何多怨之有夫子恐人以了了之義為樹怨之媒故借夷齊以示訓云他日又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後世如東漢顧厨俊及諸君疾仇常侍譏訕朝政卒成鈎黨之禍怨毒之於人甚矣哉而范滂之言曰吾欲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同其濁不悟更以為黨身死之後願埋滂於首陽山側上不愧皇天下不愧夷齊誦其言欽其行亦可哀已雖然君子終不敢以一身之私愠而廢天下之公義如滂等者亦不愧夷齊者也程子曰此清者之量清中未嘗有量只是清到十分是盡得分量處盡得清之量便有餘量出來如許之大此自然之理也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醯呼西反】乞醯一事假令移之君父身上如此委曲便成箇忠臣孝子今不免在情面上用了勘其隱衷有多少私意在故夫子指而正之其事甚微而害心術甚大便是下文巧言令色足恭匿怨友人張本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足將樹反】
  人心惟一點真心不壞則人品豎立多有其基機械變詐之事如鬼如蜮無所不可而其端往往起於甚微故巧言令色足恭未必便是脇肩諂笑病於夏畦只增一分表暴之意稍不如其所有而真心壞矣如匿怨之友未必便是包藏禍心待時而只其中毫有不化不能明白其端而真心又壞矣兩項事只是一項人其能為巧言令色也者必其能為匿怨之友者巧令胸中都是恩怨念頭匿友情面正用巧令伎倆第一則就持已上言一則就處人上言此等習氣非學人立誠之至隨事省察盡化其隱庇回護之見者不能破除淨盡故丘明以為恥而丘亦恥之恥之者言恥其事而不敢為非恥其人之謂也聖人蓋自勉以警世云爾或曰聖賢猶恥及此乎談何容易儘有守己一生纔啟口動容尋常儕俗之與便是打不過儘儘礙明眼人故子輿氏覷破曰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類也此正夫子之所恥也 足恭乃足容盤辟為恭者大戴禮曾子以手容與足恭並言則足字不當從去聲可知
  顔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顔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知爾之問是商他日事言志之問是商今日事今日所志便是他日所事聖賢只就眼前道理即身證學問而萬物一體之意隨大小廣狹即以自見如人一身或得一體或具體而微而斟酌於元氣之周流上天下地往古來今盡在此間此是洙泗家風 子路何故在朋友上起見子路勇於義然諾不渝精神多映切在朋友身上於民胞物與未嘗不知此理尚煩推致耳車馬輕裘共敝無憾舉人情極難割處不作繫吝想便將此身放在天地間了不見有彼我之殊第不免沾沾自喜有挾之以施伐之心故顔子進一解就此朋友共敝之念推之見得宇宙事皆吾分内事何善可伐何勞可施無伐無施則善勞在一世雖堯舜事業真是一點浮雲然猶知有善勞之可言也故夫子又進一解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因人情所同然而予天下以各得之分則我不言善合天下所同然而動吾不容已之願力則我不言勞此天地之道也聖賢言志各不相謀而實有互相印證之意只此便是學不厭只此便是誨不倦後儒云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吾亦云老安少懷即是時行物生之教云 老者安之數語志與事一齊俱到事有待而心無待吾有安之之心世即有
  安之之象不必問所為安而安在吾有信之之心世即有信之之象不必問所為信而信在吾有懷之之心世即有懷之之象不必問所為懷而懷在安信懷願欲在天下聖人以天下之願欲為願欲而自得不見有功能之迹推致之煩方見聖人之心與天地萬物畧無絲毫間隔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訟者也
  昔人云見過非難訟過為難予謂反是譬如訟者必兩造分明具狀方能聽理各各舉隱匿本情亦何以為受訟之地今人有過多是含糊過去昏昏藏頭躱尾不肯自見所以終無改圖掩目捕鼠掩耳盜鈴只塗得自己耳目而人已昭乎揭日月而行亦何益之有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故更也人皆仰之小人之過未嘗不可見而實無自見之心故其見與君子異而改亦與君子異見過者有過即知一些子便看作天來大若與天下共見然既見後勢不得不改第恐改圖不力故又須内自訟試問此過從何來歷從何造端從何成就從何結果一一打勘直窮到底如死者之求生如斷者之求續而遷改之圖自有無所不至者矣如此一番兩番真能脱胎換骨一日千里此等力量只得孔顔獨步寥寥千古後幾人聖人眼見一輩學人悠悠忽忽無長進只是未曾打破此關故大聲疾呼曰已矣乎吾未見云云如疾雷一下使人猛省而其如終不足以語之也吾儕省之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好去聲】
  聖人一身無他嗜好只有好學一事如饑食渴飲依以為命自少至老孜孜不息拾級而前進一步又有一步馴至於上達天德而其心未敢以為足沒身乃已此一副精神真是前無千古後無萬古至問其何以能此亦從忠信之質來忠信之質人人有之惟聖人能保之而不失故心既真自有欲罷不能之味久之而不厭不倦即為至誠之無息矣其究竟以完此忠信之質而已 人皆以聖賢為生知而不必於學故夫子借己以勉人見得生質之美不甚相遠亦學與不學異耳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子曰雍之言然【大音泰】
  子嘗曰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裁之何如亦曰學以居敬而已矣人心纔肆便踈濶敬則嚴密仲弓德性簡質具有狂者之概他日見賓承祭之教正裁以居敬法也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故因夫子南面之許而恍然於子桑伯子之大簡也同一簡也而居之以敬方是可行之簡若有心以行之則居與行皆簡矣不特其所居非并其行而非矣自狂者流失遂有伯子一種學術以老氏為宗至欲土苴仁義滅絶禮樂以治天下生心害政莫此為甚故聖賢嚴辨之至夫子他日曰莊以涖之動之以禮并行處是敬更不道一簡字尤為萬世無弊之語學者詳之 易從乾道來是心法簡從坤道來是事法然則居易而行簡可乎此乾坤之學也伯子地位立得高故從簡只不居易而行簡是妻乘夫隂干陽是滅人道學問然夫子終不以易簡示教蓋難言之矣必也顔氏子乎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顔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好去聲亡與無同】
  學莫要於治心心之體發而為喜怒哀樂各中其節心有不存而七情先受其蔽矣七情之蔽惟怒易乘故顔子之學於懲忿得其大者凡怒緣感生而隨感以觀理若有一定之域然試就天理分數查檢出入之倪即動些子亦是遷此際更無強制法可施惟顔子學以克己直能克去此血氣之私而毫不妄溢其發也適還其可怒之理而已何遷之有只此是心體渾然元復時幾於無過矣苟有過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何貳之有以怒徵其常心以過徵其暫時時時保任時時剝換一日而超凡證聖無難此其好學之力誠有非他人所敢望者尋常說懲忿說改過人人理會得只不遷不貳是顔子獨步精神故夫子歎之夫子告顔淵為仁只就視聽言動上說至顔子好學直蔽以不遷怒不貳過兩言一則就性情上理會是先一著工夫一則就四勿中提出轉關法是後一著工夫合之是善發聖人之藴 薛文清公二十年治一怒字不盡以是知克己最難學者且就當境痛加懲創去久久自有得力處正不必妄希高遠而以絶學窺聖賢也 問貳過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分明是貳了 鄧定宇曰此非閔憲以下學問顔子心常止故不遷心常一故不貳愚謂心本常止而不能不動以怒故就怒時求止法曰不遷心本常一而不能不貳於過故就過時求一法曰不貳此正復性之功最真切處若謂顔子必先有復性之功先得此心之止與一者以立本而後遇怒能不遷遇過能不貳則是止者一心而不遷者又一心也一者一心而不貳者又一心也將孔門一切懲忿窒慾遷善改過之學都無用處而所謂復性之功者不幾求之虚無寂滅之歸乎恐非孔顔好學之本旨也
  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釡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使為衣竝去聲】
  二子之取與不必聖人裁定只就二子互勘一則侈與於常禄之外一則矯辭於常禄之内其不可同年而語明矣自思而觀方見赤之過於取如飲盗泉一般自求而觀方見思之過於辭必蚓而後可一般兩者比長絜短而中道見矣只此是天然道義之衡可以互證便可以獨證二子都只為私見遮住所以憒憒就請者通情則有與釡庾之義就辭者全操則有
  與鄰里鄉黨之義於此見聖人因物付物而又曲致陶鑄之權分明天地氣象也 質言將毋字連下句讀語意更婉從之 門人陳敬伯質予曰九百之粟疑亦羨於常禄之外故原憲辭之不然只合云宰禄不必定數九百矣九百與釡庾數應且以憲之賢而矯情一至此乎愚按如此看則通章意旨更長表之以俟知者
  子謂仲弓曰犂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犂利之反騂息營反舍上聲】
  朱子曰聖人必不肯對人子說人父不善此章還作用人不以世類看愚謂此疑夫子策勵仲弓之意言人當自奮於流俗而不可安於自棄也聖賢豪傑只在人當身分内為之則是雖天亦不得而限之犂牛之子生而賤者也騂而且角山川用之矣人其可以生禀自棄哉困勉可一也下愚可移也亦曰學焉而已矣學之至則氣稟之駁者幡然一變而近道雖曰不希聖希賢吾不信也騂且角盖取喻於變化氣質者如此非以質美言也疑仲弓初見夫子而夫子策之以此 按玉篇犂字雜文又耕具今作耕具解與下文山川用之之意更相應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顔子不遷怒不貳過分明逗出其心三月不違仁消息顔子時時學便時時是仁學固所以求仁也或作焉輟焉而學學荒矣雖有能存焉者寡矣然何言乎心不違仁仁人心也心存而仁存此心常存即常仁也學之所以純也若諸子之心已不可得而見矣仁更何處討歸宿乎故學非以求仁也以求心也聖人視諸子之仁不是影響摸索實實就心上查檢得是離是合並時節因緣不差些子是何處印證來吾儕莫作文字看過 先儒嘗言心是鏡仁是鏡之明私欲是塵埃塵去則鏡明故克己復禮以為仁 其心三月不違仁有執玉捧盈氣象恰是融然冰釋時涂鏡源曰學者須知時至仁知得時至方知得日至知得日至方知得月至知得日月至方知得三月不違 諸子得日法日一中而昃進焉得月法月漸盈而食回得時法寒暑之氣以積而禪夫子得歲法其一元之常運乎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三子常服聖人之教各就其質之所近而學焉以達其材斐然成章矣曰果曰達曰藝居然經世之具故皆可使之從政方之九官其夔龍之彥也與 子路勇者也遇事輒斷亦斷於理也子貢頴敏尤能燭理之變於無窮冉子周詳機警事事安頓得有理如曲技之迭奏然故曰藝子路才氣極大視求則已踈視賜則已戅賜見事早求見事審要之各有長處
  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閔子騫曰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費音秘為去聲復扶又反汶音問】
  聖賢見道分明出處之際斬然自斷不作一毫遲回前却之想觀閔子辭費宰可見當時纔却顧便費許多商量不覺入季氏彀中帖帖聽命矣汶上之託直是不再計聞者能不心折而又先之以善辭則處人有禮不至拂人以取禍所以得行其志也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閔子有焉夫閔子亦幸而處季氏耳使其不幸而為蔡邕當董卓之召其肯以死刼哉噫邕亦可哀也若龜山之於京也是亦不可以已乎閔子至性過人聞道甚早其剛毅似曾子而丰度凝遠過之意其造道精詣則未逮也 問孔門不仕大夫之家者僅閔子曾子數人而竟以此分優劣何也曰此學不學之分也諸子於學荒矣賜願息求畫張學干禄由以人民社稷為學矣平日信道不篤未免雜一點慕外之心及感遇一加此心熾然而動而又挾以翹然自試之心苟有用我者亦遘會而往矣奚暇擇出處之正哉如子路不善不入之說向人分上最分明及到仕衛輒之時便茫然無用處可見平日只是將道理講貫過更不曾用得踐履之功所以當境輒憒憒曾閔之徒其得聞聖人之教而被服之也日有孜孜必要於至道而後已合下見得此道大行不加窮居不損將富貴功名之念一齊斬斷到臨境時只隨緣分付可仕可止不受人覊勒中是甚次第且也當仕而仕猶不免懷未信之歉而況於權門之奔走乎故吾於費宰之辭而知閔子之進於道也豈區區沮溺丈人之流可同日道哉 孔子陶世者也顔子用世者也閔子持世者也曾點超世者也由求之徒隨世者也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
  孔之喪也顔之貧也牛之疾也莫非命也春秋之際斯道之阨而聖賢共命矣命也有道焉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疾革而遷寢事師必以禮焉其有易簀之風乎此聖人所以重歎斯人也與 陳白沙曰古之人處貧有道處病有道處死有道其顔冉之謂與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食音嗣樂音洛】
  茂叔教人每令尋孔顔樂處所樂何事此箇疑案後人解開消得一似指空花蹈幻影無有是處程子說不是貧又不是道朱子又說未嘗不是道若有極口道不出者畢竟是何事此事不從言說得不從妙悟得學者須實學孔顔之學始得孔顔樂處即是孔顔學處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何不樂之有善乎王心齋氏之言曰學然後樂樂然後學學即樂樂即學天下之樂無如此學天下之學無如此樂然則孔顔之樂也乃其所以合於憤也與 樂字原從貧字勘出故曰貧而樂不改其樂亦言貧而有以自樂也只此便是道不必樂道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說音悦女音汝】
  學問須自識病痛方有鞭策處吾輩明明坐自畫一病終無長進却要卸罪於力若以為天限者然以此誑己誑人如諱疾忌醫更無瘳法聖人直為人指破膏肓處令人毛骨俱竦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啟口便錯了所謂遺却自家寶終日數他珠也冉求不反求諸已而說道於夫子是說他人之道言他人之言行他人之行曾何關涉自己一毫如人原無志上長安只見人上長安便生讃歎此身仍在門裏坐未曾試足一步安問力足不足故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曰女畫者只是喚醒女使之反女而求女說女道便是道上人不患不到長安也顔淵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顔子只認得我親切所以欲罷不能此冉求對症公案 中道而廢是力不足今女畫是志不足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女音汝】
  學以持世教之謂儒蓋素王之業也倡於春秋孔子其宗與而七十子之徒為之疏附後先以共鳴學之盛萬古斯文之統遂禀於一矣然儒一也而有君子小人之不同君子儒者真儒也小人儒者偽儒也儒無不君子而不能不盜於小人以小人之心而盗君子之學并其儒而小人矣此學術誠偽之辨也夫君子小人易辨也同冒之以儒則難辨然則儒門便可作小人一藏身窟此個釀禍胎不淺故聖人嚴之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卜子夏入聞夫子之道而悦出見紛華靡麗而悦其神岐矣落根不清即一切規模嚴謹亦只守得一偽字他日既老而曾子哭之曰與汝事夫子於洙泗之間退而老於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爾罪一也無乃實不至而有侈心與夫子豫窺其微也故以是警之 陸象山曰子夏之學傳之後世尤有害此語最刻蓋譏朱子也其譏朱子曰揣量摸寫之工依倣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節目足以自安謂朱子實傳子夏之學耳然謂朱子傳子夏規模則可謂朱子傳子夏血脉則不可朱子是孔子的血脉孟子的眼孔
  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女音汝澹徒甘反】澹臺滅明狷士也即二事而觀則知其一言一動皆有成法而其大節凜然有所不為又如此得若人以端士習表民風可矣將斯道之傳亦尚有賴乎 洪武末蘇州知府姚善躬下士隱者王賓獨居陋巷善躬往候見舍車步入叩門賓問為誰對曰姚善乃開門延語及賓報謁望門再拜而返善自邀還辭非公事不敢入又將候韓奕奕避入太湖善歎曰韓先生所謂名可聞而面不可見者耶有錢芹自守甚高善初願見不可得會俞貞木以明經見重於善月朔望必延致學宫講經書訓士一日餽菜於貞木誤致芹所芹受之吏覺其誤詣貞木以告貞木曰錢先生不苟取子今受不辭必仰府公之賢耳善喜訝欲往候使人先道意芹對使者曰芹誠幸見公然芹民也禮不可往見於庭若明公宏下士之風請俟月朔胥會於學宫善如期至迎芹坐上坐延質經義芹曰此士子之業今事有急於此者善益竦然請問之芹但出一簡授善竟不交言而去視之則皆戰守制勝之策也善心嘉之時靖難兵已南渡矣後善竟以勤王死節愚按三代而後尊賢下士若姚公者真空谷之足音也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殿去聲】
  左傳齊師伐我孟孺子洩帥右師冉求帥左師及齊師戰於郊右師奔齊人從之孟之側後入以為殿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夫子特表其心之不伐以為居功者勸云 士君子苟無禮義以養其心於功名之際鮮不攘臂起者晉滅吴王濬功多而見枉於王渾不勝忿憤或說以居功未善濬曰吾始懲鄧艾之事懼禍及身不得無言其終不能遣諸胸中是吾褊也蓋褊之心難化如此故君子不可以不學也 謝上蔡舉孟之反事或曰今人亦能有此又須要人知其不伐程先生笑曰直如此巧此所謂巧於伐者可見人心輾轉閃換只是一團矜氣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鮀徒何反】
  此人心之變也人人習為二人之熊而恬不知怪非徒好諛悅色而已有世教之責者曷思所以挽之問祝鮀之佞宋朝之美於世何當曰只為爭名奪利非此一副乖口角熱面孔不能濟所以人人習之由其道便做到弑父與君 余嘗問朱文懿公何如人劉靜之曰亦甘美正是此美字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
  言人不能不由道而卒莫之由是重可怪也曷不醒於由戶之能乎 人原在道中生活只是一物無以已合彼之勞故曰由要其至如舜之由仁義行者是若依門傍戶猶之乎背而馳也由道之歎非徒激發下愚亦以指點上士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文與質華實之稱也纔有華實分數可言便是勝便落小成德器若彬彬直是渾然無迹適得乎禮樂之中矣故曰君子盖就其學之所至而言也 質勝文勝氣質之病也文質彬彬學問之功也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此夫子道性善也言性善而證之情善才善猶在枝葉上論今直舉人生而歸之直只竪一毫喘一息亦是此純粹至善之理更無有罔而生者曰幸免亦危矣哉判到生死關更不必說聖狂人禽之辨令人愴然 學問是救命靈符 只初念是直處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好去聲樂音洛】君子之學知啟其端知之至斯好之矣好之至斯樂之矣知道之在我也而學之而求必得之得之斯樂矣此進學之序也學不進只是自足纔一試於道而自謂已至豈知進一格復有一格乎指點不如處正催人進步也 終身難滿知量當下亦有樂機只好之一關是徹始徹終精神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以上之上上聲語去聲】
  形而上者謂之道道不可言其可言者皆形下者也雖形下者而形上者即在其中故聖人之教莫非下亦莫非上也顧學者所聞何如耳上焉者悟其上者機雖居處恭執事敬亦上也故可以語上下焉者無往而不滯於下即一貫之傳實以啓門人之惑矣故不可以語上也是以君子之設教也不執方而治不凌節而施時達其所已能而不強其所未至 子曰下學而上達直是語下不語上曰可以語上亦非執上以語上也如神化性命之語亦只是註脚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知遠皆去聲】
  人只是一心只無二無雜便是道第一是禍福心害道進之是欲速助長心害道惟知者知當務之急而不媚神以邀福惟仁者勇於力行而不累於正助之私知以及之仁以守之由粗以及精而漸復其心體之純其於道也幾矣夫子告樊遲亦徹上徹下法也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知去聲樂上二字並五教反下樂字音洛】
  此知仁合一之學學至於成德而其交養互發之機有如此者樂水樂山其機正在勿忘勿助間盖證學於造化也君子之學合一從造化取則蓋嘗仰觀俯察見得盈天地間只此隂陽之理即是吾心之撰偏觸偏靈全觸全靈有亹亹訢合無間者況山水之大乎知者證道於動故樂水仁者證道於靜故樂山證道於動適還吾心之動矣證道於靜適還吾心之靜矣於動而得其樂者徵動暢天地之化也於靜而得其壽者徵靜存天地之神也學至於此方與造化合而為一故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嗚呼至矣非知道者孰能知之 樂山樂水是窮理事動靜是盡性樂壽是至命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此聖人上達微言當是學易後方得此機軸 樂水樂山樂即是樂動亦樂靜亦樂壽則常樂欲尋孔顔之樂者知之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
  昔太公治齊曰尊賢而尚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篡弑之禍周公治魯曰尊賢而親親太公曰後世必弱二公開國規模各異而逆料後世衰亂因之太公之齊已須一變方至道況後世乎積強而霸積霸而亂矣變齊者一變今日之齊以至魯再變而後至於道蓋至道之難也魯之弱也滋甚積衰而壞亦非一變不能至道但視齊差易耳夫子借二國志更化之思實自證經濟下手次第如此 所變者政耳而俗因之魯之壞也其始於隱桓之際乎桓公弑兄自立春
  秋第一大變也後公子遂擅弑立迄於三家專政廹昭公於乾侯君臣滅矣桓公見弑莊公即位而不討賊昭公見逐定公即位而不討賊父子滅矣桓夫人姜氏如齊昭公取吴孟夫婦滅矣於是三綱之道盡矣其君設兩觀乘大路其臣八佾舞於庭旅太山歌雍徹其宰據大都執國政盗寶弓名分僭亂極矣他如躋僖公而昭穆紊初税畝而助法廢作丘甲城中城而武備弛蒐獮之不時而軍政壞烝嘗之不經而杞典瀆觀魚築鹿而政事荒納郜鼎逐歸父而刑賞忒紀綱法度蕩然盡矣區區周禮在官末矣國之喪也何日之有此聖人所以志變魯與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音孤】
  大約指禮教言知和而不知禮是破觚而為圓也故聖人歎之 楊升菴云古者獻以爵而酬以觚說文所謂鄉飲酒之爵也博古圖載其制云觚口容一爵足容二爵韓詩外傳所謂三升曰觚是也後世以木簡謂之觚削木為之或六面或八面可書以為簡牘陸士衡文賦云操觚而率爾是也孔子所歎之觚則酒器非木簡也何以知其然以觚為簡起於秦漢以後孔子未嘗見之也然則孔子何以歎也曰古人制器必尚象以一觚言之上圓象天下方象地且又取其置頓之安穩焉春秋之世蓋已有破觚為圓者矣徒取其利於工之易鑄而不知失其象便於人之易持而不計其頓之危也孔子於獻酬之際見而歎之歎其事雖微而輕變古制不師先王也有秦人開阡陌廢井田焚詩書尚律法之漸矣與春秋大復古而譏變法同一旨與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不失其身而為天下者有之矣未聞失身以為人者也失身以為人是從井救人之說也其事陷也而其理則罔也懸之以井有人焉之境雖若是足以動仁人之心往而救之宜亦有是理然若可受欺者而不知終無可陷之理也何也為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也故君子必尊其身為天地萬物之身而後可以位天地育萬物以成其仁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即日用之間往往而是況推之天下之大乎故聖賢借證之如此 仲由之醢也龜山之出也皆從井救人之類也聞公山佛肸之召而欲往而卒不往分明是可逝不可陷宰我發問恐是商夫子出處事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夫音扶】此孔門教人定本也君子之學將以求道也始焉借途於耳目之廣而履其事者頤故曰文繼焉歸宿於身心之近而造其禮者精故曰禮禮即文之體博約無先後即所博而約之也博約合一即事即理即理即心道在是矣學者一切聰明意見皆足畔道只格此二關有始有卒有倫有要是入道之正路 博而不約俗學也約而不博異端也 陽明先生曰博文是約禮工夫約禮是博文主意愚按博約固是一事但學者初入門只可就文上着力未便是禮逮循習之久方有天則可歸方是約逮即博即約則一貫矣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便是博約的
  様子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說音悦否方九反】
  旁行而不流是聖道妙處南子之見莫論子路憒憒恐天下後世亦無有知之者聖道猶天然若囿於耳目之近執一說傍一理而求聖人者皆非也如謂仕而見小君禮也子未嘗仕衛亦是寃枉畢竟無一說可傍而卒不自晦其道分明是天道故聖人直舉天相示而已然且不要天之知而姑自疑其行若深見絶於天者何也為不悅解嘲合如此若說我是道便不是道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此肺腑語也聖人見子路不說若疾雷驚耳將平日罪過懴悔一番不止為此事起念者嗚呼此聖人後天之學合於先天者也 問子見南子畢竟是何意曰恐只是與其潔也教法
  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鮮上聲】中始於唐虞以中合庸自夫子發之以中合庸而後知中不淪於幻虚不離民生日用之經而上達天德者也故曰至至德即庸德也而人正以庸也而忽之故民鮮久矣非徒責此蚩蚩之民也自堯舜禹湯文武而後斯道之不傳者已非一日矣非吾夫子其孰與於斯哉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施去聲夫音扶】
  子貢求仁於事而不本之心亦立匱之術也博施濟衆未嘗非仁者之事而堯舜猶病之者勢也聖人之所病正仁人之所病也若仁者之心則反之已而裕如矣此已盎然與人同體即與人同欲就自己發心時是何願欲而此欲已通之人且有必通之人而後快者願欲如是功行即如是如一元初運萬象皆春故曰仁此仁體也能近取譬者近取此心而自喻之非以已譬人也自喻之者良心以一提而醒隨醒隨徹己心人心一齊勘破果能已欲立而立人矣已欲達而達人矣故曰可謂仁之方也已仁道至大學者苦無下手法今乃不越此取譬者是果是至易至簡至神至妙之術故曰方即醫家寸金匕也得仁之方則造化在手宇宙在宥匹夫可以擬皇王日用足以掩勲華區區博施藐乎小矣此吾夫子之仁也 能近取譬未嘗不是恕但即心言仁便是恕故是仁之方而仁其體也初非安勉之别 問此與乍見入井時何别曰乍見時因在已原覺得痛故覺得人亦痛此心仍不從人生正立達論仁之意若自己身上先害麻木即有人告以各各痛癢彼必不信


  論語學案卷三
<經部,四書類,論語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論語學案卷四
  明 劉宗周 撰
  上論
  述而第七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好去聲】
  夫子生羲皇堯舜禹湯文武之後固可以無作而其心實退然以愚賤自居寜師古而不敢師心且以吾心證古人之心而不敢傳其所疑以集羣聖之大成此仲尼之所以為大也聖人於古人實是信得及非徒好之而已者能信則古人在吾心矣述古人之事易述古人之心難述古人之心而事有不待言者幸斯文之在兹竊自附於後之君子以垂憲萬世而已曰竊比老彭志幸也心彌下而自道彌直矣 斯文之鼻祖莫大於羲易持世之功業莫尊於春秋古今作者二人而已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識音志又如字】
  此道身有之則不言而信以歸於慥慥之地所謂躬行君子也故云默識識如字謂信諸心也默識之學精神毫不滲漏徹首徹尾以此學即以此教何厭倦之有此聖人之全學也而曰何有於我者身試之而後知不足愈進而愈不足也亦終歸之無窮而已矣然則何有於我一語正默識學誨之證也 自默字訛解而學者遂以語言道斷當之謂聖學入手只在妙悟學誨都從悟中來不知聖學是下學只是反躬鞭辟不墮於杳冥玄默之見蓋聖人之致意於三緘者屢矣故曰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又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敢以是斷默識之旨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此即承上章之意而反言之其憂勤惕厲之意益深切矣夫子既不有是三者之學則念德有不修矣而又不求所以修之方是學之不講也於是遷善改過之功胥失之矣人生墮落一至此乎故曰是吾憂也聖人切己反觀歷數病痛字字有標本其所以教天下萬世深哉 聖人是講學不是講道講學是講身分上事講道是講人分上事講已分上事故只說最下乘講人分上事便說得天花亂墜只說最下乘故不犯口業說得天花亂墜是呵佛罵祖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子之燕居正相在爾室尚不愧于屋漏之時曰申申如無愧容也曰夭夭如無愧色也學者莫只作氣象摹擬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復扶又反】
  昔者夫子好古以學夜則親見文王周公旦而問焉蓋用志如此其勤也及其老而氣則衰矣氣衰而志不足以動之故夢寐之間無復感通會晤之兆亦年運之常也夫子不覺有感於斯而歎曰甚矣吾衰也矍然有老大之傷焉若曰吾學其荒矣乎其志不足以帥氣乎今而後將再鼓生平以一當盛年之志而已乎語曰行百里者半九十言末路之難也聖垂老一加鞭方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問不夢周公還是道不行之兆否曰只看夢見時光景若何夢時多只見無逸待旦的周公不必見相武攝成的周公然則何以不夢見堯舜禹湯文曰道統自周而及孔則周公其禰也故親而易感然則今何以不夢曰此聖人歸根復命消息也不曰吾衰之甚乎意者興歌梁木其不遠乎或曰張子韶咏此章云向也於公隔一重尋思嘗在夢魂中如今已是心相識爾是西行我是東何如曰非也孔子終身醒亦終身夢 象山語門人曰晝觀諸妻子夜卜諸夢寐兩無所愧然後可以言學愚謂此兩言非孔子不足以盡之觀此章及上章可見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四者之學只是一時事學要於求仁而其功必始於辨志纔志便以道為的則進學有其基矣志之者欲其得之也故繼曰據德以身據之又不可不以心安之故繼曰依仁德之體即仁非二物也然非偏内而遺外者也志道之後其所得力於六藝之途者深乎故終以游藝合焉蓋藝非道也而其理即道之所寄返而證之德在是仁亦在是實履其事者據德之功也虚泳其趣者依仁之功也此内外合一之學也學者由此庶不迷於入道之方而日就月將以進自不容己矣 藝謂禮樂射御書數六藝按内則生六歲教之數與方名七歲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歲出入門戶及即席飲食必後長者始教之讓九歲教之數目十歲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學書計十有三歲學樂誦詩舞勺成童舞象學射御二十而冠始學禮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學不教内而不出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博學無方孫友視志然則游藝之學古人生而習之耳 游之則曰藝溺之則曰能曰鄙事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
  束脩還主執贄言有作修淑之意解者非也聖人不責人以苛禮而禮聞來學不聞往教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耳曰未嘗無誨何等藹然懇至
  子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憤房粉反悱芳匪反復扶又反】
  憤悱只就一人見心求通而未得故口欲言而未能啓而發之迎機之教也且啓發之際又姑引其端而不竟其說以俟其自悟而反也而後再告之教學相引於無窮而學者憤悱之機劃然解矣此所謂循循善誘也如攜小兒步然一步一引一引一放指日成行蓋夫子自言教法如此非謂人有不憤者則必不啓云也 聖人精神透入在學者身上一一轉動他消息令人生意勃然方是一體命脉若不會憤時還使他憤在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聖人處凶禮而率性之則自然如此所謂盛德之至也 曲禮哭日不歌
  子謂顔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舍上聲夫音扶馮皮冰反好去聲】
  夫子遐志三代之英嘗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然明王不作世莫子宗終於藏矣而不忘大行之心也故發用行舍藏之論若曰用之則行矣舍之斯不難藏耳而乘化無心之意自見於言外顔子可與語此者心不違仁有天德便可語王道也用行之道文事武備以時措之即三軍之任不廢器使而要非徒勇者可與幾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本之以敬慎之心而審時觀變動有成績也此天下之真才也有真才者必辦真學問以之行師固得稱元老而於天下事亦可隨試而輒效矣孔顔學稱龍德終不落事局中取辦功名但就事論才只此是孔顔學問後世如充國之老成亞夫之持重而反不敢望子路暴虎馮河之勇者則王霸之辨也 用之則為天下開太平故曰行舍之則為萬世倡絶學故曰藏此性分之蘊也孔門惟顔子亞聖足以語此其他冉閔之徒雖可仕可止卓然聖賢成法而發揮性分之藴畢竟有欠闕處況子路以下乎 古者寓兵於農擇將於公卿大夫士大國三軍萬有二千五百人為軍軍將皆命卿二千五百人為師師帥皆中大夫五百人為旅旅帥皆下大夫百人為卒卒長皆上士二十五人為兩兩司馬皆中士五人為伍伍各有長 暴虎馮河死而無悔到死時終須悔也世以易簀結纓並言余嘗曰曾子易簀其道心之終乎子路結纓其悔心之初乎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好去聲】
  富不可求盡人而知之正患此貪求心割不下所以明知明犯終身擾擾夫子為人指出所好來是顯他自家無盡藏與之割貪心也問所好是恁物曰只在吾而不在人者是
  子之所慎齊戰疾【齊側皆反】
  聖人之慎是天理凝注處非鰓鰓畏忌也子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蓋得其道矣又曰丘之禱久矣一慎之外無他道也 三者臨事而慎易先事而慎難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聞韶而三月忘味非徒習其聲容器數也聞韶樂而見舜焉學虞廷之學也假遺響以通好古之精神而舜之為舜在夫子矣故歎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曰至於斯直是不容言說處夫子通體是舜天覆地載規摹只適得吾心者是不必如季札作模擬見也蘇氏軾曰孔子之於樂習其音知其數得其數知
  其人其於文王也見其黯然而黑頎然而長其於舜也可知是以三月不知肉味 按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愚謂三月不知肉味正是學不必更贅學字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為去聲】
  按春秋傳衛靈公夫人南子淫亂太子蒯聵羞之與家臣戲陽速謀殺南子南子覺愬諸公蒯聵奔宋既而靈公游於郊子南僕【子南公子郢字蒯聵弟也】公曰余無子將立女不對他日又謂之對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圖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三揖卿大夫士】君命祗辱夏靈公薨夫人曰立公子郢為太子君命也對曰郢也異他子且君沒於郢之手若有之郢必聞之且亡人之子輒在乃立輒晉趙鞅納衛太子於戚居之衛石曼姑與齊國夏帥師圍戚其後蒯瞶自戚歸於衛衛侯輒來奔衛輒之稱兵也春秋書曰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主兵者衛也而首序齊人首罪黨惡也黨惡者蒙首誅而況身為逆者乎則春秋之誅衛輒而定其叛父之罪若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如以事論則衛國不可一日無君夫人猶得援先君之命而為之矣然則輒之惡其在不仁乎故曰夫子不為也蓋春秋討罪之法無非表天理而植人心以垂戒萬世非區區成敗利鈍之為見也或曰衛輒何得與夷齊較是非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不為夷齊則為衛輒 或曰公子郢之固辭而不立有夷齊之仁焉愚謂古今讓國惟夷齊尚矣郢也承先君之命而自立可以無憾於兄弟者即亡人之子可以得國而父子之間終於難處寜以身定國耳知不出此而讓國以釀亂廢先君之統紀矣焉得仁春秋之於季札也亦然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飯扶晚反食音嗣枕去聲樂音洛】
  聖人日用動靜莫非天理以天為體而不繫於物則常樂矣聖心之天不可見就樂地而見故曰樂天此樂不必在疏水曲肱中只就疏水曲肱中拈起亦在看聖人此等氣象分明浩浩無邊浮雲富貴正是樂中滋味覷破時作此眼界曰不義云若只在疏水曲肱中看富貴即屬不義也待揀擇得義中富貴來早被浮雲罣住矣富貴是浮雲則知聖心果有天在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謂有時而不在非天也請以是尋在中之樂 疏水曲肱一段風光自是眼前事如曾點乘暮春之意然若只作貧字看早是貧中尋樂矣何樂之有明道先生曰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衆疏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問顔子之樂何如曰顔子之樂從憂上勘出正是工
  夫得       【力】時以夫子之樂觀之猶帶許多辛酸味在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許師述曰前孔子自序曰五十而知天命而此言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分明是五十之前方學易而未竟而期畢志於將來汲汲皇皇之心形於言表矣蓋儒林傳稱孔子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絶而為之傳乾鑿度謂孔子筮易得旅請益於商瞿氏知天命之終窮而後息志停軌五十究易作十翼夫易道廣大精深矣孔子一見伏羲之卦畫文王之彖象知其理不可容易了竟故欲假歲月䆒心焉其曰學易可以無大過者微婉之辭也學未至於窮天人之奥盡性命之理與天地相似而不違與羲文千古而一轍則聖人之心猶一息不能以自安夫聖人雖無大過可言而其知天命以後必益純粹精融漸入於耳順從心之境謂非學易之功不可也嗟嗟自孔子贊易而易道大明於天下後世矣數千載之下其有真知學易之志窺尼聖之一斑者幾人哉 愚按易道難言吾夫子學易之心精尤不易言聊舉師說以明之亦已窺其大概矣而間嘗為之申補其意曰吾夫子之於益而思過半矣夫子繫益之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大易之道天道也天之命於穆不已而其妙萬物而為神者莫疾乎風雷風雷交迅其益無方此後天之用合於先天者也聖人之學易也全體太極之蘊而二氣五行莫窺其朕渾然一天道矣其不能不麗於二五者推行變化之間雖聖人有所不盡乘而神龍之德趨於亢者有之於焉先時而戒懼默察此心之幾而合之貌言視聽之則苟有其一不動乎天而聖人之心不容自恕也皇皇焉乘化於日新者憤忘食樂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也雖風雷之迅不疾乎此矣故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夫惟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而後天之在我者舉之以時而不悖則天人合矣聖人於是悟易道矣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無非遷善改過之書立象以示之變通以趨之繫辭以告之定之以占以斷之皆此物此志也故曰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而至此遂自述其學易之志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嗚呼夫子一生觀象玩辭觀變玩占之精神盡在是矣聖人生而學易矣必云五十者真見遷善改過之學無窮姑寛之歲月庶幾老而後得之猶不敢以無過自期也無大過而已則學亦何時而已乎故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甚矣聖人之善學易也吉凶與民同患而神以知來知以藏往者乎是故與天地合德而不以為大與日月合明而不以為昭與四時合序而不以為順與鬼神合吉凶而不以為柄先天弗違後天奉天而不以為聖此聖人所以為至也自易道不明學者多言先天之學而遺却後天以無思無為為宗并無名教通乎老氏之玄故後世易老並稱浸淫而為佛為禪本虚無而更空之大要在善惡雙冺而直達本來面目遷善改過之學為世大禁而易道為天下裂矣善乎周元公推明太極之說曰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慾遷善改過而後至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
  夫子述六經以憲萬世當時及門之教概可知矣六籍中詩書執禮猶切於下學故夫子雅言之以此學亦以此教凡以端學者之志行而推之經濟事業卓然有體有用之道也按禮大學之教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則雅言之教先王已先之矣 執禮禮之可執者疑當時禮經之篇名即曲禮内則之類是也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葉舒涉反】夫子為人非惟沈諸梁不知即子路亦無以舉似諸梁又不惟子路也亞聖如顔子高堅前後之見猶然自墮於望洋其他若疑之為天為日月為賢於堯舜益遐遠矣曾有為夫子掲真面目者乎非聖人果難知也擬其外廓而不得其心精亦不善學聖人之過也聖人亦何加於人哉竭一生之力萃之人道之中充充然如有窮也皇皇然如有求而弗得也何憤如之又不敢以欲速乘也優焉游焉徐而聽其自至焉則樂矣憤則但知有憤故忘食樂亦仍歸於憤故忘憂且樂於斯道之中更無止法終其身而已矣故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者謂只此足以盡夫子為人更無事於遠求也噫殆如天之運乎日之升乎度超堯舜而不自以為聖者乎得夫子之自道而通以諸子之見未為不足以知天子也 發憤是聖人困勉學問得力在發字即天道怒生之機 問憤是心求通而未得否曰憤不同小憤是疑處索解大憤是解處轉疑愈解愈疑時時轉換費盡苦心不覺通身汗下如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知他費盡苦心在 憤樂相禪須知心體如此 忘處是天地流行處 不知老至如聖人方耐老夕死可矣如聖人方死狂馳者何以老何以死焉省之省之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去聲】觀聖人好古敏求則其發憤處正是羮墻堯舜夢寐文周精神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孔子何獨不然 生而知之者知其性也聖人純乎天道所性渾然亦必待學而後滿其分量之實則古人其印證矣雖謂聖人非生知可矣雖謂堯舜禹湯文武非生知可矣 好古不廢誦詩讀書但借詩書以尚友古人耳
  子不語怪力亂神
  聖人之道中庸而已矣舍中庸而求之奇詭者怪也求之功利者力也求之邪慝者亂也求之玄虚者神也皆惑世誣民之道也故聖人不語記者列此四目概盡萬世異端之學孔門之衛道嚴矣哉 後世如鄒衍公孫龍之說怪之屬也管商申韓之說力之屬也楊墨之說亂之屬也佛老之說神之屬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此亦言遷善改過之學當隨在而自勵也學苟自勵即三人同行儼然師保之詔矣從善改不善孰啓而孰翼之乎君子曰亦必在諸我而已矣 人善就看作我之善人不善就看作我之不善何等真切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魋徒雷反】
  按史記孔子過宋與弟子習禮於大樹之下魋伐其樹孔子去之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遂之鄭孟子又曰微服而過宋見聖人於患難之際處之不異平日樂天知命而卒免於難其所以自信者至矣愚謂言天則知微知彰自在其中即不言微服事可也 天之生人德一也但聖人有以全之耳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二三子以言語求聖人而終無以見道也則疑聖道有隱不知道無容隱也道在日用動靜語默之間森然不隔宇宙聖人直身體其撰而輸之二三子之身有餘裕矣學者認取何如耳 無行不與正是一點生意聖人分明有一點生意通與人在皮肉之外這點生意逢着有生處方透入然豈能透入枯木死灰裏 若覷見丘時方知丘亦只是吾一般陽明先生曰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去聲】
  聖人之教博約二者而析之則有四博一而已約之途精矣哉自文而約之行自行而約之心曰忠曰信以忠合信而善約者復妙於善推乃所以為約禮也若僅守其一膜之心而無以及物形骸之障而已非禮也故約之途精矣哉四者合而入道之方備矣此之謂善教 教有四而學之則一如事親而窮孝之理是文因而身踐之晨昏食息之間是行反而得吾親愛之心是忠此親愛之心實致之親而不隔是信則學成矣 四者立教令人一毫走作不得似只成得一拘儒然聖人只合如此學後人妄開方便誤矣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虚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恒矣【亡讀為無】
  非聖人無以傳聖人之道故夫子首思聖人逓及於君子善人有恆者聖人之學有本而以漸達也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是也有恒其本也有恒者常心也常守其作聖之心而不貳則漸進於善人漸進於君子漸進於聖人矣亡而為有虚而為盈約而為泰一路浮誇欲立登善人君子聖人之地以為學主頓法而不知適以賊其本心之德故曰難乎有恒然則頓學偽學也亡虚約三句分明畫出偽學情狀本無善也欲襲為善亡而為有者是本非君子也欲襲為君子虚而為盈者是本非聖人也欲襲為聖人約而為泰者是正是不能守其常心處譬之溝澮之盈倏而盈倏而涸立待之勢也 聖人君子善人以學言有恒以心言或曰善人以學言何也曰志於仁而無惡非學乎 難乎有恒凡做作語言鋪張舉止收襲譽望非神化不談非性命不學非一日千里不悟是也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射食亦反】
  門人偶得於睹記而集此二事之小以窺聖人萬物一體之仁如此使聖人之道行而鳥獸草木昆蟲魚鼈咸若其性矣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識音志】
  世謂聞見之知與德性之知有二子謂聰明睿知非性乎睿知之體不能不竅於聰明而聞見啓焉亦性聞見也效性而動者學也今必以聞見為外而欲隳體黜聰求睿知并其睿知而槁矣是隳性於空而禪學之談柄也張子曰非天聰明不成其為人聖而天聰明其盡者耳天聰天明耳辨聞目辨見是也天聰明之盡則夫子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是也曰知之次者得之於學姑遜於天以見天非人不盡也此聖人盡性之實功卒免於不知而作之病也 聞屬聲前言以外皆是見屬行往行以外皆是子厚驢鳴茂叔窻前草正是正是禪門聞喝吃棒見佛回頭何嘗不是第彼所見聞者異耳 多聞則善惡並投故須擇多見則不賢亦在内省之資故心識之而已識音志 不知而作冥行也孔門重躬行而先致知者知到然後行也陽明子言良知而曰行到然後知見知行合一之學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已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見賢遍反】童子可見只就見在拈道理看渾然天心無我 夫子以身為天下萬世之身即以其學為天下萬世之學互鄉之見正欲以天下同歸於善轉汚為潔之機深致意焉又何忍以已甚阻人之進乎不與其退言不以不善終錮此童子也聖人直不保既往耳若既退之後殷殷望之矣以本文為順 仲尼不為己甚本諸此乃知不為己甚即聖人之仁也 問周元公何以不見王介甫曰介甫非童子也不聞夫子誅少正卯乎且不聞程子見介甫而終得之於介甫也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欲仁仁至一陽來復之幾也只旦晝心一轉便是仁覺得不仁便是仁至時纔覺得是仁己不是仁矣然則何以能自復而乾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則進於乾矣曰何事曰開除積習 如手欲恭便恭足欲重便重事親欲孝便孝事長欲弟便弟此欲仁仁至之實也 人終日欲仁仁至却只坐在暗中故聖人醒之 且莫求仁囘頭識我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吴為同姓謂之吴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昭公知禮之對臣子之誼委合如此自問者觀之則黨矣司敗之讓恰是正論夫子即引為己過此是平實道理若下一辯語露出諱君之意便是我輩人心事聖人初意實無為君諱過心忠愛所發自然如此及司敗一言觸着平日遷善改過學問不覺忻然領受不是含糊認過借以明禮亦不專指知禮一對為過蓋指平日說來而舉今以證故幸之深自是切己痛癢並無囘護之情看聖人只至誠心隨處圓滿無纎毫夾帶便處處是道理若以我輩心事窺聖人司敗旁觀之口不得聖人之道後人旁觀之眼尤不得聖人之心 常人之過人知得九分已知得一分聖人之過人知得一分已知得九分說聖人有過己是騃人說聖人猶有不知之過至為人所知益奇此意最宜理會學者便當長一格 問夫子視周公之過何如曰孔子之過不亦宜乎周公盡宗社之幾而以兄弟敗猶然伯鯀之試耳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和去聲】
  許師述曰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記曰夫歌者直已而陳德也動已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故歌者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鈎纍纍乎端如貫珠歌之義大矣深矣古之君子琴瑟在御歌詠恒有之子於是日哭則不歌曾子曳履而歌興於詩者其必習於歌可知 聖人一體萬物要在天下各盡其情而無沴鬰之病則聖人之元氣有以之也觀夫子與歌一事可見老安少懷如斯而已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博文為入道之門然必反身力致而要於成德斯稱躬行君子躬行云者心得之而措諸躬即身是道也行得盡渣滓便渾化上下與天地同流雖聖人猶以為歉況學者乎夫博約雖一事然聖人猶易言博而惓惓於反躬之難如此則世之徒博而不約者蓋亦多矣 文者道之華也聖人於文無不學故曰文莫猶人非言語文辭之謂也歛華而歸實則躬行君子之道矣曰未之有得則不敢不勉可知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夫子方自謂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而至此又身任之而不辭何也曰夫子未嘗任也夫子一生學問實從事此兩言而恒覺分量之難盡又終不敢自諉其難也黽勉從之或庶幾萬一云爾故曰抑抑之者疑之也猶以今日期明日也若自以為不厭則厭矣自以為不倦則倦矣何有於我正其深於無厭倦之實而其心終未敢以為是也一生苦心至此幾欲嘔矣公西華知足以知夫子有贊歎而無疑問真知夫子實踐此二語而仁聖之學正不外是雖欲辭其名而不得也夫學固以求仁也而極於聖也 云爾猶云極口道盡不過如此猶是口舌承當 孔子以仁合聖孟子以智之事合聖之事惟其智盡所以仁至此孔孟之學相印證處 只學而不厭通於誨人不倦正是仁之真面非必學此仁聖之理而更以此誨人也 先師謂不厭不倦一副精神却從何處得來其言引而不發愚竊窺夫子之學只是發心真自歇手不住 問諸子問為仁聖人一一有條答聖人為仁如何曰聖人於諸子法都用得著更有吃緊工夫視諸子反下曰遷善改過未達曰時乘六龍以御天也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禱久矣
  夫子從事於遷善改過之學久矣遷善之學求無念不可對天知而凛凛乎隕越之懼也可不為誠乎丘之禱久自是實理實事非姑漫言以解子路之惑也若謂素行已合於神明無罪可悔只此一言便煩子路請禱矣蓋子路起念於禍福夫子折之以立命之學如此 禮曰疾者齋養者皆齋當子路請禱時正是夫子躬禱時 趙清獻晝有所為夜必焚香以告於天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寜固【孫去聲】
  先王制禮宫室衣服器皿飲食之類皆有等威所以防民之僭也故貴可同賤賤不可擬貴如禮天子七廟諸候五大夫三士一天子之豆二十六諸公十有六諸侯十有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天子之席五重諸侯三重大夫再重天子崩七月而葬五重八翣諸侯五月而葬三重六翣大夫三月而葬再重四翣天子之堂九尺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天子龍衮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纁裳天子之冕朱緑藻十有二旒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之類等威秩然稍溢於分即是犯上或以大夫僭諸侯或以諸侯僭天子不可訓矣若儉於分之内則固陋而已固可飾也是故管仲三歸反坫賢大夫也而難為上寜晏子豚肩不掩豆一狐裘三十年者之難為下也春秋僭亂相仍其禍盡從奢上來蓋先王文勝之後人情日導於濫觴而一切典章文物皆為亂臣賊子僭擬之階故夫子訓之賈誼流涕漢事有慨於屋壁帝服娼優后飾故恭儉之朝且然況於後世乎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天地是這様萬物是這様人心也是這様
  子温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聖人全副氣象得之切磋琢磨之後渾然圭璧不露些子端倪雖文章也即性道也故弟子記之三者一時並現温與威隂陽之互藏其宅而恭安又隂陽之各止其所也愚謂學者當自恭而安入 横渠十五年學恭而安不成程子曰可知學不成有多少病在愚按伯淳十二年尚除個喜獵心不去只此是一病除百病除
  泰伯第八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
  聖人於商周之際扶萬古君臣之防既表有二事商之德矣又追論其始遡周家世及之自則泰伯之德實與文王並隆以泰伯之德當商周盛衰之際固已浸浸有得天下之勢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自荆蠻一逃而商之天下直以身讓之矣聖人見端知末逆知必至之勢而早决其無待之機真能讓天下者也故曰三讓今人事到臨局處無可柰何只得聽時勢所轉時當湯武不合做征誅事時當堯舜不合做揖讓事若先一著做直可由得自己雖造化任其斡旋故曰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泰伯之讓直天地人鬼之所避者也如舜避堯之子於河南禹避舜之子於陽城而天下之民歸之武王觀兵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欲讓天下其可得乎如泰伯者真能讓天下者也或曰逆知數世之後必有天下托之荆蠻以志讓其事不幾於誕乎曰泰伯善繼太王之志與伯夷同義所以全人倫也然則太王廢嫡立少非乎曰泰伯知季歷父子有聖德可以光后稷之烈故讓賢而去非太王所廢也若夫太王之屬意於季歷亦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之心也天與賢則與賢也然則太王志翦商乎曰後人見周家王業定於太王季歷授受之間故謂翦商始於太王而詩人歌之非謂太王志於翦商也然則泰伯讓天下於周乎曰若然則泰伯挈商之天下假手於弟姪悖亂甚矣烏乎稱至德然則民無得而稱者何也商周興衰決在四世之後與文王三分有二之勢不同後人亦見得季歷之後至文武而有天下與泰伯全不相及是天命未嘗歸泰伯安得讓故無由稱之然則泰伯與文王孰賢曰文王何可當也讓天下一節做得恰好到至處文王終有天下之勢而堅讓天下之節其事難泰伯始有取天下之兆而堅讓天下之心其情深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葸絲里反絞古卯反】
  禮者理也所行當乎理而後無弊非徒調劑乎節文之間朱子曰禮者天理之節文是也凡人勞擾周章用妄用訐處都是私意 凡淺似直訐亦似直戅似勇不遜亦似勇怯似慎巧亦似慎愚似恭諂亦似恭大勇若怯大直若詘大慎若發機恭而安
  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
  君子化天下只有是仁仁道莫先於親親推其餘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況故舊乎天下化之自釀成春温長養氣象無殘刻澆漓之意此盛世之化也 凡人於故舊易遺不遺者厚之至也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夫音扶】曾子一生精神息息反躬循頂至踵徹體承當都無放過處稍放過便有不及貫處如人元氣一毫不貫便有痿痺之病故醫書以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狀仁體曾子之學所以為仁也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人以為弘毅也不知實得之小心從小心中流出方能塞天地貫古今然則戰兢惕厲乃是為仁非漫然無事者也仁者人也啟予足啟予手皆是也 曾子學問最樸實到底無跌磕破綻他行一寸得一寸 程子病革門人或曰先生之學正要此處用程子曰道著用便不是予曰道著不用亦不是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遠近並去聲】
  曾子自善其將死之言恐以病革顛錯誠意不能動人故先言之以啟人之聽其與人為善之意何如哉道者聖賢大學之道本之為格致誠正出之為修
  齊治平是也事只是瑣碎細務制度品節之詳皆是籩豆其類也君子之治舉其本而末自該遺本而逐末者陋也君子篤恭而天下平不大聲色只是此意曾子言動容貌三者是究竟語又是下手語 蔡
  虚齋曰若是真道德性命必有見于威儀之際與動容之間若是真學問文章必有見於當官之法與治家之政旨哉言乎 曾子學問都就軀殻上討論最有持循一則一二則二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
  舜好問好察詢於芻蕘禹不矜不伐文王望道未見孔子我無能焉顔淵若無若虚自古聖賢同一血脉聖人之所以為聖者只是進進不已百尺竿頭無窮盡知不足故也若纔自以為有得便住了如顔子之學不到聖人地步不止故曰惜也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後人一得而妄自尊大者陋矣 聖人與途人言自有一種發明處恁地有益只是抹煞能不能多寡之相便覺精意灌輸以能問不能以多問寡真不知能與多之在己不能與寡之在人惟欲以人之多益我之寡以人之能益我之不能故曰若無若虚此等氣象如天地之大何所不容受何所不巽入雖犯而不校者就而想之居然深潛純粹體段天下歸仁工夫非顔子孰能與於斯 犯而不校正是學問得力處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横逆君子必自反也曰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我必不忠故常人聖人之師也不善人善人之師也 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所存者神犯而不校所過者化 謝上蔡别伊川先生久先生曰賢向做得恁工夫上蔡曰近來也只去得一矜字先生曰可謂切問近思矣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與平聲】
  託孤寄命不是等閒事如伊尹周公之任是也當此等事任生死利害動輒踏着是吾人大節關係處才勝者多行險僥倖之計此心未必對天地質鬼神到緊關一着便差直是賣國家叛君父而不恤德勝者又未必濟天下事徒以身狥而已如文信公方遜志是也必也才誠兩合非君子其人不能矣託孤寄命必是臨大節而不可奪者但可託可寄處亦有許多斡旋方克有濟而大節不奪者乃濟天下之本也古人濟大事全靠脚根定只不從身家名位上起念便是凡可奪處皆是此等作祟也誠極則精精極則變一切作用皆從此出誠中之識見是大識見誠中之擔當是大擔當是為大學術大經綸故君子非有才之難而誠之難古人辦此亦鮮其人伊周而後諸葛武侯其庶幾乎其次霍子孟韓魏公郭汾陽差足當萬一 臨大節而不可奪是就上抽出言之其氣一直貫下託孤寄命是大節不奪之事大節不奪是託孤寄命的心腸 霍光出入殿庭有常度不失尺寸金日磾不忤視漢武即屬以少主知人哉 君子計是非不計成敗如陸秀夫抱趙氏幼主投厓山何嘗不是託孤寄命到此雖聖人無下手安論才不濟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仁也難說重聖賢却重視之如執玉捧盈舉之如不勝而後能勝也此任仁之真力量也任仁者真須用全副精神肢體髪膚合下承當無絲毫闕漏處便是弘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便是毅真能弘者取道必遠不遠則前功盡廢無所任矣弘毅者為仁之功也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乃為弘毅也任重道遠不是為仁者獨如此仁者人也有是人則有是仁推諉不得歇住不得故不可以不弘毅弘毅所以任仁者然則弘毅與仁二乎一乎曰仁是性弘毅是性之良知良能恢張幹濟處仁體自是弘毅二而一也即本體為工夫也 仁不越几席之微而天地萬物囿焉學者不得小小承當如清任和纔舉得一邊遺却一邊仁者見之為仁智者見之為智亦然如發育峻極三千三百大莫載小莫破都是此中孕出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此全副精神也然君子不從大處求則從微處求故約而易操求而即至重而輕遠而近 死而後已死亦未己堯舜其心至今在 程子曰學者須先識仁義禮知皆仁也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天地之化生於春長於夏歛於秋成於冬而化功畢矣興也者始而亨者也立且成者性情也 六經之教皆以闡人心之蘊而示人以為學之方也詩以勸善懲惡教主興故人得之以興興以人心所自興也禮以範情約性教主立故人得之以立立以人心所自立也樂以窮神達化教主成故人得之以成成以人心所自成也詩禮樂之教君子無日不從事焉而所得有淺深故所資於六經者若有先後之不同如此君子亦循序以造之而已矣 詩只是思無邪禮只是敬樂只是和興於詩興於善也立於禮立於敬也成於樂成於和也 善樂如農之有畔動無越思六經亦學者之畔也孔子曰信而好古又曰好古敏求此之謂也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百姓日用而不知固也然君子之化民懸之以大道之的而民率由焉耕田鑿井順帝之則何知之有此王道也若殺之而怨利之而庸遷善而知其自則陋矣 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天德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王道也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好去聲】好勇疾貧小人之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君子所以致亂也好勇者天賦以狠戾之性而疾貧者又不安於貧賤之常此等奸人必為亂首如韓侂胄望節鉞而不得終殺趙汝愚以亂宋人而不仁力可除則除之力不能除則優容而化導之可也若疾之已甚則小人至於無可容且得有辭於我必反受其斃矣即趙汝愚惡侂胄而靳節鉞之賞終以至亂是也不特此也宋人攻安石卒遺紹聖之禍唐人攻宦官卒有甘露之變自古以來禍敗之幾往往然矣戒之哉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己才者性之作用也或仁之為惻隱或義之為羞惡或禮之為辭讓或知之為是非皆是也才未嘗不美而驕吝之私賊焉豈才之故也哉亦失其美而已矣知有才便驕自有其才而不能舍己從人便吝二者同體而互發總是器小情狀所為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者到此便須學問人不學未聞道則有才鮮不至於驕且吝者 凡人矜誇鄙吝之氣無日不生況挾美才乎適足以濟其驕吝而已驕吝反作主張才却是驕吝中餘剩物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穀不易得也【易去聲】
  利禄之溺人久矣於是有干禄之學當其學而無非穀也況三年乎三年學而心不至於穀則其學純矣豈易得哉充斯志也雖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乎 學以至於聖人之道非穀之謂也至道則終身向往而不足至穀則一念馳騖而有餘此學中開不得絲毫竇漏纔漏便是偽學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好去聲】
  君子之於道也真知而信之難知水火之不可蹈而信之知饑渇之亟於飲食而信之信之篤也人生開頭露面要做天地間第一等人第一件事不是皮面摸索一塲須直下發個皈依心思天之所以與我我之所以靈於萬物者是何體段思士所以希賢賢所以希聖是何工夫於此信得及更不作含糊牽制想方是篤信可謂志於道矣此作聖第一義也聖人劈頭說個篤信是信恁物不假借資不落方所直是自心自信一日千里者由是而好學不倦所為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是也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此之謂好學由是而學在我矣可守之而弗失矣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守之至也雖守之也非化之也君子之於道必至於善而後要其成義之精仁之熟從容中道聖人也此之謂善道學至此成矣夫如是則道之在我者妙於時措而不窮可以獨善可以兼善可以燭危亂之先幾可以準出處之常法動無死地道必因時其所得於善道之力者深乎夫君子之學無時不在而必於隱見之際獨觀其大者非漫為涉世之緣而無關於學術者也有道而不見必其道不足以見者也可恥也無道而不隱必其道不足以隱者也可恥也所學之謂何而碌碌如是士君子居恒談學術說道理亦易只格此兩關令人躱遁不去有道不廢無道則免千載而下幾人哉子雲仕莾龜山應蔡子陵披裘君子議之只為合下信不篤又無學問之功執德不弘見道不的胸中有許多私意廓除不去未免臨境擾擾到此愈著忙了龜山之出也朱子譏其做人苟且隨衆鶻突切中病根龜山平日學問雜禪只作寛大體面無吃緊得力處故有此出處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八字是我輩四大項工夫一步蹉跌不得學者朂之 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到守死處已不會錯若孔顔用行舍藏時又有佳境在非君子善道不能也生熟安勉之别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位凡局於上下皆是君子居官盡心於職内不侵越於職外所以明守分也 陳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請討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猶然明個分守況其他乎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摯音至雎七余反】夫子自衛反魯之後適師摯在官之始官守得而古樂明凡作之郊廟朝廷者自關雎之亂以往洋洋乎其盈耳也其大道晦明之會乎惜乎不及睹師摯之終也 樂之以關雎亂也其以風化終乎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洋洋乎盈耳哉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音通悾音空】
  人之氣質不失之高明則失之卑暗而氣質之性終不錮其義理之性狂者必直侗者必愿悾悾者必信自習染勝而三者並漓此聖人所不解人心之變可勝窮乎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
  學如不及猶恐失之真是一念萬年一日千里 聖賢直忙了一生優游何濟 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與勿忘勿助同一步驟 既向前去仍作退後見何所不至 此道在我得之難失之易君子學以至道不得玩愒承當須用全副精神打并一路時時淬厲進一級復距一級將此道比作前一重公案望望而趨如不及然而猶恐其失之也如不及則恐失矣此非意之也此道無窮念念奮猶漫無及處一念輟則墮落千仭終不及矣雖得之必失之此君子所以自強不息也與 學如不及有先登之勢猶恐失之有殿後之勢總是一條精力 不及便是失不進便是退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與去聲】
  聖人之心洞乎無物視天下之大何足攖其胸中故心普而天下冒心運而天下轉將天下入在二聖人心中湛然不堪些子何與之有此心體也即性分也巍巍乎言其道之至極而無以加也聖人之道不
  可見但投之以勢分之得失而人心之盈欿見矣一有所動便是内不足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況有天下而不與乎此真是性分圓滿光潔無絲毫牽累處視天下之大總無礙吾胸次故不必與不必不與適得吾心體而已此聖人之道所以超天下而獨存亘萬古而立極也 聖人之心只是凝然不動將天下置在胸中了不關涉如一點浮雲過太虚如說我大而天下小便有區别相 天下一物也聖人視外物無小大都作等閒看打過得簞食豆羮關便打過得天下關 當是時有是事當是事有是理聖人之心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此不與真面目也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古今立君道之極者莫如堯君道一天道也堯道則天故其為君也大矣哉聖人立道之極冥然色臭之表繫萬民之元命所為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惟天於穆而萬物之命託焉故生生化化而不窮欲名天之所以生所以化不可得也惟聖不顯而萬物之命托焉故生生化化而不窮欲名聖之所以生所以化不可得也若是者何也天普萬物而無心聖人同天而無為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何名之有此天道也無能名不是玄遠莫測只是普物無私因物付物而我不尸其功萬物莫知所自故無名易曰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惟聖亦然惟無名故大故曰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而不知其所以成煥乎其有文章而不知其所以見卒歸之無能名而已此分明上天氣象故曰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嗚乎大哉 天道主生物君道亦主生物就生物上見其大只是無不生卒莫知其所以生故曰大成功成生物之功在天曰歲功文章成功之象也在天為日月星辰風雨露雷之變化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正所為民無能名也 堯際中天之會宇宙一新光被四表格於上下但見其巍然煥然而已二句俱是想像贊揚之詞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子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治去聲】
  唐虞之際揖讓而有天下五臣佐命焉商周之際征誅而有天下十亂之臣或為疏附或為後先焉上下古今人才之盛盡於此矣夫子於此而有感焉曰才難不其然乎以唐虞之際而僅以五人著以有周之興而僅以十亂稱且復借才於婦人也況夏殷以降乎才難信已雖然我周之才觀唐虞之際遜矣必也遡周之德乎夫德莫大乎君臣之義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天下之勢浸歸於周矣而文王彌靖其事殷之節萬古臣極立矣周之德其可為至矣以德若此豈不繼揖讓之德而再見也哉 亘開闢以來君極唯堯子極唯舜臣極唯文王師極唯孔子 問文王之時還是天命未絶於紂否曰聖人之心只是天命文王事殷之心即商紂未亡之命所謂先天而天弗違者武王何如曰後天而奉天時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地平天成萬世而下追禹之烈矣然而德衰之譏起焉故夫子特表而出之無間者全體流行渾然至善無可間隙也菲飲食惡衣服卑宫室聖人絶不從形骸起念絶不以天下之大加乎一身方見恬淡以澄神撙節以先天下而敢以驕侈滅厥德乎至其所以治天下則無所不用其力鬼神之孝黻冕之美溝洫之盡力惓惓乎天地神人之寄無一念之不兢焉此處血脉却從菲飲食惡衣服卑宫室中流出來絶無痕迹絶無轉換此天理周流渾然至善處故曰無間尋常之心於此圓滿於彼即欠闕即把捉到圓滿
  仍有合縫在觀大禹之心直是渾成無迹三而字可玩 堯其天乎舜其恊帝乎禹其人巧之極可奪天工其天人之間乎

  論語學案卷四
  欽定四庫全書
  論語學案卷五
  明 劉宗周 撰
  上論
  子罕第九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功利之學聖人所不言命與仁聖人亦不輕言恐滋人玄遠之惑也今人動喜說無聲無臭是言命也又喜說不學不慮是言仁也朱子闢子靜心行路絶善惡雙冺曷不曰聖人罕言命與仁 古人之學先拔利根而終達於性命今之學者先勘性命而終近於利 子雅言求仁之功未嘗直指仁體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是未嘗言利也 三者罕言即孔子一生學問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達巷黨人慕夫子之大而以博學無名者當之不足以知聖矣夫聖人之學亦何事於博哉子聞之若爽然自失者乃謂門弟子曰久矣夫予之不善學也予將返而之約乎約則可執也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所執彌下所守彌約而易操予雖成名於御而甘之又何以博而大為哉聖人之學未嘗不博而一以貫之乃所以反約也聖人既不欲以博自居又不遽以一貫自道而姑以執御名以見反約之有地欲人思而自得之耳 聖人執御正是下學上達非姑自謙蓋學以持循此心之天理而已只萌一泛濫高遠之念天理便陡然而忘聖人言執御是從至卑下處着精神恁地篤實輝光 古人之學於禮樂射御書數無所不學非是漫然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衆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衆吾從下
  禮之大者在綱常名教其小者在制度文為子曰三代之禮相因而所損益可知也夫損益之禮與時宜之周衰文勝而靡矣救文之弊莫若忠故儉可從也綱常之禮萬古不易失則僭僭則亂漸不可長故拜上不可從也聖人於時俗從違之際而所以教天下萬世者至矣 人心之變侈則必泰其病受之風俗而世道隨之春秋之時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其病皆從奢侈中來故奢則不孫聖人就禮之變處指點人心善反之機先從奢處救得一半却從不孫處横絶末流此聖人挽囘春秋氣化大作用也 夷王之時王始下堂而見諸侯其後一變拜於堂上可見上替則下陵
  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此心體也人心與太虚同體不惹纎毫物累纔有物累四者循環而起始焉無中生有忽起一意已而執意不化必然如此而輾轉一意如堅壘之莫破則固矣究也以客為主認賊作子成為我矣返而勘之果我乎人乎以為真如人入夢境種種苦樂認作在我一覺便應釋然此一意之變幻也聖人之心從江漢秋陽洗暴過來渣滓渾化天理周流何四者之累哉四者不分是理是欲總是氣拘物蔽 於渾然無物之中而生一意又於倏起之意轉成為必固我此是夢中做夢 意必固我其人心之危乎 如聲色貨利之念纔一動其勢有必然者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不可禦也由是而滿腔之中盡被貯塞無餘剩處焰焰不滅便為燎原㳙㳙不絶終成江河若實有諸已者然故曰固 聖人絶四知幾其神乎君子誠其意不遠之復也小人有我而罔覺迷復之凶也 人欲之幾自淺而深由微而著四者有一端則人心死子絶四其夫子之仁乎 子絶四聖人之心置在何處曰絶四之外更無心 問意必固我與聲色貨利有淺深否曰看他四者之心從何處起 問楊慈湖不起意如何日是亦意也慈湖說無意正是硬捉住安得毋只是欲善惡雙冺絶去好意見正要與他自起滅只莫起揀擇心陽明子所謂又落無聲無臭見解是也學者只從慎獨入斯得 不曰無而曰毋何如曰生生不息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喪與皆去聲】
  孔子之道由文王而遡堯舜是堯舜為祖而文王其禰也後死者皆文王之裔而孔子其適也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所謂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是也夫文非孔子所得而私也不以為私而無乎不合乃見聖人之大分明天地氣象如曰文不在我乎則小矣斯文在兹天將以啟後死者乎使天喪斯文則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矣苟其未喪斯文也後死之託非予而誰匡人其奈之何君子亦可以自信矣 道之可見者謂之文故曰在兹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皆是也 人得與斯文便是天未喪斯文聖人以天自處如此如說天未欲喪斯文故我得與於斯文便聽天分付了與是我與不與是我不與與天何涉 後死是文王以後極之萬世而下皆是聖人胸襟大直欲繼往開來不只圖目前未喪者 非謂匡人不能害我聖人只自信以天便令匡人無權夫子其天乎通天下為一體聯萬古為一息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大音泰與平聲】
  執御自鳴言不貴博也多能鄙事言不貴多也然則執御非鄙事乎曰所騖者多則道亦藝所守者約則藝亦道前章病在博此章病在多其旨一也 博學是就道理上理會只是汗漫無歸故聖人以所執反之多能是就才伎上鋪張更為粗惡故聖人直鄙之而已 不多者一而已矣有一在便是多多種子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不知反約如温公念中字亦是多 聖人初學時恁地埋頭事事經歷過來使此心有所持循而不放得魚忘筌回視平生得力處殊覺索然無味故曰鄙事 子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又曰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可見多不足病也徒多為病耳陽明子曰博學者學此者也墮體黜聰直信本心更無餘事者非聖人不多之旨矣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人之心虚而已矣生一分知識便窒一分天理 聖人嘗從事於求知之功矣及其知之也何曾益得分毫適還得夫婦之愚而已就中查檢欲尋一聰明知解之端而不得一似無知者故云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亦何知之有哉鄙夫無知而兩端自躍含知於虚聖人以鄙夫之知還之鄙夫聖人亦何知之有空空之問兩端之竭此聖人與人渾成一體逓來逓往無纎毫隔壅處都從無知中孕出 天命流行物與無妄聖非有餘凡非不足 纔拈一物便有兩端如有是則有非有本則有末有精則有粗纔有過便有不及兩端之道隂陽而已 空空孕出兩端兩端孕出萬象物物各具一太極也聖人無知因物付物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音扶】
  伏羲氏作則河出圖文王興則鳳鳥鳴於岐山天人感應如此聖人身不行羲文之道而致歎於春秋氣數之阨也 久矣夫道之不行也一徵之夢寐再徵之天道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齊音咨衰七雷反少去聲】
  陸子曰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遇可哀而哀遇可敬而敬遇可矜而矜雖少必作過之必趨亦適得乎常心而已聖人只是全體周流隨感而發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常人則從埋沒中感動故是不同
  顔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鑚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顔子之學纔發軔便詣極只為從文禮處得力來便當一日千里後人欲一齊放過謂文既足以溺心而禮亦不免於執著絶意去知耑用力於末由之境微者墮於空寂放者入於猖狂佛老之教行而聖道裂矣 欲從末由被顔子指點此機括出來便開後人竇漏後人却將末由處硬欲致其從事之力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日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寜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間如字】
  聖人致謹於死生之際將些小錯失看作天來大又將門人罪過擔在自家何等嚴切無非自策自厲也曾子易簀與此同意 賢人之學只是擇善不精纔動便有過當處便是惡家臣之舉理不合如此非欺天而何天者理而已矣欺天者謂不信於理也無臣而為有臣此非由之罪而夫子身受之罪也故曰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寜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一二三子也由以為臣則詐矣還其為二三子而於心安於理得矣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以見家臣之不必具也皆所以解欺天之罪意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匵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聖賢用世之心同而用世之權則異求賈而沽用世心太熱究竟必枉道狥人失其美矣聖人直欲以道易天下不得終藏又不得漫出時至則行聖人亦不失時而已沽之心愈切則待賈之念愈殷待賈乃所以沽也 子貢設藏與沽二條以質夫子而夫子只以沽意答之但言外見得子貢之求不若夫子之待曰待正見夫子未嘗頃刻忘天下之心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天下無邦聖人九夷之居蓋有激之心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亦權論耳聞浮海而喜則曰無所取材至此殊不復然者一以抑子路之勇一以廣或人之陋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禮樂是治天下大經大法春秋之時周道陵夷禮樂大壞遺籍雖在而守府無人日流於散亂久矣聖人之道不行而思欲以身留文武之道傳之萬世故自衛反魯之後惓惓正樂焉雅頌失所則郊廟朝廷之禮壞而治理塞矣先王所以正心修德洽神人和上下之意冺矣失在樂章病在世道聖人身任正樂之責使文武之道煥然復明於世厥功偉矣 言雅頌則國風在其中關雎其亂也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
  君子之道常道也即之甚易體之實難即如出事公卿入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亦僅僅眼前道理却有許多分量不易承當精心密勘遺漏實多雖聖人亦歉然不敢自信焉何有於我哉此實落語也學者儆之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夫音扶舍上聲】
  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又曰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然則無息者其道之體乎道不可見乘氣機而流行闔闢於其間此逝者機也故曰一隂一陽之謂道萬化推遷皆是也川上之機其撰更真令人目擊而會心故夫子歎之 逝者如斯天命流行也天地之化運而不息則生生不窮如人元氣運則肢體血脉日日充長於此見人心中真有故有新之機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聲】
  大學言誠意曰如好好色此好德之誠也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然往往不能如好好色者何哉人亦反而求之 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其有未至者亦只為聲色貨利之逐耳聖人蓋欲致醒於消長之際云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簣求位反覆芳服反】
  吾人學問希聖達天有無限階級儘由人造譬如為山乎山至高然為之即是為是我為不為是我不為非他人可得而與焉者雖未成一簣末路無幾若吾欲止則止矣假令杜一止心則雖一簣之基立進穹窿何難之有亦吾自往而已吾可往而卒不往初路猶是末路猶是亦終於無成也 為山平地懸絶天淵一念進止立轉關鍵人心亦神矣哉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語去聲與平聲】
  體道之勇莫如顔子未語時生意洋洋原有全體不息之心纔經指點天機迅發如蟄蟲發於春雷草木滋於時雨停滯不得何其神也語下承當無等待無凑合顔子於聖人之道相為一體并授受之迹亦化矣
  子謂顔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道本無窮故學無止法吾見其進者日進無疆竭力以赴而不已也未見其止即進也聖人獨窺顔子心法故勘的如此不作窺測見惜之者顔子沒而此學亡也 學之不厭與請事不惰欲罷不能同一脉絡顔子真是夫子後身後來罕儷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夫音扶】甚矣學貴有成也如苖而不秀秀而不實無為貴學矣有矣夫者未定之辭也苖未嘗不能秀且實也有以不秀且實者賊其苖者也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焉知之焉音煙】
  君子終身造詣皆自後生中發軔從此自棄便無長進之機必墮落人後者故曰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不如今日之可畏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將來卑瑣齷齪如此賤亦甚矣何畏之有 陶侃曰大禹聖人猶惜寸隂至於吾人當惜分隂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君子與人為善之道只做得六七分到緊關一著人須自力不然君子亦無如之何者 法語之言不得不從從即改之機也巽語之言不得不說說即繹之機也改者從之實繹即說之至也說而不繹從而不改是為下愚不移者雖法語巽言無所用之將如彼何哉 進言者道主法而權主巽有並行不悖之理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志氣之帥也氣之剛大塞天地配道義皆志為之今人只無志者多恁地鶻突若志一立天地鬼神避之何奪之有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皆此志也故曰志立而學半 聖人纔志於學便貫到從心所欲不踰矩
  子曰衣敝緼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衣去聲緼紆粉反貉胡各反與平聲忮之跂反】
  人有言學問一事開大眼孔豎立一硬脊梁只為富貴貧賤打不過打得義利關便打得生死關 學莫先於内外之辨見内重則見外輕非有超於天下之識力不能子路不恥衣敝緼袍與簞瓢陋巷同一胸次非徒勉強矜持之力直破忮求之根矣用得盡渣滓便渾化上下與天地同流樂亦在其中矣子路終身據於德也孔顔之樂依於仁也為學之道有守而後可以達化故曰何用不臧若終身誦之只就平日得力地用功更無求進之機何臧之有不特此也即夫子從心顔子卓爾纔欲安頓其中亦非臧矣故君子之學日新而不已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可與言臧矣 子路地步儘高只輸却顔子未見其止精神賜也願息冉求自畫子路終身誦之皆半途而廢也 忮是妨人利已求是貪得無厭兩念相為表裏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栢之後彫也【彫字作凋】
  歲寒然後知松栢之後彫也當是時松栢重於世矣物固有窮而見節如此者 賢人君子處亂世而見節則道益貞後彫見節非君子之心也時遭其窮不得不然松栢之性陽春如此歲寒如此聖人為世之肉眼者醒耳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知所以知此道也真知道者不可眩以幾微故不惑仁所以體此道也真體道者不以牽於情欲故不憂勇所以強此道也大勇者不可奪以變故故不懼知仁勇皆進學之力不惑不憂不懼體道之實功也為學之功就覺察處入門則曰知擇善之謂也故不惑不惑之知真知也就體驗處融洽則曰仁誠身之謂也故不憂不憂之仁至仁也就知精仁熟處擔當則曰勇自強不屈之謂也故不懼不懼之勇大勇也學問居恒無所驗惟臨是非遇利害平時疑惑者
  到此不疑惑平時憂懼者到此不憂懼然後於道有得此非知仁勇之學不能 三者工夫一齊並進然知仁有次第即知及仁守之謂勇者聖學之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仁仁之靈覺明瑩處即是知知仁之全體不息處即是勇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三千之從遊可與共學乎七十子之彦可與適道矣冉閔由賜之徒可與立顔氏之子可與權 可與共學則已有志於聖人之學也由是學焉而有得則適於道矣日用動靜有所持循此心日由於天理之中而無昏惰放逸之習適而至焉則立矣知極其精守極其固卓立於斯道之中而不二學至此定矣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其惟權乎君子之於道也盈科而後進所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助之長者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亦失其故步而已矣 君子之教人也必因其材而篤焉可與共學則與之以為學之方令其學焉而有得則適道之階也若得力方在學中而遽與言道則惑矣故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則與之以適從之路令其適道而有至則立之基也若得力方在道中而遽與言立則倚矣故未可與立可與立則與之以卓立之歸令其立焉而能遷則達權之漸也若得力方在立中而遽與言權則膠矣故未可與權夫學不要於權未至也然其序有階而進有漸君子亦豈能強聒而逆施之也哉其所謂循循之教非乎 道者近管於吾心而散見於事物之間耳聽目視手持足行無非是物其當然而不易者即其自然而然者也其猶物之有權乎適道而學半逹權則成矣 權者道之體也道體千變萬化而不離乎中非權而何易曰巽以行權言入道之微也權居無事因物付物而輕重凖焉言天下之至靜而不可測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離也權之理主常而凖諸事主變理即事事即理其常也乃所以為變也漢儒反經合道之說誠非朱子謂權之與經亦須有辨亦非也天下有二道乎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正是道理合當如此乃所為經也故謂權非反經而言也然則經何辨乎曰經者權之體權者經之用合而言之道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皆經也神而明之妙用出焉權也二而一者也 金仁山曰吾儒之道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之殊耳 立之恰好處便是權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棣大計反夫音扶】
  聖人聞滄浪之歌而啟自取之機觸唐棣之詩而反不遠之道皆得意忘言化朽腐為神奇斯道散殊耳目之表一經指點頓令生意躍躍風人之旨意在言外聖人之說詩亦意在言外如鏡花水月不容擬議恰證無上妙道 悟風人之旨可以言道矣悟聖人之說詩可以言學矣
  鄉黨第十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恂相倫反朝直遥反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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