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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孟子说 宋 张栻

癸巳孟子说 宋 张栻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八
  癸巳孟子說      四書類
  提要
  【臣】等謹案癸巳孟子說七卷宋張栻撰是書亦成於乾道癸巳於王霸義利之辨言之最明自序稱歲在戊子綴所見為孟子說明年冬會有嚴陵之命未及終篇辛卯歲自都司罷歸秋冬行大江中讀舊說多不滿意從而刪正之還抵故廬又二載始克繕寫蓋其由左司員外郎出知嚴州退而家居時作也栻之出也以諫除張說為執政故是編于臧倉沮孟子及王驩為輔行兩章皆微有寄託于時事至於解交鄰章云所謂畏天者亦豈但事大國而無所為也蓋未嘗委於命而已故修德行政光啟王業者太王也養民訓兵卒殄寇仇者句踐也末及周平王惟不怒驪山之事故東周
  卒以不振其辭感憤亦為南渡而發然皆推闡經義之所有與胡安國春秋傳務于借事抒義而多失筆削之旨者固有殊焉乾隆四十四年正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孟子說原序
  歲在戊子栻與二三學者講誦于長沙之家塾輒不自揆綴所見為孟子說明年冬會有嚴陵之命未及終篇辛卯歲自都司罷歸秋冬行大江舟中讀舊說多不滿意從而刪正之其存者蓋鮮矣還抵故廬又二載始克繕寫撫卷而歎曰嗟乎夫子之道至矣微孟子其孰能發揮之方戰國之際在上者徒知以彊大威力為事而在下則異端並作充塞仁義孟子獨以身任道從容乎其間其見於用則進退辭受無往而不得見於言則精微曲折無一之不盡蓋其篤實輝光左右逢原莫非天理之所存也使後之人知夫人皆可以為聖人而政必本於王道邪說㬥行無所遁其迹而人之類免於夷狄禽獸之歸其於聖門豈小補哉今七篇之書廣大包含至深至遠而循求有序充擴有方在學者篤信力行何如爾雖然予之於此蓋將終身焉豈敢以為成說以傳之人哉特將以為同志者講論切磋之資而已題曰癸已孟子說云者蓋將斷此而有考於異日也乾道九年十月二十日廣漢張栻序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說卷一       宋 張栻 著梁惠王上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取程子云齊語謂某處取某遠近】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梁惠王與孟子相見之初而遽發何以利吾國之問蓋自王者之迹熄而霸說盛行一時謀國者不復知義理之為貴專圖所以為利者惠王習夫言利之俗徒見彊弱之相陵巧智之相乘知謀國有利而已是以此問發於見賢之初也孟子告之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先正其心而引之以當道也於是言利之為害蓋王欲利吾國則大夫欲利其家士庶人欲利其身矣上下交騖於利而國其有不危者乎故萬乘之國弑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弑君者必百乘之家惟其以利為先而不顧於義則其勢必至於不奪則不饜利之所在豈復知有君親之為重哉然則欲利反所以害之也若在上者躬仁義以為本則在下者亦將惟仁義之趨仁莫大於愛親義莫先於尊君人知仁義之趨則豈有遺其親而後其君者乎此其益於人之國可謂大矣蓋行仁義非欲其利之而仁義之行固無不利者也其所以反復警告者深切著明王道之本實在於此故重言之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作治之也】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濯濯肥澤貌鶴鶴潔白貌】王在靈沼於牣魚躍【牣滿也】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鼈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音汝】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梁惠王顧鴻鴈麋鹿而謂孟子孟子若告之曰賢者何樂乎此則非惟告人之道不當爾而於理亦有未完也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辭氣不廹而理則完矣盖王之所謂樂者人欲之私期以自逸者也孟子之所謂賢者而後樂此者天理之公與民偕樂者也文王之詩曰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言文王始欲為此臺方經營規度而庶民皆來効其力不日而有成以文王之無欲為庶民主民既安樂矣而文王為臺則民亦豈不樂夫君之樂哉經始勿亟庶民子來曰勿亟者以見文王之心惟恐其勞民也曰子來者以言民之樂為如子之趨其父事也文王則勿亟庶民則子來君民之相與如此王在靈囿麀鹿攸伏又曰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重言物之樂其生以見文王之仁被於庶物而民亦樂夫文王之囿如此其蕃且美也曰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此賢者而後樂此者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偕亡民曰曷時日而喪乎予欲與女偕亡也其厭苦之甚至於此曰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者也嗟乎民一也得其心則子來而樂君之樂失其心則害喪而亡君之亡究其本則由夫順理與徇欲之分而已人君若常懷不敢自樂之心則足以遏人欲矣常懷與民偕樂之心則足以擴天理矣可不念哉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内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内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塡然鼓之【塡鼓音也】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密網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餓死者曰莩莩零落也】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自以其移粟移民為盡心於國而怪其民不加於鄰國不知其操術既同雖曰盡心而為之亦何以相遠哉故孟子為設五十步笑百步之喻欲使之變革當時之為而取法於先王之政也因其好戰而以戰為喻亦告人之一術也攷孟子所陳不過欲民養生送死無憾而已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而已盖王者以得民為本而得民之道實在於此故也不違農時數罟不入洿池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則有以供其養生送死之須而使之無憾曰王道之始者使民養生送死無憾而後王政可以次第而行如下所陳蓋其大綱也制民之居各以五畝教之樹畜以養其老而五十者得以衣帛七十者得以食肉制民之田一夫授之百畝不奪其時而數口之家可以無飢衣帛食肉必曰五十七十者盖民之欲無窮而桑蠶畜養之利有限苟不為之制則争逐其欲而老者或不得以衣帛食肉矣又使知老者之當養而老幼之有别教亦行乎其中矣於是立之庠序以謹其教庠序之教孝悌為先申云者申其義以告也夫自鄉黨之間而各立之學以教民孝悌薰陶漸漬之深其君子固有以自得其良心而其小人亦知畏義而遠罪至於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則足以見孝悌之教行於細民雖負戴者亦知有親而王道成矣又終之曰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夫老者則衣帛食肉黎民則不飢不寒皆得其所如此此天下所以歸往而王道所由成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謂麋穀粟奉養之物而不知收檢也塗有餓莩而不知發謂視民之死而不知發廩以救也操術若是而以人死歸罪於歲是與刺而殺之者何以異望人之歸已不亦難乎故又曰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欲使之深自反也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俑者偶人也】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惠王聞孟子之言至深切也於是有願安承教之問蓋孟子復因前所言而重以曉之夫知以挺與刃殺人之無以異則刃與政之殺人獨有異乎此因前所謂何以異於刺人而殺之意也知獸相食人且惡之則率獸食人者又豈不甚可畏乎此因前所謂狗彘食人食塗有餓莩之意也其自奉養之侈知肥其庖廐之肉與馬而民之死弗卹也夫豈亦不知其民之可貴有甚於禽獸哉惟其崇欲之故是以冥然安行於率獸食人之事而莫之察爾古者塗車芻靈有形而不備也至為木偶則象人而用之亦云不仁矣故夫子因殉葬之禍而歎作俑之無後以其不可長世也象人而用之者猶不可而况於使斯民飢而死者乎則其亡國敗家也何日之有孟子之言豈獨為惠王之藥石後之有國者其亦深反復於斯焉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則可孟乎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歛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易耨耘苖令簡易也】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䧟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
  惠王畏秦楚之彊而憤其軍師之敗欲比死者一洒之是乃不勝其忿欲之私耳孟子所以告之者乃為國之常道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孟子豈徒為是言哉其所施為皆有實事而知其必然也下所陳亦其大綱耳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使之安於田里惟其有以仰事俯育故可使民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古者郷有庠黨有塾皆明所以修孝悌忠信之教也民知孝悌忠信之為貴則入有以事其父兄出有以事其長上矣愛敬之心篤則其於君之事將如子弟之於父兄有不期然而然者矣民心一則天下孰禦焉故曰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盖民心一也有以得乎吾國之民則他國之民亦將歸心矣彼方䧟溺其民吾往而征之其誰與為敵故曰仁者無敵無敵云者言天下皆歸心而無我敵者也又曰王請勿疑夫王政之所以不行者以時君謀利計功之念深每每致疑而莫肯力行故也使其以先王之治為必可法以聖賢之言為必可信而力行之則孰禦焉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苖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苖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苖勃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由與猶通用】沛然誰能禦之
  望之不似人君無可敬之儀也就之而不見所畏無可畏之威也卒然而問則又發言之無序也觀其威儀聼其發言君子之於人也其大略亦可得矣孟子對以定於一者謂其有以一之則天下斯定矣襄王問孰能一之又對以不嗜殺人者能一之盖不嗜殺人者本其良心之能愛者也夫人皆有是心戰國之君何獨至於嗜殺而不之卹哉惟其淪胥䧟溺以至此極也於是時而有存不嗜殺之志者則天下之歸孰禦焉譬之苖槁之時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苖勃然而興言其應之速也如此又譬之水就下言其從之易也如此盖存不嗜殺之心推而達之則其心氣之所感動政教之所薰蒸億兆雖衆舉在吾仁愛之中則其心孰不一於此故在我者親之而無不悦附者矣在我者離之而無不渙散者矣在我者忍之而在彼亦忍於我矣然則不嗜殺人之心人主其可不兢兢業業以養其原乎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鐘新鑄以血塗之】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牛恐貌】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三十斤為一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挟泰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折枝按摩折手節解罷枝也】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泰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御臨也】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權銓衡也度丈尺也】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
  五霸以利率天下充塞仁義之正塗甚矣其為天下後世害也桓文五伯之盛而其為害則又甚焉盖後之人見其一時之功效慕而趨之其心先蠧仁義之說為難入也齊宣王問孟子以桓文之事亦其心平日之所慕向者孟子曰無以則王乎新其舊習使之灑然知有王道之可貴也宣王驟聞斯言意必有甚高難行之事故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孟子蔽之以一言曰保民而王嗟乎斯言也固足以盡王道矣保云者若保赤子之保也宣王自視歉然懼力不足也而不知保民之道雖甚大而其端則不遠患不能體察擴充之耳故孟子引見牛之事以告使知不忍之心已實有之反而推之也夫宣王坐堂上牽牛過堂下而不忍之心於此蓋不出於計較作為而其端因物發見也曰是心足以王矣言不忍之心王所固有是足以王者也於是反復明其當時之心而啓告之且謂百姓但見王之隱於牛而不隱於羊故以為以小易大然無傷也是乃仁術也猶言仁之道理也見牛未見羊愛心形於所見是乃仁術也君子之於禽獸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故遠庖厨是亦此意耳王聞斯言有得於其心而悦謂已雖行之及反而求之則有不能以自得者及孟子抽其端緒以告則戚戚然有動於中當時不忍之意宛然而形也故問此心之合於王道者何故盖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此人理之大同由一本而其施有序也豈有於一牛則能不忍而不能以保民者盖方見牛而不忍者無以蔽之而其愛物之端發見也而不能加恩於民者有以蔽之而仁民之理不著也然即夫愛物之端可以知夫仁民之理素具能反而循其不忍之實則其所謂仁民者固可得也故以不能舉一羽見輿薪為喻以謂非其力與明之不足於此以不用之故耳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亦以其不用其恩故爾其不用者乃不為而非不能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謂由一本而推之者也治天下可運於掌者言其易也文王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盖無非是心之所存也聖人雖無事乎推然其自身以及家自家以及國亦固有序矣推恩足以保四海者愛無所不被也不推恩無以保妻子者息其所為愛之理也故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在於善推所為而已矣如老吾老幼吾幼以及人之老幼是已孟子之意非使之以其愛物者及人盖使之因其愛物以循其不忍之實而反其所謂一本者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也此所謂王道也又重言曰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欲其深究其然也權而後知輕重度而後知長短物莫不然而心為甚者言理之輕重長短存於心者尤貴於度而知也盍試思夫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則可見其非不能也亦不為而已矣反復啓告所謂引其君以當道者與
  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搆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曰否吾不為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己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如是孰能禦之
  孟子復發端以問謂王之欲在於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求遂其所欲而獨區區於興甲兵危士臣結怨於諸侯非特無是理且將召後災盖以兵力為勝負則當推小大彊弱衆寡之計以吾之一而當天下之八其不敗亡者幾希然於此有道焉小大彊弱衆寡盖不必論蓋亦反其本而已其本安在特在於發政施仁而已發政施仁則吾國之仕者無不得効其才而天下之士皆願立於吾朝吾國之耕者各得其時而天下之農皆願耕於吾野商賈之在吾國者無苛征之患而天下之商皆願藏於吾市行旅之經吾國者無乏困之憂而天下之行旅皆願出於吾之塗他國之困於虐政者聞吾之風皆願赴愬於我而孰能禦之夫行王政者其心非欲傾他國以自利也惟其以生民之困苦為己任行吾之所當為而天下歸心焉耳夫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自世俗之務功名者言之則以為有志而自聖賢觀之苟不本乎公理則特亦出於忮求矜伐之私耳宣王惟汲汲於濟其私故顛沛錯亂非惟不能克濟而禍患從之蹈乎欲者固危殆之道也若由孟子所言以發政施仁為事則是為公理之所存可大之業自爾馴致此天理人欲之分也或者疑孟子勸時君行王政為失孔子尊周之義程子盖嘗論之矣曰孔子之時諸侯甚強大然皆周之所封建也周之典禮雖甚廢壞然未冺絶故齊晋之霸非挾尊王之義則不能以自立至孟子時則異矣天下之大國七非周所命者四先王之政絶而澤竭矣夫王者天下之義王也民以為王則謂之天王天子民不以為王則獨夫而已矣二周之君雖無大惡見絶於天下然獨夫也故孟子勉齊梁以王者與孔子之時不同君子之救世時行而已矣愚以為孔子作春秋文王事殷之意也孟子勸時君行王政湯武順天之心也學者所宜深思而明辨之
  王曰吾惽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曰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己及䧟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既詳告而申言之矣而宣王方且謂惽不能進意欲孟子扶持其志以其可行者告之欲嘗試焉此其見之未明而信之未篤也孟子復為指陳事實使之可舉而行之盖王者之政大要使民有恒心而已民皆有恒心則禮義興行王政四達而不悖矣然而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盖士服先王之教故徇義而忘利身可困而守不渝至於庶民則又焉可以是而責之乎一有飢寒之廹則利欲動而恒心亡矣恒心既亡則將何所不至無足怪也以至䧟於罪戾則又從而刑之是豈民之罪哉吾無以養之使之顛越至此是與設網罟以䧟之者何以異故曰罔民也仁人其忍為此乎故必制民之產使有以仰事有以俯育樂歲固飽矣而凶年亦無死亡之憂然後教之以禮義故人之從之也輕輕云者身無他慮惟上命之從也不然救死之不暇雖日強之其將能乎王欲行仁人之所為則當反其本而已本者何也下所陳農桑之事是也其事與告梁惠王者同盖為國之本也豈特當時所宜然哉實萬世之常法也嗟乎是書綱領首篇之義亦略可見矣抑嘗攷孟子所以告當時者如對鴻鴈麋鹿之問則曰賢者而後樂此對好樂之問則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對好色好貨之問則曰太王好色公劉好貨徐引之以當道何其辭氣不廹也至於梁惠王發何以利吾國之問即應之曰何必曰利齊宣發齊桓晋文之問即應之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公孫丑論管仲晏子之功則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而子為我願之乎宋牼將言交兵之不利則曰先生之號則不可未嘗不反復其說而闢之又何其嚴也自後世觀之後數說比之前數者宜若未至甚害而攻之反甚切何歟盖前數者一病為一事耳故紬繹其性之端以示之使之曉然知反躬之要則天理可明而人欲可遏矣至如霸者功利之說易以惑人人或趨之則大體一差無往而非病雖有嘉言善道亦何由入戰國之諸侯其失正在乎此故闢之不可以不嚴聖賢之大旨亦可見矣
  梁惠王下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管笙也籥如笛而六孔或三孔】舉疾首【頭痛也】蹙頞【愁貌】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莊暴以齊宣王好樂之問問於孟子孟子舉暴之語以告於王因而擴之以公理可謂善啓告者矣曰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意以為得其所以與民同樂者則今古之樂無以異也問獨樂樂與人樂樂而王應曰不若與人又問與少樂樂與衆樂樂而王應曰不若與衆是王是非之心未嘗亡也則因此而推言所以為樂者若鼓樂於此田獵於此而使百姓疾首蹙頞以相告是君不卹乎民而民亦視之如疾也然則何樂之有若聞鐘鼓之聲管籥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而欣欣然有喜色以相告樂王之無疾病是君以民為一體而民亦以君為心也然則其樂為何如哉由是觀之則與民同其樂者固樂之本也誠能存是心擴而充之則人將被其澤歸往之惟恐後而有不王者乎或曰如孟子之說與民同樂則世俗之樂好之果無傷乎曰好世俗之樂者私欲而與民同樂者公心也能擴充是心則必能行先王之政以追先王之治世俗之樂且將消靡而胥變矣孟子不遽詆其所好而獨擴之以公理可謂善啓君者也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芻蕘者取薪之人雉兔者獵人】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齊宣王以文王之囿為問意者宣王欲盛其苑囿禽獸之觀而其姦邪便嬖之臣道諛於旁以逢其欲假借文王之事以為言自古姦邪便嬖之逢其君未有不出於此夫文王豈崇七十里之囿哉盖七十里之間文王四時蒐田之所及而民以為文王之囿也何以知其然以所謂芻蕘者得往雉免者得往而知其然也與民同之則民以為小不亦宜乎今齊國之囿乃直王之所自私以肆其娯樂之所耳故有大禁焉四十里之間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愛麋鹿有甚於人者盖蔽於耳目之欲而不知人命之重也然則其為囿也與設阱以待人者何以異民見王自以為樂而不吾卹也又見王設為厲禁賤已而貴物也方且憂畏之不暇寧不以為廣乎予讀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而後敢入又以見聖賢舉措之精密也盖居是邦則當循是邦之法入境而問焉理之所當然也理之所當然者聖賢未嘗不然其文理密察旨意深遠學者不可以為細事忽之而不精思也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劒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齊宣王亦厭夫兵戈之相尋矣是以有交鄰國之問孟子則為陳交鄰國之道有二端焉若湯文之心盖不忍坐視其民之困窮不憚屈己以感之庶幾有以拯其民也若太王之於獯鬻句踐之於吳則其勢力誠不能以相及若強而與之抗則國將隨之是以從而事之也仁者愛人故能以大事小智者知幾故能以小事大樂天者安天理者也畏天者欽天命者也其仁如天則天下孰不歸之故樂天者保天下而畏天者亦有以保其國焉仁知之分固有間也雖然所謂畏天者亦豈但事大國而無所為耶盖未嘗委於命而已也故修德行政以光啓王業者太王也養民訓兵以卒殄寇仇者句踐也宣王知孟子之言為大内顧不能勝其忿戾之私故以好勇為言孟子因而擴之所以明天理而遏人欲也夫勇有大小血氣之勇勇之小也義理之勇勇之大也以血氣為勇則其勇不出於血氣之内勢力可勝利害可絀也義理之勇不以血氣勢力無所加利害無所絀也故曰王請無好小勇欲其擴於義理也夫聖人非無怒也其動不以血氣而以理可怒在彼而理在此聖人何加毫末乎以文武之事觀之則可見也詩人之詠文王有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謂文王見密人之為民害則赫怒整旅以遏止其所行之衆而篤周家之福以答天下望周之心是文王之怒以天下而不以已也故曰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逸書之稱武王有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謂君師之任當助上帝以寵綏斯民四方之有罪無罪其責在吾之身天下孰敢有越此志者乎一人逆理而動則武王以為己之恥是武王以天下自任也故曰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孟子既陳文武之事則申告之曰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方戰國之際斯民之憔悴於虐政亦既極矣顧乃於此獨不一怒而區區於尋干戈較強弱不亦悖乎使王慨然以天下為公不徇血氣之小行交鄰之道而篤救民之志則王政將以序而舉不期於求天下而天下歸戴之不暇矣噫血氣之怒人主不可有也而義理之怒人主不可無也憎苦言之逆耳而至於殺諫臣忿小夷之不賓而至於弊中國惡侈欲之不廣而至於竭天下之膏血是皆血氣之使也其不至於亡國也幾希此怒豈宜有乎若夫漢高帝怒項籍之放弑其主而楚漢之勢遂分光武怒王莽之絶滅其宗而炎正之微遂復周平王惟不怒犬戎驪山之事也故東周卒以不振晋元帝惟不怒劉聰青衣之恥也故神州卒以淪亡然則此怒又豈可無乎知彼之不可有而此之不可無則可以見情性之正而識天理人欲之分矣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宫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皆山或云朝水名】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夏世諺語】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為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睊睊側目相視胥交相也】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太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盖徵招角招是也【徵招角招所作樂章名】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齊宣王問孟子賢者亦有此樂乎與梁惠王所謂賢者亦樂此乎意有異否曰有異焉大抵惠王之質又下於宣王者方其顧鴻鴈麋鹿盖有矜夸之意而宣王則疑賢者之不肯有此樂也為愈矣孟子之對則各因其材而篤焉其對惠王也告之以獨樂之不得其樂明言夏桀之事所以警其驕惰也其對宣王也則陳義以擴其心志所以引而進之也然大意皆主於不當自樂其身當與民同樂而已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謂人固有不得其樂而非其上者不得其樂而非其上固非也然而自人主言之則不當怪其非已而以自反為貴盖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亦非也樂民之樂者以民之樂為己之樂也憂民之憂者以民之憂為己之憂也惟吾樂民之樂故民亦樂吾之樂惟吾憂民之憂故民亦憂吾之憂憂樂不以己而以天下是天理之公也於是又舉景公晏子之事盖道其國之故典以告之也景公見先王亦有遊觀之事欲比而為之是以問其故晏子言古者天子有巡狩之典諸侯有述職之禮無非為民事之故耳巡狩述職之外則又有春秋省耕省斂焉天子則於畿内諸侯則於國中省耕而補不足省斂而助不給盖亦無非民事也民則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謂吾王之出省耕省斂而吾得以蒙休息而賴其助焉則固樂夫吾王之出也然則一遊一豫之間亦足為諸侯之法矣今也不然其出也直以肆其欲而已師行以其衆行也以其衆行而無糧食飢者既不得食而勞者又不得息焉曾不之卹也民既困苦則睊睊然交相為讒以作慝而已方命謂逆天之命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虐民是所以為方命也飲食若流縱極其飲食之欲也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言其從流上下樂遊而忘歸也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言其逐欲而不倦也先王之遊豈有是哉景公聞晏子斯言而說之則易其遊觀之意而為卹民之舉出舍於郊興發以補其不足者命大師作徵招角招之樂以見君臣相說之意以晏子之言為愛君而有感於其中也宣王能有取於晏子之言則庶幾知所以取於先王矣或曰孟子不道桓文而羞管晏今乃引晏子之言何如盖不道桓文而羞管晏者其大法也其言與事有可取者亦不可沒也樂與人為善之心也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毁明堂毁諸己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明堂謂太山明堂本周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處齊侵地得而有之】王欲行王政則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㷀獨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廼積廼倉廼裹餱糧于槖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于槖于囊謂裹餱糧於槖囊也餱糧乾糧也思戢用光思安民以光其業也戚掦戚斧也揚鉞也】爰方啓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亶父大王名】來朝走馬率西水滸【率循也滸涯也】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相宇也】當是時也内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人皆謂宣王毁明堂者惡其害己而去其籍之意而孟子所以使之勿毁者乃不廢餼羊之義盖使王者作則制度典章猶可因是而求故爾於是以行王政告之周家王政自文王始治岐之法即經理天下之法也耕者九一八家各耕百畝而同養公田助而不稅也仕者世禄賦之采地也關市譏而不征察非常禁奇衺而已不征其物也澤梁無禁與人共之也罪人不孥不及其妻子也凡此皆王政之綱目也而發政施仁必先於鰥寡孤獨盖是四者人情之所易以忽而文王每篤之不使其獨無告也此可見公平均一不遺匹夫匹婦仁人之心王政之本也宣王聞斯言之坦易明白也故有善哉言乎之嘆夫天下之患莫大於善善而不能用故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而宣王自謂有好貨好色之疾孟子因其自謂有疾如良醫之治病隨以藥之夫好貨與好色人欲之流不可為也今王自謂疾在於好貨而告之以公劉好貨王自謂疾在於好色而告之以太王好色是則有深意矣夫公劉果好貨乎哉公劉將遷國於豳使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弓矢斧鉞備而後啓行是其所謂好貨者欲己與百姓俱無不足之患而已太王果好色乎哉太王與其妃來相宇于岐下方是時也内外無有怨曠焉是其所謂好色者欲己與百姓皆安於室家之常而已夫其為貨與色者如此盖天理之公且常者也故再言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夫與百姓同之則何有於己哉人之於貨與色也惟其有於己也是故崇欲而莫知紀極夫其所自為者不過於六尺之軀而已豈不殆哉苟惟推與百姓同之之心則擴然大公循夫故常天理著而人欲滅矣此所謂引之以當道者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士師不能治士【士師獄官也】則如之何王曰巳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為一國之牧則當任一國之責有一夫不獲其所皆吾之罪也能存是心而後有以君國子民矣夫受友之託其孥而凍餒之是負其託也為士師而不能治士是曠其官也友之負託士之曠官則王既知之矣而王獨不自念吾受一國之託乃使四境之内不治誰之責歟王顧左右而言他盖有所愧於中也王雖愧於中然有護疾忌醫之意故但顧左右而言他使王於此而能沛然達其所愧反躬自責訪孟子所以治四境之道而行之則豈不庶矣乎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所謂世臣者以其德業有肖於前人也古者不世官惟其賢可用則君舉而用之耳有世臣則國勢重盖民望之所歸屬君心之所倚毗而其世篤忠貞與國同休戚又有非他人比者如伊陟呂伋召虎之徒是也自周衰用不以賢而以世卿見譏於春秋而世家子孫亦復不務自修鮮克由禮甚至於竊國柄為亂階豈復有古之所謂世臣也哉王無親臣矣親信腹心之臣謂世臣也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既無親臣則取之於踈遠而昔之驟所進者又皆不得其人至於今日亦不知其亡也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者謂何以辨之於初也孟子於是為陳黜陟進退人才之道用人先當求之於世家如不得已則取之於卑且踈者夫使卑踰尊踈踰戚盖非常之舉也故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必使卑踰尊踈踰戚可不慎與下所言謹之之道也左右之言勿聼諸大夫之言勿聼必攷於國人之公論雖然諸大夫之言而勿聼此非置疑情於其間也謂大夫雖以為賢又必合以國人之公論然後可耳合諸公論矣則又審之於己明見其所以為賢也所以為不可也然後用之則無貳而去之則無疑既言進退人才之道矣而復及於可殺者何耶盖如舜之於四凶孔子之於少正卯天討之施有不可已者也曰國人殺之也言非己殺之因國人之公心耳然則其用是人也亦非吾用之國人用之也其去是人也亦非吾去之國人去之也盖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國人之公心即天理之所存苟有一毫私意加於其間則失大同之義而非天之理矣夫人主之職莫大於保民而保民之道莫先於用人故曰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之對無乃太勁矣乎盖明言理之所在以警宣王之心也夫仁義者人道之常也賊夫仁義是絶滅人道也故賊夫惻隱之端至於暴虐肆行而莫之顧也賊夫羞惡之端至於放僻邪侈而莫之止也夫仁義之在天下彼豈能賊之哉實自殘賊於厥躬耳為君若此則上焉斷棄天命下焉不有民物謂之一夫不亦宜乎嗚呼孟子斯言昭示萬世為人上者聞之知天命之可畏仁義之為重名位之不可以恃也其亦兢兢以自強乎
  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二十两為一鎰】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敎玉人雕琢王哉
  古人之學本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而治國平天下之道在於此成已成物無二致也故其所欲行者即其平日之所學者其本末先後皆有彛章而不可少紊自非人君信之之篤任之之專則寧終身不用而已矣不肯舍己以徇人也若君人者欲其舍所學以從已則寧得賢者而用之哉夫斲大木而小之則以為不勝任今君子所學者先王之道乃使舍之以從已是豈非斲而小之之比乎委玉人雕琢則亦聼其所為耳倚之以治國家不聼其所為而惟欲其已之從是何異委玉於人而教之以雕琢乎然則君人者亦可以察此矣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燕王噲昬亂以位讓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三年國大亂百姓恫怨太子平起兵攻子之不克結難數月死者數萬人百姓離志宣王舉師攻之是以若此其易也宣王見其勝之之易則遂有取之之意故以問孟子孟子之意欲其以燕民之悦與不悦而驗天命之從違也故舉文武之事以告之夫文武豈有利天下之心哉順天命而不違焉耳人心之所在天命之所存也燕國之亂若此民盖厭之故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而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宣王伐之而救其民則可矣若不察於人心天命之所存起利燕之意而欲取之則是以亂易亂其厭苦將又甚矣幾何其不復運轉而他之乎故曰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徯待也】后來其蘇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毁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彊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齊宣王既取燕而諸侯謀伐之宣王有利燕之心則諸侯有利齊之意矣宣王聞諸侯之將伐已也則又懼焉孟子謂成湯以七十里而為政於天下今宣王以千里而反畏人欲其察夫義利之分也湯之征葛也非利其土地也非利其人民也非利其貨財也為其殺黍餉之童子而征之耳故天下信成湯之心其十一征攷之經雖不詳見然其征始於葛以至於韋顧昆吾夏桀則其著者也東征而西夷怨南征而北狄怨者言遠至於要荒之外亦無不望其澤之亟加於己也孟子言民之望湯則曰若大旱之望雲霓言湯之慰民望則曰若時雨降可見民之望湯精誠切至而湯之撫民浹洽慰滿如此夫用兵以伐國而歸市者不止於塗耕者不變於野如其常日然則其順民心而無秋毫之驚擾可知矣盖其用之也誅其君之罪弔其民之久罹於虐而已非有他也曰徯我后后來其蘇湯未有天下而民固已后之亦猶汝墳之詩稱文王為父母也今宣王之伐燕也民望其庶幾拯己於水火之中而乃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毁其宗廟遷其重器則是快已之私圖彼之利以亂易亂而已天下素畏齊之彊今見其地倍於曩時而仁政不行焉則將共疾其利爭起而圖之固無足怪適足以自召天下之兵也然於此猶有弭禍之策焉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此弭禍之策也雖固已失之於初然使是心一囬則人情猶可復天怒猶可解四方諸侯亦將畏其義而不敢圖矣此特如反手之間而宣王人欲方熾不能自克故諸侯疾之燕人畔之比及一世而燕昭王復先世之讎湣王卒死於難齊祀不絶如綫是其取燕卒所以動天下之兵也豈不信哉
  鄒與魯閧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鄒穆公疾民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孟子謂不可獨以此罪民盖我實有以致之也凶年飢歲斯民轉徙流散而君之粟積於倉財積於庫有司莫以告而發之是上驕慢以殘其下而不卹也夫在上者不以民為心則民亦豈以在上者為心哉善乎曾子之言也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盖其出所以有反也天下未有無其反者人特不察耳是以君子敬其所出也曰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可謂深切矣盖有司視民之死而不之救則民視有司之死而亦莫之救矣此其所以為得反之者也然則於此其可不深自省察而以行仁政為急乎君行仁政而以民為心民之疾痛疴癢無不切於己則民亦將以君為心而親其上死其長矣此感應之理也然而曾子戒之戒之之語非特為人上者不可斯須忘也檢身者亦當深體之耳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彊為善而已矣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滕文公以國小而廹於大邦為慮凡三問孟子孟子告之亦可謂曲盡矣始則以間於齊楚而欲擇其強者以事之孟子謂是謀非吾所能及意以為與其望二國之矜己以求安則不若思所以自強而立國盖在人者不可必而在己者有可為鑿池築城與民效死以守之是在我所當為之事為吾所當為而已雖然固國以得民為木鑿池築城固所當為若民心不附雖有金城湯池誰與守乎孟子之意又在於效死而民弗去耳夫使民至於效死而不忍去非得之有素不能然也齊人有築薛之舉文公復有問焉孟子陳太王之事以開廣之夫國君死社稷常法也大王去邠而即岐可乎盖大王之去非委其社稷也乃所以創業垂統也謂邠廹近北狄備禦之不暇欲以立國而詒厥孫謀懼其難也故徙而東焉其東徙也至於岐山而就居之非擇而取此也盖不得不徙也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所謂為善者循天理而不以己私也為善者初不期於後世之有王者而必有王者理則然也故曰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開久大之規為其可繼者而已而不必其成功也若有期於成功之意則欲速而見利私意所生無復可繼之實矣上世聖人有制耒耜者有作書契者有易宮室棺椁者其事疑若一聖人可盡為必待歷數聖然後備者聖人因時立政可繼之規固爾也後世之事業往往如浮花過目隨即埽空無可玩味急近功而不為可繼耳又從而勉之曰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言在彼者不可得而禁而在已者可得而勉也文公他日又有問焉孟子已陳其義於前日矣又併舉二說以告之盖舍是則皆區區智謀之末而非天理之正君子弗道矣夫事以皮幣事以犬馬事以珠玉本期以保民也而狄人侵陵不已是欲吾土地也曰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謂土地本以養人今為土地之故而使民被其戕賊吾所不忍也其言何其忠厚而不廹邪大王之遷本以全民而不敢必民之歸而強民以徙也特曰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此天地之心真保民之主也民心自不庸釋乎太王而曰仁人也不可失也非特斯言有以感動之盖民之戴其仁有素矣故曰從之者如歸市人之歸市也各以其所欲惟恐後也以見其誠心樂趨無一毫強勉之意雖然太王之事非德盛而達權者不足以與之其次則死社稷之義乃常道耳世守謂受之先王也非身之所能為也受之先王當為先王守之死而後已耳孟子之說不越是二端若外此圖全未見其可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己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臧倉知平公之所以欲見孟子者為其有禮義也則指摘其禮義之愆使平公之意自解小人之情盖如此臧倉所以必沮平公者盖知孟子之言信用則己將不得以安於君側故也原平公之始將見孟子非見善之明也特以樂正子之言而起敬耳使其見之果明則信之必篤何至因臧倉一言而遽止乎樂正子則從而辨之謂喪禮稱家之有無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之義也前後貧富不同則棺椁衣衾之美何怪其有異乎然平公之心既已蔽矣有莫如之何也孟子所以荅樂正子者辭氣不廹而理亦無不盡者矣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謂魯侯之欲行以樂正子之使之也而其中止者以臧倉之尼之也雖或使之或尼之然其行止實非人之所能為予之不遇者盖天而已使天而欲平治天下則豈臧倉所得而沮之乎盖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衆人違之君子順之聖人純焉故孟子謂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而孔子謂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玩其辭意亦可見聖賢之分矣

  孟子說卷一
<經部,四書類,癸巳孟子說>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說卷二       宋 張栻 著公孫丑上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蹵然蹵踖】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艴然不悦之色】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由反手也
  夫以子路一匹夫事業曾未著於當時而曾西聞其名則蹵然而懼以為已何敢與之班管仲為齊卿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功業如此其著而曾西聞其名則艴然不悦以為何乃比已於是果何意哉此學者所宜精思力體以究其所以然也一言以蔽之亦在於義利之分而已子路在聖門雖未班乎顔閔之列然觀其進德之勇克己之嚴蓋有諸已而充實者其用力於斯道也久矣雖其事業不著於時而其規模固王者之道也至於管晏朝夕之所以處已處人者莫非圖功而計利耳故得君之專行政之久而其事業有限蓋不出於功利之中君子不貴也然則其意味相去豈不如碔砆之於美玉乎學者無慕乎管晏之功而深求乎子路之心則聖人之門可循而進矣雖然子路嘗以管仲為未仁夫子之言乃若取之何哉子路兼人其進也甚勇其於管仲蓋了然明見其失以為不足道者也而夫子之意則謂觀人之法雖見其失而其可取者亦不可廢也故舉其事功而取之所以涵養子路之恕心也若孟子之答公孫丑則正其本而言之使丑知其方也聖賢答問抑揚自有深意
  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置郵傳書命者也】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公孫丑聞以齊王猶反手之論則益疑而未信故引文武之事以譬之孟子謂文王何可當也謂文王之德之盛為不可及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其間如太甲沃丁祖乙盤庚皆賢君也而太戊武丁則幾於聖矣賢聖之君相望如此其志氣之所感發德澤之所漸被為如何紂去武丁之沒實百十有一載而孟子以為未遠者蓋武丁之澤其流長故耳故家遺俗之所傳流風善政之所被為未泯沒而又有賢臣以輔之故雖以紂之無道亦在位又三十四祀而後周代之所謂久而後失之者也然以紂有天下之大而周卒以百里興亦可見文王之莫可當矣此論其理勢之然非謂文王有取商之心也齊人有言蓋里諺也理有可取雖里諺之微聖賢亦取之也夫不可為者勢與時也夏后殷周之盛王畿不過千里今齊旣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則齊亦有其民矣地不必求辟也民不必求聚也惟當行仁政而已則其王也孰禦焉蓋自幽王之後王政不復見於天下王者之不作斯民之憔悴皆未有甚於斯時夫其愁苦也深則其思治也切如飢渴者易為飲食也引孔子之言以為證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言其感通之速也猶解倒懸云者若言其困之極而望之切也事半於古之人而功則倍勢與時則然耳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公孫丑以為孟子志在行道若一旦得齊之卿相而道得行焉宜其有以動乎中也丑蓋未知夫君子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所性不存焉者我也我四十不動心蓋省察之精而知其至此時而然也丑以為甚難也故謂過孟賁遠矣孟子告之為是亦不難告子先我而能不動心者蓋不動心未足以盡聖賢之藴也雖然不動心則同而所以不動者則異孟子以集義為本告子則以義為外故在孟子則心體周流人欲不萌而物各止其所者也在告子則力制其欲專固凝滯而能不動者也其所以異者學者可不深究歟
  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寛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褐寛博匹夫被褐者】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公孫丑問不動心有其道否孟子先舉北宫黝孟施舍之事言此二子所以不動心之道也北宫黝期於必為者也膚撓者有所動於體也目逃者有所避於目也不膚撓不目逃蓋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也其所不欲受於匹夫者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譏刺萬乘之君若刺匹夫無諸侯威嚴之可敬以惡聲至必以惡聲反之是皆必為而無所屈者然但為守其外而猶未及乎守氣也若孟施舍推之以無懼則愈矣視不勝猶勝則不以勝負累其中也謂量敵而進慮勝而動是猶以三軍為畏者吾則不能為必勝能無懼而已此約其在我守氣者也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言其氣象有似乎二子也曾子明理自克者也孟施舍不競於外故有似焉子夏篤志力行者也北宫黝之堅強不屈故有似焉二子未知其勇之所成就彼此之孰賢然孟施舍比之北宫黝則為守約也於是舉曾子之所謂勇曾子謂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則雖被褐之匹夫吾亦不得而惴之自反而縮則雖千萬人之敵亦可往蓋直則為壯故也縮訓直檀弓曰古者冠縮縫不徇乎外惟自反而求夫理義之所安其所守者約而已約謂義也然則又豈孟施舍守氣者之所可及乎夫子路問強夫子告之以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而以強矯為貴申掁有慾則不以剛許之聖人之所謂勇所謂剛蓋如此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
  告子所謂不得於言者言有所不得也謂言不中理不必求於心此特擇言未精耳務擇其言而已若不得於言而求之於心則是自累其心也不得於心者心有所不得也心失其平不必求於氣此特持心未固耳務持其心而已若舍心而求於氣則將見舍本事末而無以制矣此告子所以不動心之道也孟子則以謂不得於心勿求於氣斯言可也至於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則不可耳蓋其不得於言是其心有所未得者也心之識之也未親則言之有不得固宜此正當反求於心也若強欲擇言而不務求於心是以義為外而不知内外之本一矣以是而曰不動心是乃徒制其心而未嘗明見夫理之所安也然則豈不有弊乎
  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旣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程子曰心之所存為志蓋志無迹而氣有形志者氣之帥所以帥其氣者也志在於此則氣隨之矣氣者體之充所以充其體者也有其氣則有其體矣志至焉氣次焉言志之所至氣次之而至也然氣志貴於交相養持其志無暴其氣者所以交相養也持其志所以御氣而無暴其氣者又所以寧其志也公孫丑聞斯言也則疑之謂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宜若只持其志足矣又以無暴其氣為言何也孟子謂志壹固動氣而氣壹亦有時而動志是以貴於交相養也壹與一同一動志則氣亦隨之而動矣然一動氣亦能以動志觀蹶者趨者則可見也夫蹶趨者氣也而心為之臬兀而不安是氣亦能動志也然志動氣為多而氣動志為寡故程子曰志動氣者十九氣動志者十一雖然自常人不知用力者言之終日之間志動氣而氣復動志無窮已也蓋志為物所奪而氣以動氣動而志復為之不寜志不寧而氣益決驟矣君子主敬以為本審其志之所存主持而不失故其氣不亂而又察其氣之所行安馴而無暴故其志不摇中正和平通暢充裕而德業日新焉此交相養之道學者不可以不思也
  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
  孟子謂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而先曰我知言蓋不知言則詖邪淫遁可以亂之而失養氣之理故也公孫丑問浩然之氣則應之曰難言也詳味此語固可以見孟子之所自得者至矣夫人與天地萬物同體其氣本相與流通而無間惟人之私有以害之故自局於形體之間而失其流通之理雖其自局之而其所為流通者亦未嘗不在也故貴於養之養之而無害則浩然塞乎天地之間矣其充塞也非自外來氣體固若此也所謂至大至剛以直者以此三者形容氣體也大則無與對剛則不可䧟直則無所屈此三者闕一則於氣體為未盡曰至大至剛而曰以直者文勢然也養之而無有害之者則充塞于天地之間也在坤爻六二所謂直方大即此所謂至大至剛以直也塞乎天地之間則易所謂不疑其所行之地也又曰配義與道配之為言合也自氣而言故可云合道體也義用也自不知養者言之一身之氣與道義烏得而合若養成此氣則其用無非義而其體則道也蓋浩然之氣貫乎體用一乎隱顯而無間故也無是餒也言無使是之餒也其不可使之餒者以其集義所生故也集義者積衆義也蓋得於義則慊慊則氣所以生也積之之久則一息之必存一事之必體衆義輻湊心廣體胖俯仰無怍而浩然之氣充塞矣其生也非自外也集義所以生也故曰非義襲而取之也非氣為一物義在外襲取為我有也我固有之也故所行有一毫不足於吾心則缺然而餒餒則息其生理矣然則告子以義為外是不知義之存乎人心也則其養氣豈不有害乎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苖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苖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苖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苖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芸苖者也助之長者揠苖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此言養氣之法有事者有所事云也而勿正者無期之之意也心勿忘者勿忘其所事也勿助長者待其自充不可強使之充也此為循天理之當然而不以人為加之雖然欲不忘則近於助長欲不助長則或忘之是二者之間守之為難也此言以必有事為主孟子之所謂有事者其集義乎然學者多知忘之為害而未知助長之為害尤甚也故引宋人揠苖為喻閔其苖之不長猶憂其氣之不充者也揠之以助其長猶作其氣而使之充也芒芒然曰今日病矣言雖勞如此無益而反有害也天下之不助苖長者寡矣謂天下之學者往往墮於助長之病也以集義為無益而忘之者不芸苖者也不芸苖則苖日瘠矣不集義則氣日餒矣強作其氣而使之充者揠苖者也拔苖反以傷其本助長反以害其氣蓋私意横生害乎天理則其枵然愈甚矣若夫善養氣者則集義而已無必其成之意也惟其功不舍而亦不廹切故氣得其養而浩然者可以馴致焉猶夫善養苖者耘耔浸灌不失其時雨露之滋天時之至其長也蓋有不期然而然者是皆循天理之固然行其所無事而已其道豈不要乎或曰二程先生多以必有事焉為有事乎敬而孟子則主於集義有異乎曰無以異也孟子所謂持志者即敬之道也非持其志其能以集義乎敬與義蓋相須而成者也故坤六二之直方大君子體之亦本於敬以直内義以方外也此孔孟之意程子蓋得之矣學者所宜深思焉
  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䧟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顔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旣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顔淵則具體而微
  孟子知道故知言不知言則詖淫邪遁足以亂之矣夫為詖淫邪遁之說者蓋本亦高明之士惟其所見之差是以流而不自知詖淫邪遁此四者足以盡異端之失矣詖者險辭也淫者放辭也邪者偏戾之辭也遁者展轉而莫知其極也今試徵異端之說可以推類而見若告子柳桮棬其詖辭也與若楊氏為我墨氏兼愛其邪辭也與至於淫遁之說則列禦寇莊周之書具矣夫其所為詖者以其有所蔽而不通也其所以為淫者以其有所陷溺而蕩也邪者以其支離而偏也遁者以其有所窮而展轉他出也所以知其然者以吾不蔽不䧟不離不窮故也孟子方論知言而曰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蓋中之所存莫揜乎外見乎外者是乃在中者也詖淫邪遁生於心則施於政者必有害害於政則害於事矣論知言而及此成已成物無二故也善為說辭者得所以為辭之道也善言德行者其見於言者乃其躬行者也其氣味有間矣孔子兼之而孔子自謂於辭命則不能示學者以務本之意也丑聞我於辭命則不能之言以為孟子其聖矣孟子悚然謂孔子猶謂聖吾不能而况於己乎學不厭教不倦是乃聖人所為至誠無息者也夫子雖不居聖而玩其辭義所以聖者亦得而推矣故子貢曰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仁且知夫子旣聖矣子貢之稱仁知與中庸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之辭蓋相表裏互明仁知之體用也公西華亦嘗聞斯言矣而曰正惟弟子不能學也不若子貢之言有功用也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顔淵則具體而微此言聖人未易可幾也游夏子張皆聖門之高弟然其所得則各不同子游之藝子夏之文子張之高明皆其所得於一體者也若冉閔顔淵則備聖人之德特未能充盡耳故曰具體而微顔子在三子之中蓋進乎欲化未化之間者其微也抑毫髪之間耳
  敢問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齊等也】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私也】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垤蟻穴也】河海之於行潦【行潦道傍流潦也】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萃聚也】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丑既聞諸子之淺深於是問孟子以所安何如孟子應之曰姑舍是不敢自方於前賢其氣象温厚如此復舉伯夷伊尹以問孟子謂其道之不同蓋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夫二子所為若是蓋其氣禀之所明者在是終身從事乎此而有以極其至也至於孔子則天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此非謂度其可而為之也蓋無不當其可也伯夷伊尹就其所至而成聖者故皆以古聖人稱之然吾於伯夷伊尹雖未能及而所願學則孔子耳蓋二子雖聖於清聖於任然其所循而入者終未免乎有毫釐之偏從而學焉則其偏將愈甚譬猶射者必志於正鵠舍正鵠而他求則其差將不可勝言矣公孫丑疑伯夷伊尹之於孔子若是其不可班孟子對以不獨伯夷伊尹之不可班生民以來未有若夫子也丑於是問其所同而復問其所異若丑者亦可謂善問矣使二子得君百里之地必將本王道行王政民之歸之也孰禦故皆可以朝諸侯有天下然二子正義明道者也寧不得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所不忍為也是與夫子同者也至其所以異孟子獨舉宰我有若子貢之所以稱夫子者將使丑深思而自得之也智足以知聖人蓋其所見有以窺聖人之藴智之事也三子者非私阿其所好者也而宰我則以夫子賢於堯舜子貢則以夫子見禮知政聞樂知德其所損益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將莫之能違有若則以為聖人出乎人之類自生民以來未有盛者夫三子者智足以知聖人而非阿其所好則其為是言也豈苟然乎哉其必有所謂矣今試以賢於堯舜論之堯舜孔子俱生知之聖也語聖則豈有輕重優劣於其間然孔子立教垂範而傳之後世其事業為無窮也或乃謂夫子萬世南面而廟祀以此為非堯舜可及嗟乎此又何加損益於夫子哉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王霸之分德與力也以力假仁者以其勢力假仁之事以行之如齊桓責包茅於楚會王世子於首止衣裳之會不以兵車之類是也惟其大國也故其力得以脅諸國而從之不然其能以強人乎若夫以德行仁則是以德而行其仁政至誠惻怛本於其心而形於事為如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曰王不待大蓋言無所資於力也觀湯與文王則可以見或以七十里或以百里則其力可知矣然則天下歸之者豈非以德乎蓋以力服人者特以力不贍之故不得已而服之而其中心固莫之服也至於以德服人雖無意於人之服而人將中心悦而誠服之如七十子之服孔子浹洽充滿盎然服從無一毫勉強之意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言感無不通也囬視區區勢力欲以服人者不亦陋乎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云迨天之未隂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徹取也綢繆纒綿也】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般大也】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仁者非有意於榮仁者固榮也在身則心和而氣平德性尊而暴慢遠在家則父子親而兄弟睦夫婦義長幼序推之於國而國治施之於天下而天下平烏往而不榮也若夫不仁之人咈理而徇欲一身將不能以自保而况於其他乎夫人之情孰不惟辱之惡而乃自處於不仁則以私欲蔽之而昧夫榮辱之幾故也如惡之則當勉於為仁而已如下所云是也孟子言之必以貴德尊士為先者蓋人主有貴德尊士之心則以先王之道為可信儒者之為可行然後賢者可得而進善言可得而入矣故惟貴德尊士而後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賢者以位言能者以職言任賢使能之意也然所謂能者蓋亦忠信而有才者耳不忠信之人雖有小才猶豺狼之不可邇也而尚可付以職乎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則可以因國家間暇之時明其政刑矣賢能用而政刑明則其於天下孰禦焉故曰雖大國必畏之矣於是舉周公迨天之未隂雨之詩以為證天未隂雨而徹桑土密牖戶是猶於國家安泰之日而經理備豫者也蓋消息盈虚之相盪安危治亂之相乘理之常然非知道者孰能審微於未形而御變於將來哉故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乃於國家閒暇之時般樂怠傲則人孰不啓侮之之心哉故曰是自求禍也以是觀之則夫禍福雖命於天而致之豈不自於人乎詩所謂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言武王之德有以配上帝之命永言其配命則有以見其自求多福也書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言天之降災猶可避己自致災其可避乎此又申言禍福自己之意然而一言以蔽之本乎仁與不仁之分而已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悦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程子曰市廛而不征市宅之地已有廛稅更不征其物法而不廛稅有常法不以廛故而厚其稅廛無夫里之布廛自有稅無此二布此章言欲救當時之弊在乎力行以反當時之失而已當時諸侯之所以失人心者以其不用賢能又以其廢先王之法為暴斂之事也若知其然而力行以反之則天下斯歸之矣古之人君於賢則尊之於能則使之故俊傑在位而天下之士聞風而莫不願立於其朝古之民其居業於市者旣有㕓稅則不復征其物而其為稅也則有常法不以其居㕓而厚也故商賈願藏於其市其為關也禁異服察異言本以譏察而已非為征也故行旅願出於其塗其於田也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不履畝而稅也故農願耕於其野居㕓者既有稅矣則夫布與里布不復重征之故民願為之氓戰國之際一切反是而五者皆有不願之意焉是可懼也有能於此革當世之失而取法先王之事則其歸也孰禦然其要在夫力行之而已故曰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夫天下之心一也吾國之人戴我如父母則鄰國之人聞之亦將父母我矣彼雖欲率其民以攻我而其心既如吾之子弟豈有子弟而肯攻其父母乎天吏云者奉天命以行事者也民之所歸即天所與也有以得民心斯為得天心矣其曰無敵於天下者天下皆為吾子弟也而尚何敵之有豈不深切著明矣哉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仁義禮知皆具於其性而其所謂仁者乃愛之理之所存也唯其有是理故其發見為不忍人之心皆有是心然為私欲所蔽則不能推而達之而失其性之所有者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者則以其私欲既亡天理純備故能盡其用於事事物物之間也以是心而行是政先王之所以王天下者不越於此而已雖然何以知人皆有是心以其乍見孺子而知之也必曰乍見者方是時非安排作為之所可及而其端發見也怵惕惻隱者悚動於中惻然有隱也方是時非以内交非以要譽非以惡其聲而怵惕惻隱形焉是其中心不忍之實也此非其所素有者邪若内交要譽惡其聲之類一毫萌焉則為私欲蔽其本心矣以惻隱之心人之所固有則夫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亦其所固有也仁義禮知具於性而其端緒之著見則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人之良心具是四者萬善皆管焉外此則非性之所有妄而已矣人之為人孰不具是性若無是四端則亦非人之道矣然分而論之其别有四猶四體然其位各置不容相奪而其體用互為相須合而言之則仁蓋可兼包也故原其未發則仁之體立而義禮知即是而存焉循其既發則惻隱之心形而其羞惡辭讓是非亦由是而著焉故孟子首舉不忍人之心而後復詳於四端也人有之而自謂不能是自賊其良心者也謂其君不能是賊其君之良心者也言不忍人之心而遂及於不忍人之政言四端之在人不可自謂不能而遂及於不可謂其君之不能蓋成己成物一致也又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謂既知人皆有是四者皆當擴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蓋無窮也充夫惻隱之端而至於仁不可勝用充夫羞惡之端而至於義不可勝用充夫辭讓之端而至於禮無所不備充夫是非之端而至於知無所不知然皆其理之具於性者而非外為之也雖然四端管乎萬善而仁則貫乎四端而克己者又所以為仁之要也學者欲皆擴而充之請以克己為先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愼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矢人與函人巫與匠俱人也而其所欲之異者以其操術然也故夫人自處於不仁為忌忮為殘忍至於嗜殺人而不顧夫豈獨異於人哉惟其所處每在乎人欲之中安習滋長以至於此其性本同而其習有霄壤之異可不畏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謂居里以親仁為美而吾所以自處者不能擇而處仁是不智也孟子從而發明之曰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尊爵言其至善為可尊貴也安宅言其所止為甚安固也擇術而自處於不仁其不智甚矣不仁不智則悖理而害於事無禮無義矣若是者為人役者也蓋既失其所謂尊爵安宅者則斯自取於辱矣人之為人役也雖有恥之之心然其擇術自取於此而何可免乎若有恥之之心則當易其操術為仁可也為仁者亦反求之己而已故以射為喻今夫射者在己毫釐之未正則其發也有尺尋之差故必先正其已正己矣而其發猶有未中焉不怨他人也益求吾所未至而已為仁者何以異於是此章雖為當時諸侯而發而實自天子至於庶人皆當深體之也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季路人告以有過則喜蓋人之質不能無偏偏則為過過而不知省省而不知改焉則其偏滋甚而過亦不可勝言矣故君子貴於強矯貴於勿憚改然而猶患在己有所蔽而不能以盡察故樂聞他人之箴己過在己而得他人指之是助吾之所未及也雖然此非能克其驕吝者不能驕則自以為善而惡人之議己吝則安其故常而不能以從人之善季路用力於克己不忮不求其功深矣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無驕吝之私循理而事天者也至於禹聞善言則拜則其道弘矣禹聖人也纎毫之過殆將不萌於中其於人之善言也蓋其胷中之所素有而固樂夫從天下之善也故聞善言則拜非樂天者能之乎至於舜則所謂甚盛無以加矣論大舜之所以大獨曰善與人同而已所謂善與人同者舍己從人樂取諸人以為善也夫善者天下之公非有我之所得私也必曰舍己者蓋有己則不能以大同乎物故爾樂取諸人以為善盖通天下惟善之同而無在己在人之異也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是道焉聖人則能取諸人而盡諸己耳故又從而明之曰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也取諸人者是與人同為善也此舜之所以為大而無以加與天為一者也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巳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伯夷不已其清柳下惠不已其和伯夷惡惡之心是仁者之能惡也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方是時諸侯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以其人不可與處則不受蓋惟恐其有害於己之道也故曰不屑就謂不輕就也柳下惠不以事汙君為羞不以居下位為卑其進也不自隱其賢而必以其道其退也則遺佚阨窮而無所怨憫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由由者和而不流之意援而止之則止其心庶幾乎道之可行時之可為也故曰不屑去謂不輕去也然而伯夷非不就也特不輕就耳下惠非不去也特不輕去耳伯夷聞文王作興則曰盍歸乎來下惠為士師蓋嘗三黜是則伯夷果長往而不來者乎下惠果苟容而居位者乎此其就清和之中處之而盡其道然而於是二端終有所未化故其意味有所偏重而未免乎流弊也故夫思與鄉人處其衣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此其流弊得無有入於隘者乎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而不以為浼此其流弊得無有入於不恭者乎其端蓋毫釐之間從而由之則其弊有甚故其所為隘與不恭者君子所不由而所願則學孔子者也
  公孫丑下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所謂天時者用兵乘機得其時也地利者得其形勢也人和者上下一心而協同也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然則果何所恃哉以吾得道而多助故耳得道者順乎理而已舉措順理則人心悦服矣先王之所以致人和者在此而極夫多助之效至於天下皆順之其王也孰禦一失道則違咈人心心之所暌雖親亦踈也不亦孤且殆哉是雖有高城深池誰與為守然則有天下者其可不以得人心為急乎雖然孟子謂域民不以封疆固國不以山谿威天下不以兵革而先王封疆之制甚詳於周官設險守國與夫弧矢之利並著於易經何邪蓋先王吉凶與民同患其為治也體用兼備本末具舉道得於己固有以一天下之心而法制詳密又有以周天下之慮此其治所以常久而安固也孟子之言則舉其本而明之有其本而後法制不為虚器也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弔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弔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王使人問疾醫來【問疾且以醫來也】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况不為管仲者乎
  聖賢之舉措皆有精義存焉衆人未易識也故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其不知者則以為為肉其知者則以為為無禮而皆非孔子之意孟子之不朝王而出弔其不知者幾何其不以為要君其知者則亦以為太甚矣自公孫丑孟仲子以門人近屬朝夕相親而猶不克知也則又何怪於景丑氏乎乃若孟子之所處蓋精微矣且孟子將朝王是固欲朝王也及王使人來告謂欲就見而以疾不果則遂不往何哉蓋王本不欲見孟子而故為之辭以要之此私意之所生也孟子方欲消其邪志引以當道其可徇其私意之所為乎於是以疾辭而不往方欲朝王聞王之言若此而不往惟義所適也明日出弔於東郭氏正欲王知其以疾辭而深惟其故此亦孔子取瑟而歌之意也公孫丑不知以為太甚也孟子告之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其辭氣亦從容不廹矣若其深意則欲丑自思而得之王亦未識孟子之意則使人問疾醫來而孟子既出孟仲子懼王以為傲也則詭辭而對曰孟子之出固將朝矣孟仲子此言之發蓋不知孟子之心而徇私情之細矣使孟仲子而知孟子之心則告之曰昨日疾今日愈而出弔矣則豈不正大矣乎而為是紛紛也孟仲子既為是言則要於路以告欲孟子遂朝王以實夫對使人之辭孟子不得已而宿於景丑氏蓋仲子既以是對則其宿於景丑氏也意者不得已明日而往見於王乎景子聞孟子之所以處者則以為不敬於王也孟子為言敬王之義以為若以僕僕然惟命之共而謂之敬則僕妾服役之事耳敬君者尊之而不敢慢也若心知仁義為貴而謂其君不足以言仁義其為慢而誣之孰甚焉孟子知人皆可以為堯舜故望宣王以堯舜之事非堯舜之道則不敢陳也然則其敬王孰大於此或曰孟子謂齊人莫如我敬王也不亦處己太不讓乎蓋不直則道不見云然者所以明敬王之義也景子引孔子不俟駕之事以告謂己以為不敬者為是故也孟子則曰豈謂是歟謂不俟駕之意非若景子之說也孟子蓋嘗言之矣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故不俟駕也於是舉曾子之言曾子非以仁義與彼較重輕也蓋世衰道微競於勢利君以此驕士而士亦不知自重趨慕服役之不暇不知仁義在躬何所慕乎外故曰吾何慊乎哉有所慊則有所望於人有所望於人則為富貴之所屈若無所慊則無所求豈不綽綽然有餘裕乎故曰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言天下之所通尊也朝廷尚爵則貴賤有等而乖爭陵犯息矣鄉黨有齒則長幼以序而暴慢屛矣夫爵施於朝廷者也齒用於鄉黨者也至於德又通上下所當尊者德之所以為可尊以其輔世長民所賴故也大有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不召云者非惟不敢召亦不可召也其尊德樂道之心不如是則信任不篤豈能輔之以有為乎學焉而後臣者以學為先而未敢遽臣之也惟其學焉則同德協志謀無二慮而事無不成矣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此為國之大患蓋長傲自居德日喪而不自知也湯於伊尹桓公於管仲王霸之分固不相侔然其為學焉而後臣之則一也孟子此章於公孫丑孟仲子則告之不詳二子學者也欲其深省而自識焉至於景子則陳義委曲著明如此景子大夫也庶幾其明此義而有以啓悟於宣王之心孟子於宣王庶幾有望焉雖然孟子初不可召而後復為卿於齊何也蓋使宣王而能若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孟子得以行其道是其所望也而莫之能焉為卿而留於齊猶望其感悟於終也聖賢伸縮變化皆有深旨學者所宜盡心焉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餽兼金【其價兼倍故謂之兼金古者以一鎰為一金鎰二十兩】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七十鎰而受於薛餽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餽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餽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餽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凡人所以遲囬於辭受之際者以為外物所動故也蓋於其所不當受而受其動於物固也若於所當受而不受是亦為物所動而已矣何則以其蔽於理而見物之大也若夫聖賢從容不廹惟義之安而外物何有乎故以舜受堯之天下而不為泰亦曰義當然爾若於義也無居則雖簞食豆羹不可取也簞食豆羮之與天下其大小固有間矣物則有大小而義之所在則一也惟孟子此章言辭受之義可謂明矣在前日則不受在今日則受義之所在而已予將有遠行而辭曰餽贐予有戒心而辭曰聞戒故為兵餽之是其餽也有名而受之也有義矣若於齊則未有處也未有處者於義無所居也於義無所居徒然受之可乎夫義存則為義也義之不存則是貨之而已君子豈可以貨而取之乎取之云者猶曰以此得之云爾孟子此章學者玩之非特可以知辭受之義而亦可以知所以與矣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牧地也】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人君有民與其臣共司牧之是當以保民為己任耳戰國之君臣莫知其任也故孟子以此問於距心焉夫持戟之士率其伍以戰若有失亡則以不職而去之矣今分任牧民之責而不存心於民平時不為備預安集之計凶年饑歲使之轉死流散坐視而不能救其所失比之失伍者不已多乎距心以為己大夫也有不得專以為此君與大臣之責耳孟子以求牧與芻為譬謂既已受其民固當思所以救之者告於君與大臣而行之則為不負其任若告之而不聼則又豈可虚居其位乎今居其位坐視民之死而莫能救其義何居距心聞斯言也有動於中而知其罪孟子既有以感發距心矣而又舉距心之所以感發者以告於王而王亦有動焉然宣王雖有感於是言而發政施仁之實則莫之聞也故范氏以為此所謂說而不繹從而不改雖孔子亦末如之何也
  孟子謂蚳鼃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蚳鼃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蚳鼃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所居之時雖同而所處之地有異則其進退語默各有攸當不可得而齊也蚳鼃之在靈丘其職未可以言也而請士師庶幾乎欲有補於君也士師掌國之刑罰而立於朝王有闕德朝有闕政士師所當言也故孟子以數月為淹久而欲其言蚳鼃於是諫於王言不用而去之庶幾得為臣之義矣齊人以為孟子所以為蚳鼃者固善而孟子久於齊曷不諫乎若諫而不聼則盍不遂去之乎蓋齊人未知義之所在也夫有官守者其守在官不得其職則當去有言責者其責在言不得其言可不去乎若孟子則異乎此矣居賓師之地無官守言責之拘故得以從容不廹陳善閉邪以俟其改故曰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言可以徐處乎進退之宜也然卒致為臣而歸何也蓋其誠意備至啓告曲盡而王終莫之悟也則有不得已焉者而三宿出晝猶庶幾王之改之亦可謂從容矣蓋進退久速無非義之所存而已
  孟子為卿於齊出弔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王驩齊之嬖人也出弔於滕乃邦交之常事孟子雖為卿而實賓師也則夫禮文制數固可付之於有司是王驩雖曰輔行然齊王之意特欲藉孟子以為重有司之事不敢以煩而王驩則行之者也孟子往反齊滕之路亦不與言行事公孫丑固知孟子於驩難與言也獨疑行事之間豈無當言者蓋未知孟子深得夫遠小人不惡而嚴之道耳禮文制數既有司之事孟子者特統其大綱於上而驩則共其事於下若驩於事上之禮有失於邦交之儀有曠則孟子固有以處之矣觀驩於孟子蓋亦知所敬畏者故朝暮見而不敢以失禮驩之為人亦克勝其職者故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使其不克治則孟子不免有言也其有言也將以正其事之失也彼既或治之未見有可正之事則亦烏用有言也玩此辭氣不亦正大而謹嚴乎君子待小人之道於斯可見矣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無度中古棺七寸椁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恔快也】乎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緣人之情不忍於其親故於其終而藏也必為之深長之思焉先王制禮本乎人心者也故重累之數牆翣之飾凡涉乎禮文度數者莫不有貴賤等威之不侔至於棺椁之厚薄則自天子達於庶人無二制蓋其所為親身者莫切乎此雖位有貴賤而人子之心所以愛其親則同也是豈為觀美哉其中心所以自盡者如此有不得自盡則中心有所不悦焉蓋欲使比及其化而土不至於親膚而後庶幾無所恨也故不得則不可以為悦而無財則不可以為悦其不得者特以無財之故耳力可為之而不為是以天下儉其親也孝子之心其忍於是乎雖然墨子之薄葬固賊夫良心而後世厚葬之過其失均也蓋曰盡於人心則不可以有加也過是而有加焉則亦非天理矣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禄爵夫仕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
  孟子論堯舜授受之際一以天言之蓋非堯得授舜以天下也亦非舜得受堯之天下也天與之而已聖人與天合德故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非有一毫人為與於其間也子噲蓋聞堯舜之事而不勝愛子之之私故假此事而以國授焉是其授也子噲之私意非天意也而子之受之也亦固利其國耳又豈天意乎哉故孟子答沈同之問以為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又從而引喻以告之如沈同之禄爵王命之也沈同不告王而以禄爵與人其受之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其不可也明矣繼先王之世以有國而以私意相授受其可乎此燕所為有可伐之罪也
  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所謂天吏者其德有以當天心故天命之以討有罪湯武是也故天吏之得討罪與士師之得殺人同命士師者君也而命天吏者天也何從而知天命之人之所歸天之所命也燕雖有可伐之罪然齊不得而伐之者齊非天吏故也何以知齊非天吏乎以齊君所為與夫人心而知之也有人於此罪雖可殺然行道之人不得而殺之也惟士師當其任則得以殺之矣蓋亦非士師得專之也君所命也天吏之討有罪亦天所命云爾沈同以其私問燕可伐與孟子對之曰可言燕有可伐之罪也使沈同而問齊可伐燕與則孟子固將言齊未可以伐之理矣問荅抑揚次第固當爾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况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甚矣小人之為人害也燕人畔而齊王以為甚慚於孟子使其即是心而知悔其庶矣乎而陳賈遽曰王無患焉遂引周公之事以為周公且有過而况於我其辭婉而巧使王聞是言也將頓忘其慚悔之心而復起其驕怠之意甚矣小人之為人害也聼言者可不察與周公之事孟子答之可謂辭簡而理盡矣賈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則應之曰不知也賈曰然則聖人且有辶與則應之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斯兩言也而周公之心若揭日月矣蓋周公之心帝舜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之心也仁人之於兄弟也親愛之而已矣若逆料其將畔而遂廢之則誠何心哉以其可立而立之蓋兄弟親愛之至情而天理之大公也又曰周公之過不亦宜乎親愛之而不知其將畔其過也宜矣孟子既答賈周公問矣而知賈之意盖為齊王文其過設也則又為言古人改過之道古之君子有過則改之改之則其過亡矣以日月之食為喻言其不自蔽也故人見其過而仰其更今之君子則不然有過則順之順之云者隨順其過而不更也非徒順之又從而為之辭為之辭則是蔽護文飾於過之中又生過焉私意横流有不可極者矣若陳賈者為其君為辭者也其蠧君心也不亦甚乎嗟乎是豈特在上之君子當深復乎此士之持身改過為大若夫因循怠忽一有順之之意當深察而力克之况可為之辭乎
  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己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龍斷高壠而斷者也】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孟子為卿於齊庶幾乎道之行也道不得行則致為臣而歸於其歸也王猶有眷眷之意而欲繼此以見焉見王有善意也則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其進退伸縮何常一於義而已而王與時子謀欲養弟子以萬鍾是王之意徒欲禄夫孟子而非為道也此豈孟子之心哉故曰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謂使我而欲富則曷辭乎齊卿惟予之心非欲富也而所以待我者則乖本旨矣門人猶未解此或以為異且疑者孟子告之之意以為不用已則已矣而又欲養子弟以卿之禄則是王之處己也以利而非為道之故吾之受之亦利之而已苟以利則何異於龍斷之夫乎人孰不欲富貴此言人情之常也謂聖賢獨不欲則豈人情乎聖賢固欲道之行也而動必以義義所不安則處貧賤而終身可也其可以利誘乎嗟乎義利之幾君子之所深謹而去就之所由分也後世為人臣者不明斯義故為之君者謂利禄之果可以得士而士之所以求於我者亦不過乎此於是而有輕士自驕之心正猶征商之法因龍斷之夫而立耳夫惟君子守義而不苟就所以明為人臣之義也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卧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卧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絶長者乎長者絶子乎
  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盖繆公尊信子思惟恐其不安於魯不敢謂己能留子思而每與賢者共安之是則進退屈伸在子思而已若夫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盖繆公尊信之有所未篤必待於知己者左右之於公所則進退屈伸不幾於在人乎然則泄柳申詳之於子思其相去盖有間矣孟子之去齊既宿於晝矣而有欲為王留行者是留行之意非出於王之悔悟而獨出於或者之私情孟子不應隱几而卧使之默喻其非而猶未之悟也則引子思與泄柳申詳之事以告之其意以為必待他人之言而留則君心信之不篤亦無由而可伸道矣孟子與子思之所以自處者其道一也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兹不悅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怒色形見之狀】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詳味孟子荅高子之辭可謂温厚而不廹矣曰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何其温厚而不廹與試紬繹而思之孟子千里而欲見王之心其果何為乎盖孟子既常以道自任則其出也有不可以已者聞齊王之或可以告語也則不憚千里而見之故曰是予所欲也而卒不遇以去者豈其所望哉盖有不得已焉者三宿出晝而心猶以為速庶幾乎王之改則道之猶可行也及夫出晝而王莫追也則浩然有歸志而猶曰吾雖然豈舍王哉盖齊王在當時庶幾可與為善者故曰王猶足用為善歷攷宣王之為人猶為不敢以飾詐者故其未能領孟子之意也則曰吾惽不能進於是問以好樂則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好貨好色好勇自以為疾言之而不諱其質雖鈍而不敏然與夫飾非矯情以自欺者異矣故孟子有望焉以為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將天下之民舉安盖其安天下之道已素定於胸中施設次第固有條理而其本則在於格君心故拳拳有望於王之改之也王一改悟而孟子之道可行齊民可安齊民安而天下之民將舉安矣其序固爾也又曰予日望之孟子非不知道之行否有命而拳拳不已者吉凶與民同患之心也學者所宜反復詳味之若夫諫而不用則怒倖倖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則是私意之所發其諫也固無未言之憾而其去也又豈復有忠厚之氣此真小丈夫哉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充虞盖亦察孟子顔色之間若有不豫之意而淺心所量遂有不怨天不尤人之問也而不知孟子之心盖疑王道之久曠憂生民之不被其澤是以若有不豫色然也曰彼一時此一時也蓋疑辭也謂此亦一時彼亦一時何彼時王者之數興其尤闊者不過五百年而名世間出者亦有之矣而乃今七百有餘歲王政不行焉言不應若是其久曠也此孟子所以疑所以憂而未能釋也若夫在孟子之進退去就則何疑何憂之有哉天未欲平治天下故我之道未可行使天而欲平治天下則舍我孰與為之者則何不豫之有由前所言在君子不得不疑不得不憂由後所言在君子夫何憂夫何疑故王通謂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又曰天下皆憂吾不得不憂天下皆疑吾不得不疑盖近此意而心迹之論則非也雖然孔子所謂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與孟子如天未欲平治天下之語反復玩味之則亦可見聖賢之分矣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
  孟子謂千里見王是予所欲及其去也則三宿出晝猶以為速今答公孫丑之問則謂初見王則退而有去志故不受其禄繼而有師旅之命而不敢以遽引久於齊非我志也何哉蓋孟子雖庶幾宣王之可與有為吾道之可以行而其可去之幾未嘗不先覺兹聖賢之所以為至也以公孫丑之辭攷之則是孟子雖嘗為卿於齊而未嘗食卿之禄特其繼廩繼粟則受之耳一見而有去志則察王之神必有不能受者然其庶幾足用為善則又以其質亦有可取也不然孟子在當時即引去矣何待夫久哉不欲變云者存欲去之意而不欲變故不受其禄少留以觀其感悟與否也久於齊非我志也然則心欲去而迹則留聖賢有是哉盖謂初志雖欲去而猶有望焉故為之淹久不然孟子豈徒為苟留也哉此篇載孟子於齊始終去就久速之義甚備學者所宜深究其然也



  孟子說卷二
<經部,四書類,癸巳孟子說>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說卷三       宋 張栻 著滕文公上
  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絶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爲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攻疾憒動之狀】厥疾不瘳
  性善之論蓋本於此以文義攷之實門人記録以爲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也孟子所以道性善者蓋性難言也其淵源純粹可得而名言者善而已所謂善者蓋以其仁義禮知之所存由是而發無人欲之私亂之則無非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矣人之有不善皆其血氣之所爲非性故也以其皆有是性故皆可以爲堯舜堯舜者能盡其性而已滕世子聞是言自楚反復見孟子蓋雖有動乎中而未免乎疑也孟子告之曰夫道一而已矣言天下無二道也因舉成覸與顔淵公明儀之語使之知古今之無間聖愚之本同人人可以勉而進也滕國雖小猶可以爲善國亦在夫爲之而已孟子所謂瞑眩之藥者欲使之舍其舊習遠法堯舜也人唯自棄以堯舜爲不可及是以安其故常終身不克進猶不知己之性即堯舜之性而其不能如堯舜者非不能也不爲耳故顔子以謂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此誠萬世之準則也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齊疏【疏衰也】之服飦粥之食【飦粥麋粥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劒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爲我問孟子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悦
  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漢文帝之欲薄其喪固爲有戾於公理而景帝孝愛不篤遂廢先王之法滅人子之性流及後世以萬乘之尊居兆民之上而率天下以薄不亦悲夫然攷滕世子問孟子之辭則三年之喪其廢也久矣其在周之末世乎故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又曰喪祭從先祖吾有所受之也然則其廢也久矣世之治亂此豈非其根柢耶至景帝始顯然從易月之制而不疑蓋亦傳習之久不以爲大變也嗟乎三年之喪人子至情而聖人制之以天理者也故孟子荅世子之問皆切其良心以告之世子聞孟子之言於宋而於心終不忘蓋禮義本人心之所同然孟子之言有以感其所同然者也至於遭大變故於心有所不安而遣然友以問焉世子之資亦有可取矣孟子告之曰親喪固所自盡也夫人子之於親喪其至情深痛孰爲而然哉其哭泣衰麻之節祭祀之禮凡以自盡而已苟惟知所以自盡則蓋有不待勉而行者矣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而後謂之孝所謂禮者蓋不可以不勉也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至於庶人此所謂禮也然友反命而父兄百官皆不欲夫父兄百官亦豈獨非人子哉唯夫狃於故常安於逸欲而亡其天性至此故以為吾先君莫之行而不可以反噫天下之事唯當其理而已矣前人偶未及此而後人幸而知之乃遂以為前之所未及者為不可反則是其失將相尋於無窮而後已耳不知後之人一旦能改以從是則非惟其事自此而正而亦得以蓋其既往之失是前人所望於後人之意也喪祭從先祖謂先王之時喪祭而言也先王之時喪祭皆有定制懼後世有所更張而荒墜也則曰喪祭從先祖且魯之先祖周公魯公也滕之先祖武王之庶弟叔繡也在當時所行皆先王三年之喪也若用喪祭從先祖之說則盍不反其舊乎後人既已廢其先祖之禮而來者方循已廢之失乃曰吾從先祖而已何其不之思乎大抵人心安於放肆故以反古復禮為難而不知克其私意求之吾心夫何遠之有世子雖有好善之心而見理未明自信不篤故猶惑於父兄百官之浮議而復遣然友以問焉其病亦在於他日未嘗學問之故也孟子以謂不可以他求者盖以為父兄百官之不欲亦在我有以率之而己矣於是引孔子之言以告之君薨聽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者吾有以先之故爾此草上之風必偃也又曰是在世子斯言欲世子立志爲本而無事乎外也世子聞斯言也而曰是誠在我此志一立而人莫能移矣世子之志立而喪紀明其感化已有可見者故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皆以為可而謂之為知夫百官族人何前日以為非而今日以為知蓋均是人也吾有是心彼亦有是心也吾有以先之則彼將從而感動矣非特百官族人四方之來觀者見其顔色之戚哭泣之哀而莫不大悦蓋天下之心一而已嗟乎自漢景以來易月之制案為國論而不可改堯舜三王之事則棄之不遵而文景之繆則襲之無疑以晉武帝之慨然欲復其舊而沮其議者當時所謂名儒杜預輩也而魏孝文周武帝乃能申其事情而其品節居多可憾此爲國之大經人倫之大節孰謂更歷世英明之主而獨不能乎良由父兄百官用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之論與夫喪祭從先祖之說有以沮之也嗟乎盍不深復於孟氏是在世子之言乎其亦無能以此啓告者乎
  滕文公問爲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晝取茅草夜索以爲絞】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爲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
  張横渠曰徹是透徹之徹透徹而耕則功力均且相驅率無一家得惰者及已收穫則計畝數裒分之以裒分之數取什一之數楊龜山曰徹者徹也蓋兼貢助而通用也故孟子曰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八家皆私百畝其中爲公田所謂九一而助也國中什一使自賦則用貢法矣此周人所以爲徹也鄭氏謂周制畿内用貢法邦國用助法有得於此歟
  助者藉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爲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爲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爲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設爲庠序學校以敎之庠者養也校者敎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爲王者師也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
  滕文公問爲國孟子首告之以民事不可緩也斯一言真有國之寶幾於一言而可以興邦者也周公七月之詩其所爲諄諄懇懇如此者凡以民事之不可緩故爾所謂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之語蓋言農隙之時汲汲然治其屋廬以來歲將復始播百穀而不暇於此之故也下所言與告梁惠王者同蓋其理之深切者也賢君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者蓋恭儉則自奉養以節禮下則不敢以勢陵民而又取民以制什一之法所謂制也過乎此則爲桀之道而不及乎此則爲貉之道爲富不仁爲仁不富者蓋欲爲富則惟富之徇雖有害於人不顧卹也故必不仁爲仁則以愛人存心其肯以富已爲事乎天理人欲之不兩立也言之可取雖陽虎亦不廢雖不以言取人而亦不以人廢言聖賢之公心也夏商周之法或以五十或以七十或以百畝而皆以什一蓋五十畝者以五畝爲貢七十畝者以七畝爲助百畝者以十畝爲徹是皆什一也徹之爲言徹耕而通計之也助之爲言借民之力助公上以耕也夏后氏之貢雖亦取其什之一而未免有弊者蓋校數歲之中而立之常制故也惟助法爲精密使民出其力以治上之公田上之人收公田之入而已其多寡視歲之登凶與民同其豐歉也然而夏后之時其弊未至如龍子之言也春秋戰國之際用夏之貢法而暴君汙吏虐賦於民故使民至於終歲勤動而無以養其父母見民之無以自養也則又稱貸之名以爲惠而實取其倍稱之息以自益使老弱轉死溝壑而後已蓋先王之制本以仁民而後之所爲祗以爲富也成周之法蓋壞於春秋戰國之際然略有存者如世禄是也而井田之制則壞也久矣助法周人亦兼用之於野故引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之詩惟助爲有公田以見周之亦有助也夫上與民同其豐歉而民樂共其上之事故民之情欲先雨乎公田以及乎吾之私可見民之親愛其上矣助法之行固有以養民之良心也民既有以自養則庠序學校之敎可行焉三代之學曰校曰庠曰序名雖不同而所以爲學則一庠言其養養其材也校言其敎敎以道也序言其射射考德也其所以學者何也明人倫也人之大倫天之所敘而人性所有也人惟不能明其理故不盡其分以至於傷恩害義而淪胥其常性聖人有憂焉爲之學以敎之使之明夫君臣之有義父子之有親夫婦之有别長幼之有序求以盡其分而無失其性故人倫明於上而小民亦篤於孝愛親其君上而不可解此三代風化之所爲美也後有王者起不取法於是而何求乎蓋三代之治實萬世王者之師也此中庸所謂王天下有三重焉之意也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言周邦雖舊而天命之眷顧則新蓋德之流行有以格於天心也然則滕國雖小所以新之者豈不在文公乎惟力行王政斯可矣
  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其土地而界之】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禄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至哉井田之爲法也聖人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者其有大於井田矣乎井田之法以經土地爲本經云者經理之使其分界明辨也經界正則井地可均井地均則穀禄可平自公卿以至於士各有常禄自匹夫匹婦各有常產而鰥寡孤獨亦各有所養自五人爲伍而伍之而兵可寓也自五家爲比而比之而民可睦也郷庠黨塾春誦夏絃而敎化可行焉賢能可興焉爲治有要如綱舉而萬目張者其惟井田矣乎暴君汙吏其用之也無度故其取之也無極乃始慢其經界蓋以經界之法明則無以肆其虐取之計不得不遂廢之也當孟子之時其廢也蓋久矣滕文公慨然有意於治而使畢戰問及乎此宜孟子樂聞而深勉之也孟子欲以正經界爲先蓋井田王政之本而經界又井田之本也一國之間有君子焉有小人焉其大要在於分田制禄二事而已田得其分則小民安其業禄得其制則君子賴其養上下相須而各宜焉治之所由興也惟夫爲君子者虐取而無制爲小人者畔散而不屬此井田之法所以壞而周之所爲末世也於是稽先王之制而酌之使之坦然而易行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野謂郊外九一而助私其九而助其一也國中謂近郭之地使自賦使私其九而賦其一也二者皆什一也民受田百畝卿大夫各賦圭田五十畝民之有餘夫者又授之二十五畝此其謂公平均一輕重有倫者也民有常產則有恒心死徙不出其郷郷田同井其出入相友也守望相助也疾病相扶持也其所爲親睦若此者蓋先王井田之制有以養其良心故也方里爲一井井九百畝八家受八百畝其中百畝則為公田八家各私其所受之百畝而同養公田先治公田而後及其私盖其尊君愛上之心亦由是而生焉曰此所以别野人也言此為治野人之事也孟子既言其大略矣而曰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盖立制定法大綱既舉而其纎悉條理要使精密無餘憾而後可行也或曰人皆知商鞅相秦孝公廢井田開阡陌今以孟子之言攷之則井田之廢也久矣盖孟子之時井田之法雖廢而井田之名猶在暴君汙吏雖去其籍而猶不敢易其名也使其名存有王者起紬繹而求之庶可復也至商鞅乃始蕩然一泯其迹而開阡陌併與名亡之矣是鞅之罪可勝誅哉雖然秦以虐亡而漢繼之以高祖之英傑使有王佐之臣導之以正學當是時攷論王政而求復焉則其迹猶可尋也一失不返寥寥千有餘載先王之制幾與韶濩大武之音寂而不傳天下之法日趨於弊間有善治終不滿人意是以先覺之士往往以復古爲心然論者以爲其廢也久則其復也難非惟人情事理有所不協而幅員之廣山川險夷之不侔槩以一法且將多所不可行然則是終不可復歟是斯民終無復見三代之盛歟嗟乎世有今古而理之所在不可易也有聖君賢相起焉本先王所以仁民者竭其心思揆以天道協於時義而損益之其公平均一之道蓋有可得而求者矣夫豈有世異而事殊膠而不可行之患哉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爲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以毳織之或曰草衣也】捆屨【捆猶叩㧻也叩㧻使屨堅也】織席以爲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倉廪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厲病也】惡得賢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爲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釡甑㸑以鐵耕乎曰然自爲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爲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爲陶冶舍【舍止也】皆取諸其宫中而用之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
  許行之說初若淺近而乃盛行於時從之者數十人以滕文公之賢一入其語惑而不可解陳相師周公仲尼之道一旦盡棄其學以從之其所以能動人者果何故哉蓋其人亦清苦高介之士遠慕古初而燭理不明見世有神農之說不知其爲後世傳習之謬則從而祖述之以謂農者天下之本善爲治者必使斯民盡力於農而人君必力耕以先之不當使民勞而已逸以爲是乃以道治天下而非後世所及此其說若高而有以惑於人者也樊遲請學稼微夫子救之蓋亦幾陷於此矣嗟乎帝王之道如長江大逵無往而不達者以其述天之理故耳異端之說如斷港荒蹊卒歸於不可行者以其私意之所爲故耳愚每讀至此章未嘗不爲滕文公惜之夫文公一聞孟子性善之論而不忘於心聞喪紀之隆而知是誠在我以至於問爲國講井地而使遠方之人或執耒耜以願爲之氓亦可謂賢君矣而不克終用孟子之說寂然無聞於後意者許行之言有以奪之也曰文公與之處則知文公蓋親而信之矣文公雖警省於孟子之論而初未有得於中也惟其未有得於中故他人得而移之原文公之惑許行蓋亦志於爲治者惟其燭理不明而不自知其非也許行之論以謂賢者當與民並耕而食饔飱而治以有倉廪府庫爲厲民以自養孟子因陳相之論而明辨之非特以祛陳相之惑抑庶幾文公聞之而有以悟其失耳則問之以必種粟而後食乎則應之曰然問之以必織布而後衣乎猶有以遁也曰許子衣褐問之以冠乎曰冠問之以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又問之田許子奚爲不自織而其說固窮矣蓋許子豈但食粟而已乎其不可無衣冠明矣許子之衣冠獨不資諸人乎則又就其食粟而問之許子之粟亦必種而後可成炊而後可食也則其種與炊之具又豈得不資諸人乎以粟易械器不爲厲陶冶而以械器易粟者豈得爲厲農夫乎蓋百工各以其事而通有無者天下之常也許子若但欲專以種粟爲事則何不陶冶以自治其具使凡所以爲粟者皆取足於己之家而用之而至於紛紛交易又何其煩與至此理之不可行者不復更可遷就故陳相但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而其情無所遁矣於是明義以喻之曰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夫以百工之事猶不可耕且爲則治天下之不可以耕且爲亦明矣至此而許行之說將安所措乎
  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如必自爲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横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敷施也】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瀹亦疏治之也】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排而下之也】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后稷敎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敎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敎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敎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嚮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舌之人【舌聲如鴃鴃博勞也】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膺當而却之也】荆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爲不善變矣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僞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蓰五倍也】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僞者也惡能治國家
  於是又從而推明之大人者治其大人之事於上而小民者則共其小民之事於下在上者勞心以治人而在下者聽治於人聽治於人者出力以食其上而治人者則享其食焉此理天實爲之萬世所共由者故曰天下之通義也如許行之說則昧夫理之所當然務小惠以妨大德暱私情以害正體卒歸於不可行且以一人之身固資於百工之所爲而必欲一一以爲之則是驅天下於一路而已其可行哉於是舉堯舜之事以見帝王之治天下者蓋如此洪水之爲患自上古以來民巢居穴處至堯之時猶未可平也堯既居治人之任故獨以是爲憂憂之如何舉舜以治之而已舜與堯同其憂則舉益以治山澤舉禹以治水舉稷以播種而已逮夫禽獸逃匿中國可耕五穀熟而人賴以養則堯舜之所以憂民者庶幾可以少寛矣而未艾也蓋以謂天降衷於民而人之有道所以異乎庶物者以其有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别長幼之序朋友之信也方洪水未平禽獸未遠粒食未播斯民方皇皇然昬墊憔悴以圖其生固有不暇議者今斯民既得以飽食煖衣而逸居於此時而不有以敎則安於欲而不知義是將與禽獸奚以遠聖人贊天地之化育者也其忍坐視斯民失其常性以爲庶物之歸哉宜以爲深憂也憂之如何舉契以敎之而已於父子則有親於君臣則有義於夫婦則有别於長幼則有序於朋友則有信此理本具於民之性非契有以與之契獨開導之使自得其所有者而已故堯之言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勞來言撫循之也匡直言正救之也輔翼言扶持之也所以勞來匡直輔翼之者曲盡其道至其自得之則繫乎民焉則又於其間舉其有德者以爲之表凡此皆聖人吉凶與民同患至誠無息天之道也故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爲己憂蓋以未得其人則民有未被吾之澤故爾前稱禹益稷契而此獨言禹臯陶者龜山楊氏曰舜徒得此兩人而天下已治禹緫百揆而臯陶施刑内外之治舉矣古者兵刑之官合爲一觀舜命臯陶以蠻夷猾夏是其責也臯陶雖不可無禹而禹不可以無臯陶故傳位之際禹獨推之而子夏亦謂舜選衆而舉臯陶也夫聖人爲天下計蓋如此豈比農夫但爲百畝之慮邪則爲之推明大小之分以爲分之以財謂之惠可耳至於敎人以善則宏矣以人皆可以爲善以善告之故謂之忠至於爲天下得人則足以成天地生物之功如是而後可以當仁之名也以天下與人比夫爲天下得人則猶爲易何也蓋堯舜未嘗有居天下之意也以天下與人於堯舜何有哉而其所以爲難者所付未得其人則非天意耳故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爲己憂也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者謂堯之所以爲大者以其法則於天是以民無能名也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謂舜誠兆民之主也有天下而已不與焉故曰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玩孟子所言則堯舜之用心者可知矣以是觀之則夫許行之私意小惠真井蛙夏蟲之見耳既闢許行之說則又從而救陳相學之之失蓋諸夏者聖帝明王之道中正和平禮義之所宗也夷狄者背禮而棄義者也春秋之法以諸夏而由夷狄之爲則夷狄之以夷狄而知禮義之慕則進之俾萬世爲治論學者兢兢焉率循其則以自免於夷狄禽獸之歸也若夫異端之說溺於所偏以賊夫禮義之正則是淪於夷而不自知者也孟子論許行目之爲鴃舌之類至舉周公戎狄是膺荆舒是懲之語而不以爲過者爲是故也夫許行自楚之滕則固楚人也而陳良亦楚產也孟子於許行則以爲戎狄而夷之於陳良則以爲豪傑之士然則孟子之夷其人豈以土地乎哉以陳良所學者周公仲尼之道而許行之說入於夷狄之歸故也以孟子之言觀之若陳良者雖未知其所得於聖道何如要其篤信不回能自拔於流俗風靡之中者陳相不能守陳良之學而自變於夷狄故謂之不善變然則陳相雖學乎陳良未有以得乎良也使相而果有所見則謂水必寒火必熱孰得而變之哉故舉孔子之門人以告之孔子沒門人執其喪者三年比及其去相嚮而哭至於失聲此豈可強爲乎是必有不可解於心者矣門人既歸而子貢獨留築室於場又三年然後歸此復何爲乎是必有所從事者而非他人所得而與者矣子夏子游子張蓋亦聖門之高弟而欲以所事孔子者事有若蓋有若在聖門年最高長亦德成行尊者曰似孔子者其氣象有似乎聖人也曾子獨不可者曾子有見於聖人卓然不可及者故也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己言夫子之道其爲不可幾及如是之明且著蓋其所得者深也今陳相乃輕背陳良之學以胥爲夷下喬木而入幽谷舍高明而趨卑闇是未嘗有得於良也明矣陳相聞斯言猶未之省也率言許行之說以謂使其說行其效可使天下反於淳朴凡天下之物皆可齊也嗟乎豈有是理哉有天地則有萬物其巨細多寡高下美惡之不齊乃物之情而實天之理也物各付物止於其所吾何加損於其間哉若強欲齊之私意横生徒爲膠擾而物終不可齊也故莊周之齊物強欲以理齊之猶爲賊夫道況乎許子遂欲一天下之物而泯其一定之分其蔽豈不甚哉孟子應之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斯兩言也足以發明天理之大不但可以闢許行而莊周之說并可坐見其偏矣故曰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僞者也強使巨者細多者寡高者下美者惡豈非相率而爲僞乎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爲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爲人之親其兄之子爲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嘬共食之也】其顙有泚【其額汗出泚泚然也】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虆梩盛土之器】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悵然也】爲間曰命之矣
  仁莫大於愛親其達之天下皆是心所推也故其等差輕重莫不有别焉此仁義之道相爲用者也若夫愛無差等則是無義也無義則亦害夫仁之體矣以失其所以爲本之一者故也故孟子於墨氏之說所以深闢之而發二本之論於此章夷子欲見孟子孟子以病辭而夷子不來他日又欲求見孟子初無拒之之意也然夷子既欲見則當亟來耳而徒使徐子往來於其間是夷子欲見之意蓋遲疑也孟子以爲不直則道不見故示其端使徐子言之獨舉其治喪者誰獨無父母之心哉故於此至親至切處感發之也謂墨家治喪以薄欲以易天下之俗是貴夫薄也若使夷子而厚葬其親則以其所賤事親矣其必不然夷子聞斯言蓋難荅也故獨攻儒者之道以爲儒者謂若保赤子若云者則視他人與己子固有殊矣以己所見則初無等差特施由親始言自近者始耳孟子固已洞見其邪說之所在以謂夷子之意亦有所取而云然其所取者謂夫赤子匍匐將入井方是時人之救之不分於兄之子與鄰之子也蓋赤子無罪而就死地故雖他人之子人之見之者亦必惻隱而亟救之乃獨舉其重者而遂謂其愛與兄之子等不亦惑乎然雖欲強同之亦固有不可得而同者矣故曰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凡天生物莫非一本蓋自父母而推之等差由是而著焉所謂一本也若愛他人與其親等則是本有二矣於是爲之言古人葬其親之道蓋上世雖未有棺椁之制而人心之不忍乎其親者固已具矣故見其委溝壑而爲蟲獸食也則其痛愧之情泚然發見於顙有不可自己者睨而弗視非弗視也不忍視也曰夫泚非爲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言無所爲而其泚自見此發於良心而達於面目不可以沒者也孟子每於節會之處必提其綱以告人類如此惟其泚之不可以己也故從而掩之其掩之誠是也聖人制爲葬埋之法棺椁之度亦本諸人心而已本諸人心而爲之節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其道蓋如此是蓋使知一本之所在也夷子雖溺於邪說然其秉彞不容遂殄聞孟子斯言憮然莫知所對而曰命之矣猶曰孟子有以命我矣而其陷溺之深終無以自拔異說之溺人可不畏哉
  滕文公下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與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彊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汝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爲之詭遇【横揜之也】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爲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已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孟子非不欲道之行而不見諸侯者正以不如是則爲枉其道而無以行故也陳代不知此比之枉尺而直尋意謂枉已之事小而王霸之業則大故也此蓋自春秋以來一時風俗習於霸者計較功利之說而有是言也孟子首舉虞人終舉王良之事以告之意義可謂備矣招虞人當以皮冠而景公招之以旌虞人守其官義不敢往義有重於死故也夫使虞人而一有畏死之心應非其招則爲見利而忘其義矣然自常人觀之則必重一死而以非其招爲細事不知義之所在事無巨細苟愛一身之死而隳天命之正則凡可以避死者無不爲而弑父與君之所由生也充虞人之心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之心也人紀之所由立也是以夫子取之夫非其招猶不可往而況於不待其招而往者乎謂枉尺而欲以直尋者以利言也既以利言則何所不可將枉尋而直尺亦可爲矣則又舉王良之事以明之古者射與御相須而成故曰不失其馳舍矢如破不失其馳謂御之者以其度也舍矢如破謂射者由其度而中節也今王良之御嬖奚也爲之範則不能由之而中爲之詭遇則有獲焉此王良之所羞也故以爲不貫與小人乘而辭焉詭遇之獲御者且羞之借使所獲如丘陵亦將不就而況於君子而肯枉道以覬其得乎故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夫君子之所以能直人者爲其已之直也已先枉矣如直人何嗟乎事無巨細莫不有義利之兩端存焉惟居敬者爲能審其幾微不然鮮不失矣曰比而獲禽獸雖若丘陵弗爲也學者要當立此志而後可以守身也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公孫衍張儀持合從連衡之說以動諸侯景春徒見其言足以擺闔摇撼而遂以爲大丈夫其說固爲陋矣而孟子以衍與儀比妾婦之道者蓋事君以弼違爲義不當徇其欲也衍與儀不知正救其心術而徒探其意之所欲爲以進其說此何以異於妾婦之道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乎廣居仁也正位禮也大道義也蓋以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與天地萬物本無有間惟其私意自爲町畦而失其廣居失其廣居則遷奪流蕩亦無以立於正位而行其大道矣惟君子爲能反躬而求之故豁然大同物我無蔽所謂居廣居也視聽言動必以其理所謂立正位也簡易平直行所無事所謂行大道也得志與民由之與之共由乎此也不得志獨行其道雖不得志此道未嘗不行於己也富貴不能淫不能淫此也貧賤不能移不能移此也威武不能屈不能屈此也此者何也廣居正位大道是也蓋得乎已而外物舉不足以貳之也所謂大丈夫者蓋如此然則景春之見豈不陋哉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三月無君則弔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爲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弔乎出疆必載質何也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爲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夫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鑚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鑚穴隙之類也周霄蓋有疑於孟子見其歷聘於諸侯而不倦疑其欲仕也而未嘗有所就焉則又疑若不欲仕者故從而問焉孟子以爲古之君子未嘗不欲仕也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皇皇云者求而不得之意古者臣執質以見君士之出疆必載其質以行是亦未嘗忘夫見君也而公明儀又以爲古之人三月無君則朋友弔焉以是三者觀之則古之人豈不欲仕乎周霄疑三月無君而弔爲急孟子則以爲士之失位猶諸侯之失國家諸侯之失國家則無以祭士之失位無田以爲粢盛而牲殺器皿衣服皆不備焉則亦無以祭也是則可弔矣蓋古人於祭祀爲甚重諸侯必親率耕夫人必親蠶爲士者亦必躬治其田備其牲殺器皿衣服以事其祖考所以自盡者如此故也周霄又以出疆載質爲疑孟子以士之載質比之農夫之載耒耜蓋其所當然者亦猶飲食衣服之不可闕於身也周霄復疑仕如此甚急而何君子之難於仕孟子謂丈夫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者固其常理也然而必也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禮行而後可不然謂室家爲急棄禮而不卹其可乎士之欲仕亦其常理也然而必也守道以待時可進而後進也若謂仕爲急而不由其道以求之則與兒女子之鑚穴隙者何異雖然非獨此也凡一飲食一語默一動静之際皆當以是體之苟惟見利而忘其義皆鑚穴隙之心也雖然在已者學未成則欲仕其可乎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而夫子悦之苟惟所學未至不勝其私假借聖賢之言而欲以輕試是亦鑚穴隙之心而己矣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子以爲泰乎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周禮木工七梓匠輪輿其四也】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爲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曰子何以其志爲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於此毁瓦畫墁【畫壁墁也】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孟子當戰國之時以身任道其歷聘諸國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夫豈尊己而自大乎哉亦時義所當然有不得而避也彭更之徒疑傳食以爲泰是以世俗利害貴賤之見觀聖賢也孟子之所以告之者蓋常道耳夫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而不以爲泰所謂其道者天理之所安也故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之心即舜禹受天下之心也而孟子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之心即顔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之心也皆以其道故也以爲士無事而食不可觀更之意亦許行之類與孟子又從而曉之以爲使子而不通功易事則農之餘粟女之餘布無所用之而人之飢寒者亦多矣此固不可行也子而通功易事則梓匠輪輿固得以其技而食於子矣今有賢者而反不得食於子是子以梓匠輪輿爲有用而尊之以仁義者爲無用而輕之也其辭曰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玩斯四言也則若人也其爲躬行仁義可知矣更則以爲梓匠輪輿志本在於求食故食之而君子之爲道志非爲食也孟子以爲君子之志固不在食而在爲國者則當食之也如更之言則是食志而不食功毁瓦畫墁而志以求食則亦將食之矣更至此而其說窮焉夫王者之禄夫人也爲有以賴其用而可禄耳豈必以其志之欲而禄之哉如以其志則是率天下而利也觀孟子所以告之者反復曲折辭氣不迫而亦不厭焉亦可窺夫所養之至者矣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來其無罰有攸不爲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黄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泰誓曰我武惟揚侵于之疆則取于殘殺伐用張于湯有光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爲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萬章之問意者宋之君臣見孟子談王政而以爲迂闊遲久之事懼王政之利未見而齊楚之禍立至故以爲疑也嗟乎爲是說者是未知王政之所以爲王政者也故孟子引湯武之事以告之夫葛伯放而不祀而湯使人問之爲其無犧牲也則饋之牛羊又不以祀而又問之爲其無粢盛也則使亳衆爲之耕夫湯奚爲勤勤於葛伯若是哉蓋成湯以天下爲已憂者也葛伯之與吾鄰而曠不祀其先湯之所懼也故使問之至於使亳衆爲之耕夫而葛伯殺餉饋之童子則其咈天心而縱人欲也甚矣故湯爲殺是童子也而征之然桀在上而湯專征可乎蓋湯於是時當方伯連率之任諸侯有罪者固得以糾察奉桀之命而征之若文武之於商爲西伯然也四海之内皆知湯非有富天下之心特爲匹夫匹婦復讎耳是以畢起而應之周武之事亦何以異此有攸不爲臣東征言有不臣於商者武王則以紂之命征之也非有他也綏厥士女而已故國人執玄黄之篚願見周王莫不臣附而無二心夫其君子實玄黄以迎君子而小人則持食漿以迎其小人所以樂從如此者以武王之心在於救民之急而除其害故也曰于湯有光云者言其相發揮云爾以是二君觀之則行王政者天下方將傾慕愛戴而恨其征伐之不早又何強大之足畏哉嗟乎後之人君其無以王政爲迂闊而不務其無以敵人之強大爲可畏深味孟氏之言以究湯武之心則其綱領可知矣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曰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咻讙也】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莊嶽齊之通衢名也】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爲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人君莫重於所與處蓋上智賢明之君小人自不可得而邇其所與處者固無非天下之賢也若天資降於此不幸而小人在旁薰染積習而與之胥變者多矣試攷方冊所載亡國敗家之主固有天資甚不美者矣然而其間亦豈無庶幾者乎惟其處於衆小人之間淪胥以亡者亦多矣是以善論治者必本於人君之身而善救正其君者必欲多引善類與之共處蓋望其薰陶漸染有以變革之也雖然君子難親而小人易狎不幸衆君子之間而置一小人則或足以敗類使一君子而遇衆小人則其決不能以自立也必矣愚讀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之語未嘗不太息也夫長幼卑尊皆衆楚之咻也而望一居州欲以變王之質豈不難哉非惟力不能勝居州有言於前而衆人尼之於後居州且將不能以自立而況敢望有益於王身乎然則爲戴不勝者將如何引一薛居州未足道也必廣引居州之類庶幾君子之道長而可望於王之感悟也雖然薛居州善士也蓋可以輔成君德耳若曰格君之事則非居州之任也有孟子者而戴不勝獨不能知之乎使孟子之說行則君心可格羣賢畢集而衆楚之咻當如晛之消矣然其遇不遇則天也不勝亦豈得而爲之哉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閉門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己矣
  公孫丑意孟子之不見諸侯必有義存焉孟子以爲古者不爲臣不見是其義也爲臣謂委質事之也若君臣之分未定諸侯尊德樂義則固當就見之蓋欲見之意當在彼故也至於段干木踰垣而避泄柳閉門而不内則爲已甚蓋繆公屈已就見所謂迫而欲見也其能聽用與否雖未可知然既以是心至則可以見矣於可以見而不見則亦爲非義矣至於孔子則可謂處之盡其道者陽貨欲使孔子見而知孔子之不可屈惡夫無名也禮大夫有賜於士對使者拜而受賜不得拜使者則往拜於門孔子士也貨大夫也貨饋孔子豚而矙其亡者欲使之不得拜使者而必將過我也孔子往拜而亦矙其亡何也既先饋孔子以豚在禮當往拜則烏得而不往然貨之意非誠篤也故往拜其禮而不欲見其人於此一事亦可以窺聖人一言一動之間處之至精者矣孟子之意以爲已所師慕則孔子也曾子謂脅肩諂笑病于夏畦者言脅肩諂笑之勞甚於盛夏之灌畦者也夫脅肩諂笑強爲此以求悅於人試循思其所萌其趣味之迂回艱窘蓋亦甚矣自君子觀之見其甚勞而小人安行之而不顧也知脅肩諂笑之病于夏畦則亦可以知良心所發之易直者矣子路謂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夫中心未同而強與之言雖言也而愧見於色赧赧然其爲自欺蓋有不可得而掩者矣以曾子子路之言觀之則君子之所養爲可知矣蓋有一毫不慊於中君子不由也若於所不當見而見焉則是勉強以求合與脅肩諂笑未同而言者何以異孰謂君子而爲之乎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征今兹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戴盈之之說蓋亦知什一之法與夫關市無征之爲善政而暴斂苛征之爲非也雖未能遽復古制然請輕之以待來年在春秋之時不庸愈乎而孟子何拒之嚴也蓋君子之遠不義也如惡惡臭其不敢邇也如探湯其不敢須臾寧也如坐塗炭而其徙義也惟恐弗及蓋其見之之明而決之之勇以爲不如是不足以自拔而日新故也今盈之既知暴斂苛征之爲非而先王之制在所當法則宜一日不敢安於其所非顧乃欲輕之以待來年是爲私意之所牽繫而不能果也若是者終不能舍其舊而圖新歸於悠悠而已矣故孟子舉攘雞之喻以告之夫月攘一雞論其疏數雖愈於日攘者然其爲攘之則一也曰如知其爲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辭氣凛乎其嚴蓋所以破其牽繫之私也噫士之持身於改過遷善之際而爲盈之之說則將終身汨没於過失之中人臣之謀國於革弊復古之事而爲盈之之說則終陷於因循苟且之域故自修身至於治國所謂知仁勇之三德闕一不可也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決之可不務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宫室以爲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爲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悦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後人咸以正無缺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横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爲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孟子之時楊墨之說盛行時人未知其害也孟子獨以爲懼力排而深罪之當時未知孟子之心則以爲好辯而已孟子荅公都子之問首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辭意不迫而意則深矣夫其所以不得而已者天理之不可已者也故夫禹之抑洪水周公之兼夷狄驅猛獸孔子之作春秋皆其不可已而不已者也蓋聖人成天地之化而立人極者也使古無聖人者出則人之類淪胥而滅絶也久矣故孟子歷舉三聖人之事以見其不可以已者自生民以來治亂迭居方洪水之爲患下民昬墊甚矣堯命禹以治之禹以是爲己任乃導水而除其害使民得平土而居之此在禹之不可得而已者也堯舜既沒之後聖道衰微暴君相繼而作不惟民之卹惟已之逸欲是崇使民無以爲安息衣食邪說暴行乘間而起沛澤益盛而禽獸多蓋人者天地之正氣而異類其繁氣也正氣悴則繁氣盛消長之理然也至於紂之時亂莫甚矣周公出而佐武王以是爲己任討紂伐奄誅其君戮其臣滅國五十驅異類而遠之此在周公之不可得而已者也故書稱文王之謨武王之烈以爲啓佑後人咸以正無缺文武之所以垂於後世者蓋無非天下之正理也迨周之末世王道復微邪說暴行復作夫所謂邪說暴行者其端毫釐之差耳而其流禍不可勝言甚至於子弑父臣弑君皆邪說暴行之所致也孔子以是爲懼而不得時位以拯斯民則春秋之作其可已乎春秋明天理遏人欲以示萬世有國家者之大法故曰天子之事又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蓋知之則以爲聖人繼天心而立人極有不可以已者不知則以爲專斷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或云僭矣微禹則洪水之禍被於四海微周公則戎狄之禍徧於中華微吾夫子則三綱不明五常不敘天下貿貿然日趨於異類之歸矣三聖人之心一也孟子之時去夫子之世爲未遠而楊墨者出唱其爲我兼愛之說以亂仁義之實孟子以爲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夫爲我兼愛特其見之偏耳而比之遽及於禽獸者何哉蓋爲我則自私自私則賊義而君臣之分遂可廢也兼愛則無本無本則害仁而父子之親遂可夷也人之異乎庶物以其有君臣父子也無父無君則與禽獸有異乎哉公明儀謂庖有肥肉廄有肥馬不卹百姓之餓莩爲率獸而食人孟子則以爲楊墨之道不息則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陷民之良心而充塞仁義之途仁義充塞則將至於率獸而食人不獨禽獸食人人而無相與親愛之道則且將至於相食矣蓋其理必至此也閑先聖之道閑云者立之防閑也距楊墨放淫辭使人心正而邪說不得而干之所謂閑也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兼夷狄云者用夏變夷之意也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者亂臣賊子之情僞畢見而討絶之法著焉施於萬世皆無所遁其迹故也孟子之所以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者所以承三聖人之心也故復終之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而以爲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蓋學者一毫入於楊墨之歸則終身不能以自拔必也卓然自立誓不少屑焉則庶乎其可以自進於聖門矣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亷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大指也】雖然仲子惡能亷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禄萬鍾以兄之禄爲不義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鵞者已頻顣曰惡用是鶃鶃者爲哉他日其母殺是鵞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爲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於陵仲子於其所當享有所不安引而避之而其窮至於無以食而食井上之螬李在當時或稱其亷謂其能不以一介取諸人也曾不知伊尹之不以一介與人不以一介取諸人以非其義非其道之故耳若於其所當居而不居則反害於道義矣故孟子極其病之所在而攻之以爲仲子於齊國之士號爲賢於他人者猶巨擘之於衆指也然而烏得謂之亷哉若充其所操必如蚓之爲而後慊於其心耳仲子未能所居之不以室而所食之不以粟也以仲子之所自處者言之盍亦待伯夷之室而後居伯夷之粟而後食歟使其或出於盜跖之爲之也則仲子其可安乎此言充仲子之操其不可行必若是而後已也匡章以爲仲子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爲可安也孟子因其言而摭其不能充類之實以告之曰夫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禄萬鍾孟子之意以爲仲子之家在齊不爲不光顯矣仲子苟以爲不當虚享其禄食則當與其兄共思社稷之計光輔其主治其國家保其民人則齊國有無窮之業而仲子之家亦有無窮之聞斯爲稱焉耳今乃昧正大之見爲狹陋之思以食粟受鵞爲不義而不知避兄離母之爲非徒欲潔身以爲清而不知廢大倫之爲惡小亷妨大德私意害公義原仲子本心亦豈不知母子之性重於其妻兄之居爲愈於於陵乎惟其私意所萌亂夫倫類至此極也衆人惑於其迹以其清苦高介而取之而不知原其所萌若是其差殊也嗟乎世之貪冒苟得肆而爲惡者多矣而孟子於仲子之徒獨闢之之深者蓋世之爲惡者其失易見而仲子之徒其過爲難知也惟其難知故可以惑世俗而禍仁義孟子反復闢之蓋有以也

  孟子說卷三
<經部,四書類,癸巳孟子說>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說卷四       宋 張栻 著離婁上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知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詩曰天之方蹶【動也】無然泄泄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離婁固明矣公輸子固巧矣而不能捨規矩以成方員也師曠固聰矣而不能捨六律以爲五音也堯舜之道固大矣而其平治天下必以仁政惟夫能用規矩與六律是所以爲明爲聰也惟夫行仁政是所以爲堯舜之道也有仁心仁聞而不能行先王之道者蓋雖有是心不能推而達之故民不得被其澤不足以垂法於後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所謂不忍人之政者即其仁心所推盡其用於事事物物之間者也徒善不足以爲政謂有是心而不取法於先王則終不足以爲政也爲徒善而已徒法不能以自行謂王政雖存苟非其人則不能以自行也爲徒法而已蓋仁心之存乃王政之本而王政之行即是心之用也詩所記率由舊章者欲其遵先王之法也夫規矩準繩六律聖人竭耳目之力而制之者故後世之爲方員曲直與夫正五聲者皆莫得而違焉至於不忍人之政是乃聖人竭心思之所爲而仁覆天下者然則後之爲治者其可舍是而不遵乎不曰爲之而曰繼之者蓋竭其心思而其理繼之乃天之所爲而非聖人強爲之也其於規矩準繩六律亦然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者爲政者若不因先王之道而出於私意其得謂之智乎仁者宜在高位爲其能以是心行先王之政也不仁而在高位則以其忍心行其虐政是其在高位也適所以播其惡於衆耳上無道揆者不以先王之道揆事也下無法守者不循法度之守也然而上無道揆則下無法守矣朝不信道則工亦不信度矣君子而犯義則小人犯刑矣若是則紀綱法度俱亡國幾何而不隨之乎此皆言不仁之在高位其害必至於此也自後世功利之說觀之城郭不完兵甲不多田野不闢貨財不聚宜其甚可懼而上無禮下無學疑若不急然而孟子之言乃反以彼爲非國之菑害而以此爲不可一日安何哉蓋三綱五常人之類所賴以生而國之所以爲國者也上無禮則失是理矣下無學則不學乎此矣上失其禮下廢其學則三綱五常日以淪棄國將何所恃以立乎民將何所恃以生乎雖有高城深池誰與守之雖有堅甲利兵誰與用之雖有良田積粟焉得而食之然而使禮廢於上而學猶傳於下則庶幾斯道未泯而猶覬其可行也上既無禮而下復無學則邪說暴行並作而國隨喪矣賊民者言賊夫仁義者也詩所謂天之方蹶無然泄泄言上帝方震動爾無泄泄然也孟子釋泄泄以爲沓沓而曰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事君無義則是懷利以事其君也進退無禮則是苟得而不顧也言非先王之道則是不稽古者而汨於功利也如是則沓沓然潰亂而已矣責難於君謂之恭者以先王事業望其君不敢以君為難於此而有望焉可不謂恭乎陳善閉邪謂之敬開陳善道以窒其邪慝之原誠心知此可不謂敬乎若不務責難陳善而逆謂其君之不能是賊其君者也然而責難陳善非在己者先盡其道而能之乎在已有未至而獨以望於君難矣故此章之意欲人君推是心以行仁政而其終則欲人臣知禮義而法先王蓋言不可以不學也人臣知學而後人主聞大道人主聞大道而後王政可行焉此孟子之意也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則身弑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詩云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此之謂也
  規矩盡天下之方員故爲方員之至聖人盡人倫之道故爲人倫之至至者以其全盡而無以加焉耳堯之爲君盡君道者也舜之爲臣盡臣道者也非有所增益也無所虧焉耳後之人舍堯舜其將安所法哉以堯舜爲不可及者是自誣其性者也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則爲不敬其君蓋不以厥后爲可聖是誣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則爲賊其民蓋不以斯民爲有常性是暴其民者也於是引夫子仁與不仁之論以斷之夫仁與不仁此爲二途顧所由何如耳不仁亦謂之道者謂不仁之道也如堯舜之爲是由夫仁之道者也若幽厲之爲是由夫不仁之道者也不仁之弊將至於身危國削又其極則至於身弑國亡其惡名雖孝子慈孫莫之能改也嗟乎人君志於仁則堯舜可幾去仁則循入於幽厲其可不審擇其所由哉此有國家者所宜深鑒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
  三代之得失蔽之以仁與不仁可謂深切著明也豈獨有天下者爲然諸侯之有國者其廢興存亡莫不由乎此既言天子諸侯之不可以不仁矣又言卿大夫不仁則不能保宗廟士庶人不仁則不能保四體蓋仁者人之道人道既廢則雖有四體其能保諸是不仁者乃趨死亡之道也人莫不惡死亡而樂於爲不仁與惡醉而強飲酒者無以異也雖然此特未能真知不仁之可以死亡耳使其真知不仁之可以死亡則如蹈水火之不敢爲矣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已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爲國者以反求諸已爲至要愛人而人不親是吾仁有所未至也治人而人不治是吾知有所未明也禮人而人不答是吾敬有所未篤也行有不得不責諸人而反求諸已豈不至要乎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天地之間惟感與應而已在已者無不正則在彼者無不順矣反其仁者非姑息以求比也敦吾愛而已反其智者非鑿智以務術也明其理而已反其敬者非卑巽以苟合也盡諸已而已蓋仁則人自親愛則同也智則人斯治理無蔽也敬則人斯答志交孚也反躬則天理明不能反躬則人欲肆可不念哉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其序固如此未有身不修而可以齊家家不齊而可以爲國爲天下者蓋無其本故也然則其可不以修身爲先乎攷之大學修身則又有道焉故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此修身之道人主所以貴於典學也
  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敎溢乎四海汲郡呂博士曰巨室大家也仰而有父母俯而有妻子有兄有弟有臣有妾尊卑親戚一國之事具矣嚴而不厲寛而有閑此家之所以正也大家難齊也不得罪於大家則於治國治天下也何有斯說爲得之矣此亦與前章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同意雖然欲不得罪於巨室則修身其本也一家慕之則一國慕之慕之云者言樂從之也舉斯心加於彼則德敎洋溢於四海之内矣其曰爲政不難者蓋事在易而求之難之意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於吳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詩云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于京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
  天下有道則道義明而功利之說息故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各循其理而由其分此所謂治也若夫無道之世則功利勝而道義微徒以勢力相雄長而已此所由亂也雖然強弱小大之不可侔亦豈得而強哉是亦天也若不自安其小與弱而欲起而與之角則亡之道矣此齊景公之所以涕出而女於吳有不得已也所謂小國師大國者其所爲相視效而無以相遠故也其所爲則同而強弱小大則不同然則奈何而恥受其命乎雖然強弱小大之不侔此命也而有性焉反而勉之於吾身得其道則其勢力有不足畏者矣故曰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夫師大國則爲其勢力所役師文王則道義所在孰得而踰之爲國者其亦審其所師也哉所謂師文王者好仁是也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言其遠不過乎此蓋理之必然者也夫以商之孫子而侯服于周殷之士而祼將于京則天命何常哉惟有德是歸耳曰仁不可爲衆也言仁則衆無以爲也此之謂天下無敵戰國之君皆有恥受命而求無敵之心然究其所爲則未嘗志於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爲國者可不鑒於斯耶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後人毁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不仁之人賊其惻隱之端故肆行而莫之顧於可危之事則安之於致菑之道則利之於所以亡者則反樂焉是其性豈有異於人以其陷溺至此耳使夫不仁而猶可與言則豈不惡夫危與菑而懼夫亡哉惟其不可與言故卒至於亡國敗家之禍而後已也試攷自幽厲以來千餘載間亡國之君凡其所爲彼豈以爲可以至於亂亡哉類皆欣慕而爲之雖有忠言亦莫之顧也孟子所謂安其危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而不可與言者豈不信哉惟漢武帝驕淫奢欲殘民以逞視秦政覆轍而遵之蓋亦樂夫亡者而晚歲因車千秋之言有動於中下輪臺哀痛之詔亟改前日之爲是以克保社稷則夫所謂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又豈不信哉夫清斯濯纓濁斯濯足濯纓與足雖係於人而清濁則由於水也人之見侮於人與家之見毁國之見伐人徒曰人侮之也人毁之也人伐之也而不知所以侮所以毁所以伐者已實爲之也苟無以召之則何由至哉孟子於自反之道言之不一而足非惟在當時乃撥亂反正之綱實萬世爲治檢身者不易之理也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故爲淵敺魚者獺也爲叢敺爵者鸇也爲湯武敺民者桀與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敺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爲不畜終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終身憂辱以陷於死亡詩云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
  孟子既言得天下之道由乎得民而又言得民之道在於得民心又言得民心之道在於所欲與之聚所惡勿施可謂深切詳盡矣夫民有欲惡天下之情一也善爲治者審其欲惡而已矣於其所欲則與之集聚於其所惡則不施焉則其心無不得矣所謂聚其所欲者非惟夀富安逸之遂其志用捨從違無不合其公願而後爲得也水之就下獸之走壙性則然也民之歸仁亦其性然也諸國之君方且競虐乎民而吾獨仁乎民則孰不願爲吾之民則其爲不仁者皆爲吾之敺而已今之欲王者猶七年之病必求三年之艾而後可艾不素蓄則病將終其身不志於仁則亦終身在憂辱之域而已詩所謂其何能淑載胥及溺者言不能勉於善終淪胥以亡而已雖然孟子所謂諸侯皆爲之敺者非利乎他人之爲己敺也特言其理之必然者耳循夫天理無利天下之心而天下歸之此三王之所以王也假是道而亦以得天下者漢唐是也故秦爲漢敺者也隋爲唐敺者也季世之君肆於民上施施然自以爲莫已若也而不知其爲人敺也豈不哀哉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伊川先生曰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絶之以不爲蓋言非禮義以禮義爲非而不信者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自以爲不能而不爲者也夫人均有是性孰不可爲善氣質雖偏亦可反也惟其拒之以不信絶之以不爲雖聖人有末如之何者故曰不可與言不可與爲也於是推言仁義之素具於人者仁言安宅者謂其安而可處也義言正路者謂其正而可遵也是二者性之所有也曠之舍之以自絶其天性不亦可哀乎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斯言讀之甚平而理則甚深蓋所謂邇與易者爲難盡也夫親親長長之心人之所同有也惟夫戕賊陷溺之深甚至於爲乖爭陵犯之事則以失其性故也使人人各親其親長其長保其良心以無失其常性則順德所生上下和睦而菑害不萌由是而積之禮樂可作四靈可致也雖然使人各親其親長其長其本在於人君親其親長其長而已親親仁也長長義也仁義本諸躬而達之天下豈非道在邇者乎天下之所以平者實係於此豈非事在易者乎詳味此數語堯舜三王之治可得而推矣後世私意横生智巧百出而其弊愈無窮此無他不知爲其邇與易者而求之遠求之難耳舍邇而求遠棄易而求難則爲非道故也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悦弗信於友矣悦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悦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此說見於子思子中庸之書子思述孔子之意而孟子傳乎子思者也夫居下位而不獲乎上則言而有不見信行而有不得爲雖欲治民其可得乎居下位而不獲乎上固不可也雖然欲以獲乎上則或至於失已而喪道有之矣獲於上有道焉有以信於友則有以獲於上矣蓋朋友敵己者也道猶不見信於朋友而況上下之勢相遼絶也而可以信於君哉雖然朋友之見信初不在於聲音笑貌之間也蓋有道焉有以悦乎親則有以信於友矣人道莫先於事親於吾親而猶有所不順焉而況於他人乎雖然欲親之悦乎已豈徒温凊之奉甘旨之養而已哉蓋有道焉反身而誠則有以順乎親矣蓋反身未誠則有妄之心間於其間烏能以感格其親之心志乎雖然誠其身又不可以迫切而強致也蓋有道焉在於明善而已善之所以爲善者天理之實然者也不明夫此則動静無所據依將何以誠其身乎故反身而誠則天下之理得而順親信友獲上治民無所施而不利矣然誠之道有誠者有思誠者誠者天之道言其實然之理天之所爲也聖人則全此體身誠而善無不明也思誠者人之道則是以人之所爲求合於天焉學者明善誠身之功是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言誠之至極天下之感無不通也又曰不誠未有能動者也言天下未有不誠而能動者也蓋事物無巨細其所以動者皆誠之所存故也然則將以順親信友獲上治民非誠身而可得乎
  孟子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爲政於天下矣
  人君得仁賢之心則天下之心歸之矣夫以紂在上而天下之賢有如伯夷太公者乃退避於海濱之不暇以紂之爲虐不可邇故也文王在岐山之下而二老者乃不遠數千里欲往歸之以文王之行仁政而善養老故也二老所以歸文王之心是天所以眷顧之心也曰天下之父云者以其德爲達尊天下之所從也其父歸之則其子又焉往而不歸哉嗟乎有國者其不可使仁賢有遐心哉仁賢不樂從之遊則天下之心日解矣雖然何代而無賢才患在人主無以致之耳故張良歸漢而項氏以亡孔明在蜀而炎綱幾振此亦皆庶幾爲當時之老者其所係輕重固如此然則戰國之諸侯有能行文王之政則天下之賢才歸之而七年之内爲政於天下又何疑乎
  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爲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
  冉求之事論語蓋嘗載之與孟子所載互相發也論語則正其聚斂之名孟子則推明其無能改於其德之罪夫冉有之聚斂果若後世頭會箕斂以媚其上之爲乎殆不然也以左氏春秋攷之哀公十一年季孫以田賦使訪諸孔子孔子不對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弗聽明年正月用田賦用田賦者履畝而賦之也意者賦粟倍他日其謂是與然則此季孫之爲也而遽以爲求之罪若是之深乎蓋季氏爲魯卿專制其上爲日久矣一國之人知有季氏而不知有魯君也求之爲宰所當明君臣之義以正救之俾革其爲以事公室則求之責也今既不能使之改於其德而季氏廢法以厚取求又從而順從莫之能救則求之罪深矣故論語正其聚斂之名而孟子又推明其無能改於其德之罪然後聖人鳴鼓而攻之之意昭然矣孟子謂以求之事言之則夫不務勉其君以仁政而求以富之者其罪皆豈能逃聖人之責乎而況於與其君強爲戰鬭之事爭地爭城殺人而莫之卹者抑又甚焉矣曰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言以土地之故而殘民之生罪無加於此也故以善戰者爲當服上刑而連諸侯辟草萊任土地皆以次論罪焉自當時論之孰不以能爲其君克敵爲大功而孟子之言如此蓋正義明道所以遏其利欲之横流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胷中正則眸子瞭焉胷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
  此觀人之法初見其人欲知其胷中所趨之邪正當以是觀之也胷中之所存著見於眸子誠之不可掩也然則人之欲自蔽者其果何益哉聽其言而觀其眸子蓋人之於言猶可以僞爲至於眸子之瞭與眊則不可僞也聽其言而又參之以其眸子則無所遁矣此與夫子人焉廋哉之言同而爲說則有異蓋夫子之言爲旋觀其人設也而孟子之言則一見而欲識其大綱也參是二者觀人之法殆無餘藴矣若夫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者則望而知其爲德人有不待攷察者矣學者讀此章非獨可得觀人之法又當知檢身之要也放心邪氣其可頃刻而有邪一萌諸中而昭昭然不可掩者矣其可不懼乎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爲恭儉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
  此推明恭儉之本也所謂不侮人不奪人者非特爲見於行事然也蓋中心泊然侮奪之意無纎毫之萌也此非毋我而忘欲者不能人惟有我而多欲也故侮奪人之意不期而自萌凡有所慢易有所驕忽皆侮也有所歆羨有所求得皆奪也而況於居人上而得肆者其侮奪之機日森然於胷中顧乃卑巽以爲恭吝嗇以爲儉其能有感乎故曰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爲恭儉謂惟恐不順者惟恐不得順遂其侮奪之爲也如此而外爲恭儉其誰信之故曰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言當本諸其誠心也嗟乎使戰國之君知此義而反身以求之則乖爭陵犯之風庶乎其可息矣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所謂權者事有萬變稱其輕重而處之不失其正之謂也今夫衡之有權其得名以權者以夫輕重雖不同而無不得其平故也自陋儒反經合道之論起而其害有不可勝言蓋既曰反夫經矣而道惡乎合哉此論一行而後世竊權之名以自利甚至於君臣父子之大倫蕩棄而不顧曰吾用權也不亦悲夫孔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蓋非夫理明義精卓然能立者未易當變而盡夫與權之宜也故夫學者務正經而已經正而不失則將知夫權之所存矣淳于髠之問意以爲禮之經常不可執守於急難之際也孟子荅之以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斯兩言也而經權之義蓋可見矣蓋不授受固禮之經然嫂溺則遭其變援之以手者遭變而處之之道當然也故先之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則可以見其道之在夫援也若其不援則失道而陷夫禽獸之域然則其權也豈非所以爲不失其經也歟髠未識此意因是而言孟子在今日亦當少貶其道用權以救世爲急也孟子謂天下之溺不可以力援也當援之以道耳若道先枉矣則將何以援之乎是猶援嫂之溺有賴夫手而先廢其手也然則孟子之不少貶以求濟者是乃援溺之本豈非天下之大經乎
  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敎子何也孟子曰勢不行也敎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夫子敎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古者易子而敎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
  所謂敎者亦敎之以善而已矣善也者根於天性者也然則父子之有親豈非敎之之本乎今也欲敎之以善而反使至於父子之間或繼以怒則非惟無益乃有傷也何者告之而從則其可也不幸而有不能從則將曰夫子敎我以正而夫子未嘗出於正爲人子而萌是心則不亦反傷其天性乎是以君子之不敎子雖曰不責善也然而養其父子之天性使之親愛之心存焉是乃敎之之本也不然責善之不得而天性之或傷尚何敎之有責善云者謂指其過惡而責之以善道也在師則當然爲人父者易子而敎之蓋以責善之義望於師也養恩於父子之際而以責善望之師仁之篤而義之行也雖然在爲人父者言之則當修身以率其子弟身修則將有不言而感不令而從者矣在爲人子者言之則當敬恭以承命致其親愛勞而不匱也又豈可因責善而起離心以自賊夫天性也哉然則父子兄弟之道得矣
  孟子曰事孰爲大事親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孰不爲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爲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養曾晳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曾晳死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曰亡矣將以復進也此所謂養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
  如所謂事君事天皆所謂事也如所謂守家守國皆所謂守也曰事親爲大守身爲大者非謂此大而彼小也以是爲大謂所當先者也故又曰事親事之本也守身守之本也道莫不有本焉務其本則爲善學者矣蓋人道以親親爲大而莫先於事親有以事親則其所推皆是心也然則烏往而不得其所事身者天下國家之本也有以守身則其所施皆是理也然則烏往而不得其所守雖然守身所以事親也身失其道則將何以事親哉故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有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未之聞也反復言之又欲人以守身爲事親之本也此中庸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之意若曾子者可謂能盡守身事親之道者矣故舉其養志之事以爲人子之法夫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則曰有蓋行乎其親志意之中者也視夫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而曰亡者意味不亦短矣乎故曰事親若曾子者可也伊川先生論周公之事以爲周公之事人臣所當爲如孟子所謂事親若曾子可也未嘗以曾子之孝爲有餘也蓋子之有是身者親也凡身之所得爲者有不盡則於事親爲有未足必若曾子之盡其道而後成人子也此義精矣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
  此章孟子因當時之事而推言其本也所用之人才有不足責也所行之政有不足非也惟大人則能格君心之非君心之非格而天下治矣蓋其本在此故耳夫心本無非動於利欲所以非也君之心方且在於利欲之中滋長蔽塞則是非邪正莫知所適而萬事之統隳矣故當以格其心非爲先格之爲言感通至到也書曰格于上帝蓋君心之非不可以氣力勝必也感通至到而使之自消靡焉所謂格也蓋積其誠意一動静一語默無非格之之道也若心非未格則雖責其人才更其政事幸其見聽而肯改易他日之所用所行亦未必是也何者其源流不正不可勝救也心非既格則人才政事將有源源而日新矣然而格君之業非大人則不能若在已之非猶有未之能克者而將何以盡夫感通之道哉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而又曰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蓋仁義所以正也嗟乎後世道學不明論治者不過及於人才政事而已孰知其本在於君心而又孰知格君之本乃在於吾身乎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孟子斯言真萬世不可易者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毁
  呂氏曰行不足以致譽而妄得譽是謂不虞之譽求免於毁而反以致毁是謂求全之毁不虞之譽得於非義而求全之毁猶不失仁此不可不察也陳仲子欲潔一身而顯處母兄於不義其爲不義均矣而時人反譽以爲亷匡章責父以善而不相遇是愛親之過者而時人反毁以不孝夫二子之行皆不合義而一毁一譽以亂其真故仲子得譽孟子以不義闢之匡章遭毁孟子以近仁取之夫君子之取人如不得已取其心可矣毁譽豈可盡信哉此說盡之矣然而在君子之檢身論之則正己而已不以毁譽亂吾之心而易吾之操也斯則善矣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
  修身者以謹言行爲要易其言者是未嘗用力者也則其不能顧行可知若是者責之難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
  學莫病於自足蓋古之所謂師者學明行修人從而師之而非有欲人師已之意也人師乎已從而以己之善善之其答問論辯之際亦有互相發者故斆學相長也若有好爲人師之意則是乃矜已自大之私萌乎其中欲以益於人而不知其先損於己此其所以可懼也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樂正子見孟子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曰子來幾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館未定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曰克有罪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孟子於樂正子從子敖之齊之事蓋兩責之而甚嚴也者良有以也夫子敖齊之嬖卿右師王驩也以樂正子之賢非有趨附其人之意也然其從之也於義亦有害矣故於其初見也則曰子亦來見我乎蓋樂正子既館於子敖則亦未免制於子敖故必待舍館定而得見其師孟子責其不亟見使之自反其從子敖之非也故以謂子非不聞見長者之義不待夫舍館之定也然則必待舍館定而求見者樂正子亦可以知過之所由矣餔啜之論同此意也謂其從子敖也既無其義則是徒餔啜於子敖而已豈不與古道之意異乎觀此章則知君子之處已不可以不嚴而所與不可以不謹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舜不告而娶爲無後也君子以爲猶告也
  或問於伊川曰舜之不告而娶何也曰舜三十徵庸此時未娶若遂專娶常人不爲況舜乎蓋堯得以命瞽瞍故不告也孟子不告而娶爲無後也此因爲無後而言也又曰堯命瞽瞍使舜娶舜雖不告堯之告也以君詔之而已無後之所以爲不孝者蓋爲絶夫嗣其先之道故也是以君子懼焉舜不告而娶者舜不敢以謀於瞽叟而堯以君命詔之瞽叟不得違焉故謂之不告而娶而君子以爲猶告也
  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仁義具於人之性而其實則見於事親從兄之間蓋仁故能愛愛莫大於愛親義者宜也宜之所施莫宜於從兄也擴而充之仁義蓋不可勝用而實事親從兄之心也故智者知此而弗去者也禮者節文此者也樂者樂此者也豈有外此者哉知必云弗去者蓋曰知之而有時乎去之非真知者也知之至則弗肯去之矣有其理則有其節有其質則有其文凡三千三百皆所以節文乎此者也有以節文則内外進矣至於樂則非自得之深涵養之熟者無此味也樂則生矣生者心之道蓋其中心油然有不自知其然也生則惡可已言其自不可已不可已則手之所舞足之所蹈莫非是矣至此則仁義之心睟然於内而周流乎事事物物之間矣蓋仁義之道人所固有然必貴於知之而弗失知之而弗失則有以擴充而禮樂之用興焉而其實特在事親從兄之間而已孟子之時邪說誣民仁義充塞學者莫適其指歸故孟子摭仁義之實而告之使於此充之則不差也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將歸已視天下悦而歸已猶草芥也惟舜爲然不得乎親不可以爲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
  天下大悦而將歸已而在聖人所性不存焉所性不存則謂視之猶草芥不爲過也古之人惟舜爲然舜視天下之歸猶草芥而於所以順乎親則惟恐不及焉此聖人之所爲能盡其性者也不得乎親則何以名爲人哉又曰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不有以順乎親則豈能得乎親不可以爲子則又烏可以爲人哉然順親實難必也起居食息視聽語默以至於無聲無形之際無一毫咈其性而後可以言順夫親也斯須之不存毫髪之未安則不得爲順矣舜蓋盡乎此者故曰舜盡事親之道夫事親之道人人具於其性他人不能盡而舜能盡之舜能盡之亦非有所加益乎其間也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惟天下之至誠有以感通也夫道一而已舜盡事親之道而天下之道無不得焉感一而已瞽瞍厎豫而天下之化無不孚焉既曰瞽瞍厎豫而天下化又曰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蓋不得乎親爲人子者惟當求之已而已舜盡其道而瞽瞍厎豫然後父子之大經正此所謂定也舜爲法於天下豈特天下之爲人父子者定哉萬世之爲人父子之道亦莫不定矣嗟乎爲人子者苟以大舜爲不可跂及而不取法焉是自誣其天性者也欲取法於舜如何其亦曰反誠其身而已矣
  離婁下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孟子獨舉舜與文王言之者蓋舜與文王其地相去爲最遠而世之相去爲最久故耳所謂得志行乎中國者聖人之道化行乎天下是所謂得志者也然自今觀之舜與文王所值之時周旋於父子君臣之際者蓋不同矣孟子謂若合符節者其何以見之邪蓋道一而已其所以一者天之理也若夫人爲則萬殊矣聖人者純乎天理者也純乎天理則其云爲措注莫非天之所爲而有二乎哉故舜所以事瞽瞍者是文王所以事王季者也而文王之事紂是舜所以事堯者也文王之憂勤是舜無爲而治者也舜與文王易地則皆然何者舜與文王皆天也使其間有一毫不相似則不曰若符節之契矣然舜與文王之所以爲天者則抑有道矣堯舜文王孔子生知之聖也故未有盛焉聖雖生知而亦必學以成之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學也緝熙敬止克宅厥心者文王之學也即其生知之聖而學以成之此其所以爲天之無疆也學者讀此章當深究其所以一者於此有得則先聖後聖之心可得而識矣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歲十一月【夏之九月】徒杠成十二月【夏之十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爲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子產輟乘輿以濟冬涉者孟子何貶焉蓋小惠妨大德聖賢之所惡也以人之病涉也則修其政而已歲十一月而成徒杠十二月而成輿梁是乃政也所謂廣大平正公義之所存過是則私意矣顧乃區區然以己之輿濟之是特内交要譽惡其聲之爲耳故雖可謂之惠而未知爲政之道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夫君子之政天下之公理也行法於此使人由之而已苟私意一生於其間則失其所以爲平矣故夫先王之治爲之井田爲之封建與天下公共使俱得其平下至於鰥寡廢疾皆有所養而微至於次舍橋梁芻秣之事亦皆有經制此豈先王強爲哉因事而制法而其法皆循乎天理所謂平其政也先王平其政而天下之人無不被其澤舉家愛戴之後世欲人人而悦而日亦不足公義私意之相去蓋如此善乎諸葛孔明之治蜀也立綱陳紀纎悉備具而不爲姑息之計其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爲得聖賢之意矣子產在春秋之際蓋名卿也傳稱其爲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其於輿梁之事非不知也以乘輿濟獨欲示其爲惠之篤耳而不知反害於道也爲政者可不知此哉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事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此孟子告齊宣王之言也嗟乎君臣之際其猶天地乎天道下濟故地道得以上行而化功成焉君不恃其尊逮下以禮則人臣得以樂盡其心此三代令王所以致治而享國長久也戰國之際此義亡矣君亢於上臣下之勢邈不相接其相遇不翅若僕隸役使然豈復有交泰之理哉孔子蓋嘗荅魯定公之問以謂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而孟子所以告齊宣王者亦是意耳孟子之意以爲人君患人臣之不忠在人君之分當反諸已不當以責人臣也吾視之如手足則彼將以我爲腹心矣吾視之如犬馬則彼將視我如國人矣吾視之如土芥則彼將視我如寇讎矣蓋感應施報之理則然不責其應與報者而反求諸已表立而影自從此知道之君所以涵養一世臣民之心而有餘裕也齊宣王所以望其臣者深而莫知自省故孟子告之如此其切至也宣王聞斯言也而問舊君之服以爲禮有舊君之服則人臣雖被譴逐於君而所以事君者不可不盡是亦未知自反而徒以責夫臣下也故孟子又從而告之謂諫行言聽膏澤得下於民不得已而去則爲之君者使人導之又先於其所往以安之及其不反也至於三年矣而後收其田里所以全始終之義在我者可謂曲盡矣則是人也雖不得已而去宗國而於君所以待遇之之意其忍忽忘之乎君臣之恩未嘗絶而其情有不能自已故爲之服也今也在國則無以施其藴去國則待之如寇讎既欲搏執之又極其所往使之無以自容去之日即收其田里以絶其歸路是則豈復有君臣之恩意乎則其服何由制也此所以警夫宣王者深矣而司馬氏疑此章以爲非所以勸爲人臣子者不知聖賢之言各有攸當故曰此孟子告齊宣王之言也此非獨齊宣王所當聞爲人君者苟知此義念夫感應施報之可畏而崇高之勢不可恃反已端本之不可一日忘待臣下以禮養臣下以恩保臣下以忠信則上下交通而至治可成矣若夫在爲人臣者之分君雖待我者有未至而我所以事君者可以不自盡乎是當玩味孟子三宿出晝之心則庶幾其得之矣雖然孟子此章之意孔子所謂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之語蓋盡之矣聖賢之言之分於此亦可見故伊川先生曰仲尼元氣也顔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殺見之矣學者當更以是思之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此非獨使爲士大夫者知此義見幾而作以不陷於戮辱抑將使有國者聞之悚然不可以失士大夫之心也使大夫士而懷去與徙之心則國之危亡可立待矣在詩衛之北風在上者並爲威虐而莫之恤百姓疾之莫不相攜持而去故其詩曰惠而好我攜手同行蓋相勉以去也又曰惠而好我攜手同車曰車則非特賤者去之貴者亦去之矣於是而衛有戎狄之禍可不畏哉雖然大夫士貴於見幾則比干非邪彼見紂視殺其羣臣如刈草菅也而獨不去邪蓋天下之理各有其分處其分而得其理非仁者不能也此所謂大夫士謂非其宗親又非其世臣又非其任國事者故得以從容於去就之際若夫比干以親則王子也以位則少師也視君之暴虐而忍不之救邪比干固與國同其存亡者也比干之諫非直爲一諫而死也想其平日彌縫宗社救正君失無所不用其至而誠盡力竭卒以諫死也故孔子稱其仁愚懼後世爲人臣者不識聖賢之意而假託可去可徙之義以爲苟免自利之計故併著焉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說見前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爲
  非禮之禮非義之義謂其事雖本是禮義而施之不當一過其則則爲非禮義矣故程子之說曰恭本爲禮過於恭是非禮之禮也以物與人爲義過於與是非義之義也推是類可見矣蓋禮義本於天而著於人心各有其則而不可過乃天下之公而非有我之所得私也一以已意加之則失其典常是則私情之細而已故其事雖以禮義而君子謂之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也天下之爲禮義者鮮不陷於此矣此無他以其不知天故爾雖然孔門高弟間亦有未能免者有姊之喪過時而弗除曰予弗忍也以是爲禮而不知過夫先王之制矣爲宰而與之粟則辭而不受以是爲義而不知失夫當受之宜矣此皆賢者之過毫釐之間一有差焉而未免流於私情而蔽乎公理凡非公理者皆私情也甚矣中庸之難擇也夫惟大人者己私克盡天理純全非禮之禮非義之義有所不萌於胷中矣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
  此所謂中者以德言才者以質言也惟有德者爲能涵養其性情而無過與不及之患故謂之中而其倚於一偏而不能自正者則謂之不中天資美茂如忠厚剛毅明敏之類皆謂之才而其資禀之不美以陷於刻薄柔懦愚暗之流則謂之不才父兄之於子弟見其有不中有不才也則當思所以敎之敎之之道莫如養之也養之云者如天地涵養萬物其雨露之所濡雷風之所振和氣之薰陶寧有間斷乎哉故物以生遂焉父兄所以養其子弟之道當若是也寛裕以容之義理以漸之忠信以成之開其明而祛其惑引之以其方而使之自喻夫豈歲月之功哉彼雖曰不中不才涵養之久豈無有萌焉乎哉如其有萌焉則養道益可施矣至於丹朱與象之類則是其不移之質有末如之何者然堯舜所以養之之意則無窮也知其嚚訟而不授以天位是乃所以養之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封之有庳而不及以政使之源源而來非養之乎噫父兄待子弟之道莫善於養之也養非恬然坐視之謂也恬然坐視是棄之也如其棄之則何所貴於賢父兄哉然則賢不肖之相去亦不遠矣故父兄待子弟之道雖不在於嚴威以傷恩而亦不可坐視以長惡惟當深思所謂養之者而已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
  事有不可爲者有當爲者人能擇其所不可爲而不爲則其於所當爲者斯能爲之矣何者其用心必專而其所爲必果也苟惟泛然而無所擇於其所不可爲者而爲之是爲無所不爲則於其所當爲者斯無力矣又況無所不爲則將顛沛隨之烏能有爲邪故必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蓋其有所不爲者是乃其可以有爲者也此亦觀人之方也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此章謂言人之不善者當念夫後患而言不可易也所謂後患者未論悔吝之何如若專言悔吝是止以利害論而未足以盡孟子之本意蓋君子於人之善則樂與之人之不善則矜惜之此其忠恕之心所以爲人之道者也故孔子稱吾之於人誰毁誰譽而但云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更不言毁也世有好言人之不善者此意一萌即有害於良心其損德亦已甚矣此後患之可畏者也若所謂悔吝則固在其中矣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
  孟子嘗發已甚之論矣曰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閉門而不納是皆已甚而舉孔子待陽貨之事以爲之準此所謂不爲已甚也雖然善觀聖人者於一事之細亦可以味其無窮之旨不善觀聖人者則知其爲一事而已故孟子所謂不爲已甚可謂善言聖人者也夫子之不爲已甚非不欲爲已甚自不至已甚也何者夫子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者也故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皆天之所爲也以致於動容周旋應酬語默之際毫釐眇忽何莫非天則之在乎非聖人循天之則聖人固天也惟其天也是以無不中節也然則不爲已甚者固聖人天則之所在也學者可不深潛而玩味之與後世之士不知理義之所在詘已以喪道徇情以長惡而曰吾不爲已甚也彼徒以聖人荅陽貨見南子爲不爲已甚而獨不思夫衛靈公問陳則明日遂行季桓子受女樂之饋則不税冕而行爲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聞田恒之弑君雖從大夫之後亦沐浴而請討此謂之已甚可乎不深求乎聖賢之權度而徒竊語之疑似者以文其姦此賊仁義之甚者也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言固欲其信也行固欲其果也今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則大人者言有時而不信乎行有時而不果乎非然也蓋言行固欲信果然有必之之意則非也必乃私也故言必欲信而不知義將至於守其所不可復者私意相與而非所謂信也行必欲果而不知義將至於爲其所不可推者直情徑行而非所謂果也故君子不必夫果與信而獨精吾義焉耳事事物物皆有義存焉而著於吾心苟能體是心而充之則義可得而精也義精則有所不言言莫非義也而無不信之言矣有所不行行莫非義也而無不果之行矣何者義得則信果在其中必於信果而不知義則無以揆言行之發而尚何信果之云乎雖然言必信行必果亦異乎小人之無忌憚者矣蓋亦志乎善道特所見者小耳故子貢問何如斯可謂之士孔子告之至於三則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蓋言其所見者小也知孔子之所謂硜硜然小人哉則知孟子之所謂惟義所在之爲大人者矣若夫世之無忌憚者不信其言不果其行而曰惟吾義之所在此則自棄絶於君子之歸者而尚何尤焉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之心無聲色臭味之誘無知巧作爲之私其喜怒愛懼皆由於己者也惟其物至而知之自幼寖長則流於情動於欲狃於習亂於氣千緒萬端紛擾經營而其赤子之心日以斲喪一失而不能反者衆矣學也者所以求反之也大人者能反之者也蓋人欲消而天理存聲色臭味不能移也知巧作爲不復萌也此則渾然赤子之心以其本有是心今非能有加纔不失之耳故曰不失其赤子之心也由是而動無非天理之所存矣此所謂自明而誠者也若夫上智生知之聖則赤子之心元不喪失即此體而盡之天下之理無不得焉所謂自誠而明者也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事親者人心之至親切者也而送死者又事親之最篤至者也以其變之大是以爲節之大以其節之大是以爲事之大也故於送死之際可以觀人子之自盡焉者蓋吾親已矣不可得而復見矣其所以自盡者惟吾求所以慊於其心非有所勉而爲者故仁者可以觀其愛焉知者可以觀其理焉強者可以觀其節焉然而人之常情或能養於生而送死之際往往有所怠且忽夫其所以怠且忽者以夫親既沒而愛敬亦或隨而衰也是人也其良心亦不之篤矣若夫愛敬之深者親雖有存沒之間而心則一也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所謂天理者寧有二哉謂養生未足以當大事以對夫送死而言猶爲可以勉也孟子斯言蓋以俗薄道微欲人勉所以篤於其終者曾子亦嘗言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蓋於親喪可以見其所以自致者是亦孟子之意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學貴乎自得不自得則無以有諸已自得而後爲已物也以其德性之知非他人之所能與非聦明智力之所可及故曰自得君子深造之以道者欲其自得之也深造之以道者言其涵泳之深也工夫篤至而後能有得不然則爲臆度而已非自得也臆度者猶在此而想彼自得則此便是彼更無二也蓋所得未真實則其中心必有臬然不安者自得則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熱不可得而易故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乎此而所進日深矣資者憑藉據依之謂蓋居之既安則自得之味愈無窮也故曰資之深資之深則萬理素定於此事至物來隨而應之周流運用無非大端之所存故曰取之左右逢其原於是重言之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其示人至矣夫未之有得則何所居無所居則又何所資而取哉故自得其本也然欲其自得則有道矣非深造之以道不可也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天下之理常存乎至約而約爲難言也爲難識也雖然求約有道其惟博學而詳說歟博非雜也詳非泛也稽之前古攷之當今以至於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朝夕從事而學焉所謂博也極天下之理講論問辨而不置焉所謂詳也博學詳說則心廣義精而所謂約者可得於言意之表矣故君子之博學而詳說是將以反之於已而說約也學不博說不詳而曰我知約者是特陋而已矣故約者道之所存也守不約則本不立言不約則義不明而約不可徒得也非功深力到則末由至也若博學詳說而志不在於求約者則是外馳其心務廣而夸多耳非所謂學也昔者子貢蓋博且詳而以求約者及其一朝有感而言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則反約矣孟子此章蓋欲學者知夫求約之道在乎博學而詳說之也又將使學者知夫博學詳說所以求約而不至失於雜與泛之病也然而其言曰詳說之又曰反說約必有以說爲言者蓋說也者所以體當吾進德居業之實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以善服人者於政事之間勉而爲善而欲以服人夫爲善而欲以服人則是有爲而然於善之體固有害矣而果何以服人乎比之以善養人者非惟不同其意味蓋有霄壤之殊矣善者天下之公也先王修已以敬而天下之人舉在吾化育之中其發見於事業者如雷風之被物物蒙其養而無不應者故未嘗有意於服人而心悦誠服有不期然而然者蓋以善道與人共之耳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如是則可以王矣若五伯之所爲其間善者不過以善服


国学迷 春秋集传二十六(卷18至20,23至26)下自卷13至26宋张洽撰宛委选 目錄 周易经传注疏十三卷附略例一卷 周易口义十五卷 横渠易说三卷 易璇玑三卷 东坡易传九卷 紫岩易传十卷 汉上易传十五卷 周易义海撮要十二卷 易小传六卷 周易玩辞十六卷 大易粹言七十三卷首一卷 复斋易说六卷 周易本义四卷 朱文公易说三十三卷 童溪易传三十卷 周易辑闻六卷 周易裨传二卷 易象意言一卷 周易郑注三卷 东谷易翼传二卷 郭氏传家易说十一卷 周易传义附录十四卷 丙子学易编一卷 易学启蒙通释二卷 三易备遗十卷 俞氏易集说十三卷 学易记九卷 易纂言十二卷 周易本义通释十二卷 周易本义附录纂注十五卷 周易啓蒙翼传四卷 大易辑说十卷 周易本义集成十二卷 周易会通十四卷 日讲易经解义十八卷 御纂周易折中二十二卷 御纂周易述义十卷 易数鈎隐图三卷遗论九事一卷 易象图说内篇三卷外篇三卷 大易象数鈎深图三卷 易图通变五卷 易纬乾坤鉴度十二卷 尙书注疏十九卷 尙书全解四十卷 东坡书传二十卷 增修东莱书说三十五卷 尙书说七卷 书经集传六卷 尙书详解十三卷 尙书句解十三卷 书集传纂疏六卷 书纂言四卷 书传辑录纂注六卷 尙书纂传四十六卷 日讲书经解义十三卷 钦定书经传说汇纂二十一卷首二卷 禹贡指南四卷 禹贡山川地理图二卷 御製詩初集四十四卷 王疇五增訂真稿不分卷 綠影草不分卷 古華詩集二卷 松溪集一卷 海珊詩鈔十一卷補遺兩卷明史雑詠四卷 留硯堂集 太古菴集二卷 偶然草詩集五卷 潛菴先生遺稿五卷 李中溪先生史記題評鈔一卷 香樹齋詩集十八卷 午亭文編五十卷 敬業堂詩集五十卷 三魚堂文集十二卷 綿津山人詩集三十一卷 玅香國草一卷 上已野集詩 滇海集一卷 金沙集詩草不分卷 居易草堂詩文集三卷 遊滇詩曆二卷 海粟集六卷 帶經堂集九十二卷 晚舂堂詩八卷 馮少墟集二十二卷 南來堂詩集四卷 明陽山房遺詩 快雪堂集六十四卷 焦氏澹園續集二十七卷 北征集一卷 雞足山悉檀寺本無禪師風響集四卷 初知稿 增訂百咏梅詩不分卷 中谿傳稿不分卷 朱文懿公文集十二卷 補注李滄溟先生文選四卷 震川先生集三十卷 大復集三十七卷 空同先生集六十三卷 石淙詩抄十五卷 陽明先生文集二十四卷 陽明先生文錄二十四卷 弘山先生文集十二卷 陽明先生文錄二十八卷 高皇帝禦制文集二十卷 滇雲歴年傳 歷代畫史彙傳 紫柏老人集 十萬卷樓叢書 鐵瓶詩鈔 絡緯吟 琴隱園詩集 樂餘靜廉詩集 悔過齋續集 巢溪詩草 懺花盦詩鈔 靈素堂駢體文 屺雲樓集 白華山人詩集 楚中文筆 聽松濤館詩鈔 養餘齋初集 俟盦賸稿 友竹草堂文集 息柯雜箸 小學集解 韻經 詩韻歌訣初步 宜稼堂叢書 湖海樓叢書 古峯詩草 蒿菴遺集 蟲鳥吟 商山賸稾 晚學齋文集 金陵朱氏家集 清愁集 心盦詞存 約園詞 竹簾館詞 玉屑詞 納蘭詞 種水詞 紫荃山館詩餘偶存 香雪巢詩鈔 慎盦詩鈔 窺一軒儗蘇和陶詩存 杜詩百篇 雙雲堂傳集四種 檆湖十子詩鈔 楚庭耆舊遺詩前集 所至錄 八旗文經 晉齋詩存 滇詩拾遺 百歲全書輯珠集 二十四詩品淺解 王文簡公七古平仄論 勸善金科 皇朝祭器樂舞錄 廿一史四譜 九朝東華錄 武林掌故叢編 馮少墟集 通志堂經解 藝海珠塵二百〇五種 蘇文忠詩合註 燕京歲時記 河套圖考 二曲集錄要 元詩選初集一百種 貫華堂選批唐才子詩甲集 畿輔叢書已刻書目 壬子文瀾閣所存書目 四庫書目略 濾月軒詩集 於越先賢像傳贊 岳忠武王集 淳化祕閣法帖考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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