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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详解 宋 陈经

尚书详解 宋 陈经
  御題陳經尚書詳解六韻
  帝王行事具心中【櫽括經題語】挈要一言迥鮮同數【上聲】彼專通難僂指得兹詳解足治【平聲】躬卷成五十能探奥書秘半千未蒙【經南宋淳熙間進士逮今五百餘年矣】大典闕收誠惜漏休陽復購可稱功【休陽汪森於康熙乙卯年泛舟濮川見人鬻舊籍于市盡數購歸中有抄白本乃尚書詳解也繙檢合五十卷遂録而藏之詳見汪森跋語】新興教化為根本【龍溪縣志經為新興令改德清專以教化為首務】古壁精微與擴充詩義雲烟誰過眼【森跋云經著述更有毛詩講義是森所藏亦無此種或竟散佚無存或復有收輯之者皆未可知也】珍兹片羽願研窮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二
  尚書詳解       書類
  提要
  【臣】等謹案尚書詳解五十卷宋陳經撰經字顯之一云字正甫安福人慶元中進士官至奉議郎泉州泊幹所著有詩講義存齋語録諸書已佚不傳是編載於宋史藝文志者五十卷今抄帙尚存檢勘卷目並同無所闕失蓋亦流傳僅完之本也經生於寧宗之世正蔡氏傳初出之時而此書多取古疏間參以新意與蔡傳頗有同異中間每采後世之事以證古經雖本程氏說易之例然如解說築傅巖條引伊川訪董五經事似為非體又論舜放四凶云欲安其居止俾無所憂愁則於聖人懲惡之義亦有未協前有自序云今日語諸友以讀此書之法當以古人之心求古人之書吾心與是書相契而無間然後知典謨訓誥誓命皆吾胸中之所有亦吾日用之所能行云云尤近於陸九淵六經注我之說殆傅金谿之學派者然其句梳字比議論正大疏證詳明往往得先儒所未之旨可與林之奇夏僎諸家相為羽翼於經義固殊有補焉乾隆四年五年十二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 校 官 【臣】陸 費墀

  尚書詳解
  帝王之書帝王之行事也帝王之行事帝王之心也帝王以是心見諸行事而載之典謨訓誥誓命夫人能皆知之至于皓首窮年研精極思卒不能得其要領者往往得裏遺表見其異不見其同則典謨訓誥誓命之所載者是直典謨訓誥而已于已奚有哉昔者嘗觀授受之秘危微精一片辭隻語足以該之至易曉也乃若立綱陳紀綏民靖國死生患難之變下而至于軍旅行陣器械弓矢之微纎悉備具何如是之不憚煩也耶與賢與子各因其時天尊地卑貴賤位矣革命之際湯武行之當時不疑後世稱聖於變之民不煩告戒九官分職初無費辭多士多方乃諄複而不已君陳畢命亦幾數百言安在其為同條共貫也苗民之頑若非干羽之所能格太甲不明若非三篇書之所能變移天雨反風亦豈啓金縢者之所能感動哉然此舉彼應捷若影響泛觀帝王之行事幾于散漫無所統紀者然旁通曲暢無不各得其宜各止其所此豈無自而然哉道行于天地之間散在萬物萃于人心廣大悉備悠久無疆卓然常存而未始斯須亡也精粗一理古今一時物我一機天人一致得其所謂一則應變酧酢開物成務亦無往而非一之所寓也故凡用心之狹隘者欲以觀此書而此書卒非狹隘也用心于寂滅者欲以觀此書而此書卒非寂滅也是雖諸儒之訓釋盡天下能言之士蓋有彰之愈晦而即之愈遠矣今日語諸友以讀此書之法當以古人之心求古人之書吾心與是書相契而無間然後知典謨訓誥誓命皆吾胷中之所有亦吾日用之所能行則二帝三王羣聖人之道雖千百載之遠猶旦暮遇之也諸友其無忽陳經序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一
  宋 陳經 撰
  堯典【虞書】
  夫子讃易自伏羲而下定書自唐虞而下莫不各有其意然則伏羲神農黄帝之書謂之三墳少昊顓帝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則二帝而上蓋有書矣夫子斷自唐虞者蓋二帝而上隨時有作順乎風氣之宜不先天以開人各因時而立政其事則朴畧而未備暨乎堯舜繼作人道始備可以為百王之冠後世之所取法故書首二典觀論語堯曰篇稱堯曰咨爾舜而下是皆夫子斟酌帝王之道可以通行于天下後世者也知堯曰篇之所載則知夫子所以定書之本旨矣孔氏曰五典言常道也堯舜之事自後世觀之企慕而不可及殊不知此特聖人之所常行初非駭俗絶世甚高難行者也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又曰規矩方圓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堯舜于其常行之外豈復有所增益哉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于位讓于虞舜作堯典
  此夫子之所作也書序序所以作書之意故引之各冠其篇首聰明文思形容堯之德不可作四事論言乎堯之中虛無物以窒之謂之聰言乎堯之心外物不足以蔽之謂之明堯之聰明如此不獨得之于中其文又見于其外所謂美在其中暢于四肢發于四體睟然見面盎背謂之文有是文而智慮之未深泛應之不能皆當容或有之必如夫子之仕止久速無可無不可然後可以言堯之有是思以一言形容之有未盡故又曰明又曰文又曰思所以形容其一德而非四也猶齊聖廣淵溫良恭儉讓是也容有此德自然有此光光者是德之不可掩也天下雖大不逃乎堯光輝之中愚不肖有是心昏而蔽之尚不足以安其身何以安人賢者有是心不昏不蔽猶未至于廣大足以安身或足以安人未足以安天下聖人有此心不失其全天地萬物盡在吾德之中聖人不擾不作則天下固已安矣或曰堯有堯之性萬物有萬物之性堯有何與于天下曰性一也人各得之如日月之明散在萬物萬物各得其明此明而不偏其為明無二也故堯全是性天下無不應者其機同也天下各具此性無以感之則亦彫喪迷亂如行德而仁壽如行暴而鄙夭是也將遜于位讓于虞舜聖人胸中所過者化有天下而已不與焉天與賢則與賢堯豈以位為樂哉堯豈以天下而私諸其子哉吾觀堯自十六以唐侯升為天子在位七十載其國家有大政事非一端而足而作史者特以一篇盡其平生之所為而夫子序書又以四句而該盡一篇之義嗚呼辭約而義盡也如此哉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勲欽明文思安安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上曰字是史臣之辭下曰字是言堯之事若順也稽考也順考古道而行者帝堯也自堯以前皆謂之古堯之稽古豈拘拘于陳迹事事而求合之哉順其理之所當然不出于一人之私意者皆古也勲功也放猶依也天下有是事則有是功堯非作意為之如邀功喜功者之為特依其理之所自然而已欽明文思即聰明文思也去聰而言欽蓋明足以兼聰聰明非欽無以立德君子敬以直内荒怠之心乘之雖有聰明聖智不可得而固矣安安安之至也如存存之謂有毫髮為心焉則不得其安有毫髮不為心焉則不得其安堯之性本然而未嘗動焉故謂之安安恭者不侮之稱讓者不争之稱孟子以堯舜之道在于徐行後長即此可見恭克讓者恭讓之至以堯舜之大孟子稱之只在徐行後長之間作書者稱其恭克讓以此見謙冲退托降心遜志誠入德之門禹不矜不伐此心也太王王季之抑畏此心也夫子之則吾豈敢此心也學者誠能于心平氣定之時無矜已以勝人無忿争以陵人優游和緩慈祥愷悌只此時心豈非堯舜者乎史官稱堯之德既曰放勲欽明文思安安又曰恭又曰克讓誠以堯德之大一辭不足以盡之故極其形容而後已唯堯有如此之德則東西南北上際于天下極于地無非此德之所寓謂之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豈不信然堯非有心于被四表而不能不被也非有心于格上下而不能不格也吾被之體舉天下萬物莫能外自當如此合内外一表裏作書者其善稱堯之德也哉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黎民於變時雍
  自明俊德而下為治之序而大學所言是也大學之道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此不言修身而言明俊德者蓋能識俊德之人此身之所以修也必先自知而後知人未有知人而不自知者也俊德之人為難知也而堯能知之則自身而家親九族而九族睦矣自家而國平章百姓而百姓昭明矣自國而天下協和萬邦而黎民於變時雍矣百姓百官也隨才而授之以職所以平之因其功而授之以禄所以章之百姓樂於著見其才則昭明也萬本自有和吾從而協和之則萬可使為一萬人可使為一人翕然從上無有異志則於變時雍也聖人功用之速一親九族九族隨而輯睦一平章百姓百姓隨而昭明一協和萬邦而黎民於變時雍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叩之而鳴觸之而應捷于影響豈可不知其所自來哉克明俊德者其所本也中庸論為天下國家有九經先尊賢而後觀親論語載事父母事君亦必先之以賢賢易色蓋知賢之可尊則能致治能致治則無施而不可矣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此堯命之官也聖人之治先化而後政先道揆而後法守故以命羲和繼于黎民於變時雍之後羲和即重黎世掌天地四時如下文之分命申命是也欽敬也若順也日有甲乙月有大小星有二十八宿辰有十二次日月之往來星辰之度不能無贏縮必作歷以步其數象以占其象歷如置閏象如璿璣玉衡天時既定人事自正故曰敬授人時如析因夷隩是也雖然占步之法在於羲和而所以行占步之法不在羲和而在帝堯之敬心也羲和之職特有司事爾非有帝堯終始一敬心則占步之法徒為虚文惟其敬心與天無間欽若于未有歷象之前而敬授于已有歷象之後精神運于象數之所不及誠意孚于告令之所不盡則堯之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者皆此一敬也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申命羲叔宅南郊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
  人與天地萬物同此一氣天地未定位一氣混然及此氣既分輕清者上浮重濁者下凝浮者為天凝者為地天地之氣交感而生萬物而人最靈皆此一氣也星辰得之而有次舍度日月得之而有四時長短人得之而有析因夷隩物得之而有作訛成易鳥獸得之而有胎卵生化自有天地以來至于今日不曾少息亦不曾少差易曰觀其所恒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惟知道為能默識大要則以人為主蓋人者天地之心萬物之靈五行之秀是故三才之氣相為感通人道亂人事乖則其乖戾之氣亦足以感觸天地三才之氣交亂而災害日至陽愆隂伏凶荒荐臻民益困窮故聖人正天時所以治人事即人事所以相天時二者常相因此堯之所以命羲和一篇尤詳既總命之又分命申命之其意不出乎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二句而已羲和所掌雖曰天地四時以堯典考之實主乎農事如寅餞寅賓東作西成析因夷隩等皆農事也四民之中惟農為重七月陳王業之詩所以言一之日二之日七月流火春日載陽皆所以為民事之候與此意同上古事簡一官而兼職者衆據孔氏傳下文四岳以為羲和四子是羲和四人者上治天時下治農事外掌方岳蓋四時位在四方平秩四時之人因掌方岳之事先儒以堯于卿官之外别命羲和掌天地按左傳稱少皥氏以鳥名官五鳩氏即周之卿官也五鳩之外别有鳳鳥氏歷正也班在五鳩之上是上代以來皆重歷數故知堯于卿官外别命羲和似尊于諸卿後世稍益卑賤周禮太史掌正歲年馮相保章即羲和職也左傳云日官居卿以底日猶知尊其所掌自漢以後文史星歷近乎卜祝遂指為藝術之流而古人之意浸薄矣蓋緣後人以天人分為二事不知堯所以命官天人只作
  一事也四人者雖分掌四時其實只一事互相通嵎夷東方之地青州嵎夷既畧是也居其官不居其地故曰宅據日所出謂之暘谷即嵎夷也日由空道似行自谷故以谷言非真有是谷也寅賓出日寅敬也賓迎也陽氣生萬物人當順其生長致力耕耘寅賓非真謂迎日也以日出而作之事羲仲之所不敢忽平秩東作使民勤于耕稼不倦于始是乃所以賓之也平謂均其勞逸秩謂序其先後日中星鳥春分之昬晝夜等也星鳥見于南方井鬼柳星張翼軫南方之七宿也其形象鳥故謂之星鳥以此可以殷仲春之氣四時各三月舉仲以該季孟蓋取中氣之得其正也民于此時分析在田謂老弱居室丁壯就功鳥獸于此時乳化曰孳交接曰尾命官本為民事而及于禽獸者仁民愛物之意聖人以天地人物為一體者也申命羲叔宅南交羲叔所掌者四時之事故宅南交南方交趾之地也平秩南訛訛化也自苗而實則已化矣故化育之事羲叔平秩之一歲之事莫大
  于夏當其實也防其水旱去其稂莠自此以往則成熟矣必當致其敬以盡其力所以與三時獨不同日永星火于是晝長夜短大火之星見于南方角亢氐房心尾箕東方之七宿也其次為大火故曰星火以此可以為正仲夏之氣民于此時老弱亦因就在田之丁壯以助農事鳥獸于此時毛羽希少改易革故分命和仲隂陽之事各有所分故和仲掌秋而分命之宅西曰昧谷徐廣曰西今天水縣昧谷亦猶春之暘谷以日入而昧故曰昧谷寅餞納日敬而送之也隂氣成熟萬物人當順其成熟勤于收藏寅餞非真有以送日也以日入而息之事和仲之所不敢忽平秩西成使民謹其收斂不廢于其終是乃所以寅餞之也宵中星虛者秋分之夕亦晝夜等虛星見於南方斗牛女虛危室壁北方之七宿也其舍為虛故曰星虛不言日中而言宵中蓋春陽也以日言秋隂也以宵言冬亦隂也何以不言宵蓋冬者隂之極為其嫌于無陽也隂極則陽將生矣故以日言仲秋之氣可以正矣民於此時也已見將收成不復耕耘之勤則其心平和而樂易鳥獸毛毨得秋氣而毛羽更生也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朔方即北方也幽都即幽州之地也不言北而言朔北則無意義朔則有盡而復生之意如月吉謂之朔也平在朔易春夏秋則農事未艾故平秩之于冬則無事特察之而已謂察所已藏之物以待來歲改易之事謹約蓋藏循行積聚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是也日短星昴冬至之日晝短夜長昴星見於南方奎婁胃昴畢觜參西方之七宿也其舍為昴故曰星昴以此可正仲冬之氣厥民隩者隩室内之名入室處以避風寒鳥獸皆生細毛以自溫焉觀聖人所以裁成輔相之道亦至矣豈特歷象而已既曰欽若敬授又曰寅賓寅餞敬致蓋敬心無時而不存所以上而星辰下而民事微而鳥獸莫不各得其宜苟于此焉心失其正則隂陽紊于上民事紊于下鳥獸之微安得以逐其生哉雖然二十八宿皆星也於此獨舉中星何哉月令每月昬旦惟舉一星之中蓋君子治歷明時亦惟取其中正而不差爾四時舉仲月而星舉中星意可見矣天子以南面聽天下故中星各以南方視之然四方中星即二十八宿也或言象或言次或言舍者蓋古之作史者其辭簡嚴欲備衆義不能徧舉故以言鳥該龍與虎龜言大火以該析木至于星紀言虛言昴以該角亢至于翼軫各以互見云爾看此一段雖是羲和職掌如此之詳又當知人主本無職事乃分命申命此人君之體也
  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句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釐百工庶績咸熙
  前此既分之矣今又合而告之前此是歷象之大㮣此又言作歷之本朞者周一歲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行遲一日行一度一歲一周天尚餘五度四分度之一月行速一月一周天而與日相會聖人以其奇數而置閏故一歲尅六日併五度四分度之一是為一年剩十一日有奇也三年而一閏五年而再閏四時所以定歲功所以成也百官興事而造業者信四時而治事故曰釐百工既釐則庶績自廣而明矣曰百工曰庶績則不獨析因夷隩之見于民事而已振旅于春茇舍于夏時之屬乎兵者也啓蟄而郊龍見而雩時之屬乎祭者也以至藏氷頒氷出火納火之類莫不各因其時以成其功苟惟不然則三年而差一月九年而差三月十有七年而差六月四時相反矣時何由而定歲何由而成功若何而熙哉左氏曰閏以正時時以正事事以厚生生民之本于是乎在春秋自文公閏月不告朔之後失閏者屢矣辰在申而司歷以為建戌又安知聖人治歷明時之意以人奉天故閏置而歲以之成因天治人故時正而功以之立天人相因未始間隔如是之至哉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啓明帝曰吁嚚訟可乎帝曰疇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吁静言庸違象恭滔天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圯族岳曰异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孟子曰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看堯典一篇須見得堯所以盡君道看舜典一篇須見得舜所以盡臣道蓋君道在于無為乾知大始也臣道在于有為坤作成物也今觀堯典堯無他事惟用人知人而已故明俊德與乃命分命申命若時登庸若予采有能俾乂皆是堯之所以用人知人以此見人主無職事惟在于用人知人而已雖然人豈易知孔子曰患不知人也孟子曰我知言學不至于聖賢則不足以自知可以知人哉漢唐以來人主所謂知人善任使者其間雖人才之用要之不出于聰明之坐照則亦億則屢中而已是故得失相半賢否相半求其能如堯之知人者蓋寡疇誰也咨嗟也若順也誰可以順是登庸之事登庸謂進而大用也放齊以嗣子名朱者對謂其開啓明達足以當其任帝以嚚訟可乎言其口不道忠信心險而健不可用也帝復問其誰可任我事者予采比之登庸則登庸為大然堯之所以用皆欲得其所以順之之人則凡不順者皆堯之所不與也驩兜先歎美之而後言其人謂共工方且鳩聚僝見其功其人可用也帝曰吁静言庸違象恭滔天以共工為人言行不相顧故静則能言而用與言違詐而無誠實故貌象似恭而心實傲狠自大如水之滔天然其人如此豈足以當予采之任哉四岳者大臣掌方岳諸侯如後世周召分陜之類堯意欲以治水之事責成于四岳與前之疇咨不同湯湯言水之流也蕩蕩言水之大也浩浩言其不已也皆所以明洪水之為害如此自人情觀之水害方熾民不得其所堯若不可一朝居今觀書所載堯所以咨四岳有能俾乂其詞緩而不迫從容而不懼以見堯時所以備先具者有素不至重困民又見堯擇人以任其事不至于倉皇無策僉曰鯀哉衆人同辭而對嘆其鯀之才可以治水帝曰吁咈哉方命圯族謂鯀之為人不能循理咈戾而且逆天命毁敗善類蓋治水必得夫順水之性者能之其人既咈戾如此安可用哉宜其湮洪水汨五行也岳曰异哉試可乃已异已也言餘人盡推鯀可用試之無成功而後可已也放齊舉朱驩兜舉共工不聞有試可乃已之言而此獨言者以見鯀之才衆人所推當禹之未與在廷之臣可以平水土者未有出于鯀之右者故四岳力言之堯亦不能違衆而自用故以往欽為戒謂如鯀之才自今以往能致敬則可以庶幾蓋鯀之所短正在于不能敬爾九載績用弗成作史者記其首末以見堯之初心知人為不妄九載之間鯀豈無功但不成爾然則鯀之無成功一二年間亦自可見何必遲之九載坐視斯民之受害哉曰三考黜陟唐虞之法也待人以寛使得展盡四體故以九載而黜陟法自堯立之亦自堯行之安可必其不能成功而遂先自亂法哉余考此三段見知人為人主之盛德而堯之所以觀人者大率觀其心術不觀其才若朱之啓明共工之僝功鯀之試可乃已若論其才豈無所長心術之不正才適足以為惡之資後世因蔽于才之可喜遂以用之至于敗人之國家者多矣此堯之知人所以不可及而放齊四岳之所見所以不及堯歟放齊四岳驩兜均為舉不當其人而驩兜獨以比周而在四凶之列何也放齊四岳特所見之未至耳驩兜將言共工之功而先稱都以美之張大其辭則足以見黨惡相濟之罪故也朱與驩兜共鯀既不可用堯曷為不能去之猶使小人得以厠迹朝列何也蓋人主用人兼收並蓄隨才而器使之數臣特不可以居上位仰副帝堯所以責任之意爾如彼之才布在百執事之列豈無足觀又况堯以聖明在上灼見幽隱彼雖有奸心邪謀將安所施彼之奸心邪謀既無所施堯於此時遽從而擯斥之是堯以無罪而黜士也是堯之逆詐億不信也豈堯也哉雖然放齊舉朱堯知其不可驩兜舉共工堯知其不可四岳舉鯀堯又知其不可夫其不可用堯既一一知之則當時之可用者堯未嘗不知也堯既知之何為不自舉其人以任登庸之責予采之責治水之責而必詢之衆人詢之四岳堯豈知之而故為如是耶蓋堯雖至聖不敢以聖自居而忽畧他人之所長也堯之意謂吾雖所見如此他人之所見亦豈無出已之上者嗚呼此其所以為堯之稽于衆舍已從人也歟吾既不忽畧衆人之所見待稠人廣衆之中以公議舉之吾則考其當否以公心進退之是其始也詢之於衆求之於衆薦舉在人而堯不失于徇已其終也用之在我舍之在我裁之以巳而堯不失于徇人此堯之所以為善知人用人也堯典篇記事甚簡而載知人事至於特書屢書不一書其亦以是為後人之法歟堯朝多君子此則記其小人堯之治多美瑞而此記其洪水之災呂東萊以為堯之盡變如此其說為長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揚側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帝曰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帝曰欽哉
  此一段堯老舜攝之事易所謂知進退存亡不失其正者也堯既知有舜復欲先遜四岳何也以天下而與人古無是理四岳朝之大臣總攝百僚而居其上觀其否德忝帝位之言度德量力于此則四岳之賢亦非庸流堯于遜其位必先四岳如其四岳不敢當且推遜于舜而後堯始及舜其次序自當如此以是知堯之授舜也出于衆人之情以人情而卜天意向背堯何常容一毫私心孟子識此意則曰天與賢則與賢設若堯于此時已知舜之聖舍四岳而遽授之舜不詢之大臣不考之公論不由其次序是私意也是乃啓後世人主之私心不得與人燕者私以與之人其為害豈不多哉庸者用也巽者順也汝四岳既能用吾之命必能順吾之位曰巽朕位則凡居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者無一而不順理也岳自知其否德辱帝之位以言其德之不足也曰明明揚側陋堯于是命四岳明其貴顯揚其側陋之微者謂不擇貴賤師錫帝衆人同辭而與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舜時年三十未娶故曰鰥帝曰予聞如何予聞者堯已知其人久矣如何者未知其果何如也當此之時朝廷清明上下無壅士修于草野之中而名已達于朝廷之上又見得堯未嘗不留意于人才雖側微之賢猶自知之如漢尚有遺意焉武帝先識兒寛宣帝知東海蕭生皆此意也堯既聞其名又問其如何者將以考其實不專于傳聞之可信也岳于是舉其人所難能者以對曰瞽瞍之子以父則頑以母則嚚以弟象則傲蓋慈愛之父母友順之兄弟人之所易處也頑嚚父母很傲之弟日以殺舜為事豈易處哉今也能和以孝孝敬之心動于中負罪歸已夔夔齊慄至誠不已如此雖頑嚚很傲之親亦能烝烝乂不格姦烝進也進進于治不至于姦惡孟子所謂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是也帝曰我其試哉觀此一句可見古人用人如此其不輕如此其不驟四岳舉鯀堯已知其方命必曰試可乃已四岳舉舜堯已知其可用又曰我其試哉後世有以一言悟意遂至宰相用人如此其輕易何足以得人才堯之試舜者欲妻之二女以觀其齊家也舜處人倫之變未有妻子猶可言也妻子具而孝或衰于親者有之貴驕之女或以陵人者有之今也二女之在媯汭能自治而不易其節能降下而不恃其勢嬪婦也執婦道于虞氏之族嗚呼此豈常人所能為哉帝曰欽哉謂舜雖已盡其道欽敬之道尤不可忘蓋斯須有怠忽之心焉則不足為聖人矣觀此一段雖見堯所以授舜有次第履歷不輕以天下與人又見得四岳所以稱舜與堯所以試舜不在其他而在齊家之一節蓋一家者一國與天下之則也易卦家人詩之二南無非正家之道自此而推之治國平天下者特餘事耳然則君子欲齊其家者豈家自能齊哉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身之不修而能齊家者妄人也唐世人主無正家之法父子兄弟夫婦之間凟人倫者多矣三綱既不正雖一時之治若可喜而不足以傳遠所以或再傳而遂亂或中衰而卒不振治少亂多學者可不推原其故哉

  尚書詳解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二
  宋 陳經 撰
  舜典【虞書】
  觀舜典一篇自慎徽五典而下至巡狩考制度分州濬川等事記之如此其詳與堯典異者蓋堯老舜攝位堯所以行者舜申之堯之所欲行而未行者舜推廣之臣道也子道也故曰舜典一篇當知舜所以盡臣道者此也
  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歷試諸難作舜典聰明者君德之大仲虺曰惟天生聰明時乂傳說曰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武王曰亶聰明故序書者稱舜之德惟曰聰明側微草野之中而聰明之德上達于堯堯自信之矣而天下未之信堯自知之矣而天下未之知以天下與人望實未孚而使人猶未之知未之信則不惟人情有所不安雖舜亦不敢安故將使嗣位則必歷試諸難曰歷試曰諸難則其所以試之者非一事也舉諸難則足以該一篇之義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于帝濬哲文明溫恭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于帝此見明兩作離聖人繼出不謀而合不約而同堯謂之勲舜謂之華聖人表裏如一勲華即其可見而言之也濬深也哲智也文華也明達也溫和也恭敬也信也塞實也自内而形之外則濬哲之固所以為文明由外而本乎内則溫恭之實乃所以為寒其實一德也而異名也與堯之欽明文思恭克讓者初無以異特稱之之辭自不同玄幽隱也幽潛之德升聞於堯乃命之以官位此二五大人交相見之時也有堯之欽明文思自然光被四表有舜之濬哲文明自然升聞于堯
  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于百揆百揆時敘賓于四門四門穆穆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
  此以下皆歷舉舜之事常人之情得其一未得其二知于此不知于彼以舜之聖無所不能蓋其濬哲文明溫恭允塞之德其功用如此慎敬也徽美也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人所常行謂之五典舜能敬五典之美而五倫無不順從左氏謂無違教也百揆者揆度百官之事堯時宰相之職納于百揆則百揆之事井井有條而不紊左氏謂無廢事也賓迎也四門者四方諸侯來朝而舜賓迎之莫不穆穆而和左氏謂無凶人也感化之速與帝堯之九族既睦百姓昭明同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納于大麓按史記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而弗迷觀此則知事出非常變起意外蓋卒然臨之而不驚不震者也險夷一節自非誠之至者其孰能然
  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底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讓于德弗嗣
  堯呼舜而來謂謀汝以事考汝之言既能致其功矣帝堯雖號知人亦不以空言取士既詢事以考言又因言以責其功則舜之所以言于堯者皆其胸中之規畫素定終身所行無一不合者韓信北取燕趙東擊齊南絶楚之粮道范文正公上宰相書皆以一言决定他日之所為而况舜犬聖人而言有不合于所行者乎三載汝陟帝位唐虞考績例以三考九載而此云三載者蓋九載常法也以舜之歷試諸難隨試隨效天與人歸有不可已豈常法之所能拘哉舜讓于德弗嗣非備禮而為此謙讓誠以神器之重而不敢以輕易而居而舜之度德亦不敢自以為足也德冠一世而不自以為德能蓋天下而不自以為能舜之讓于德者豈非誠之不已者乎
  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肆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堯既不聽舜之遜舜亦不可得而辭矣正月上日猶曰朔日也受終于文祖乃堯受終也終始之義甚重使帝堯在位政事有闕民物失所有私毫之愧心則不足為善始善終今也由即位而至于今日無一不盡其善帝堯之責塞矣文祖者堯之祖廟有文德故謂之文祖堯於此而受終則舜於此而受始可知曰受者如有所受然非己之所得專也璿璣玉衡正天文之器如後世之渾儀璣可以運轉衡如簫管之狀璿玉者天象尊嚴以珠玉為飾七政日月五星在天之政也在察也璿璣玉衡觀七政之運循其常度無有差錯此所謂齊也人君為天地星辰之主君有闕政則日月薄蝕星辰變動安得而齊其意與堯典欽若歷象同肆類于上帝肆遂也類者祀昊天上帝併與五帝而祀之其牲其器各依其方之色故曰類禋于六宗者精意以享也六宗三昭三穆天子七廟祀五帝時其祖已配天矣故只言六宗先儒之說不一歐陽及大小夏侯云上不謂天下不謂地旁不謂四方在六者之間助隂陽變化實一而名六孔光劉歆則云乾坤六子孔安國則云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賈逵則云日月星河海岱馬融則云天地春夏秋冬鄭康成則云星河司中司命風師雨師惟張髦則以為三昭三穆今以文勢考之舜即位之初上告天神中告人鬼下告地祗則六宗當從張髦之說望于山川者天子祭四望名山大川五嶽四瀆既遠則望而祭之徧于羣神則不特以死勤事能禦大災者祀之雖祀典不載如祭法謂有天下者祭百神皆徧及之也曰類曰禋曰望曰徧各隨其宜也輯五瑞而下所以覲諸侯之事也人君為神人之主即位之初既致告于神矣故自此覲諸侯以理人事五等諸侯所執之玉如桓圭信圭之類曰五瑞輯斂也既月盡正月也乃日覲四岳羣牧日日朝覲四岳羣諸侯欲其上下情親以觀羣諸侯之能否其果皆賢無所貶黜也于是以五瑞復還之故曰班既輯之復班之予奪自我故也此一段自在璿璣而下見舜之不敢自專也舜不自專一聽命于天地鬼神諸侯不自專一聽命于君之輯瑞班瑞然後見有天下有一國者皆循天理而無一毫之私矣
  歲二月東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覲東后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如岱禮八月西巡狩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狩至于北岳如西禮歸格于藝祖用特
  自此以下舜巡狩四岳之事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皆取四時之中正二月而東五月而南八月而西十一月而北以其四方順其四時以見聖人舉動無一而不則天與堯命羲和東作西成以殷仲春以正仲夏同義巡狩東方至于岱山之下東岳岱山為衆山之所尊也故曰岱宗燔柴以告至若武成所謂柴望告武成既燔柴告天乃望東方山川而祭之秩序也五岳牲禮視三公四瀆視諸侯其餘視伯子男各有次序故曰秩肆覲東后柴望既畢乃見東方之諸侯先神而後人也協時月正日而下皆所以正諸侯之法度時月正日者正朔之所自出律度量衡者制度之所自始五禮者名分上下之所由以正中庸曰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公羊春秋王正月為大一統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道無二致政無二門言致治者欲令政事皆出于一而變禮易樂革制度國異政家殊俗者流放竄殛貶削之以刑隨其後此國政之歸于一也故舜之巡狩時月必協之日必正之蓋積日而成月積月而成時日于時月為詳故特言正度者分寸尺丈量者龠合升斗衡者銖兩斤鈞度量衡皆本於律蓋度起于黄鍾之長量起于黄鍾之龠衡起于黄鍾之重也律度量衡皆欲其同五禮吉凶軍賓嘉因而修之凡此皆欲制度出于一則上下無異政而臣民無二心故也五玉者即五等諸侯所執之玉三帛者諸侯世子公之孤附庸之君所執二生者卿執羔大夫執鴈一死者士執雉玉帛生死所以為贄五器即五玉禮畢復還之其餘皆受之所以際其禮意五器復之所以昭儉德也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即衡山也西巡至于西岳即華山也北巡至于北岳即恒山也如岱禮如初如西禮皆古人作文之法初無他義歸格于藝祖即文祖也歸而告至則一出而必告可知矣用特一牛也事神之禮貴簡不貴繁觀其事神如此則舜之道途所以供給者皆簡易可知文中子曰舜一歲而巡狩四岳國不費而民不勞何也儀衛少而徵求寡也古之聖人以一歲之間而徧行四方其意欲以省方觀民考察風俗正其制度豈于以逞已之侈心哉後世不明此意借指聖經以文其侈封泰山禪梁父以是為告成功千乘萬望蓬萊望太乙其失聖人之意亦遠矣
  五載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天子五年一巡守諸侯四年而各一朝唐虞分天下為五服畿内甸服之諸侯執事于王庭朝夕見焉無俟于朝至于侯服當朝一年綏服朝二年要服朝三年荒服朝四年羣后四朝之禮既畢而天子復出巡守是五年之間天子與諸侯之相見者凡二然後君臣上下之情得以交通浹洽無有間隔朝廷之德意志慮下達而無隱情郡國之休戚利害上聞于朝廷而無壅蔽所謂山東之禍二世不覺南詔之敗明皇不知者無有也然則巡守朝覲豈徒為是禮哉帝舜于其中又有以使之敷奏以言而明試其功蓋有言者必有功亦有徒能言而無功者聖人責實之政不使夫人以利口空言者進必因言以試其功焉言在是而功在是然後錫之以車服以顯其可用詩云路車乘馬又云玄衮及黼蓋車服者彰著人之耳目古之所以錫有功者皆以是讀四牡之詩有以見成周之臣所以展布四體盡心于國者抑有由矣其道路之勤苦人情之曲折無不周知有功者既悦于見知則無功者愈知所愧有功者愈知所勸聖人礪世磨鈍之具蓋在此觀此一章又當知聖人處治安之世人情怠惰之時其考察之精振勵之嚴如此蓋世治無虞則天子養尊羣臣養安人情既久而易玩玩則弛弛則紀綱法度廢而不舉者多矣聖人憂其玩而弛弛而不舉也于是時時有以振作時時有以警厲使人情不敢有所玩弛則治可以常治安可以常安成周之制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時巡考制度明黜陟至撫萬邦巡侯甸征弗庭其與帝舜之制一也泰之九二言治泰之道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當泰之時治泰之道若立志之不勇而事有所遐遺則泰安可保哉觀虞周之治則知所以用馮河不遐遺者矣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
  九州之說其來已久至舜而始分十有二州此水土既平之後也禹貢之書乃在堯時故以九州制貢至舜時知冀青二州其境土濶遠難以總攝故分冀為幽為并分青為營封十有二山取其十二州之山至大者以為封域若職方所載揚州其山鎮曰會稽之類是也濬川謂深其十二州之川以通其流使無壅塞之患如所謂滌源是也分州封山濬川皆聖人防患之意為後世慮也象以典刑舜于此始輕刑也呂刑曰刑罰世輕世重自堯至舜民盡於變俗皆可封罔干予正不犯有司則刑可措矣于是制為輕刑以待其有時而麗于法若下文所謂流鞭扑贖是也典刑謂墨劓剕宫大辟之常刑也常刑既不用則象以示乎民然則舜以流鞭扑贖而輕其五刑則五刑可以去矣曷為象示乎民蓋民習乎刑之重耳之所聞目之所見者在是一旦而驟去之得無啓姦人之心而自去其隄防也哉于是象示乎民使知所畏而不敢驟去于是尤見聖人思慮周密其愛民之至如此刑之輕重蓋無常時聖人因時以為政自舜輕刑之後至于夏有亂政而作九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是夏商之刑又重于唐虞也周公因之猶未之改至于穆王享國百年始復唐虞之法而名訓夏贖刑是夏商之刑至穆王而始輕也流宥五刑者宥寛也設為五流之法以寛其五刑隨其情而為之遠近也在官者之刑以其罪未入于五刑則為鞭以警之教者之刑以其罪未入于五刑則為之扑以警之情之可疑者置之刑則不忍釋之則不可于是乎有金以贖之隨其罪而為之輕重多寡呂刑所謂百鍰千鍰之類是也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此二句該括上面四五句謂舜之所以用刑者大㮣不出此眚災肆赦宥過無大也怙終賊刑者則刑故無小也無目曰眚天災曰災凡有災眚皆出于過故肆赦怙恃也恃其終于為害者刑之可也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曰欽曰恤作書者所以形容帝舜用刑之心謂舜之輕刑如此原情以定罪如此而欽恤之念未嘗忘欽者敬也以言其不敢忽也恤者憂也以言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也呂刑曰朕敬于刑又曰朕言多懼皆此意也然則刑之用豈聖人得己而不已也哉觀此一章又當知舜之于堯雖是襲其爵循其道重其華至于事有損益可益則益之如堯時九州舜肇十二州可損則損之如堯時五刑舜則輕之而為鞭扑流贖初非徇其陳迹祖其故事而後謂循堯道襲堯爵重堯華也文王耕者九一周公則更為徹文王關市譏而不征周公則征之武王克商乃反商政政由舊至周公而制禮作樂前日之政安在哉聖人觀時會通以行典禮前人之所以望于後人者亦欲其如此也
  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流放竄殛不必皆死刑也特置之遠方使不與中國齒也何以知之左氏曰投諸四裔而此經上文言象以典刑欽哉惟刑之恤則知舜當輕刑之際猶懷欽恤之念四凶雖劇惡豈遽致之死哉此四凶者左氏所載甚詳幽州崇山三危羽山即四裔也堯不能去至舜而始去之以見帝堯聖明在上四凶之姦謀邪心不敢露而才謀知畧足以立功及舜以匹夫而為天子四凶乃于此時忌嫉之心生而奸邪露不能掩其惡故也四罪而天下咸服舜之心即天下之心也舜以公天下為心而無所容其私可罪者在彼而舜無與焉天下雖欲不服烏得而不服舜攝位之初車服以庸則賞足以勸善四罪而天下咸服則罰足以懲惡此舜所以為能用其權也或曰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于斧鉞聖人之極至也以舜之聖固足以潛消姦宄而興起斯人之善心又何以賞罰為曾不思聖人之威天下本不以兵革也而弧矢之利未嘗廢聖人之固國本不以山谿之險也而王公設險以守國者未嘗廢聖人之化民本不以聲色也而三令五申者未嘗廢嗚呼此聖人吉凶與民同患難之心必如是而後道與法並行化與政並立不然則亦徒善而已矣
  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
  舜歷試三年而堯始遜位舜攝位二十八年而堯始崩百姓追慕堯之德如父母三年四海皆止絶八音其情之傷痛于中至于如此一以見堯之德澤存人為甚深一以見舜于二十八載之間其號令政事無時而不稟命于堯亦無往而不稱道堯之德意以達于下所以堯雖退而自忘天下蓋未始忘堯也堯自即位以至于殂落其壽數之永先儒論之詳矣故不復敘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詢于四岳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
  此堯崩舜服喪三年已畢而即位者也月正元日即正月之初一也國君踰年改元必于正月之初示謹始之義或曰月正上日或曰月正元日或月正朔旦其實一也作史者欲備衆義作文之體自如此可見其簡古也格至也舜于是至文祖之廟而告即位觀書者當於自此以前識得堯之盡君道自此以後識得舜之所以盡臣道蓋君臣各有體自此以前堯猶在上舜方攝位故其事不得不詳自此以後舜己為君故其事不得不簡詢于四岳者四岳朝之大臣故有事則必先與之謀闢四門者四方之門所以來天下之賢開衆正之路也明四目者舜不以一己之明為明而以四方之目為明達四聰者舜不以一己之聰為聰而以四方之耳為聰此帝舜即位之初首通下情其事有次第故必先謀之四岳而後闢四門以至明目達聰也唐虞之世君臣上下已無隱情則下情未嘗不通舜亦不恃其既通而遽忘之也以舜之聰明有餘智慮有餘四門四方之賢與夫四目四聰必非有加乎舜也舜之意若曰吾自恃其聰明智慮而使夫人不得以盡其情則門庭萬里主勢萬鈞天下之利害休戚安危豈予一人所能周知徧覽今也退然自處于無所能無所聞見之地使在朝及四方凡有所能所聞見焉者咸造焉則天下之利害休戚安危可以灼見不出戶而知天下坐于室而見四海者用此道也竊嘗觀古之治天下者莫不以是為要道蓋使吾身立于無蔽之地如人之養生然關節脈理必欲其無所凝滯一節不通則身受其病矣古之王者所以使工執藝瞽誦詩士傳言庶人謗商旅議者亦欲使天下之匹夫匹婦不得隱其情然後君臣上下得以無壅以漢之武帝觀之其征伐其重斂其好大喜功不减于秦皇而得為七制之主所以與秦皇異者徒以下情通故也觀主父之徒上書者朝奏暮召輪臺之詔其所以敗亡者無不悉之以此見通下情乃治國家之要道也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舜之時在朝則有百官在外則有十二州之諸侯可謂衆矣舜于内則特詢之四岳于外則咨十二牧而百官諸侯無與焉蓋四岳者百官之長而十二牧者諸侯之長也吾從其長而責成委任則其長之屬者自舉矣此見唐虞之制上下相維大小相制體統相承人主之治至簡至要而不繁者也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十二牧之職在于養民養民之急務莫先于食故戒之以食惟時知所以重民之食則知所以不奪民之時柔遠能邇者五服諸侯自綏服之外有要荒焉要荒之服蓋與戎狄蠻夷相接者也故戒以
  懷柔遠人之道在于能邇遠謂之柔則來者不拒去者不追邇謂之能則無所不盡其力下云惇德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即柔遠能邇之道也有德者惇厚之元善者允信之任佞之人則難拒之使不得進自古蠻夷所以不服者常生于中國之不振小人乘間得以邀功生事妄開邊隙今也惟德之厚惟善之信而任人不得進焉不惟示之以好惡使蠻夷知所趨向則小人雖欲生事以開邊釁者無之矣此蠻夷所以率服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而幽王之世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誰謂中國安強無釁可乘而變夷得以侵陵之哉觀此數句而諸侯所以安民所以懷遠之道先後之序該括無遺矣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拜稽首讓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往哉
  自此以下皆舜之命九官故言舜曰所以别堯奮起也庸功也熙廣也帝堯也載事也舜之事皆堯之事以見順天理之當然非有一毫之私意也雖是熙廣帝堯之事亦非闒茸委靡無志者之所能為必得奮起治功者乃能為之故舜之意謂有能奮庸熙帝之載者吾將使之宅百揆以亮采惠疇百揆者宰相之職亮明也采事也惠順也疇類也明其事謂掌治典者掌教典者掌禮典者吾能明之順其類謂使率其屬治官有治官之屬教典禮亦有教典禮之屬宰相之職無所不統故曰亮采惠疇論相本人主之職故舜于此咨四岳以求夫宅百揆之人是論一相也僉曰伯禹作司空衆人同辭而對曰伯禹在堯時已為司空主平水土已有功矣其人則可以宅百揆禹之治水也隨山濬川行其無事以之宅百揆固所優為雖然禹之賢聖舜豈不知而必問焉何也蓋舜于此不敢以一己之意用人必欲詢之于衆采之公論所謂天命有德者也帝曰俞然其所舉之人于是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循前功以命之也汝既有平水土之功今使汝宅百揆汝猶當加勉懋哉之言舜所以勉禹也使禹自恃其平水土之功無自勉之志則前功盡廢後患未已何足以為禹又何足以居百揆之任堯舜皆以司空居百揆亦猶周制以六卿兼三公然禹拜手稽首讓于稷契暨臯陶此見更相汲引濟濟相讓不矜己以忌人不抑人以揚己人之有善若己有之安有稷契臯陶之賢而禹不讓之哉帝曰俞汝往哉然其所遜不許其所辭謂汝當宅百揆之任哉
  帝曰棄黎民阻饑汝后稷播時百穀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姦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
  舜因禹薦此三人遂稱前功而申命之棄者名也后稷官也黎民當洪水未平其險阻艱難者在于饑故曰阻饑汝后稷為能教民稼穡使之得其粒食百姓所以不相親睦為其五品不遜故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其品有五謂之五品五品不遜順謂為父子者不知有父子之理而至于相殘為兄弟者不知有兄弟之理而至于相賊此皆不遜也汝契為司徒之官教以人倫處己者敬不敢怠忽其事教人者寛優游而不迫也蓋不敬則誠不足以感人不寛則急迫而使人難從敬于己寛于人而敷教之道盡矣蠻夷猾亂中國羣行攻刼曰寇殺人曰賊在外曰姦在内曰宄此皆蠻夷亂華之惡汝臯陶為士師之官掌刑以治之五刑有服服從也犯某罪者服某刑故曰有服五服三就就其所在也大罪于原野大夫于朝士於市故曰三就五流有宅宅處也五刑之流各有以處之故曰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謂五流之宅各有三居大罪四裔其次九州之外其次千里之外故曰三居觀聖人制為五刑之外既有五宅又有三就三居如是纎悉者皆所以曲盡人情未嘗執一定之法以律人之罪也惟明克允汝臯陶之用刑也惟明為能當人之罪蓋不明則輕重大小顛倒錯謬安足以當人情易之卦言用刑如噬嗑如賁如旅或言明慎用刑或曰折獄致刑或曰無敢折獄其象皆有取于離則用刑者惟明為要可知矣此三段雖是因禹之薦而申命之亦有先後次序富而後教倉廩實而知禮節使民救死不贍奚暇治禮義故先教民播百穀而後敷五教天下不能從吾教而有強梗不服者焉教之不從聖人不如是而止也必有刑以輔教然後斯民見所畏而知所愛見所當避而知所當趨故先敷五教而後明五刑此為治之序也余考此三段見古之聖人不以法之已至者為樂常以治之未至者為憂不以其常事為可喜而以非常之變為可慮堯舜之時既曰民於變如民可封者今也有所謂阻饑者焉有所謂五品不遜者焉有所謂猾夏為寇為賊為姦為宄者焉雖大無道之世亦不過于此也何為堯舜之時乃有此非常之變也曰堯舜之時如於變如可封者特常事耳于其常事之中而忽有此等之變故舜以為慮遺其常事以為不足喜舉其非常者以為可慮聖人曷常以是為諱哉後世之君嘉祥美瑞則喜稱樂道之以為非常之事惟恐羣臣之不稱贊已至于水旱逆賊之變諱而不言作史者亦記其嘉祥美瑞以為治世之盛事又豈知後世之所謂非常者乃堯舜之所謂常事也哉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其工垂拜稽首讓于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往哉汝諧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于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舜于此問其誰能順我百工之事者蓋一人之身百工之所為備宫室城郭各有其制車服器械各有其度順之者循其制謹其度是也其有不順是者或至于奇技淫巧以蕩上心者有之漆器不止以金玉者有之此百工之事所以貴于順而舜所以深致意焉者也衆人同辭而舉以垂可以勝其任帝于是咨垂汝當共謹百工之事垂不敢當讓于殳斨暨伯與三臣帝然其所遜不與其辭曰往哉汝諧謂百工之事惟汝之所宜諧和也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誰能順我山澤草木鳥獸之事上者山也下者澤也草木鳥獸自有草木鳥獸之性何與于聖人今也命官而順之蓋王者之政斧斤以時入山林數不入汙池斷一木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以見草木鳥獸一視同仁無所不愛然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是得為順其性乎曰此所以順其性也使鳥獸與草木為中國生民之害益烏可不驅之焚之哉衆人同辭而舉伯益以為能勝其任帝咨益汝作朕之虞益拜稽首讓于朱虎熊羆四臣帝曰俞往哉汝諧朕虞之職惟汝能諧之或曰工之與虞至微至賤之事聖人若不必加之意也殊不知精粗本末初無二致聖人以天下為一體豈有身外之事其為精者本也其為粗者末也哉不然則工曰予工是天下無一事非君之事草木鳥獸曰予上下草木鳥獸是天下無一物非君之物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而百官之大者莫如九官至簡要也工虞之職至與百揆三禮者同其命則知自古聖人未始以是為微賤而忽畧之也後世百工之官猶或知之朕虞之官蓋視之以為不切廢而不舉者多矣余考虞廷諸臣自禹而下皆全才備德非尋常之流蓋亦無施而不可者也舜之命禮樂刑教與夫予工朕虞終身而不易其業後之人才不逮古間有一能一節之可取者其君喜而用之今日俾之掌禮未幾而更命以刑今日俾之掌刑未幾而更命以教前之職方習之而未精後之官又齟齬而不熟求如古之命官鮮矣自舜之命垂以共工也而竹矢之巧至成周千有餘年而猶且傳寶之則其法度之巧妙可知天下之事一則精否則雜吾于舜命九官而見之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于夔龍帝曰俞往欽哉
  舜之命九官或咨四岳或不咨四岳蓋事有輕重故也百揆之任宰相之職也秩宗之任三禮之所係也其事不可以為與工虞並故必咨四岳之大臣稷契臯陶夔龍之所掌者亦不輕也何以不咨四岳曰稷契臯陶既出于禹之所薦夔龍既出于伯夷之所薦則其人已可信矣于此苟復咨焉則禹與伯夷之所薦不足信而君臣之間未免疑猜也舜豈其然三禮者即祀天神祭地祗享人鬼舜問四岳有典主朕之三禮僉舉伯夷帝曰咨伯汝作秩宗秩宗官名也宗尊也三禮者人之所尊秩者祭之有次序也如周官謂之宗伯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戒之之詞也寅者敬而不敢慢直者敬而無所曲清者簡潔以致其誠如清心簡事之清三禮之重典祭祀之大事以一言戒為未足又以一言戒之所以謂之寅又謂之直謂之直足矣又謂之清夙夜者或早或暮無時而不寅無時而不直不清也古之祭者器用陶匏牲用特牲蘋蘩可薦也潢潦之水可用也無非所以薦其誠而已豈徒為繁文末節多儀備物之為貴哉觀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想其精神端正簡潔純一不變此時之心即天神地祗人鬼之心也其于典三禮也豈不足以感格鬼神而教民敬哉觀呂刑稱伯益降典折民惟刑則知伯益之典禮足以起民之敬心而使不犯于刑矣伯拜稽首讓于夔龍二臣帝曰俞往欽哉伯夷當往敬其事無他辭可也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
  唐虞三代之世仕于朝者皆天子之族與世臣巨室之家孔氏曰胄長也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周官大司樂掌教國子以中和孝友祗庸以見古人掌樂
  之官皆兼于教國子蓋樂者廣大和易揚蹈厲以感人也深孔子曰興於詩是也然樂之大要本于中和直而溫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德之中和也將教人以中和之德而必導人以中和之樂人之氣質有剛柔緩急之不同舜命夔教胄子使導達其氣質一歸于中和直寛剛簡四者氣質之自然直而教之溫則不失之直情徑行好訐以為直寛而教之栗則不失之縱放剛而教之無虐則不至于暴簡而教之無傲則不至于忽此德之中和也然德之中和何自而哉以資乎樂之中和故詩言志歌永言者所以本之性情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者所以稽之度數本之性情樂所由生稽之度數樂所由成關雎之敘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言為詩情動于中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
  之由性情之正而為詩故曰詩言志由是詩而見于歌詠故曰歌永言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貴人聲也古之作樂者先歌於堂上故五聲各依其永言蓋人聲之有洪纎高下則有宫商角徵羽故樂器亦依之而作聲有洪纎高下苟無以為之凖則五聲或失之過而樂不和矣故以十二律和之律有常數數有常度聲之洪纎高下咸取則于此此謂之律和聲八音克諧者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單出者為聲雜比者為音八音之諧無至以奪其倫理則純如皦如繹如而樂成矣神人安得而不和蓋天下同此一和也神有此人有此物亦有此今以樂之和遂足以感人之和與神之和樂之功如此胄子之德安得不歸于中和哉
  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此夔極言作樂之效舜謂神人以和而夔言樂之至不但和神人而已蓋八音之中惟石為難和詩云依我磬聲特言磬者以石磬之難和也萬物之中亦惟獸為難格今也和其所難和則亦能格其所難格鼓琴而馬仰秣鼓瑟而魚出聽端有此理此一段說者以為益稷之文脫簡在此
  帝曰龍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堲惡也讒說者巧言憸佞之人絶君子之行者惟此等人為能以無為有以是為非震恐朕之師衆故命龍作納言之官出納朕命所以通上下之情防壅蔽之患使讒說者不得乘間納言者納下之言于上使在上者有以知臣民之情如歌謳風刺之類無不周知之也出納朕命者出上之言于下使在下者有以知君之情如德意志慮無不下達之也納下之言既謂之納矣出上之命而亦謂之納蓋君之命有是非故民有從違納言之官復以民之從違者而納之上故亦謂之納而其官則以納言為主然或出或納非信不可也使出納之人非信則託諸民言以誣其上者有之詐稱君命以罔其下者有之出納之人既不
  足信則何以使君民之相信哉大抵讒說之人無世無之雖以唐虞之極治君子在位而巧言令色孔任者猶在所可畏豈可謂唐虞之世遂無此輩第觀聖人所以處之如何耳苟君民之情一有壅而不通則讒說者得以投其隙今也既有納言之臣以通上下君民相信無間可乘無隙可投雖有讒說殄行將安所施舜命九官惟禹與伯夷與益則相遜餘人則不相遜者何也稷契臯陶則前已任此職矣固無俟於遜若夔龍則新命以官何以不相遜耶蓋知其人而不遜固不可也未知其人而強遜特以備禮而非其真情在廷之臣如垂益如稷契臯陶既舉而在位而殳斨伯與朱虎熊羆之流其姓名已達于上矣其他人才或有未盡善者夔龍豈得而強遜之哉堯舜之君臣惟其真情而已至若伯禹伯夷所薦之人舜既從其言而命之垂益所薦之人舜則不命之何也曰此當以職之小大而觀人才之小大也伯禹所宅者百揆之任伯夷所典者三禮之職此其事大而體重者其所薦之人才豈尋常之才故因其所薦而隨以命之可也垂之共工益之朕虞此其事之小者其所薦之人雖有可用之才而舜未暇命之也乃若命之之辭如曰汝往哉如曰往欽哉如曰往哉汝諧此特其辭之異同初無他義不必過為穿鑿可也觀舜典一篇當與堯典相參而觀之放齊之舉朱驩兜之舉其工四岳之舉鯀堯皆曰吁四岳之舉禹僉之舉垂舉益舉伯夷舜皆曰俞豈堯之朝皆小人而舜之朝皆君子豈堯朝之臣皆黨惡附奸而舜朝之臣皆推賢揚善也耶蓋此二篇皆記聖人知人之事智愚賢否皆不逃二聖之所見有堯之吁然後有舜之俞四凶在堯朝姦惡之大者自堯之吁而小人不得志及舜攝位取夫向之所吁者而流放竄殛之至此則小人退而君子進衆賢和於朝其所遜者皆賢所俞者亦無一而非賢觀書者當於舜之俞知其原則自于堯則知君子小人消長進退可得而見矣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
  舜前既分命之此又合而告之如堯典命羲和既曰分命申命又曰咨汝羲暨和二十二人即禹垂益伯夷夔龍六人新命有職者合四岳十二牧為二十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功事也亮明也時者不失其宜之謂各因時而明天之事蓋非人私意所能為者皆天也典天敘也禮天秩也刑天罰也服天命也即此以觀則凡其工朕虞無非天之事也既謂之天功則不可以人參焉苟一事之不得其時而怠心生焉是人慾也非天理也一事之不敬而慢心生焉是人慾也非天理也惟致其敬又得其時循乎天之理以明夫天之事汝二十二人者職掌雖不同而欽哉惟時亮天功之意則一而已此舜告戒在廷之臣如成王作周官之書以告有官君子然舜之命官曰咨禹汝平水土曰咨益汝作朕虞曰咨伯汝作秩宗以至命汝典樂汝作納言皆以一言而命一官至成周之世戒有官君子則有周官一篇之書又何其詳複也觀此亦可以見唐虞之簡古而成周之庶事大備風俗之變聖人不得不因時而為之也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此唐虞考績之法以三年之久而後一考其功及九年三考然後按其功罪而黜陟之明者或舉而加之上位或賜之車服以顯其功此明也幽者或黜之幽隱之地使不得以顯揚者此幽也然則三年亦足矣又何必更加九年蓋事以久而後定法以久而後精如使人主求治太速責效太早則姦人得勉強矯拂以肆其欺而善人以積久而見功者不幸而見黜矣事何自而定法亦何從而精哉今也既寛之以三年又持之以九載則奸人雖欲勉強矯拂以肆其欺者能欺人于暫而終不能掩其惡于久安之日善人以積久而見功者雖不能責辦于一時而終必能成功于後至此而黜陟則善惡得其實矣周官歲終則冢宰受會三歲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亦此意也考周官之法受其會者冢宰而三歲詔王以誅賞者亦冢宰也竊意唐虞考課之法亦必宅百揆者為之雖此篇不可考然舜以無為而治内之事責之百揆外之事責之十二牧豈以考課之法而重煩人主之所為也以成周之法觀唐虞之法意其必如此後世如漢之上計亦其遺意然郡國每歲上計則其久近視虞周之法已遠矣又况天子親受計甘泉避課欺慢至頒詔書督責以一人之聰明又安足以周知羣有司之事哉庶績咸熙可見舜朝皆君子矣分北三苗者自考績黜陟之後庶績皆熙咸廣而明惟三苗之惡不悛故從而分北之始也竄于三危竄其君也今也分北者分北其黨也說者以謂聖人南面聽天下分而北之使之知所向化密邇清光如成周之遷頑民于洛邑然分别淑慝之類分其善惡使不得雜處也聖人感移變化之機端有深意存焉視天下之人均在所愛而其不率教者亦憫之而已何嘗有忿疾之心哉故凡有賢而用之有善而褒之愛也有罪而刑之有惡而黜之亦愛也自非大姦及巨惡怙終不改者然後誅殺之然殺一人而千萬人畏殺之者不一二而生之者衆矣皆所以為聖人之愛心也然則分北三苗者豈直為是擯棄誅絶之哉亦以使之為善趨于有生之路而已聖人之用心其仁矣乎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舜生三十是在側微時也徵庸三十謂歷試三年攝位二十八年在位五十載謂堯崩服喪三年其一年已在三十之數又在位為天子者五十年是為舜壽其一百一十二歲也陟方乃死先儒以為升道南方謂舜在蒼梧之野或又疑東南不可謂之升蓋升遐曰陟如惟新陟王是也乃死者作書者以是而釋陟方二字姑闕其疑大㮣則作書者述舜之始終謂自側微而至徵庸至在位為天子始終之間一無所憾無有虧缺不足之玷陟方乃死此春秋書公薨于路寢之意也不然則放勲殂落與陟方乃死者何為而悉記之耶人情莫不以死為諱而不知君子以是為謹其終曾子啓手足而後知免又曰吾得正而斃斯已矣嗚呼斯以為順受其正歟
  帝釐下土方設居方别生分類作汨作九共九篇槀飫方設居方别生分類此帝所以理天下之道也釐理也方設居方則隨其方而設其居方之法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慾不同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異俗故居方之法所以居民如禮記所謂量地制邑度地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是也别生分類者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别其生使知所以尊祖分其類使知所以合族此聖人經理天下各隨其宜者若此其事則載于汨作與九共九篇與槀飫之書此三句即此數篇之序也其書既亡其義不可得而強通


  尚書詳解卷二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三
  宋 陳經 撰
  大禹謨【虞書】
  序書者曰皋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後之君子亦由禹以功皋陶以謨不聞禹之有謨也今此篇之書以大禹謨名篇而詳觀所載又皆非大禹之言不過曰克艱與六府三事數語而已然則何也禹之所謂功者非其不能言之謂皋陶之所謂謨者非無功之謂禹之謨即言其所能行皋陶之功即行其所能言言其所能行謂之成厥功可也行其所能言謂之矢厥謨可也故作書者以大禹謨名篇可見聖賢之德不可以一端求之况此篇雖伯益皋陶與帝舜反復其言而大要則皆因禹而更唱迭也典謨之書先賢嘗以為難讀看大禹謨皋陶謨益稷三篇之書無非君臣相與警戒說者以為保治之意未足以盡帝王君臣用心聖人之德自當如此苟須臾而不警則有間斷非純乎天德者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孔子曰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知此意則可以觀此書
  皋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謨益稷此夫子序此三篇之大旨也謀之已定者曰謨皋陶矢陳其謨如知人安民是也禹成厥功如決九州濬畎□是也二臣各因其職各隨其能及其謨與功既顯而舜猶且申之申之云者有重復之意謂皋陶不可以謨而自恃禹亦不可以功而自足也時乃功懋哉又曰予懋乃德此皆申之之意皋陶乃居禹之上何也曰此聖人之深意以禹之功猶不得以居矢謨
  之臣之上則知文墨議論之臣謀王事斷國論者固不可以功臣加之也由此觀之諸將之功安能處蕭何之右李愬之功豈可躐處裴度之先哉作大禹謨皋陶謨益稷此三篇之書所由以作也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禹皋陶同功一體之人而益稷者特附大禹以成功而亦得以命篇繼之禹皋之後則功何必争名何必擅哉苟懷至公之心共成天下之務而名與功自顯矣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祇承于帝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文命敷於四海者作史者述禹之德若堯之放勲舜之重華文命者謂文德教命敷布於四海以此而敬奉於堯舜之帝蓋堯舜之所望禹者亦欲其文命敷四海爾禹能使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則所以祇承之道盡矣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此即禹所陳之謨一篇之綱領也為君難為臣不易君知所以難而盡克艱之道臣知所以不易而亦盡克艱之道則君臣各盡其分各止其所政乂而民敏德此自然之理也如使君臣之際安於其所僅足怠心一萌出其位而虧其分則施於有政必有廢而不舉者民何所觀望而能速於為德哉惟君臣上下均以克艱為念日在憂勤警畏之中則政事無缺合於公理當於人心黎民自然感化之速而敏於為德也聖賢所言皆合内外之道不分本末不分精粗政乃乂黎民敏德只在君臣克艱之中非君臣克艱之外自有政乂而黎民敏德也由此形彼根同體同惟知道者能默識之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咸寧稽於衆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禹之心克艱之心也舜之心亦克艱之心也惟舜禹同此一克艱故禹所言與舜相契所以聞克艱之戒既然之又信之謂然哉禹之言信乎其若此矣使舜於此無克艱之念則雖禹諄諄言之舜猶不聞也猶不知也必曰我雖不敏請嘗試之必曰君且止矣我將思之俞允若兹之言奚自而哉惟舜既有以然禹之言而信之遂見帝堯之心亦此克艱之心何以知之堯之時公道盛行下情無壅忠嘉之言無所隱伏矣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而野無遺棄之賢矣六合同風九州共貫而萬無不寧之虞矣當此之時堯若可以自足而且猶不足焉稽考衆言舍己而不自用從他人之所長意者惟恐衆人之有所長者不得以盡其情也無告者易虐而不敢虐困窮者易廢而不敢廢意者惟恐斯民有不得其所人才之陸沉於下有不得以盡伸也蓋此心惟堯能之堯之心何心哉不自足之心也克艱之心也使堯於此自謂嘉言罔伏矣野無遺賢矣萬邦咸寧衆人之所長不必稽而從之無告困窮者不必加之意則堯為自恃為怠惰為不敬安足以為堯哉孔子曰博施濟衆堯舜其猶病諸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此足以形容堯之心矣後之學者不學堯舜則已如欲學堯舜但能兢兢能業業能小心翼翼能懼不睹恐不聞則堯舜雖遠即吾心而見之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此伯益申美帝堯也此一章當與前一章相參而觀之體用互相明有前一章無後一章不足以盡堯之德自常情觀之堯於天下已安已治之後兢兢然不自足如此宜若無優游舒緩氣象殊不知堯德之廣運聖神文武隨所寓而名豈若是急迫之為哉廣而無方運而不窮以其大而化之則謂之聖而不止於聖以其聖而不可知則謂之神而不止於神以其戡定禍亂則謂之武而不止於武以其經天緯地則謂之文而不止於文堯之德其不可一定名也如此有至大之德則必膺至大之任皇天眷顧之命之以奄有四海為天下君固其宜也天非有私於堯堯非有求於天德與天同則命不期而至理之必然者也
  禹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
  禹因伯益述堯之德於是廣其意而為吉凶之謂堯之所以聖神文武而遂得天之眷命者以其惠迪而有吉也惠順迪道也順道而行之則吉非順道之外有所謂吉也從其逆者而行之則凶非從逆之外有所謂凶也當順道之時返已無愧心廣體胖其吉孰大焉外此而言吉是僥倖於非望之福也當從逆之時十目所視心勞日拙其凶孰甚焉外此而言凶是其禍可得而逭也故六經言吉凶禍福無不自己求之曾不於一己之外而言禍福以啟人倖得苟免之心此其為應也豈不猶影響於形聲哉蓋形之中自有影聲之中自有響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伯益見禹有順迪而吉之言遂得儆戒之機謂人君所以順道而不從逆者皆自夫儆戒者得之故先吁而後戒欲使聞者之專其聽也儆戒無虞當天下無事可虞之事人情之所忽而聖主之所畏也滿盈之為累倚伏之不常人主當於此時儆畏而戒懼然則當無虞之時懷儆戒之念當何如哉曰法度不可失也逸樂不可過也勿貳勿疑勿成罔違罔咈無怠無荒可也有一身之法度有一家之法度有一國之法度口容止足容重無故不去琴瑟此一身之法度也女正乎内男正乎外此一家之法度也禮樂刑政井井有敘此一國之法度也有法度則有隄防有準則失法度則是去其隄防壞其準則身不喪家國不敗者未之有也宫室臺榭之侈田獵之好此遊於逸也安於縱放而難於拘檢此淫於樂也罔遊逸不可過乎逸罔淫樂則亦不可過乎樂知其賢而任之必專不可以有所貳知其邪而去之必決不可以有所疑君子難進而易退小人易進而難退儻於此或貳或疑則君子引身而退小人乘隙而進矣就此數句觀之亦不能無先後苟逸樂之心肆然無忌則吾心為逸樂所汨安知其賢而任之安知其邪而去之哉疑謀者謀之未定者也進退猶豫足以為此心之累故斷然勿成之如此則百為之志既廣且明何向不濟何施不可哉順于道者必有美名若違道以干譽是好名也合百姓之心者必能適已之欲若咈百姓以從己是縱欲也好名而縱欲是以私而害公矣故戒以罔違罔咈怠惰也荒忽也若于是數者自以為己足而怠心生自以為己能而荒心生則雖儆戒猶不儆戒也故以無怠無荒者終之根本既固則枝葉必盛自心而身身而家家而國國而四夷同此一本也四夷來王亦理之必然合内外之道也余考此一章有以見唐虞之盛聖君本無過天下本無事而大臣告戒之辭常若禍患之踵于後蓋惟聖君然後可以受盡言下于此者言語必有所巽入而後可又有以見古人諫諍之法不纎悉于細務末節惟先有以正其本原本原既正萬事自得其理伯益之戒豈特為舜言哉千萬世為君之法莫不在此因是而上遡帝之心堯之稽于衆此心也舜之兢業此心也大禹之克勤不伐此心也湯之慄慄危懼文之不敢盤于遊田武之夙夜祗畏亦此心也惟純而後不已而已者非純惟誠而後不息而息者非誠齊桓公以葵丘之會而驕晉文公以踐土之盟而驕晉悼公以蕭魚之會而驕人之度量如此其相遠耶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
  此一章亦與前一章相為表裏前一章乃德之見于治身後一章乃德之見于養民故禹之戒舜先嘆而後戒謂帝念之而不可忘也養民之功雖已成使帝于此斯須而不念則已成者復虧矣所謂德者何自而見之惟于善政可以見之也此二句惟以養民為主指其德之實用言之下云六府三事者皆言養民也天生五材民並用之洪範謂之五行此謂之六府者洪範以土爰稼穡合而言之大禹謨以養民為主故土穀分言之謂之府者以其財貨之所聚也惟修則六者貴得其敘而不亂正德者正民之德如身正于上民化于下此正德也利用者利民之用如佃漁取離宫室取大壯之類也厚生者厚民之生如輕徭薄賦厚而不困是也謂之三事是則斯民有所事乎此也惟和則三者得其平而不垂六府以養民之身三事以養民之心合之而為九功則九者得其敘矣謂之九敘九功之德皆可敘也謂之九歌九功之德皆可歌也可敘可歌則無之不成矣雖然當功之未成也人猶知所以艱難勤苦以要其成及其既成也則
  樂于放肆而不復有艱難勤苦之意此人之情也故聖人于此又為戒之董之勸之之術焉休者美也福也戒之意若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九者之功無時而忘則身安而室家長享其樂此戒之用休也威者福也以其可畏也董之意若曰生于憂患而死于逸樂憂勤則有生之理安樂則有死之道使九者之功一時而或忘則饑寒日至放僻邪侈日䧟于罪此董之用威也戒之使之心有所慕董之使之心有所畏然畏慕有時而忘又不若使之心有所樂樂則無時而忘也故勸勉之以九功之歌使之手舞足蹈感其善心蕩滌其邪慮及善心油然而生則所謂九歌者有得于中心之誠然則非有勉強矯拂之意凡此三者皆所以使其功之勿壞而已自德為善政而下至于九敘惟歌此養民之政必欲其備也自戒之用休而下至于俾勿壞此防民之具尤欲其詳也聖人之養民也于六府三事之外又有以維持保全之若此則斯民之得所養又安知聖人之力哉勸之以九歌觀豳風七月之詩可見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帝舜聞禹之言深信于心而然之且歸其功于禹地平者水土得其平也天成者四時寒暑得其成也六府三事允治者謂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信乎其治也然則禹有平水土之功矣而及于天時與六府三事者何哉蓋天所以生長萬物而不得人以裁成輔相之則無自而成使水未平則天之所以生萬物者不遠矣使水未平則所謂金也火也木與土穀也三事也皆無所措矣禹治水其功至于平成而六府三事皆治此所以萬世永賴之也隨山濬川而後世無滔天之患田賦一定而後世無虐取于民之患歌之于詩者謂之澧水東注維禹之績奕奕梁山維禹甸之見河洛者猶思其功謂之萬世永賴豈不信然禹自言其功而舜復歸其功君臣之間各言其所當言不事形迹如此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總朕師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釋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自此以下乃舜欲禪位之事來汝禹朕居帝者之位三十有三載矣舜年六十二始即位至此三十三年壽九十五歲矣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頤當耄期之年已倦于勤矣有強有弱者血氣也無強無弱者心也舜之心蓋與天行健者同而舜之血氣則衰矣汝惟不怠故可以攝我之衆古之聖人豈常以位為樂哉倦勤者不可以居此位則可以居此位者惟不怠而已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有德者民所歸也于民心之從違可以卜其德之至與否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朕德無所能故民不依歸皋陶遠種其德民歸之則可以受帝之禪者惟在皋陶常人之種德也近朝種而暮穫皋陶之種德也厚施而不求其報故其種也遠惟其種之遠積之厚如此故德之下也民皆懷之且皋陶之所掌者刑而已刀鋸之慘斧鉞之威德何在焉蓋至威之中有愛存焉慈祥豈弟哀矜惻怛之意雖刑而實德也以見古人之所謂刑者即其所謂德後之世而刑與德始分為二矣禹與皋陶蓋同功一體之人故禹之所遜者必在皋陶舜非不知有皋陶也以有禹在焉固當先禹無禹則舜之所禪位必在臯陶矣帝念哉念兹在兹此禹以皋陶能種德黎民懷之若此因以戒舜謂舜之于德亦不可不念念者念之而不少忘也當其念念不忘時則德固在此及其念之既熟則造次顛沛從容周旋不期于念而德亦不忘也故釋兹而德亦在兹形于名言而德亦在兹不言而信出于心者德亦在兹釋也名言也出也以見德無適而不在其始則實根于一念之微故皋陶之種德者此念也舜之所當戒者亦在此念也惟帝當知念之之功如此
  帝曰皋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無刑民協于中時乃功懋哉此舜因禹之遜皋陶而歸功于皋陶者也惟此臣庶無有犯我之正理蓋天下之正理舜以身體之是以天下為一身者也天下之有過則亦在其君故曰百姓有過在予一人天下之不犯于正者亦在其君故曰罔干予正既不干予正則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矣此皆汝作士明刑弼教之功也古之所謂刑者豈為殘民之具哉輔五教而已故不孝者有刑不弟者有刑不睦者有刑使民知有所避故因以知所趨而已期于予治者期于五教之行也刑期于無刑者期于不違此五教也民協于中者協此五教也期于予治刑期于無刑者君子無用刑之心然猶有期之之意存焉民協于中者君子無用刑之功至于民自協中者則不待有所期矣蓋中即五教也出中則入于五刑出刑則入于中矣既曰正又曰中蓋中可以兼正正不可以兼中罔干予正者乃所以為趨中之路也時乃功懋哉此雖汝皋陶之功若自以為功而不加懋勉則前之功烏保其不虧故舜既稱其功而美之復因前功而勉之
  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衆以寛罰弗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皋陶得舜之歸美不敢自居其功復歸美于舜此一段前後亦相明有皋陶之明刑無舜好生之德不可有舜好生之德非有皋陶之明刑亦不可故皋陶所稱者皆歸于舜之德謂帝之德無有所過皆中也既謂之寛謂之簡罰則不及嗣賞則延于世宥過則無大刑故則無小罪疑從輕功疑從重疑若非中也而謂之罔愆何哉曰此乃以為中也聖人之心惟近厚而已使用心而過乎薄豈所以為中哉近厚即中也臨下貴乎知所簡要不簡則失之苛御衆貴乎知所寛恕不寛則失之暴臨有統攝之意御有制御之意居敬行簡者可以臨民居上不寛者有不足觀則
  知寛與簡皆為上之道罰止其身而不及嗣惡惡也短賞不止于身而延及于世善善也長過悞為之雖大罪亦在所宥以其情之輕在所可恕也故意為之雖小罪亦在所刑以其情之重在所不當恕也觀刑故無小一句亦可見聖人于仁心之中自有義非姑息之謂也宥過刑故以其情之已定可得而知之者也故宥之刑之功罪之疑以其情之未定不可得而知者也故從輕從重可以罪可以無罪罪之疑也罰疑從去故惟輕可以賞可以無賞功之疑也賞疑從予故惟重左傳曰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寧僭無濫亦此意也與其殺無罪之人寧若失不常之典失不經未甚害也而殺不辜使無罪者受戮則其害多矣凡此皆聖人好生之德天地大德曰生一陽方復于建子之月雷在地中而易以為見天地之心則天地之心者皆所以生物也聖人好生然洽于民心者洽浹也聖人推愛人之心及其浹洽則民心亦知所自愛民既自愛豈有輕其身而犯有司之法哉皋陶之意以謂明刑者特一有司之職民之所以自愛而重犯法豈有司之所能及皆舜之德也舜以罔干予正而歸功于皋陶皋陶以不犯于有司而歸功于舜君臣之際可謂盛哉
  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
  帝復美皋陶之德俾我之治得以從予所欲而使四方風動者皆汝之美也四方風動乃舜之所甚欲也人君孰不欲四方之民順上之化如草之應風而每每不遂其欲者蓋不得其人以道達其德意志慮今也皋陶能推廣帝舜好生之德民至于罔干予正不犯有司則皆為君子之歸矣豈非皋陶之美乎且皋陶所掌者刑之事也第見斬艾殺戮刀鋸斧鉞之威而已何以能使四方至于風動又何以為休耶以此知皋陶所掌者雖刑而實德也古人不以刑視刑而以德視刑故舜謂之從欲謂之風動謂之休亦如穆王謂之有慶祥刑也豈若後世專事殺戮而至于不忍言也哉
  帝曰來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于邦克儉于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歷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后
  舜以位遜禹禹曰朕德罔克舜至此兼述其功德以命之來禹洚水儆予孟子曰洚水者洪水也水性潤下而至于逆行此變異也天所儆戒我也洪水乃在堯時與舜何與焉今舜引以歸已蓋天下無一物而非聖人之身故一物不得其性則聖人自以為己之責此恐懼修省之意也惟此意弗嗣而後漢世以災異而免三公當災異之時三公自以為不任其職引身而退則可人主以此責三公則不可若人主以是而責三公是移過于臣而已不知懼者也豈所以謹天戒者哉當水之為患也禹既能成成功信也禹先有以自信于己若韓信之舉燕趙擊齊若耿弇之取涿郡收富平皆是規模素定信其必能成功也惟先有以成故能成功此禹之賢也克勤于克儉于家勤如三過其門而不入是也儉如菲飲食卑宫室是也心無兩用為公者必忘其私為國者必忘其家既克勤則家自然儉約矣滿盈也假大也不以勤儉之德而自盈自大此禹之賢也成成功所以言禹之有功勤儉不自滿假所以言禹之有德禹有此德未嘗自有其德乃不矜也禹有此功而未嘗自有其功乃不伐也蓋矜伐者豈必暴露所長誇耀于人然後謂之矜伐哉禹之心苟自知其有功有德即為矜伐矣惟禹之心視之如未嘗有焉已雖不矜
  而天下遜其能已雖不伐而天下遜其功能者忌之媒功者爭之漸吾有矜伐之心則夫人亦皆有爭功爭能之心以吾之不矜不伐而起天下之不矜不伐則是能與功也天下不以歸禹而歸誰哉余嘗考聖賢盡性之學以謂天命之性萬善具備無有虧缺不足之處聖賢所謂孜孜汲汲者惟欲盡此而已初無分外之事孟子知此意故曰舜盡事親之道又曰事親若曾子可也初未嘗以舜曾子為過外蓋以其分所當為之事能盡此者方能免其責耳尚何矜伐之有使聖賢而有過外之事為人所不得為則矜伐可也聖賢無過外之事如禹之功皆是禹所當然故禹自不見其為功德也汝有此德而吾復懋勉之使之不已汝有此功吾復加美之而不敢忘天之歷數當在汝之身汝當升元后之位也歷數者聖人作歷以步其數裁成輔相之道也天之歷數猶言裁成輔相之人當在汝矣天人一理也聖人所見處自然與天合舜以禹為可禪則天意亦在是也况舜當倦勤之年商均既不肖不可以任其責廷臣又未有出禹之右者此天意可見矣聖人以任事而卜天意何必以圖命符䜟之說自為怪誕者哉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罔與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禄永終惟口出好與戎朕言不再
  此堯舜萬三聖傳心之要旨也堯典不載命舜事而大禹謨載舜命禹之辭可見堯舜禹一心惟夫子得之故于堯曰篇首云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天下之大事物之繁人主苟不得其要則將見用力愈勞而愈無功其要者安在曰中是也事事物物皆有其中吾能執其中則出而應事物之
  繁無一而不適其宜不當其理然中為難識故舜于是有人心道心之辨使其于人欲天理之差從而審擇焉人心人欲也故危而難安道心天理也故微而難見惟其天理微而難見故微得以勝欲而人心每每為道心之累然則孰從而求之曰精而不雜一而不二精者如求金于沙沙盡則金可見一者如水之流止東西不失其平如此則危者去微者復中可得而執矣中即道心也以其無過不及之失則謂之中道之大原出于天堯傳之舜舜傳之禹謂之中禹傳之湯謂之咸有一德湯傳之文武為皇極孔子謂之忠恕一貫子思謂之誠孟子謂之浩然之氣皆一物也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所以守護此中而勿失也無稽考之言易以惑人則勿聽之弗詢于衆人之謀謂其不合人情者易以敗人之事則勿用之舜之意謂雖已得此中矣若夫聽言用謀之不審使邪得乘間而入則向之所謂中者不可保矣孔子告顔子以四代之禮樂必終戒之以放鄭聲遠佞人孟子所以言養氣必先以知言蓋邪易惑必閑邪可以存誠也民視君為命得非可愛乎君失道則民叛之得非可畏乎君之所以可愛者以衆非元后則無所仰戴故也民之所以可畏者以君非得衆則無以守邦也君之與民並言之以見其之均也亦與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同意雖足君民之均而書之所言大率先君而後民名分所在當以君為重也然則孟子何以謂民為貴而君為輕倒置如此蓋書所言者萬世之常法而孟子所言者特救時之弊為時君鄙薄其民之故也夫子作春秋將尊師衆則曰某帥師大夫與師敵也將卑師衆則曰某師師為重也至于君將不言帥師君見不言師敗績以君重于師也春秋正名分為萬世法與書所言亦同欽哉慎乃有位為人君者當致其敬以位為憂勤而不可借是以為逸樂此慎乃有位也敬修其可願可願與可欲之謂善同人君之可願者願為善不願為惡願天下治安不願為危亂敬以修之于此而不謹不敬則四海困窮而天禄止于此矣天命視民心為從違民心得則天命可以長享蓋能敬修其可願故也民心去而至于困窮無告則天禄亦于是而終蓋不能敬修故也詳復此數語治天下之要盡在是矣故舜密以授禹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出好者賞善興戎者罰惡口者命令所自出賞善罰惡存焉則言豈可再謂我之所以命禹者其言一定不可變易汝禹安得而辭哉使禹得而辭之是舜于賞善罰惡之言可更變矣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拜稽首固辭帝曰母惟汝諧
  觀下文龜筮協從卜不習吉則舜之命禹蓋嘗卜筮矣禹又曰枚卜功臣先儒以為帝與朝臣私謀私卜禹不預謀故更欲卜也枚卜謂歷歷而卜之就功臣之中惟其吉而從之可也何必專命禹此禹有謙遜不敢當之意也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龜昆後也朕志既先定矣詢于衆人之謀又同矣故鬼神之從見于龜筮亦無不協者洪範七稽疑曰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蓋人謀鬼謀雖欲其合大率以人謀為先就人謀之必以己心為之主設若己之志不定而徒信他人之謀惑于鬼神之說其可哉先斷之以心故詢謀者所以參吾身之所見鬼神者又以驗吾心之所見而實非詢于鬼神為主也今也舜之命禹舜之所見即天人之所見也己自無間矣所謂先天而天弗違者也必至理之固然幽明無二宜乎朕志之定而詢謀亦于是而同龜筮亦于是而協也卜不習吉再三凟凟則不告豈有再卜而再吉也哉禹拜稽首固辭辭之之堅也帝曰母母者禁止之詞惟汝能諧其事不許其辭也前此宅百揆禹嘗遜稷契皋陶未聞辭之如此其峻今也既辭之又辭之以見神器之重可重而不可輕又非宅百揆之比也觀禹之遜如此聖賢之有天下何嘗容心哉宜乎舜視棄天下猶敝屣然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正月朔旦與正月上日月正元日同與春秋書春王正月公即位同神宗者舜之宗文祖堯之祖繼世者必受之于祖故堯授舜必告于文祖禪位者必受之于所禪之君故舜授禹必告于神宗神宗者堯廟也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率百官若帝之初亦如舜攝位之初在璿璣而下是也聖人所為善蓋有不約而同不求合而自契蓋以循乎天理而已非大禹事事欲求其同舜而為之也
  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會羣后誓于師曰濟濟有衆咸聽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衆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苗民逆命
  甚矣有苗之頑也自堯時鰥寡有辭于苗蓋嘗遏絶之矣舜即位之後又嘗竄其君矣又嘗分北其黨矣至于此又且弗率是其怙終之惡罪在不赦芟夷蕰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植宜不為過而舜之命禹特曰惟時有苗弗率徂征詳味聖人優游和緩之意未嘗有忿戾之心聖人之量與天地同其大一物之失其和豈不傷天地之仁而天地生物之心當自若也有苗之惡特其氣稟之昏濁爾其畏威寡罪之性蓋與人同舜方且哀矜憐憫之竄之分之征之皆所以使之畏威寡罪求以生全之而已矣何忍疾其惡遂至于棄絶之哉禹會羣后會羣諸侯之師也當用兵嚴戒之日不聞羽檄交馳轉輸之費調度之廣以大臣自將特曰會羣后而已嗚呼何其從容整暇如此意者政刑明于閒暇之時戎器除于不虞之日不待事至而後圖也誓于師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故行師則有誓命祭祀則有誓戒皆所以謹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說者以謂誓誥不及五帝然則帝者之世雖曰不言而人已信亦曷嘗廢言語哉余嘗讀典謨之書以其簡嚴寛大事事畢備書有六體典謨訓誥誓命是也至于典謨之書六體皆具與他書不同如與益儆戒之詞皆訓也如欽哉惟時亮天功之辭皆誥也如禹會羣后誓師之辭皆誓也如命汝作納言皆命也誰謂誓誥不及五帝者哉濟濟者衆之盛也咸聽朕命者欲其衆志之一也蠢兹有苗謂有苗蠢然至微而無知者也昏迷謂其昏塞而不知有恭敬之道惟其不知恭敬故侮慢而自以為賢敬則自然合于道而順于德不敬則宜反其道而敗其德也敬則能用君子退小人下自然為民所歸上自然為天所與不敬則君子所以退小人所以進民所以棄之而不安之天所以降之咎而不宥其罪皆原于不恭敬之故肆我以爾衆士奉其可罰之辭伐彼之罪爾庶幾一乃心力無或有異志則能成功矣三旬苗民逆命以師臨之一月苗民猶有辭而逆命則其昏塞也亦甚矣
  益贊于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届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于歷山往于田日號泣于旻天于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亦允若至誠感神矧兹有苗
  此一段乃聖賢自反之意孟子曰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君子必自反也曰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猶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曰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聖賢責己嘗多責人嘗少然則舜之此舉無乃有過歟曰聖人無過舉也使舜于此自謂無過舉而徒有責夫三苗則舜亦幾于自滿矣聖人雖無不盡處嘗若有未盡然益之贊禹者謂禹亦有此意從益而贊助也天雖遠矣而德可以動之是無遠而不届者也自滿者適以招損自謙者必受益此天理也天道虧盈而益謙自盡而人無不從自滿而人多不服此即損益也帝初于歷山舉舜初年之事帝之耕于歷山也往于田號泣于旻天于父母以謂父母之不我愛于我何哉天地之于物無不愛父母之于子亦無不愛父母之所以不愛其子者必其子有未盡也舜之號泣于旻天者豈常有怨父母之心特怨慕耳謂吾何為而得罪于父母也舜本無罪負罪以歸己舜本無慝引慝以歸己祗載者敬其事也敬其事以見瞽瞍夔夔者慄懼不已之貌齋莊而畏慄以此見舜之心舜之敬誠無所極紀瞽瞍雖頑而舜敬之至亦足以感之故瞽瞍以從而信順至諴感神諴和也和之至可以感鬼神而况有苗乎凡此皆極言感應之道謂盡其在已者自無不應于彼莫遠于天而德能動之莫頑于瞽瞍祗載能格之莫微于鬼神而至諴能感之有苗之頑亦豈有不可感之理舜禹第反求諸己可也
  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于兩階七旬有苗格
  舜禹君臣何其從善之敏也孟子曰禹聞善言則拜又曰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伯益言中其機故禹聞之而拜昌言舜聞之而敷文德曾無吝惜之意前日徂征之舉舜與禹隨即氷釋所過者化矣嗚呼君臣之際何其同心同德也如此自常情觀之舜命禹以徂征而益之心似若有阻君命者宜告之舜而反告之禹禹受舜命既無成功聽益言而還似若專于進退者宜告之舜而反不告舜之意欲征有苗既有成命而二臣若此疑貳加罪于二臣可也而且誕敷文德以此見君臣之際兩無疑情益之意謂禹猶已也禹之意謂舜猶已也此豈後世之所能及哉誕敷文德何自而見之豈未征苗之前文德獨不敷及苗之逆命而始敷文德耶曰舞干羽于兩階此即文德也當其徂征也干戈用之
  于行陣及其班師振也干羽用之於舞蹈以見無事于用武矣無事于用武即文德也誠意之所孚精誠之所感宜乎七旬之久而有苗自格也有苗之所以格者豈能囬心向道遽革其舊習也哉特畏威寡罪耳革道之終小人革面則亦足矣抑余嘗論感應之理謂天下之理一而已矣惟其一故感彼應此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也自夫人反躬之未至天理不明人欲昏塞故物我為二天人為二内外彼此為二障蔽日深動輒窒礙何自而能感哉山下有澤君子以虛受人聖賢所謂物我者初無異理惟能私意消釋天地皆吾同體自然有感有應所謂正已而物正篤恭而天下平其身正而天下歸之皆此理也干羽舞而有苗格高宗夢而傳說來成王悟而天反風春秋成而麟至亦此理也後之學者當横逆之來且先自處以為吾忠矣吾仁矣吾禮矣不知自反而專于責人忿疾一萌悔吝百出又安知聖賢之功用哉雖然說者謂結繩之政不足以理暴秦之亂干羽之舞不足以解平城之圍謂當排難解紛之際干羽之舞誠無用也曾不思道固有並行而不悖者舜之舞干羽固足以格有苗矣使舜之威命不行師旅不整征討不加而徒曰吾將以誠意感之彼其謂我不能師也不幾于起侮乎天下之事惟權之在我者然後可以用吾誠苗之服舜也意其必曰天威之可畏如此今也威不加吾而且退而修德吾其可不服哉是舜有其威權而不自用其威權故誠意所感足以使人來格者有賁育之勇而揖遜則揖遜足以使人服三尺童子以揖遜服人人將謂童子弗能而且侮之矣明乎此則徂征之舉與誕敷文德者皆並行而不相悖也不然則宋襄公以不鼓不成列而取敗陳餘以仁義之師而取敗反執舞干羽之說是亦腐儒耳
  尚書詳解卷三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四
  宋 陳經 撰
  皋陶謨
  此篇其初乃因禹之問答其後皆皋陶之所陳謀之一定可以為萬世帝王之法故名之以皋陶謨其大要則以知人安民為主而知人安民之本又在惠迪厥德蓋德之不迪則必不能知人安民知人而人不盡知安民而民不盡安者皆基于迪德之未至合表裏内外而言之也自亦行有九德而下至天工人其代之即知人之理也自天敘有典而下至敬哉有土即安民之理也其言相連屬其意相貫通學者自流而遡其源斯得之矣
  曰若稽古皋陶曰迪厥德謨明弼諧
  作此書者以迪厥德謨明弼諧名狀皋陶之所得也禹與皋陶皆若稽古見其與堯舜同德益稷而次皆無與焉信也迪蹈也信能蹈行其德也信蹈其德者如之何曰十目十手之指視此德也暗室屋漏亦此德也不以隱顯二其心朝夕行之此德也終身行之亦此德也不以久近渝其誠達而富貴此德也死生患難亦此德也不以險夷易其節其為迪如此其至則天下之有是非得失成敗利害皆灼然于吾之胸中其謀也豈有不明誠足以感人如春風和氣之于萬物不言而使人化其弼也豈有不諧然則皋陶之迪厥德者第于謀事之明與夫弼人之諧者觀之若曰吾能迪厥德矣謀事而暗于事機昧于安危成敗之理弼人而有忿心厲色違忤而不相順齟齬而不相合則無乃允迪之未至乎異端之學自謂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知周乎萬物而道不足以濟天下者皆此類也
  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禹曰俞如何上必有闕文皋陶曰都皋陶因禹有如何之問先美之而後言慎厥身修思永其意畧與堯典以親九族平章百姓意同蓋皋陶之所得者在于迪厥德故言惇敘九族庶明勵翼皆本于身修能修其身者德之所以允迪也謹其身之所修必思為長久之道異端之學亦非不修身也然致遠則泥故君子思其所以長久者欲其參之天地質之鬼神百世俟聖人而不惑不悖不疑不惑者如此則修身之道盡矣身修而家齊國治故能惇九族而厚其恩愛敘九族而次第其倫理衆賢明者莫不勉勵而輔己焉故惇敘九族庶明勵翼者皆修身之驗也自邇而可以遠者在此而已自其身與九族與朝廷言之則其身為近朝廷為遠今焉身修于此而庶明勵翼自應于彼又自朝廷而推之以達于天下亦此理也豈非所守約而施博哉禹聞皋陶修身之言遠近兼舉其簡如此故拜其善言而俞之也禹皋同列之際或都或俞或吁或咈無非真情實意之法不可以常情窺之也惟其好善之心出于真情故言有合于其心則俞之有疑于其心則吁之問之善之在人猶在己也故聞言而拜不以為謟善之在己猶在人也故自言而先曰都不以為矜後世孔門學者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如三子言志無有隱情正名曰迂短喪
  曰安皆是真情所在與虞舜之廷禹皋陶同列都俞之氣象亦有相似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哲而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皋陶既言身修思永之道推而至于邇可遠在兹則亦包括無餘矣及禹拜昌言之後皋陶又就其中舉其至要者言之曰知人安民是也舉此二者以為人君立治之大端故先美之而後言曰在知人在安民謂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者不在乎他而惟在知人安民禹平日所學者在于克艱一聞知人安民之說遂疑于心而見其所以難故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咸皆也若順也知人之與安民皆順是二者而行之雖堯尚且以為難何以言之善知人則為哲必于官人者見之官人者謂能官使人材隨材而授之職也吾自謂知人矣而官人之際小大長短不適其宜則何以為知人此知人之所以難也安民則為惠必于黎民懷見之黎民懷者謂不令而自從不約而自至推之不能去逃之不能免者也吾自謂能安民而黎民不懷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則何以為能安民此安民之所以難也使帝堯于哲惠之德無所不能則黨惡如驩兜不必憂之可也頑如三苗不遷之可也巧言令色静言庸違如共工不必畏之可也帝堯猶且憂之遷之畏之恐其為知人安民之累則帝于此二者何嘗不以此為難然則帝堯之所以難者果不能乎曰帝堯固無所不能也帝堯自以為能而有易心焉則不足以為帝堯矣惟夫子知此故曰堯舜其猶病諸堯舜以為天下不能皆賢而猶有不肖者焉天下不能皆君子而猶有小人焉知人之心安得不以為病五十者衣帛而少年不得衣帛七十者食肉五十者未得食肉安民之心安得不以為病雖然就知人安民而論之知人可以兼安民使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天下之事不勞而治民其有不安乎孟子曰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之為務故皋陶謨亦以知人為先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彊而義彰厥有常吉哉
  皋陶見禹以知人安民為難事遂有亦行有九德之說其意以為知人雖難然亦有可以用其力處謂躬行是也亦行有九德即允迪厥德也九德自寛而栗至于彊而義其品有九在已者有九德然後足以知人之九德無諸己何以知夫人故知之要莫先于自知堯有俊德故能明俊德文王克宅厥心故能克知三有宅心孔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故欲知人者在于自知自知之道莫如亦行有九德也在己者既行九德必知人之德能知人之有德斯可以論人之有德謂某人有某德也既能論某人有某德也德不可以虛名觀人不可以虛取故乃言曰載采采載行也采事也必言是人之有某德是德之有某事則知人之道可無餘蘊矣禹曰何者問九德之品也皋陶于是言德之品有九蓋人之全材備道者為難其氣稟有得一節而以學問成之者亦足以成德自寛而至于強此其氣質之自然也自栗而至于義此其學問以成之者也性之寛易失之縱惟寛而能莊栗則斯可以為寛之德性之柔易失之懦惟柔而能立事則斯可以為柔之德謹愿之人或不能責難惟愿之中有恭則不至于弱有治亂之才或不能致敬惟亂之中有敬則不至于輕忽擾順者或不能果敢正直者或不能溫和簡畧者或不能廉隅剛斷者或不能塞實強壯者或不能合宜擾而毅則有决而不至于從順直而溫則能和而不至于直情徑行簡而廉則有以表見而不至于忽畧慢易剛而塞則能誠實而不至于多慾強而義則有以適宜而不至于太躁如此者九德之品也有上之九者而無下之九者則不可以謂之德彰厥有常吉哉常者德之所安者也人固有勉強矯拂亦足以欺人者能矯拂于暫不能矯拂于久能勉強于一時不能勉強于歲月惟其安而非有所勉強矯拂者乃德之常也至于常則不變矣朝夕如此窮達如此變故如此而其德曾不少變人主得如斯人者而彰顯之國之福也周公作立政亦曰克用常人蓋常人者初無新奇可喜而不至于邀功生事若桑麻穀粟之可以養生者也故皋陶言九德之後必繼之以彰厥有常吉哉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撫于五辰庶績其凝
  人才之難全也久矣為卿大夫而有一家者苟能于九德之中得其三德之人日日宣達之使之得以自達其情無所揜蔽則三德之人必能夙夜之際深明有家之事無一之不詳究也為諸侯而有一國者苟能于九德之中得其六德之人日日嚴之祗之敬之禮貌之隆畏憚之至使之得以安其心而無所顧忌則六德之人必能明其事于有為之顯設治具也諸侯有一國比諸大夫所治者為詳故必得六德之人謂之日嚴日宣見其誠之不已也苟須臾而有怠心則誠有不至而賢者不為吾用矣至于天子有天下比諸侯之國又為詳故必得九德之人非謂一人而備此九德也合衆人所長而受之然後敷布而施之謂某人掌禮樂某人掌兵刑之類如此則九德之人咸趨于事有德而謂之俊有才而謂之又者皆在官矣雖然人才之盛如此或相忌而至于争者有之雷同而相為朋黨者有之則人才之盛不足以為用而反足以為累惟上之人有以使之和而聨事合治謂之僚者皆有相師之風相師則集其所長去其所
  短趨事赴功百工皆有惟時之志惟時則勤而不失其時也師師惟時者激昂奮之意故能收得人之效上足以定天時而五辰得其順下足以治人事而庶績得其凝五辰即五行之在天者寅卯為木之辰春之盛德己午為火之辰夏之盛德亥子為水之辰冬之盛德土包五行而旺于四季則辰戌丑未之辰也撫五辰則四時無愆陽無伏隂無凄風無苦雨是也地有廣狹事有詳畧用人亦有衆寡為大夫者必得三德諸侯必得六德天子必得九德苟賢才不足于用則一國一家與天下之治必有廢而不舉者矣然則大夫者必限之以三德諸侯必限之以六德乎曰為大夫之家苟得夫六德之人為諸侯之國苟得夫九德之人亦奚不可然則人才之難得不可以求其備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諸侯五大夫三使諸侯而得七人大夫而得五人安可謂之僭乎觀書者當求其意
  無教逸欲有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有即諸侯也人君亦何嘗教諸侯之逸欲哉蓋人君者天下之諸侯之所取法也苟一念不謹怠忽之心或萌于此則諸侯視效于彼皆為逸欲之事矣故無教逸欲有邦常謹其在己者兢兢業業戒謹危懼而不已也以一日二日之間而有萬事之繁安危治亂之機常存于細微之際天下之事如此其不窮則人君之心豈可以少忽哉雖然一人之聰明安足以周知天下之事必得其人焉以任之故庶官無曠則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卷四>天工必有人以代之矣天下之事無一而非天之事蓋非人之所能為者皆天理也事皆天之事則用之際不可以私意用之矣自無教逸欲而下則慮天下之事當以己自無曠庶官而下則任天下之事不以己此本末具舉人己兼言之也皋陶陳知人之謨大槩先行九德然後能言人之九德取人以身其理當如此至此又申前說使人君兢業之念不存而至忘天下之事則任官之際必以私意間之曠而不舉者多矣勿以不正之人而居庶官則無曠也
  天敘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㳟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彰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于上下敬哉有土
  典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也禮者吉凶軍賓嘉也君臣有自然之敬父子有自然之恩兄弟有自然之愛夫婦有自然之别朋友有自然之信吉凶軍賓嘉亦莫不有自然之理此皆天之所敘天之所秩而不可以人為加焉者也為之君者果何為哉因其天敘之典勑正而惇厚之因其天秩之禮躬行而用之以此率天下使之同其寅協其恭和其衷則典禮行矣典禮之在人心本自寅敬衷善恭而不侮今也同之協之和之無一之不寅無一之不恭亦無一之不衷豈非典禮之效達于天下哉五服自衮冕而下五刑自墨劓而下德者天命吾從而彰之以五服刑者天討吾從而用之以五刑以此懲勸天下使于政事之間懋勉而不已則賞刑行矣蓋人心無所懲勸則日以自怠今焉勉于事者有天命之服不勉于事者有天討之刑又安敢不勉哉嘗觀孔子之稱舜以為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典禮德既一本于天理則舜所為者皆奉天也舜曷嘗有為謂之無為可也典禮謂之我德刑不謂之我者蓋非天子不議禮典禮之行自上率之故曰勑我自我至于德刑則皆純乎天而不容己所以見爵人與士共刑人與衆棄而非人君之所私有也其旨微矣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皋陶既言天人相因之理如此又恐姦人得以肆其邪說動欲引天以神其事故皋陶指其所可證驗處同寅協恭和衷即典禮之驗政事懋哉懋哉即德刑之驗又從而申之曰天聰明本因民以為聰明民之聞見即天之聞見天明畏本因民之明威民之好惡即天之好惡也人主不必求之天但考之本心以卜天意矣古之聖人皆以人而占天如成湯以民之徯后而知天意武王以孟津諸侯卜天意成王周公以民獻十夫卜天意惟以人心觀天意則不可誣矣達于上下謂此理上達于天下達于民天與民初無二理也有土之君豈可不敬惟知敬則不忽乎民自乃不忽乎天不知敬則徒以天為可畏而以民為易虐若然則天之與民為有二理也耶此皋陶安民之謨必推而至于合天也
  皋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底可績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贊贊襄哉
  皋陶既陳知人安民之謨恐人之未必信己故曰我之言順于理可以致而行之禹曰俞然其言以謂汝之言可以致其功不但可行而已也古人相與不事形迹言其所當言皋陶不以為誇禹亦不以為忌皋陶既見禹之然其言則又謙以自處曰予未有知吾不以所知而自足也更以思日進于贊襄而已贊進也襄止也進進不已之意此實皋陶之本心向之所言者特欲禹信之而已故言未信于同列則皋陶不敢有所隱言已信于同列則皋陶不敢有所恃故觀禹皋之相與豈若後世之矜功伐能者哉
  尚書詳解卷四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五
  宋 陳經 撰
  益稷【虞書】
  古書以益稷合于皋陶謨觀此篇之文大槩與皋陶相連續如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贊贊襄哉帝曰來禹汝亦昌言此文意相接其後乃分為益稷篇因禹有暨稷之事故以名篇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禹拜日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曰吁如何
  帝呼禹而來謂汝亦當陳盛德之言皋陶已陳知人安民之謀謨於先矣舜于此求善無厭故樂聞其言而不已孟子曰大舜有大焉樂取人以為善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舜方求其言而禹且自以為無事于言蓋禹之意在于躬行而不徒言也予尚奚言之有予之所思者日以孜孜為念謂其不怠也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古人以躬行為言而未嘗以言為言舜之求言之意非不善也第恐求言則有餘躬行則不足適以為無益而已故禹以孜孜為事因以感吾帝舜皋陶見禹孜孜之言遂疑而問之蓋皋陶亦欲禹陳謨不以己之知人安民而遂自足也禹乃不以言自任皋陶豈能無所疑于心哉君臣有常分舜以汝命禹禹以予自稱若敵者然于此亦可見誠意之交孚不可以常分論也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昬墊予乘四載隨山刋木暨益奏庶鮮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蒸民乃粒萬作乂皋陶曰俞師汝昌言
  禹因皋陶如何之問遂歷陳當時所以治水之功洪水滔天浩浩然言水之大也懷山襄陵民有昬墊之
  害昬瞀墊溺困于水也如此予于此時乘四載即先儒所謂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輴山乘□是也隨九州之山刋除其蔽障之木以通水道害去則利可興暨益奏進庶鮮食于民益是時為山澤之官所進鮮食即鳥獸之新殺者予决九州之川而至四海則大水有所歸濬通畎澮之水而至于川則小水有所入自水之未通達也九川横流畎澮無受川既决而之海則畎澮可濬而之川矣水退而平土可耕乃暨稷播種而進庶艱食于民謂民阻飢之際則五穀之食為艱食又以鮮食魚鱉之新殺者兼之苟可以利民者無不為也可見此章大禹治水之規模次序莫不先定于胷中惟其規模先定是以簡要而不繁初不見九州之為大洪水之為難也使禹于此見其大見其艱則將退縮而不敢為紛亂于中而不能為矣先刋木而後决川决川而後濬畎澮自有次第如此此所以為行其所無事也懋遷有無化居洪水方退民之日用飲食者未均其利必使有者遷之于無化其所居積則民可以均其利若魚鹽則徙之于山林材木則徙之于川澤是也然民情未能遽然從上必勉之謂敦勸使之遷有無化居也如此則交相生養而民力自裕故蒸民乃粒倉廩既實而民知禮節故萬邦作乂此禹之功見于孜孜力行者如此而已然大禹有功號為不矜不伐者也夫何皋陶之問而乃自言其功畧無謙遜之意何也曰禹非矜功也自言其成功之艱難所以使君臣之際常以憂勤為念則艱難之功可保也皋陶曰俞師汝昌言禹以為予何言矣而皋陶復曰師汝昌言蓋他人以言為言而禹以躬行為言故其言為可法皋陶以矢謨名于世宜若無羨于禹之言也而猶問之于先師之于後皋陶曷嘗矜已忌人如後世之士名欲已歸遂至于抑人而揚己哉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惟動丕應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隣哉隣哉臣哉禹曰俞
  禹戒舜以謹乃在位先美之而後言憂勤之中必有至樂存謹乃在位人君之位常致其謹情欲之易肆治安之不可保一不謹則失人君之道矣帝曰俞禹于是又有安汝止幾康弼直之戒所以推廣慎乃在位之意也止者心之所安也心之所止者苟不得其安則出其位而不能止其所者多矣然安汝止之道又在于幾康弼直惟幾以慮天下之微則眇忽之際尤當加察惟康以圖天下之安則治平之日常若禍亂之迫其後此養之于内也輔弼之臣盡正直之意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此養之于外也内外交相養而所止者安人君處無過之地自然下合民心而惟動丕應徯志上合天心而申命用休民心從上君所已為而民應之此惟動丕應也君所欲為而民待之此徯志也昭受上帝者顯其足以受上天之實也申命用休天應之以無窮之休也舜豈有求于民有覬于天哉天人之理一而已矣盡之于已則無有不應之于彼既曰帝又曰天以形體言則謂之天以主宰言則謂之帝其實一也帝曰吁舜疑而未敢以為然者蓋其任甚重若禹之言非我一人所能當必有藉臣鄰之助而後可臣者大臣也鄰者近也人臣之情蓋與人君相親近而無間者也故曰臣哉隣哉又言鄰哉臣哉所以相親而無間者豈非在于臣乎此舜責望大臣相須一體之意故禹于是而然其言禹之言專責其君舜之言則責望其臣然則君臣之間皆當盡其力可也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為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彛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此章深見帝舜得為君之道君臣之際相須如一體臣作朕股肱耳目則君為元首可知元首無為股肱耳目則有為也後世之君至于有齋居决事者兼行將相者以人主而下行有司之事一人之聰明安足以周知天下事哉此皆不知為君之體下文翼為明聽者皆股肱耳目之職也予欲左右有民扶持而助之使歸于善賴汝以輔翼予欲宣力四方為民興利除害廣其惠澤賴汝以有為觀者示也古人之象謂古人作服所以取象之意如日月而下皆取象也黄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則自黄帝時已有衣裳之制矣日也月也星辰也山也龍也華蟲也此六章繪之于衣會畫也宗也藻也火也粉米也黼也黻也此六章絺繡之于裳絺葛之精者也此十二章各有取象日月星辰各取其明山取其静龍取其變華蟲取其文此以象人君之見于己者故會之于衣而在上宗取其孝藻取其潔火取其能照粉米即白米取其能養人黼斧形取其能斷黻兩已相背取其辨所以象君之德見于用者故繡之裳而在下十二章之服所以有取于此數者蓋人主一身備天地萬物之理吾身皆有所取則焉誠使人君之明與其静其變其文其孝其潔能養人能斷能辨皆無愧于此數者則君道備矣使于此數者有一之或闕焉則人君當内觀諸已外省諸物可也此古人取象之意焉予欲觀古人制作之象于天下以五彩彰明施之五色以作服必賴汝臣以明之以質言之則曰采以所施者言之則曰色汝明者明其制度之有尊卑則若王之服自日月而下諸侯之服自龍衮而下士服藻火大夫加粉米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是也明其君德之有得失則合于此象而無愧者人臣則當將順其美不合于此象而有闕者人臣則當正救其過此汝明之意也成周時登三辰于旂而以九章作服其禮制雖有增損而其意則一左氏傳臧孫諫納郜鼎有及于三辰火龍黼黻以謂人君者昭德塞違以臨照百官文物以紀之聲名以之誠知聖人作服之本旨矣六律即黄鍾以下五聲即宫商而下八音即金石而下以律和五聲而播之于八音以為樂所以察治忽忽不治也聲音之道與政通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以出納五言五言者又作樂之本也樂雖可以察治忽而其所以作樂者在于五言五言即詩之合于五聲者經曰詩言志歌永言是也納五言者以民之歌謡諷詠納之于上出五言者以君之賡歌而達之于下以此五言而見于六律五聲八音之間治忽不可逃矣如季札觀樂以列國之詩而知其興衰汝聽者賴汝臣以聽之則審其治忽之機者爾臣之責也凡此翼為明聽即股肱耳目之所司欲者在君而所以翼為明聽者則在臣此又當知乾始萬物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之意翼為明聽者雖在臣使是四者而不出于君所欲則臣雖翼為明聽不可得也舜之言前後亦有次第先左右有民宣力四方者然後言禮樂蓋王者制作皆在功成治定之餘也
  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欽四隣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欲並生哉工以納言時而颺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
  舜于上文四者以所欲常在是則是無所違失也所欲一不在是斯為違失予之所違汝當弼正之不可面從其君而背議其君主萬鈞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敢觸神侮雷霆多矣舜于此啓人以犯顔敢諫之路必使有過得以正言而無隱情也欽四隣左右前後隣近之臣當知所敬謂弼違糾過無敢或忽可也夫舜之所欲者既有臣以翼為明聽之其有過者又有臣以弼之誰謂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親事法宫者哉庶頑讒說自此而下皆舜所以成就人才之意天下不能皆善而有惡焉不能皆君子而有小人焉聖人于此遂以為惡為小人而棄之逐之殺戮之則人之自棄者多矣聖人如天地也天地無棄物故雨露之恩霜雪之慘皆所以生物聖人無棄人故爵賞之所施刑威之所加皆所以愛人庶頑讒說者謂君之違不能規正而退言是心不則德義與乎巧言以生讒謗者雖唐虞之世不可謂無此等人在舜所以處之如何耳若不在時謂不在于是而為非者則侯以明之謂設射侯之禮以明其善惡古人之射所以觀德志正體直其容體比于禮其節奏比于樂故可以觀人之賢否撻以記之謂笞撻其不從者使之自記其過所以困辱之也書用識哉謂書之簡牘以識其為非如左氏所謂苟焚丹書我殺督戎是也明之記之識哉所以多方如此者蓋激昂之折
  辱之使之困心衡慮知所以悔過而改欲與之並入于生生之域也生者謂善心自萌芽而擴充之無有窒礙者生之理也苟或善端窒礙人欲横流為小人為愚為不肖形存而生理已亡矣孟子曰生于憂患而
  死于逸樂此並生之意工以納言舜慮其侯明撻記書識之不足以使之改過也又以樂而感之工樂官也納言採下謳歌之言颺道也蓋詩言志皆其誠心之所而為言播之于樂則為正聲正聲感人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而生矣既感之如此其至于是觀其格而從化者隨其才之大小而承之以為師賓用之以為百僚否不格者威之以刑蓋至于此而頑不可化矣聖人樂與人為善所以扶持成就天下之才者何其委曲如是哉此章與洪範五皇極同意作樂之事舜典既命之夔矣而此又責之禹庶頑讒說舜典既命之龍矣而此又責之禹于此亦可見道揆法守截然不可亂禹大臣也明道揆者也故無所不統夔龍有司之事法守者也故各主其一周官冢宰行六卿之事亦此意也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蒼生萬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敷納以言明庶以功車服以庸誰敢不讓敢不敬應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書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
  詳味此一章足見君子和而不同舜禹之君臣更相勸勉更相可否未始雷同所謂和如和羮同如濟水設使人主有言臣下無所可否謟諛成俗則亦何賴于羣臣之助哉舜言庶頑讒說侯明撻記極而至于否則威之可謂盡矣禹之意猶不以為然舜之所言者大率知所以責人而責己則未也禹之所言則欲舜反求諸己而已俞哉俞其言而有所未必然之辭也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蒼生言舜之德光被于天下而至于海隅蒼蒼而生之草木則其所及者亦遠矣舜有此德則賢者各從其類雲龍風虎理之自然故萬邦黎獻皆其為帝者之臣非有以召之而自來也惟帝于是舉而用之敷納其言明考衆人之有功者因言以考功謂某人言能治兵則明其治兵之有
  功者某人言能治財則明其治財之有功者既有其功則當以車服旌表其可用之實帝光天之下是其躬行之化有以率之于其先敷納明庶是其責實之政又有以儆之于後若然則誰敢不遜于善又誰敢不以敬而應上之命哉至于是則庶頑讒說有不必威之而自服從者矣舜典言敷奏明試此言敷納明庶舜典所言者諸侯之功已著者也諸侯在位既久其功已著故舜特使之奏其言而試其功以驗其已然之效者也故曰奏曰試益稷所言者黎獻之功未著者也黎獻之始進其功未顯故舜受其所言而于衆人之中分别其功而責其將然之效也故曰納曰庶要之聖人責實之政則一而已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帝若不如是則布同天下皆日進于無功之地既無以率之于其先又無以警之于後賢愚無别是非不分其曰奏罔功理之宜也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丹朱堯子也其始特傲佷好為慢遊而已及其傲慢之極也遂至于傲虐是作傲而虐則殺人不忌矣罔晝夜頟頟言為惡不已無有晝夜頟頟言其不休息也罔水而行舟言逆天理也朋淫于家言男女無别也其所為如此所以絶其世而不得有天下然則舜可以不反求諸己也哉慢傲之事舜豈有是而禹言之蓋聖狂之分生于一念禹欲其君常在憂勤警戒之地則不得不以是為言也雖然惟聖君然後受盡言離婁之明人謂之瞽不諱傲慢之事舜之所無故舜不以之為諱若人主實有此過而人臣直指其過其君未必不諱矣人臣事有過之主則當婉其辭而不為是直指以為訐也
  予創若時娶于塗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苗頑弗即工帝其念哉
  創懲也丹朱之用殄厥世者實基于傲慢禹懲創朱之所為當其娶塗山氏之女辛壬癸甲方四日而往治水孟子稱其八年于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啓禹之子也呱呱而泣禹曾不暇顧其子其心公爾忘私惟在于荒治謀度土功之事弼成五服即侯甸綏要荒也堯時已有五服洪水之後五服之制寖壞矣禹從而輔成之五服每服五百里四方相距為五千里王肅云五千里者直方之數每服之内為其小數定其差品各有所掌是禹輔成之也此其疆理天下之大槩也疆界已定必當經理之以故每州置十二人為諸侯師以佐州牧外薄四海咸建五長謂九州之外迫于四海每方建五人以為之長自甸至綏服方三千里在九州之内故每州置十二諸侯以為之師要荒之服二千里在九州之外每方建五人為長内外之辨詳畧之所由以異也内之師外之長而各蹈行而有功惟有苗之頑不得以就其官謂分北三苗以其有罪故不得就諸侯國君之官也帝其念哉帝當念丹朱之所以用殄厥世者特其慢心之積禹之所以能使諸侯各迪有功亦敬心之所形舜安可不以此為念然天下諸侯各迪有功而弗即工者特一有苗若不足慮也不必加意也在聖人之心以為一物之不得其所者則常有不能忘之之意
  帝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皋陶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
  舜聞禹之言知其所以各迪有功者皆大禹荒度土功之效故美禹之功曰天下之所以蹈行朕之德無有違戾者皆汝平水土之功有次序水土未平疆理之政未施則天下何從而迪舜之德然成其功者禹也所以保是功者皋陶也故皋陶方且敬禹功之敘而不敢少忽于是施象刑而明之象刑即象以典刑也明以示人使人知所畏警則向者已成之功可保而無虧矣皋陶非有意于用刑也特隄防之具不得
  不如是爾舜言禹之功而併及皋陶以禹之不可無皋陶猶皋陶之不可無禹也非特舜不自居其功歸美其功如此又以見皋陶同功一體非他人臣所能及故孟子曰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
  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羣后德讓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諧
  此篇大槩文意脈絡相貫然夔言作樂乃别是一段作史者取而繼先段以見治功至此而成非必連上文也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此堂上之樂也堂上之樂以歌詠為主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此堂下之樂也堂下之樂以管聲為主記曰歌者在上匏竹在下孔安國以戛擊為柷敔所以作止樂搏拊以韋為之實之以糠所以節樂或者以孔之說無所證據又疑堂上堂下之樂節奏作止相合而成堂下既有柷敔則戛擊不得為柷敔搏拊亦不可以韋為之其說曰鳴球非可以為戛且擊和之至詠之不足有時而至于戛且擊琴瑟非可以為搏且拊和之至詠之不足有時而至于搏且拊所謂手舞足蹈是也樂之作升歌于堂上則取其聲之清輕者與人聲相比故曰以詠鳴球即玉磬也樂音之和感格幽明故祖考來格此樂作于宗廟之中者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于神人說其化神歆其祀禮備樂和祖考來至明矣虞賓丹朱也與微子在周作賓王家同故謂之虞賓丹朱傲慢今也亦在臣之位而與羣諸侯以德相讓遜謂年爵之同推先有德也朱之不肖堯不能化而此言有德者暫能如此也樂之感人至此如周詩濟濟多士秉文之德下管鼗鼓此言下所以别上文之為堂上樂也吹竹管擊鼗鼓柷以合樂敔以止樂樂之初也以柷合之而後衆聲皆作樂之將末以敔止之而後衆聲皆止笙以匏為之列管于中鏞大鐘也間迭也吹笙擊鏞以次迭作鳥獸至微之物亦皆蹌蹌然而率舞矣簫韶九成鳳凰來儀韶舜樂名簫者細器之備作樂之時小大之器皆備九成九奏也成猶終也每曲一終必變更象舜之治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故以九為節也樂至九奏備矣至靈之鳥如鳳凰者亦來儀謂有容儀之可觀也鳥獸易來鳳凰難致言九成而鳳凰來則鳥獸蹌蹌不待九成矣樂之作也依上下而迭奏神物之來上下共致非堂上堂下别有所感祖考尊神故配堂上之樂鳥獸微物故配堂下之樂總上下之樂言九成而致鳳凰尊靈異瑞故别言耳非堂上之樂獨致神來堂下之樂偏能舞獸也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諧八音之中石為難和石磬也磬音之清者磬必擊以鳴之故曰擊曰拊拊亦擊也擊有大小擊大擊之也拊小擊之也音聲濁者粗清者精精則難和舉其清者和則其餘可知詩曰依我磬聲是言磬聲清諸音來依之百獸率舞即蹌蹌也百獸舞則鳳凰可知庶尹諧則神人可知尹正也衆正官之長也此篇言舜之治始于任賢功成以樂所以見其致太平也延陵札觀周樂見舞簫韶者曰德至矣盡矣大抵天下至和之理一而已矣惟舜有此德先盡吾心之至和故能播之樂之至和所以能感神人萬物之至和故樂者特其器數耳所以道達吾心之和者也使舜之德有所未至無以感人心則雖聲樂之器數徒為文具安足以感神人和萬物哉子在齊聞韶則齊固常有此樂矣季札請觀樂則魯亦常有此樂矣然田氏簒齊三家專魯卒之無益于齊魯者是知有舜之德有舜之治則可無舜之德舜之治樂豈可恃乎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
  庸用也舜用夔言樂功成治定之意而寓之歌所以保其治功也勑天之命惟時惟幾舜之保治在于勑天而勑之要又在于時幾人皆知求天于天聖人求天于己謂人之盡即天也非人事之外有所謂天舜當此治定功成之日孰非天命苟于此有怠忽之心則天命不可保矣故天不可恃所可恃者在已有以勑之勑之為言整也正也嘗存警戒之意即勑天矣惟時者不可失時以廢事惟幾者不可忽于細微既不失其時又事幾之來至微所在能謹之則天命可保永久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吾欲勑天以謹時幾必賴羣臣之助股肱喜樂于盡忠則元首之治功斯起而百官之事莫不熙廣矣舜之歌專欲責望其臣也皋陶拜手稽首颺言于廣衆之中曰率作興事人君先率臣下以作興事業當謹乃憲法而致其敬凡事莫不有法度苟失其法度則事必有闕屢省乃成欽哉事之始作也當敬其法度之既成也又當頻頻省察之惟恐其有少虧缺則他日之患必基于思慮之所不及又當致其敬是此心始終乎敬也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其意謂欲謹其憲于事之始省其成于事之終必在人君之明元首苟明于上一心無蔽賢愚不能惑是非不能亂則股肱有功而見知誰或不竭其良哉股肱既良則庶事自得其安而無有紊亂者矣皋陶之歌專責望于君所以足舜之意君臣之間各相警戒各盡其責則治功可保矣又從而申戒之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叢脞繁碎也惰怠也墮壞也此即明良與康之反也歌之不足而又歌之以見其不能自已之意也帝拜曰俞往欽哉帝然其言以謂在廷之臣皆當致其敬觀典謨五篇之書其君之出治保治其臣之獻可替否辭雖異而旨則同一言以蔽之曰敬而已矣

  尚書詳解卷五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六
  宋 陳經 撰
  禹貢【夏書】
  此篇俱述禹隨山濬川首尾與夫九州之界田賦之等土性之不同貢篚之所出奏之于上而藏之史官史官從而刪潤以為夏書若祗台德先不距朕行此是禹之辭若禹錫玄圭告厥成功乃作史者之辭然禹治水在堯時而書謂之夏書者夏史所録故謂之夏書此書記事甚衆言貢而不及賦篚者蓋貢乃夏時法制之總名民得平土而居懷報上之心以其土地之所出樂以供上雖謂之賦篚其實出于民之願輸而非上設法以取之也故名曰貢
  禹别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作禹貢
  此夫子敘一篇之大概洪水泛濫疆界莫辨不先有以别九州雖欲隨山濬川不可得也隨山濬川之功未加則水患未除雖欲任土作貢亦不可得也此其言自有次第堯舜之前已有九州至禹始别之以復其舊如濟河惟兖海岱及淮惟徐州之類九州之疆界既辨始得以施功故隨山以刋其木濬川以深其流水之源出于山故先隨山而後濬川道之而始至海則民得平土而居可以任地方所出而作貢不廢其所有不強其所無此任土也鄭康成云任土謂定其肥磽之所生是言用肥瘠多少為差也賦者自上税下之名謂治田出穀故經定其差等謂之厥賦貢者從下獻上之稱謂以其所出之穀而任其土地所生異物獻其所有謂之厥貢即與周禮太宰九貢不殊但周禮分之為九賦與周禮九賦全異彼賦謂口率出錢不言作賦而言作貢取下供上之義以是知即在九等田賦之内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貢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先王取民有制豈肯于田賦之内别有貢耶此篇載治水為詳而書以貢名者因制貢可以見水土之平也又以見聖人取民與斯民所以樂輸之意為重他篇皆言作某篇而此篇不言作禹貢者因上文有任土作貢則不復言作矣如仲虺作誥則不復言作仲虺之誥微子作誥則不復言作微子古人作文之簡如此
  禹敷土隨山刋木奠高山大川
  先言禹治水先定之規模天下之事此定其大體其間纎悉委曲又自此而推之孔頴達云左氏云舜舉八凱使主后土則伯益與稷輩佐禹多矣禹必身行九州規模設法乃使佐之之人分布治之于時平地盡為流潦鮮有陸行之路故于治水隨行山林斬木通道鄭氏云必隨所過之山而登之除木為道以觀其所當治者則規其形而度其功焉是言禹登山意也孟子曰三過其門而不入門猶不過其餘所歷多矣來而復往非止一處故言敷布治之竊意禹在當時隨山刋木通道相視地形講究利害所自譬如醫者用藥先察脈理某處當補某處當汗然後一用藥而疾可愈高山猶五岳之類大川猶四瀆之類奠定也論其疆界則若兖州專以川荆州專以山論其一州大畧若揚州其山鎮曰會稽其川三江之類皆奠高山大川也其規模大要先定也
  冀州
  孔頴達云九州之次以治為先後以水性流下當從下而泄故治水者皆從下而始冀帝都于九州近北故首從冀地而東南次兖而東南次青而南次徐西次揚從揚而西次荆從荆而北次豫從豫而西次梁從梁而北次雍雍地至高故在後自兖以下皆準地之形勢從下向高從東向西青徐揚三州並為東偏雍高于豫豫高于青徐雍豫之水從青徐而入海梁高于荆荆高于揚梁州之水從揚而入海兖州在冀東南冀兖二州水各自東北入海冀州之水不經兖州以冀是帝都河為大患故先從冀起而次治兖若使冀州水東入兖州水無去處治之無益雖是帝都不得先也此經大體每州之水先言山川後言平地青梁先山後川徐雍先川後山兖雍揚荆豫有川無山揚豫不言平地冀州田賦之下始言恒衛既從史以大畧為文不為例也每州之下言水路相通通向帝都之道言禹每州事了入朝以白帝也東坡曰堯時河患最甚江次之淮次之河行冀兖為多而徐其下流被害亦甚堯都冀故禹行自冀始次兖次青徐四州治而河患衰雍豫雖近河以下流既治可以少緩故次揚次荆以治江淮而水患平故次豫次梁次雍以治江河上流餘患或者以前二說未盡謂九州特紀其疆界而治其先後之序則自導岍及岐以下是也蓋水勢未嘗不自上而下切意禹之行既自下而上從東向西因其下流隨其州而先治之及九州既畢功方見得衆水之原因記水所自出與向來加功之處未必是先導河使入于海已畢又導江使入于海如此不亦勞乎諸家之說皆兩存之此州不言疆界以餘州所至可見兖言濟河自河以東也豫言荆河自南河以南也雍言西河自西河以西也冀州三面距河自積石東北流入于中國則折而南流雍在其西曰西河自華隂折而東流豫在其南曰南河至于大伾則又折而北流兖在其東曰東河明東河之西西河之東南河之北冀州之境也王制曰自東河至于西河千里而近自恒山至于南河千里而近又况王者以天下為家冀乃帝都不當以山川為界若他州也職方所載以方為界東南曰揚州正南曰荆州河南曰豫州正東曰青州河東曰兖州正西曰雍州東北曰幽州河内曰冀州正北曰并州皆指州之王都所向之方而言况于王都混同于其間無所辨别河南曰豫州非特不能别王都之所在乃并與九州所正之方無所别與禹貢異矣
  既載壺口治梁及岐
  載言始有事也東坡云敷道修載敘乂皆治也孔頴達據漢先儒所載山川地理附益以班固地理志謂孔君去漢初七八十年蕭何入關圖籍先收則圖籍
  皆在漢孔君身為博士必當具見其山川必是驗實而至班固據漢山川必得其大概壺口在冀州梁岐在
  雍州地理志壺口在河東北屈縣東南梁山在左馮翊夏陽縣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北師古曰岐山即今岐州壺口在河之東梁岐在河之西壺口西至梁山梁山西至岐山從東而向西北三山脈本相貫禹于壺口之西梁岐之東鑿為龍門以通河此所以施功于此三山因以治之作書者因其施功而述其事不得分言之于雍州何以知禹鑿龍門為分此三山以導岍及岐至于荆山荆即梁山也而言逾于河又言壺口雷首是知此山雖鑿以通河脈猶相貫然則禹鑿龍門以通河安得謂之行其所無事蓋禹之行其所無事者豈得全無所事鑿其所當鑿皆所以順水之性也龍門狹隘不能通河流故必鑿之使通
  既修太原至于岳陽
  太原即晉陽也漢以為郡下文云至于太岳岳陽即太岳也屬河東郡在太原西南地理志云河東彘縣東南有霍太山職方冀州其山鎮曰霍山即此太岳曾氏曰太原汾水所出太岳之南汾水所經禹導汾水故也職方曰其浸汾潞
  覃懷底績至于衡漳
  河内郡有懷縣在河之北漳水横流入河曰衡漳衡
  漳水出長子縣東至鄴縣入清漳清漳出上黨沾縣大黽谷東北至渤海阜城縣入河此二水相合横流入河也曾氏曰河自大伾折而北流漳水東流以注之地之形南北為從東西為横河北流而漳東流則河從而漳横矣禹自覃懷致功遂逾太行而北既得漳流導之河漳水合河下流如不治道則亦害于河流故也禹自壺口至衡漳皆治河流之害與别流之入于河者下文導河積石以下載河流之大概其委曲見冀兖等州禹之加功見三處治壺口則梁岐之水皆治既治太原之水沿流至太岳之水太岳在太原西南上流治則下流通而入于南河矣既治覃懷之水則至于衡漳之水入于東河矣此皆審其利害所在規模簡要不煩也
  厥土惟白壤厥賦惟上上錯厥田惟中中
  水退可以制貢賦之法矣然制貢賦必先辨其土性與色土性不同所宜之穀亦異如職方荆揚宜稻冀雍宜黍稷之類因所宜而教之播種則所收亦多然土壤之宜有二曰黑白之類其色也曰墳壤之類其性也孔安國曰無塊曰壤柔土亦曰壤唐孔氏云壤是土和緩之名冀之土色白而性壤雍州則黄壤豫之惟壤不言色蓋州内之土不純一色也既辨其土宜則九等田賦可得而定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貢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皆什一也什一天下之中制輕則貊重則桀不出于什一而乃有九等之差者蓋九州之賦税計其所入之摠數而多寡比較有此九等非是取于民之時有此九等之輕重也孔頴達曰賦謂土地所生以供天子謂税穀以供天子鄭玄云此州入穀不貢是也因九州差為九等上上是第一交錯是間雜之義故錯為雜雜出第二等之賦税俱什一而得為九等差者人工有強弱收穫有多寡摠計以定差冀以上上為正而雜為次等言出上上時多而上中時少也多者為正少者為雜故言第一之賦此州言上上錯者少在正下故先言上上而後言錯豫州言錯上中者少在正上故先錯而後言上中揚州言下上上錯不言錯下上者以本設九等分三品為之中下下上本是異名故變文言下上上錯梁州言下中三錯者梁州之賦有三等其出下中時多故以下中為正上有下上下有下下三等雜出故言三錯此九等所較無多諸州相雜為等級耳此計大率所得非上科定也或說云九州之賦疆理其地者以其田授農夫較數歲之中以為常矣是九州之賦自有常數九等之差不可易又有錯出于他等之時者蓋歲有豐凶水旱不同時有所蠲以利民是以所入之摠數自有增損多寡龍子曰治地莫不善于貢貢者較數歲之中以為常此言以救戰國之政則可若謂禹之法不善則何為又出于他等之時是凶年無取盈之理意者後世不善用取必于每歲之常所以為弊本朝太宗平河東制為和糴之法時斗米千餘錢民樂與官為市其後物貴和糴不改遂為河東世世之患夫謂河東和糴為弊政則可謂太宗之法不善則不可其說恐或然歟田中中等五等九州之田高下肥瘠共相參對以為九等鄭玄云地當隂陽之中能吐生萬物曰土據人工作力競得而田之則為之田田土所以異名也田之高下既分九等則田賦亦當稱是而乃有異同者蓋田有高下逐畝所收之多寡則其税賦所入摠數自不同不可以田之高下而準之冀豫荆揚則田卑賦高青徐梁雍則田高賦卑兖則田賦適當荆之田賦所差五等雍之田賦所差亦五等所以如是大遼絶者蓋水既平之後民之蕩析離居未復其業必有偏聚之地闢地有先後人工有修否不可得而均所以賦入與田之等級如是懸絶也餘州先田後賦冀州先賦後田孔頴達云賦以收穫為差田以肥瘠為等若田在賦上則賦宜從田田美則宜賦重無以見人功修否故今賦先于田以見賦由人功此州既見此理餘州從可知皆令賦在田下欲見賦從田出為此故殊于它州一說王畿千里之地天子所以自治併與場圃園池漆林之類而征之而周官載師之所載則非盡出于田賦故其文屬厥土之下餘州即由之賦也貢篚之制它州言之此獨不言鄭氏云此州入穀不貢下文五百里甸服是謂天子治田入穀不獻貢篚一說云天子之封内無所事于貢東坡云田賦所出粟米兵車之類冀州畿内也田中中賦上上理不應爾必當時事有相補除者豈以下貢而多賦耶推原東坡之意蓋冀為天子之都事事皆出于此所以重賦然别有所利亦與他州相等
  恒衛既從大陸既作島夷皮服夾右碣石入于河此言其功之成在冀州田賦既定之後不與至于衡漳文勢相屬一說云豈以山川岩險戎狄所居不足定其賦乎亦未可知也恒水出恒山上曲陽東入滱水衛水出恒山靈壽縣東北入滹沲大陸鉅鹿縣北河患既平二水方從故道大陸始可耕作曾氏云恒衛二水左帝都之北而且遠大陸地最卑而二水所經故其成功在田賦既定之後島夷者海曲謂之島海曲有山夷居其上也食鳥獸之肉而衣其皮此本性也遭洪水不得以遂其性今得衣皮服明水害除也碣石地理志云在北平驪城縣西南故安國謂碣石海畔山碣石在海之北海在碣石之南而河又其南也禹行河遠至冀州之極盡處然後自海入河遡流而西以歸帝都方其入河時碣石山乃挾掖之右此記山川形所在也禹每定一州其土色貢物包篚以至于山川之迹戎狄之事無不入奏以審定利便也或說云九州之末皆載通帝都之道蓋天子之都必求其舟楫之可至使諸侯朝貢商賈貿易雖其地甚遠其輸甚易蓋以冀州三面距河建邦設都之意誠有取于轉輸之利朝貢之便也每州皆言達于河達河則達帝都矣青揚二州不言達于河蓋兖言濟漯達于河故青州因上之文直云達于濟蓋由濟以至河也徐州言浮于淮泗達于河故揚州因上之文直云達于淮泗蓋由淮泗以至河也古人作文之簡如此云夾右碣石入于河蓋在冀州之北遠于帝都之地或有舟楫以入帝都必導海以入河本朝都大梁所以取其轉輸之便自江淮閩蜀而來者導于汴河自京西來者導于蔡河自山東而來者導于五丈河凡欲至京者皆以達河為主
  濟河惟兖州
  禹治冀州水畢遂東行治兖之水此以下八州皆以山川定其疆界孔安國謂東南據濟西北距河唐孔氏云據謂跨之距至也濟河之間相去路近兖州之界跨濟而過東南越濟水西北至東河也此州之界既定則風土所宜田賦所出可得而考矣
  九河既道雷夏既澤灉沮會同
  河自大陸之北分為九道大陸在冀州九河在兖之界河從大陸東畔北行而東北入海冀州之東境至河之西畔水分大河東為九道故知在兖州界平原以北是也爾雅載九河之名云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潔鈎盤鬲津漢武帝時許商上書曰古記九河之名有徒駭胡蘇鬲津見在成平東光鬲縣界中自鬲津以北至徒駭其間相去二百餘里是知九河所在徒駭最北鬲津最南蓋徒駭是河之本道東出分為八枝許商言三河下言三縣則徒駭在成平胡蘇在東光鬲津在鬲縣餘不復知也孔頴達云謂爾雅九河之次從北而南既知三河之處其餘六者太史馬頰胡蘇覆釡在東光之北成平之南簡潔鈎盤在東光之南鬲縣之北也其河填塞時有故道鄭玄云周時齊桓公塞之同為一河今河間弓高以東往往有遺處春秋緯寶乾圖云移河為界在齊呂填閼八流以自廣鄭氏蓋據此文為齊桓公塞之言閼八流拓境則塞其東流八枝并使歸于徒駭也大抵善治水者不與水争地禹捐數百里之地所捐者小所得者大後世不忍捐數百里之地所以多河患九河之道禹之前已有之至是疏達之使從故道雷夏澤名舜漁雷澤是其處也在濟隂西城縣北灉沮二水河未復故道則澤不為澤今河既道則雷夏之水可得而儲蓄陳氏云雷夏之水昔嘗散漫至是而聚川欲其行而不可使之湮澤欲其聚而不可使之散或道之而行宜澤而不聚其為害無異河既導澤既陂然後二者各得其宜灉沮二水各會同于雷澤周希聖云會同朝宗皆諸侯見天子之禮故以為喻然此州治水畧不及山則知兖多平地寡山河患為甚也
  桑土既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墳厥草惟繇厥木惟條兖之水患既除宜桑之土可養之而民得降丘宅土趨桑之利矣性溫柔惡濕故也兖州尤宜向也避水害故就高丘今則降高丘而居平地諸處皆然何獨于兖言之此州寡山而夾兩大流之間遭洪水其民尤困水害除而降丘宅土以其免于厄喜而記之也土色黑而性墳起論草木則草茂而木長禹之功不特人而得其利雖草木而遂其性也九州惟兖徐揚三州言草木唐孔氏曰以土地高美異于他州田非上上以其下濕說者以為不然九州之西北多山東南多水多山之地草木為宜至于東南卑濕種藝誠非所宜此三州勢居下流洪水為患草木尤不得其性至是而繇條漸苞以見草木遂其性而水已退此非偏宜草木也
  厥田惟中下厥賦貞作十有三載乃同
  中下田第六厥賦貞孔安國謂州第九賦與九相當其說謂此州治水在後畢州為第九成功其賦亦第九是下下之賦也不若東坡之說云貞正也賦當隨田高下此其正也其不相當蓋必有故如向所言相補除者非其正也此州田中下賦亦中下皆六作十有三載乃同孔頴達云作謂治水也治水十三年乃以有賦法始得貢賦與他州同他州十二年此州十三年比于他州最在後也堯典言鯀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堯命舜舜乃舉禹治水三載功成堯即禪舜此言十三載者并鯀九載數之祭法云禹能修解之功明鯀已加功而禹因之此言十三載者記其治水之年言其水害除耳非十三年内皆禹治水施功馬融曰禹治水三年八州平故堯以為功而禪舜是十二年而八州平十三年而兖州平因其說考之兖河患為甚故後于他州禹治水則舜歷試三年堯乃禪位以禹成功也舜受堯禪乃始巡守始分十二州使水未平能為此乎頴達之說為有據
  厥貢漆絲厥篚織文浮于濟漯達于河
  漆林可以為器用絲與織文可以為衣服織文錦綺之屬此兖州所產人工所長貢于上也有貢又有篚乃貢内物實之于篚經云厥篚玄黄是也八州之貢荆揚為至多兖雍為至寡各因其地之所宜不強其所無也雖有或多或寡皆得以其所入準其高下以兖每歲常賦是以有多寡而無輕重禹因以定其所出使後世不得增損責其所無求所難得若後世求金求車漢唐以來荔枝之貢甚為民害豈禹之意哉順流曰浮因水入水曰達師古曰浮謂舟行水漯水出東郡東武陽縣至樂安千乘縣入海濟水具下文自漯入濟入河以通冀都孔頴達云徐州浮于淮泗達于河以徐州北接青州既浮淮泗當浮汶入濟達于河也
  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畧濰淄其道
  青州東北據海西南距岱據越也海安可言越頴達謂東萊東境之縣浮海入海曲之間而遼東在海外猶在青州之境漢末公孫度據遼東自號青州刺史越海收東萊諸郡堯時青州當越海而有遼東舜分青州為營州即遼東也禹以高山大川定九州之界萬世之下雖有更易而禹之所貢者皆可考至于爾雅不言青州是青并于徐職方氏不言徐是徐并于青也嵎夷即堯典之宅嵎夷東方極地也既為之封畧矣為之封畧者恐其猾夏之變九州如冀揚之島夷青之嵎夷梁之和夷徐之淮夷此是數州之境界于要荒之地故有蠻獠之民雜處其地如後世蠻洞羈縻州郡者是也禹貢敘治水之績與貢篚之屬則并及之以見成功無遠邇内外皆得其利也孔頴達以嵎夷和夷萊夷為地名淮夷為水名島夷為狄名恐未必然春秋時諸侯之國亦有夷狄種類在境内如泉皋陸渾之戎在伊洛之間皋洛氏在晉絳之間此類多矣濰水出瑯琊箕屋山北至都昌縣入海淄水出太山萊蕪縣原山東北至千乘博昌縣入海此故道也故曰其道禹治水但言既載既修底績既從既作既道既澤既畧其道其乂其藝既豬既入底定而不言治水之由蓋治水之法前此已言之矣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此但言其成功直敘之而自顯也青州既近海不當衆流之衝蓋河濟之下流則兖受之淮之下流徐州受之江漢之下流揚州受之此州施功惟濰淄二水比于徐州為易故二水其道而地遂可以制貢矣
  厥土白墳海濱廣斥厥田惟上上厥賦中上
  此州土有二種平地之土色白而性墳起海濱之土則鹹東方曰斥西方曰鹵海畔迥濶地皆斥鹵故言廣斥復舊性也管仲輕重漁鹽之權以富齊因此地也田第三賦第四濱海雖斥鹵不植五穀而與海相去遠處不害其為田第三賦第四
  厥貢鹽絺海物惟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萊夷作牧厥篚檿絲
  鹽即廣斥之地所出絺細葛錯雜非一也海物魚之類瀕海之地所出故貢之宜桑故貢絲宜麻故貢枲以金則產鉛以木則產松怪石石之似玉者此數物皆出于岱山之谷蓋其所出有至美之地者必指其地而言之如嶧陽之有孤桐三之箘簵楛也禹貢之書垂法將來所貢無非服食器用怪石非服食器用何以貢之意當時制禮作樂有資之以為飾者非徒為玩好之具漆器雕俎諫者不止而為人主可以玩好而責貢哉萊夷地有夷人也夾谷之會萊人以兵刼魯侯孔子曰兩君合好裔夷之俘以兵亂之此東萊有夷也水退可以牧牛馬作牧者可以放牧也蓋夷人以蓄牧為業射獵為娱故從其俗而言之檿山桑也其絲中琴瑟之用此萊夷所出効臣子之義故貢之以見因作牧而後有
  浮于汶達于濟
  此青州入河之路不言入于河上兖州浮于濟漯達于河矣故此但言達于濟順流曰浮以水入水曰達汶水出太山萊蕪縣至西南入濟濟水出河東垣縣王屋山東南至河内武德縣入河下文導沇水東流為濟又東北會于汶二水相通故也
  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乂蒙羽其藝大野既豬東原底平
  東至海北至岱南及淮此徐州之境北接于青故以岱言之南接于揚故以淮言之此篇所載地理極有法不但冀州不言境界以餘州見之八州亦然夫一州之境必有四面今所載但及二面是其所不載者已互見于鄰州之間觀之者可以參考淮水出桐柏其源遠矣而徐受其害故禹加功而治其下流既喜其乂故如此記之沂水出太山蓋縣臨樂子山南至下伾入泗泗不為害而沂為害亦加功焉夫水不加功而順導之令自然行于地中則曰道加功以通其所不通則曰乂蒙山在太山蒙隂縣西南羽山在東
  海祝其縣南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即此蒙山也大野澤名在山陽鉅野縣北水所停曰豬東原郡唐東平郡廣平曰原淮沂二水得其治則蒙羽始得以耕種大野之水既有所停則東原底平則是水之流止與地之險易無所不見矣
  厥土赤埴墳草木漸包厥田惟上中厥賦中中
  此州有二種而同色埴土粘也周禮有塼埴之土墳起也漸進也包業生也土與草木皆復其本性矣田第二賦第五
  厥貢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蠙珠暨魚厥篚玄纎縞
  王者封五色土為社建諸侯則各割其方色與之使歸其國立社燾以黄土苴以白茅茅取其潔黄取王者覆四方之義韓氏外傳曰天子社廣五丈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冒以黄土將封諸侯各取其方色土苴以白茅為社明有土謹敬潔清也徐州備此五色故貢之前言赤埴墳此言五色大抵此州
  土赤色者多青黄黑白僅有之羽山即蒙羽其藝之羽嶧山在東海下邳縣西有葛嶧山此泗水出濟隂乘縣東南至臨淮睢陵縣入淮夏翟雉也其羽中旌旗之飾孤桐特生之桐中琴瑟之用浮磬用為編磬石在水傍水中見石若石在水上浮然貢石而言磬為此石宜為磬以此三者其材可以為禮樂之用聖賢所以取物者必有其地必擇其材非徐州皆出此三物也故有其地若夏翟必出于羽之谷若孤桐必出于嶧山之陽若浮磬必出于泗水之濱此取之有地也非羽畎嶧陽泗濱所出此三者皆可用也故擇其材若翟必夏翟以言五色之備桐必孤桐以其生之特磬曰浮磬以其若出水之上此擇之因其材也詩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桐之生以其向日者為貴詩有淮夷來獻其琛淮上之夷也蠙蚌屬出珠玄黑繒纎細縞白繒孔安國云玄黑繒縞白繒纎在中明二物皆細此五物皆淮夷所出故或貢或篚以効誠于上非堯科别其名使之必貢也經曰四夷咸賓畢獻方物
  浮于淮泗達于河
  淮泗入河必道于汴此故道也世謂隋煬帝欲幸維揚始通汴入泗禹時無此水東坡云謹按西漢書項羽與漢高帝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文頴注云于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泗會于楚即今官渡水魏武與袁紹相持于官渡乃楚漢分裂之處自秦漢以來有之安知非禹迹耶禹貢九州之末皆記入河之道而淮泗獨不能入河帝都所在理不應爾意必開此道以通之其後或為鴻溝或為官渡或為汴故王濬伐吳杜預與之書曰足下當徑取秣陵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于塗炭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泝河而下振旅還都亦曠世之一事也王濬舟師之盛古今絶倫而自汴泝河可以班師則汴水之小大當不减于今又足以見秦漢魏晉皆有此水道非煬帝創開也自唐以前汴泗會于彭城之東北然後東南入淮近歲汴水直達于淮不復入泗矣吳王夫差開渠通水與會黄池而江始有入淮之道今徐州之末直云浮于淮泗達于河不自海鴻溝官渡汴水之類自禹以來有之矣東坡考據甚詳然夷考汴水時有湮塞隋帝豈亦濬其湮塞故世說有自云
  淮海惟揚州彭蠡既豬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底定篠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喬
  北據淮南距海揚州之界也南距海則今之閩廣皆
  在其中彭蠡在豫章彭蠡縣東唐孔氏云彭蠡是江漢合處下云導漾水南入于江東滙澤為彭蠡是也日之行也夏至漸南冬至漸北鴻鴈之屬九月而南正月而北蜀都賦云木落南翔氷泮北徂是也日陽也此鳥南北與日進退故曰陽鳥冬月居此彭蠡之澤向也洪水滔天彭蠡泛濫不辨今也水退陽鳥亦得其性而安處焉鴻鴈秋來江南皆然奚獨彭蠡其意謂鴻鴈來南至彭蠡而止今極南五嶺外不復見鴻鴈矣三江既入東坡云予以所見考之自豫章而下入于彭蠡而東至于海為南江自蜀岷山至于過九江會于彭蠡以入海為中江自嶓冢導漾東流為漢過三澨大别會彭蠡以入于海為北江此三江自彭蠡以上為二自夏口以上為三江漢合于
  夏口而與豫章之江皆會于彭蠡則三江為一至于秣陵京口以入海不復三矣然禹貢猶有三江之名曰中曰北者以味别之也蓋此三水性不相入江雖合而水味異禹之敘漢水也曰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流為滄浪水過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東滙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于海夫漢既已入江且滙為彭蠡安能出為北江以入海乎知以其味别也禹之敘江水也曰岷山導江至東為中江入于海夫江既已與漢合且為滙為彭蠡矣安能自别為中江知以其味别也漢為北江岷山之江為東江則豫章之江為南江可知矣禹以味别信乎曰濟水既入于河而溢為滎禹不以味别安知滎之為濟堯水之未治也東南皆海豈復有吳越及彭蠡既豬三江入海則吳越始有可宅之土水之所鍾特震澤而已故曰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安國謂自彭蠡分為三江入震澤為北江入于海蓋安國未嘗南遊按經文以意度之不知三江距震澤甚遠决無入理震澤决不足以受三江之水此東坡以所見考之為詳也先儒或以為南江從會稽吳縣中江從丹陽蕪湖縣北江從會稽毗陵縣入海或以為松江浙江浦陽江或以為岷江浙江松江或以為自義興自毗陵自吳縣此皆東南枝流小水自相派别而入海者禹貢所謂中北江自彭蠡出者也徒見禹貢有三江中北江之名而不知一江合流而異味則雜支流小水以應三江之數今京口之江視數江猶畎澮禹不應遺其大而數其小也東坡以味别之說猶為精確又曰今金山少北取其中水味殊絶輕重亦以異蓋蜀江江所為出也余因而推之按唐相李文饒好飲惠山泉置驛以取水有僧言長安吳天觀井水與惠山泉通雜以他水十餘試之僧獨指二缶曰此惠山泉也文饒以此罷水驛味别之說古今皆有此理不誣矣會稽吳縣有具區在西古文以為震澤是吳南大湖名太湖蓄水南方名曰湖按職方揚州其澤藪曰具區其川三江其浸五湖五湖即震澤揚州浸藪同處論其水謂之浸論其澤謂之藪篠簜既敷竹之小者曰篠大者曰簜敷布而生少長曰夭喬高也草木至此遂其性矣
  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下厥賦下上上錯
  塗泥卑濕也田第九賦第七雜出第六揚州田比九州最下品賦乃出第七或第六人工修也在堯時揚州賦止如此自漢以來歲漕關東八百萬粟以給中都六朝建國盡在建業至唐取東南之賦尤重軍興取給于江淮秦少遊云今之所謂沃壤莫如吳越閩蜀一畝所入比它州數倍則知後世人工倍加培植灌溉之功至雖以下下之田猶為沃壤况其上之數等哉卹農勸耕勿加苛擾使之盡力于土地其為國計豈小補哉
  厥貢惟金三品瑶琨篠簜齒革羽毛惟木島夷卉服厥匪織貝厥包橘抽錫貢
  三品即金銀銅瑶者玉之次琨者石之似玉篠者竹之小簜者竹之濶節齒者象牙詩曰元龜象齒革謂犀革傳曰犀兕尚多棄甲則那羽謂鳥羽南方之鳥有孔雀翡翠之羽可以為飾毛謂牛毛西南夷旄牛可為旌旗之飾木謂梗楠豫章南海島夷以草為服葛越是也北方極寒故冀之島夷皮服南方極熱故揚之島夷卉服亦非所貢唐孔氏云島夷皮服是夷自皮服非所貢也島夷卉服言夷狄得遂其本性耳厥篚織貝則南方之夷自効臣子之義以織貝為貢篚亦如萊夷之檿絲也鄭曰詩言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凡織者先染其絲乃織是貝文成矣此說是也蘇氏謂南方織草木為服如今吉貝木棉之類是小曰橘大曰柚師古曰柚似橘而大其味酸橘柚不耐寒故包裏而貢錫貢者待錫命而後貢非金三品齒革之類為每歲常貢防人君于口腹之欲而有偏嗜以勞民祭祀賓客之用則可蘇氏曰禹貢言錫者三大龜不可常得磬錯不可常用橘柚常貢則勞民害物如漢永平唐天寶荔枝之害矣故皆錫命而後貢
  沿于江海達于淮泗
  順流而下曰沿以水入水曰達自江入海自海入淮自淮入泗由泗入河不言達于河因徐州浮于淮泗達于河之後亦猶青州達于濟禹時未有入淮之路故順流入海然後自海入淮至春秋時吳王夫差掘溝瀹濟漯而注之海矣决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則江又有通淮之路其說可疑故兩存之以待能辨之者
  荆及衡陽惟荆州江漢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潛既道雲土夢作乂
  孔安國曰北據荆州南及衡山之陽舊有三條之說北條荆山在馮翊懷德縣南條荆山在南郡臨沮縣東北東坡云自南條荆山至衡山之陽為荆州自北條荆山至于河為豫州以地理考之北條與河相去甚近豫州之境不應如是之狹曾氏曰臨沮之荆隂為豫州陽為荆州此說是也豫荆二州皆以荆山為界猶青徐以岱為界也此荆州北至荆山南過衡山以往孔頴達謂衡山是大山南無名山大川可以為記故言陽見其南至山南也江漢二水源梁州入海實在揚州禹于此而施功已有朝宗之朝宗者諸侯見天子之名唐孔氏曰水無性識非有此義以海水大而江漢小以小就大似諸侯歸天子假人事而言之詩曰彼流水朝宗于海是也九江孔氏云江于此州界分為九道地理志九江在廬江潯陽縣南潯陽記有九江名曰烏江蚌江烏白江嘉靡江畎江源江廩江提江淮江皆謂江水至是分為九鄭康成云九江從山溪所出也如此說是九江各有源不與大江同孔頴達謂江以南水無小大俗人皆呼為江或從江分或從外合來故孔鄭各為别解世代相遠難以指定以經意考之當從孔安國之說孔殷言甚得地之中也沱潛既道據地理志及鄭氏皆以荆梁二州皆有沱潛東坡按爾雅曰水自江出為沱自漢出為潛南郡枝江縣有沱水尾入江華容縣有夏水首出尾入此荆州沱潛也蜀郡郫縣及中安陽皆有沱水潛水尾入江漢此梁州沱潛也孔安國云沱潛源梁州入荆州孔頴達云孔安國為武帝時博士地理志無容不知蓋以水從江漢出者皆曰沱潛但地西高東下雖于梁州合流還從荆州分出亦如濟水入河還從河出以二孔氏之言考之則味别之說古人知之久矣梁荆相去數千里非以味别安知其合而復出耶雲土夢作乂據左傳昭公三年楚子與鄭伯田于江南之夢定公四年楚昭王寢于雲中此澤即一澤亦得單稱雲單稱夢地理志南郡華容縣南有雲夢澤杜預云南郡枝江縣西有雲夢城江夏安陸縣亦有雲夢雲夢一澤而每處有名者司馬相如賦云雲夢者方八九百里則澤跨江南北每處有名王氏之說曰雲之地土見而已夢之地非特土見而草木生之人有加功乂之矣是以澤為二處王氏如此說謂有高卑雲之澤則土見夢之澤可以作乂不若從先儒孔安國之號其中有平土丘水去可為耕作畎畝之地頴達見安國之說謂土字在二字之間蓋史文兼上下東坡云古語如此今考漢志曰雲夢土孔氏之說勝矣
  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中厥賦上下厥貢羽毛齒革惟金三品杶榦栝柏礪砥砮丹惟箘簵楛三邦底貢厥名包匭菁茅厥篚玄纁璣組九江納錫大龜
  此州土與揚州同田第八賦第三蓋培糞灌溉之功至也羽毛齒革金三品與揚州貢同而次第不同者頴達云以善者為先薛氏云以多為先然二州之貢特其文勢自不同爾必以善者為先則梁州鐵先于銀豈銀果不如鐵乎杶似樗而大者柏葉松身曰栝杶栝柏三木之名榦柘也為弓榦考功記云工人取榦之道以柘為上是也揚州言惟木不言其名此州特言名者揚州所貢之木不可勝名此州所貢止于此耳礪砥皆磨石砥細于礪砮石中矢鏃丹砂也箘簵美竹楛木名三物皆可為矢三邦漢孔氏云三物皆出雲夢澤近澤三國常致貢是也厥名擇其所產之至美有名者而貢之據荆揚所出之物大抵中原所資以為兵器之用昔文公謂楚子曰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蓋中原所出者不得如此二州故必資之為用色匭菁茅漢孔氏以包為橘柚非也菁以為菹周禮菁菹鹿臡茅以縮酒二物所在皆有貢于此州以所產之善者記曰籩豆之薦水土之和氣也蓋祭祀先王必得九州之美物傳云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供則茅自古用包匭匣也既匭匣之外又從而包裹之以祭祀之用尤致其潔不敢輕也厥篚玄纁璣組爾雅曰三染謂之纁絳色也此州善染玄纁之色璣乃珠之不圓者組乃綬之類實于匣以貢大龜即元龜國之寶也出于九江尺有二寸曰大龜國有大事則卜之其龜不可常得必蓄之以待上之錫命然後納焉
  浮于江沱潛漢逾于洛至于南河
  此荆州入河之路順流而下曰浮自江而至于沱自沱至潛自潛至漢捨舟陸行以越于洛自洛入于河河在冀州之南故曰南河
  荆河惟豫州伊洛瀍澗既入于河滎波既豬導菏澤被孟豬
  此州界西南至荆山荆山之南則荆州也北距河水河水之北即冀州也蓋豫在荆之東北冀之南以荆河為界禹貢它州未有止言其地荆豫言荆青徐言岱使豫州不言荆山則北之至河者在河北故言南至荆山則北之至河者自知其為南河矣東坡雖指為北條荆山復自疑其去河甚近意謂荆州既言北至荆山則豫之南境從可知殊不知河延長若南不定其所至則烏知北至河之為南河乎况北條荆山在河之西雍州之内地不當以為豫州之境也伊洛瀍澗孔氏曰伊出陸渾山洛出洛山澗出池山瀍出河南北山地理志云伊出弘農盧氏縣東熊耳山東北入洛洛水出弘農上洛縣冢嶺山東北至鞏縣入河瀍水出河南谷城縣潛亭北東南入洛澗水出弘農新安縣東南入洛志與傳異者頴達謂熊耳在陸渾縣西冢嶺在上洛縣境之内池在新安縣西谷城潛亭北此即河南境内之北山志詳而傳畧所據小異今據經文導洛自熊耳與岷山導江文相先後不同則是洛非出熊耳山但其導之自熊耳而始也下文導洛自熊耳東北會于澗瀍又東會于伊又東北入于河是伊澗瀍入于洛而洛入于河也滎波既豬孔氏曰滎澤波水已成遏豬蓋洪水之時此澤之水動成波浪今則豬蓄而不泛濫矣滎澤即滎陽也沇水東流為濟入于河溢為滎沇水東流謂之濟濟水潛行地中自河而溢出則謂之滎在河南也春秋閔二年衛狄戰于滎澤杜預注此滎陽當在河北衛敗方始渡河戰處在河北孔頴達乃謂此澤跨河南北以經文考之濟水溢為滎是在河北為濟河南為滎今河北亦謂之滎澤豈堯時北為濟至春秋時以滎源自濟亦以濟為滎乎導菏澤被孟豬安國謂菏澤在胡陵孟豬澤名在河東北頴達以地志考之山陽郡有胡陵縣不言有菏澤又云菏澤在濟隂定陶縣東孟豬在梁國睢陽縣東北以今地驗之則胡陵在睢陽之東定陶在睢陽之北其水皆不流溢東北被孟豬也求其說而不得乃為之辨曰郡縣隨代易名古之胡陵當在睢陽之北故得東出被孟豬也東坡則曰沇水東出于陶丘北又東為菏澤在濟隂定陶縣東孟豬在梁國睢陽縣東北水流溢覆被之其說逕直不言入而言被者不常有也水盛
  乃覆被之猶弱水出合黎餘波入于流沙也此言孟豬左傳爾雅作孟諸職方作望諸其實一地職方青州澤藪曰望諸者蓋職方之青州在豫之東故得兼有孟豬之澤
  厥土惟壤下土墳壚厥田惟中上厥賦錯上中厥貢漆枲絺紵厥篚織纊錫貢磬錯浮于洛達于河
  無塊曰壤壚疏也亦曰黑也地之高者其性則壤地之下者則墳壚土有高下如青州曰厥土白墳海濱廣斥是也田第四賦第二雜出第一以土性之美人工之修故也九州之賦言錯者四如冀如豫如揚梁說者謂當其制貢之時青徐雍荆所入之賦各得其常數惟此四州有豐凶之年故其賦雜出它等其所以出它等者總其九州所輸之賦彼此相形為此九等之差也冀州賦第一豫州賦第二苟冀州有豐荒水旱之歲其賦有减除則反出于豫州之下于是豫當為第一冀當為第二揚州賦第七梁州賦第八苟揚州遇樂歲有豐衍而梁出于第七則揚州故出第六如是歲凶之年有所蠲减出于第九則于兖州相形必有強弱于其間故揚州厥賦下上上錯梁州厥賦下中三錯兖州曰作十有三載乃同是皆彼此相形為高下餘州雖無有錯出然以意逆志則凶年必無取盈之理漆林枲麻絺細葛紵師古曰織紵為布及練周官載師漆林之征周官以為征此則貢者周之時豫在畿内故載師掌其征禹時豫在畿外故有貢推此則知冀州所以不言貢之意織纊細綿也治玉之石曰錯治磬錯也詩曰它山之石可以為錯錫命而後貢之不常用之物懼其勞民也揚州先言橘柚後言錫貢此州先言錫貢後言磬錯者橘柚言包則與厥篚之文無嫌故言錫貢在後磬錯則與厥篚之文嫌與相屬故言錫貢在先豫之去帝都甚近浮洛即達河此河即南河也
  華陽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藝沱潛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底績
  孔安國曰東據華山之南西拒黑水頴達云職方氏豫州其山鎮曰華山是華山在豫州界梁州之境東據華山之南爾不得有其山陽者謂此州之西雍之境也職方不言梁州顔師古曰省徐州以合青州并梁州以合雍州岷山在西徼外江水所出嶓冢山在隴西郡西漢水所出自江别出為沱自漢别出為潛二山已有種藝在江漢之水得其治矣沱潛亦得從其故道江漢之水歷二州界綿亘數千里然後至揚州入海經于此州曰岷嶓既藝沱潛既道荆州曰江漢朝宗于海沱潛既道揚州曰三江既入水之首尾源委可知矣蔡蒙二山名蒙山在蜀郡青衣縣旅祭山也平為治功畢也和夷西南夷也亦已致其功而水患平矣禹貢諸夷或言于制貢之後或言于制貢之前蓋帝者之于夷狄來不拒去不追或内而同中國之朝貢受命于天子則為之制其田賦如青之嵎夷梁之和夷是也或不能焉或嚮風慕義獻其方物而已則亦使貢其方物如青之萊夷徐之淮夷是也梁州之水其受害者只四處故禹特舉其大槩他州可以類推
  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賦下中三錯厥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貍織皮西傾因桓是來浮于潛逾于入于渭亂于河
  黎黑也田第七賦第八雜出第七第九等璆美玉也鏤鋼鐵也可以鏤物砮與砮丹之砮同磬石磬也徐州貢浮磬此州貢石磬豫州言磬錯則知當時樂器磬為最重其聲尚角在清濁小大之間為難和者也夔曰擊石拊石不言金與絲竹可見聲之難和制貢尤詳也熊羆狐貍四獸以罽曰織以裘曰皮西傾山名在隴西臨洮縣東南桓水出焉因桓是來浮于潛自潛入泉水始出山為漾東南流為至漢中東行為漢孔安國曰漢上曰入于渭亂于河東坡曰在梁州山南渭在漢州山北無渭之道按前漢書武帝時人上書欲通襃斜道及漕事下張湯問之云褒水通斜水通渭皆可以漕從南陽上入褒絶水至斜間百餘里以車轉從斜下渭如此漢中穀可致此則自入渭之道也然褒斜之間絶水百里故曰逾于河蓋時通渭褒為也其有據計在渭南五百里故自陸行而北入渭渭水入河逾字當在渭字上今加字上向也自荆入河則曰浮于江沱潛漢逾于洛謂自漢陸行至洛也逾字在洛上今自洛行至渭而逾字不在渭上古人之文體不可執一而言自渭至河絶流入河也横渡為絶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涇屬渭汭漆沮既從灃水攸同荆岐既旅終南惇物至于鳥鼠原隰㡳績至于豬野三危既宅三苗丕敘
  孔安國曰西距黑水東距龍門之河頴達謂雍州之境被荒服之外東不越河而西踰黑水王肅云西據黑水東距西河所言得其實也雍梁二州皆以黑水為界頴達謂禹治豫州乃次梁州自東向西故言梁州之境先華陽而後黑水從梁適雍自南向北故先黑水而後西河其說為當河在雍之東境而曰西河者龍門在冀州之西河自積石東北流自中國折而南至華隂又折而東至大丕又折而北冀州帝都界三河之間王制曰自恒山至于南河千里而近自東河至于西河千里而近河相對而為東西曰東曰南曰西皆自冀州而言濟河惟兖此東河也在冀州之東荆河惟豫此南河也在冀州之南黑水西河此西河也在冀州之西雖自冀州而言有此三河其實一河也弱水不能載物故導之西流地西高東下水性皆東而此水獨西亦其性也禹行其所無事不于水性之外别有增損于其間聖人之治天下亦猶是也修其教不變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商鞅變法以成富強是欲弱水之東也涇屬渭汭禹導渭水併及此水下文曰導渭自鳥鼠同穴東會于灃又東會于涇又東過漆沮入于河此數水脈絡相貫而渭水為大併入于渭以入河涇水出安定涇陽縣至馮翊陽陵縣入渭涇屬渭汭詩曰涇以渭濁是涇水合渭之流屬附也及也水北曰汭人皆以南面望水則北為汭涇水自南入渭也漆沮既從灃水攸同漆沮二水名渭水之大受涇水漆水沮水灃水故涇水自涇陽縣來入渭漆水自枝山縣來入渭灃水自扶風縣來入渭沮水自北地來入渭惟此四水皆入于渭乃得其性曰屬曰從曰同實一理也荆岐二山洪水時祭祀已廢今水退可旅祭雍州地東距龍門之河當河流之泛濫未折之而東雍州亦被害及禹施功于冀既載壺口治梁及岐壺口在冀梁岐在雍州此二山實河之所經河既順流而東則是治河之害既載于冀州故經序此州治水之迹惟弱水既西渭合衆水以入河其功畢矣故自荆岐既旅而下遂言平地川澤已有成績也荆山即北條荆山非荆及衡陽之荆孔安國云荆在岐東終南惇物鳥鼠三山相為首尾地理志扶風武功縣有太一山古文以為終南垂山古文以為惇物皆在扶風武功縣之東九州之地西北多山東南多水考揚州與雍州可見秦都長安號為百二之險以其山多也孔頴達曰三山空舉山名不言所治意蒙上既旅之文其是也原隰底績至于豬野廣平曰原下濕曰隰詩曰度其隰原在豳國之地即此處豬野在武威縣東北有休屠澤即此豬野也從原隰致功西至豬野之澤三危既宅三苗丕敘舜典竄三苗于三危在西裔昭公九年左氏傳云先王居檮杌于四裔允姓之姦居于瓜州杜預注姓之祖與三苗俱放于三危瓜州今敦煌也舜竄三苗在洪水未平時舜擇其惡之尤者投諸四裔更立親近使居三苗之國及洪水既平三危可居則三苗之種族得其次序以此知舜之逐四凶未嘗有疾惡之心必欲使其大有次序安其居止無憂愁之苦而後已此聖人之仁心也
  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厥賦中下厥貢惟球琳琅玕浮于積石至于龍門西河會于渭汭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
  此州之土色黄而性壤田第一賦第六孔頴達云此與荆州田賦升降皆較六等荆州升之極故云人功
  修此州降之極故云人功少王制曰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則民當相準而得有人功修人功少者記言初置邑者可以量之州境濶遠民居先定新遭洪水存亡不同故地有美惡人功有多少治水之後即為此差其後更立其等此非永定也此說是也球琳者皆玉名琅玕石似珠者九州惟雍所出物色為寡乃知禹治水之後其于貢賦濶畧簡易如此者憂深思遠不肯貽禍後世以啓昏主之侈心也浮于積石至于龍門西河積石在金城河關縣西南河行塞外東北入塞内積石非河之源乃河之所經也河從西來至此北流故禹沿河順流而北釋水云河千里一曲一直故孔安國謂千里而東千里而南至于龍門西河也龍門山在馮翊夏陽北禹鑿以通河也會于渭汭孔安國云逆流曰會自渭北涯逆水西上孔頴達謂從河入渭禹白帝訖從此西上更入雍州界諸州之末惟言其還都之道此州事終言都更去明諸州皆然不若從東坡之說云渭水至長安東北入河河始大自渭汭而下巨舟重載皆可以達冀州如此則言是會渭汭之水以入河也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織皮說與梁州同師古以為三國唐孔氏以渠搜為二國并崑崙析枝為四鄭玄云以渠搜為一不若從師古之說此西戎之三國也所貢者織皮言西戎即敘則又不止三國矣禹之功不惟及中國雖夷狄亦得其利焉黑水弱水決之而西歸于南海則西戎之國免昏墊之患禹以四海為壑是也東坡云禹貢之所篚皆在貢後立文而青徐揚三州皆萊夷淮夷島夷所篚此云織皮崑崙析支渠搜大意與三州無異蓋言西戎即敘而崑崙析支渠搜三國皆篚織皮但古語云有顛倒詳畧耳其文當在厥貢惟球琳琅玕之下其浮于積石至于龍門西河會于渭汭三句當在西戎即敘之下以記入河水道以結雍州之末簡編脱誤不可不正
  導岍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壺口雷首至于太岳㡳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
  敘禹貢者曰禹别九州隨山刋木任土作貢此一篇之大槩也自冀州既載壺口至于西戎即敘為别九州自導岍及岐至于敷淺原為隨山自導弱水至于東北入于河為濬川自庶土交正而下為任土作貢其間治水曲折田賦貢篚通道帝都又各隷于逐州之末矣前後之相連首尾之相貫則無所考據故于導岍而下言山之首尾導弱水而下言川之原委也孔安國云治山通水故以山名之頴達謂上文每州說其治水登山從下而上州境隔絶未得徑通今更從上而下條說治水山本以通水舉其山相連屬言此山之旁所有水害皆治訖也川多不可勝名故以山言之如漳水潞水汾水在壺口雷首太行經㡳柱析城濟出王屋淇近太行恒衛滹沱滱易近恒山石林先生云周官言天下之地勢兩山之間必有川焉則導山者濬兩山之川屬之大川以同入于海今以經文考之下文言入于海則先儒與石林之說不誣矣導山導水皆始雍州者蓋天地方形天不滿西北地不滿東南自西北傾東南然傾東為甚而南次之水之性萬折必東是以山之脈自北而東少趨南焉而水之原出于山所以俱自雍州始也前輩諸儒如班固馬融王肅治尚書皆有三條之說導岍以下為北條西傾以下為中條嶓冢以下為南條地里志亦云禹貢北條荆山在馮翊懷德縣南南條荆山在南郡臨沮縣東北是舊有三條之說若鄭康成云又以為四列康成疑岷嶓雖同在梁州而異處故以此條為正隂列以中條為次陰列而分南為次陽列正陽列東坡亦云隨山者隨其地脈而究其終始何謂地脈曰地之有山猶人之有脈有近而不相連有遠而相屬者雖江河不能絶也自秦蒙恬始言地脈而班固馬融王肅皆有三條之說鄭玄以為四列古之達者己知此矣北條之山起岍岐而逾于河以至太岳東盡碣石以入于海是河不能絶也南條之山自嶓冢岷山至于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是江不能絶也皆禹之言卓然見于經者非地脈而何以此觀之地脈之說古人知之詳矣導岍及岐此以下乃北條荆山正隂列也岍岐皆雍州之山岍即扶風吴岳山岐在扶風美陽縣西北荆山在左馮翊懷德縣壺口雷首太岳底柱析城王屋太行恒山碣石皆冀州山壺口在河東北屈縣東南雷首在河東蒲坂縣南太岳在河東彘縣東霍泰山即岳陽是也底柱在陜縣東北形若柱也析城在河東獲澤縣西王屋在河東垣縣東北太行在河内山陽縣西北常山在恒山上曲陽西北碣石在北平驪城縣西南此北條山首起岍岐逾于河正龍門西河謂此處山脉不絶河不能間斷既絶河又為壺口雷首及太岳皆河東之山也又為㡳柱析城王屋自冀州南河之北東行也又為太行恒山碣石迤邐東北入于海而止是此條山首起岍岐碣石為尾而衆水皆入于海矣孔頴達曰太行去恒山大遠恒山去碣石又遠故漢孔氏則以此二山連延東北接碣石于海言山旁之水皆入海也
  西傾朱圉鳥鼠至于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此中條之山次隂列也西傾在隴西臨洮縣西南朱圉在天水冀縣南言在積石以東河之所經也鳥鼠山在隴西首陽縣西南是三者在雍之南山太華在京兆華隂縣南熊耳在弘農盧氏縣東外方嵩高山桐柏在南陽平氏縣東南陪尾在江夏安陸縣東北此四山接華山相連東南在豫州界中條之山首起西傾至陪尾為尾其脈相連屬也凡舉山名皆為治水故安國言水之所經鳥鼠渭水所出洛出熊耳伊經外方淮出桐柏經陪尾凡此先舉所施功之山于上而後條列所治之水于下互相備也
  導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
  此南條荆山而析為次陽列也在隴西縣梁州之山也荆山乃南郡臨沮縣之荆山内方在江夏竟陵縣東北春秋傳曰吳楚夾漢而陣自小别至于大别二别皆在漢上荆山内方大别荆州之山也南條次陽列也首起嶓冢大别為尾其脈相連如此
  岷山之陽至于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
  此南條荆山析而為正陽列也岷山在蜀郡梁州之山也衡山在長沙湘南縣東南九江在廬江潯陽縣南荆州之界也敷淺原即豫章歷陵縣南博陽山在揚州之界禹既導嶓冢至于大别而止復自岷山導之至于敷淺原而止隨山之功畢矣孔頴達云岷山之南至敷淺原别以岷山為首不與大别相接由江水所經别記之耳以見岷非三條也鄭氏分為四列者蓋以岷山而下諸山在大江之南内方大别之類在江之北不得同為一脈而導之雖岷山之山不言導而理不可與内方大别同為一條禹之導山雖曰因而治衆水大槩岍岐之列河水所經故首于雍州至冀州西傾之列伊洛淮渭所經故首雍州至豫州嶓冢之列漢水所經故首于梁州至荆州岷山之列江水所經故亦首梁州至荆州其他衆山可以類推矣九州之山獨記雍冀梁豫荆揚不及青徐兖蓋三州皆在河東之東與四列不相通青徐山惟岱兖州無山此三州水惟河則不必隨山也導岍及岐之末言入海其餘或曰至于陪尾至于大别至于敷淺原不言入海者蓋岍岐所導之山自西而東自東而北山脈未絶至碣石而止則已近海矣彼西傾嶓冢岷川者皆以導為言弱水水之無力在衆水為至異也故衆水皆東而此水獨西觀柳子愚溪對可見弱水黑水之異合黎孔安國謂水名在張掖郡流沙即居延澤流沙是合黎水所鍾之地故得溢其餘波以被于流沙
  導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
  孔安國曰黑水自北而南經三危過梁州入南海據地理志益州郡計在蜀郡西南三千餘里故滇王國也武帝元封二年始為郡郡内有滇池縣縣有黑水池不知水之所在酈元水經謂黑水出張掖鷄山南流至燉煌過三危山南流入南海豈黑水源張掖伏流地中歷滇地以入南海乎何為滇地有其祠而不見水也張掖燉煌皆在河北黑水過三危山入南海豈得越積石之河哉頴達云河自積石以西皆多伏流故此水得越河而南東坡亦云三危至南海不知其幾千里禹導黑水至三危即得其故道蓋從此山之列其山脈所至去海尚遠故不言入海下文導水所載則入海之導也言導岍而不言導西傾以二山皆在雍以岍岐見之言導嶓冢而不言導岷山以二山皆在梁以嶓冢見之此史之省文也竊以天下之勢猶人一身山川猶人筋骨水猶人血脈以一體
  而分四肢以一臂而分五指筋骨雖相連屬血脈雖相貫注而支分派别不同醫者必隨其所苦之處而治之或有三條或有四列安知其非一體而分四肢歟北條之山或自岍岐而起或自㡳柱而起或自太行而起安知非一臂而分五指歟岍岐之言山逾于河岷山言過九江則知禹于山川地脈察之熟矣至唐一行以為天下山河之象存乎兩界北紀所以限戎狄南紀所以限蠻夷隂陽家亦有山水之說豈非有所本乎
  導弱水至于合黎餘波入于流沙
  自此以下言濬川之事也導山之首尾既具于前則濬川之首尾豈可闕禹不特為當世計蓋欲使萬世知山川首尾如此在山則不可絶其地脈在川則不可絶其故道孔頴達云此下所導凡有九水大意亦自北為始以弱水最在西北水西流故先言之黑水雖在河南水從雍梁西界南入南海與諸水不相參涉故又次之四瀆江河為大河在北故先言河漢入于江故先漢後江濟源河北越河而南與淮俱為四瀆故次洛以淮渭與濟俱入于河故後之計水亦多矣此舉大者言爾凡此九水立文不同弱水黑水沇水不出于山文單故以水配其餘六水文與山連既出于山不須言水積石山非河源記施功之處故云導河積石言首自積石起矣漾江先山後水淮渭先水後山皆是史文詳畧無義例也又淮渭畧言自某山者皆是源自此山欲使異于導河故加自字鯀之治水謂之湮湮者拒而湮之也禹治水謂之導導者順而導之也孟子言行其所無事故經言濬徑入南海不勞人功之修治也且弱水黑水即決之塞外則是注之南夷之地可以無恤矣然禹之心視華夷之民無此疆爾界雖塞外水亦必順導之使入流沙入南海蠻夷之民無墊溺之患聖人之仁心于此可見
  導河積石至于龍門南至于華陰東至于㡳柱又東至于孟津東過洛汭至于大丕北過降水至于大陸又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于海
  禹導四瀆惟河施功為多釋水云河出崑崙虚色白李巡注云崑崙山名虚山下地也郭璞云源高處激湊故水色白潛流地中受渠衆多濁渾故水色黄漢書西域傳云河有兩源一出葱嶺一出于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葱嶺河合東注蒲昌海一名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里廣袤三四百里其水停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為潛行地中南出于積石為中國河班固張騫皆云禹本紀言河出崑崙高二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自張騫使大夏之後入于南海其所載惟見其治水之績而已非如其他地里必欲其盡載原委之詳孔安國云鑿山或穿池以通流皆不可得而知惟以經文為信可也南至于華隂河自龍門南行至華山之北又東行至底柱其底柱在西虢之界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見水中若以治之為尤難河從積石北行又東乃南行至于龍門計三千餘里其說所經歷之處甚衆經皆不載此篇本為治水而作惟施功則記非施功則不記禹自積石得河之故道至龍門而加功故以龍門繼積石之後猶三危距南海甚遠經但云導黑水至于三危窮河源烏覩所謂崑崙乎以此觀之自積石而西河之源無所考據或以為出葱嶺出于闐出崑崙其不一經言導河積石論河者當斷自積石而始可也河源不始于此惟記其施功處所以經文不言自與導淮導渭之文不同禹治水之時惟河不得其原所在然又自㡳柱東至于孟津孟津在河内河陽縣南都道所凑古今以為津渡自華隂至于底柱河夾兩山之間其流湍悍至孟津其稍緩可以横舟而渡武王伐紂會于孟津後世謂之武津此即其處也東過洛汭至于大丕河流至孟津東行及河南鞏縣東而過洛水之北洛入河在此處自洛汭東流至于大丕漢孔氏曰山再成曰丕爾雅曰三成曰伾李巡注云成重也唐孔氏云蓋所見異今以孔氏之說為正大丕在黎陽或曰成皋不知孰是臣瓚之說謂在黎陽縣為正北過降水至大陸河行自華隂至大丕始折而北流大丕之西則南河也其折而北流始謂之東河降水入河在信都縣大陸在鉅鹿縣北降水入河是河過于降水也此與東過洛汭同蓋洛水降水皆小于河以小入大則謂之過不謂之會又北播為九河播布也又布為九河以殺其溢也河自西戎入塞經秦隴陜河夾山而行其雖湍悍而兩山相距其力足以悍河流之衡使不至于奔突治之者惟于河之兩傍為之疏鑿使廣袤而已至于自大丕折而北流其地已平又合受渭洛澗瀍衆水豈一河所能任也哉禹于此施功其規模甚遠分而為九則水自有所殺兖州曰九河既道則是河之北行已有此道禹因其舊迹而疏導之也所謂行其所無事同為逆河入于海既為九以分之又為逆河以合之一分一合而後河得其安流逆迎也以一迎八而入于海即渤海也禹治水惟河為甚考之于經如導河積石以至同為逆河凡八加功而知其為患之甚于他水也河行始于雍州至冀州積石龍門華隂皆在雍州底柱孟津洛汭大丕降水大陸皆在冀州九河在兖州使河源若在中國余知禹之治與導渭導洛者同後世河患為大者以禹既不得其源而禹之故迹又有湮塞其决壞何疑三代數千年間無此水患至漢而為患始極據漢之河决常在平原左右者以其地妨九河之故道以是知禹所疏之九河苟其八支不為齊桓所窒則當漢之世自無此患矣智者明見禹之故迹不肯廢數州為河路以行水但坐視其弊而已可惜哉
  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東滙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于海
  禹貢導川立文不同嶓冢導漾岷山導江不言自者此乃史之變文非如導河不言自之有異義也嶓冢在梁州山南漢水所出又曰漾者安國云泉始出水為漾東南流為至漢中為東行為漢地理志云漾水出隴西氐道縣至武都為漢水不言有水豈以水乃漢水上流其流不遠更名為漢故不復别漢之名又東為滄浪之水此即漢水東流也漢水梁州界滄浪荆州界即漁父所歌也曰漾曰曰漢曰滄浪亦如沇水有三名謂之為者水流至此隨地得名非是它水自外來入也過三澨至于大别三澨水名入漢大别漢上山也師古謂三澨在江夏竟陵縣蓋漢既東流為滄浪矣于是過三澨水所入漢處觸大别山以與江合漾雖為為漢為滄浪而漢之名獨傳遠屈完對齊侯曰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是也南入于江孔安國謂觸山迴南入江是也漢之本性欲東特為大别所觸而南蓋江在南漢將與江合必折而南既南復東以滙為彭蠡之澤彭蠡在揚州水至此鍾為彭蠡之澤滙迴也東迴而入于彭蠡然則彭蠡能止其性乎曰不能也漢之水性欲東非至于海不止也讀坎卦見聖人論水之性矣曰維心亨以其心常行也所以常行以剛陽居中故爾觀此可以見水之性矣東為北江入于海北江之義如何曰岷山之江亦滙為彭蠡與漢水合而入海故其東也則謂之中江而東坡斷以自豫章而下彭蠡而東海至為南江三水合于彭蠡亦猶河流分為九蓋禹治水至于下流之地使水有所宛轉然後安流順導故河分為九然後同為逆河漢江滙為彭蠡然後分為三江或先分之後合之或先合之後分之其用意則一此說從彭蠡復分為三與東坡之說又異
  岷山導江東别為沱又東至于澧過九江至于東陵東迤北會為滙東為中江入于海
  此言江水經歷岷山亦在梁州江水所出水自江出為沱沱乃江之别流江東南流沱東流江在沱之南也此亦水之本性也又東至于澧此江水其别者為沱而正水乃至于澧水也楚詞曰濯予佩兮澧浦是也過九江至于東陵九江即荆州九江孔殷是也澧水東陵皆在荆州所以得名為九江者以大江之水自禹之前已有此九道洪水作害水失故道今禹自岷山導江復過前所謂九江者以至東陵此江之故道非别有九江之水也夫江自岷出歷蜀漢巴峽數州然後至于澧今經云東别為沱遂東以至于澧蓋此特記其加功處爾東迤北會為滙迤者迤邐也滙即彭蠡也江漢二水皆自西來至于合處則其迤邐而東屬自嶓冢皆東流至其將與江合則稍折而南江自岷山皆東流至其將與漢合則稍折而北蓋江在漢南漢在江北其相屬故會于彭蠡而復東不言會彭蠡者上有東滙澤為彭蠡之文也東為北江入于海江漢二水皆合彭蠡故東為北江入于海自北而東則南江為豫章之江可知矣此即揚州三江既入是也
  導沇水東流為濟入于河溢為滎東出于陶丘北又東至于菏又東北會于汶又北東入于海
  沇水與漾同源曰漾既流則為漢而漾之名息矣源者沇既流則為濟而沇之名息矣至江水東别為沱乃其枝流爾江水之名自若也此流與别之異濟水出河東垣縣王屋山東南至河内武德縣入河孔安國曰濟水入河並流十數里而南截河又並流數里溢為滎澤在敖倉東南頴達推其意謂此皆自驗為說濟入于河與河相亂而知截河過者以河濁濟清南出還清故可知也東坡云以味别之東出于陶丘北此濟水自滎澤東出于陶丘之北也山再成為陶丘再成其形再重也其地在濟隂定陶西南謂之東出者是濟水自滎澤伏流地中至陶丘北復出也又東至于菏菏即菏澤在濟隂定陶縣東又東北會于汶濟與汶合也汶水出太行萊蕪縣至西南入濟今言濟水自滎東出于陶丘北又東至于菏又東北會于汶是汶水自西南來濟水自東北往以汶則言會于濟故前曰浮于汶達于濟以濟言則會于汶故此言東北會于汶兩水相合故曰會也又北東入于海濟與汶通以入于海此濟水自然之性不可遏也如此水源自兖州流于豫州至青州與汶合而入海也
  導淮自桐柏東會于泗沂東入于海
  按地理志桐柏山在南陽平氏縣東南淮水所出經云淮出胎簪山東北過桐柏山頴達云胎簪蓋桐柏之旁小山竊意堯時雖胎簪亦謂之桐柏也東會于泗沂東入于海沂水出太山蓋縣南至下邳泗水出濟隂乘氏縣至臨淮睢陵縣入淮乃沂水先入泗泗入淮以沂水入泗處去淮已近故連言之淮之源距海為近故所歷未久與他水不同此水源于豫州流揚州至徐州與沂泗同入海也
  導渭自鳥鼠同穴東會于灃又東會于涇又東過漆沮入于河
  地理志隴西首陽山西南有鳥鼠同穴渭水所出安國云鳥鼠共為雌雄同穴處此山張氏地理志云不為牝牡導渭自鳥鼠同穴山東則灃水會焉上文灃水攸同是也又東則涇水會焉即上文涇屬渭汭是也又東過漆沮即上文漆沮既從是也灃水出扶風鄠縣東南北過上林苑入渭涇水出安定涇陽縣東南至馮翊陽陵縣入渭漆沮水按孔頴達云雍州漆沮既從則以為即扶風漆沮以合于詩所謂自土漆沮之文于下文漆沮則以為即洛水與自土沮漆者異今按顔師古注漢書于雍州漆沮既從之文則曰即馮翊之洛水孔安國于下文東過漆沮亦曰洛水出馮翊北周禮職方雍州其浸渭洛之文亦曰洛即漆沮在馮翊則是非有兩漆沮也此洛水與豫州伊洛瀍澗之洛不同
  導洛自熊耳東北會于澗瀍又東會于伊又東北入于河
  經云導洛自熊耳地理乃謂伊水出熊耳洛水出冢領何也豈當堯時冢領亦謂之熊耳乎石林云淮出胎簪至桐柏而始大渭出南谷至鳥鼠而大洛出冢領至熊耳而大因其流之大可以為人害者治之而非其原曾氏曰嶓冢者漾之原岷山者江之原有是山而後見是水故先言山河出崑崙虛而後至于積石淮出胎簪而後至桐柏渭出南谷而後至鳥鼠洛出冢領而後至熊耳積石桐柏熊耳先有是水而後至是山故先言水此隨所見而為之說姑存之東北會于澗瀍二水隨洛水以入于河孔氏曰會于河南城又東會于伊伊水入洛在洛陽之南又東北入于河在鞏縣之東四水合然後東北流入河上文云伊洛瀍澗既入于河言此四水以入河為性也此水皆在豫州天下之水亦多而特舉九者以當時水失故道此九水為甚故也至于先後之序山自岍岐始水自弱水始以治水終于雍州又雍州在西北地自上而下因敘山與水皆始雍州也隨山濬川之義備見此二章鄭謙仲云禹貢之篇知山之盤踞與水之出入或不齊或不止一州一邑故序九州已然後别出山川總序于後班固以來作史者無法遂將山水與故迹並隸州縣下且小山短水不出一州一縣者即于州縣之下言之固無害若乃大山所距大水所經何啻一州一邑班固遂以州縣下列言之可謂無法鄭之說善矣導山言至于者十導水言至于者十一曰至云者即其施功而言之也導水言入海者七言入河者三謂近于河者自河而入海也導水之名入也會也至也與九州同而又有詳焉者曰流曰别曰溢曰迤曰過曰滙盖順流為流分流為别以小入大曰入二水均而兩相會曰會以大水受小水曰過止而畜之曰滙畜而不能盡受曰溢旁而斜出者為迤則人為之功也此其大略也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刋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四海會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底慎財賦咸則三壤成賦中錫土姓祇台德先不距朕行
  周官職方氏辨九州之國使同貫利必辨之于始然後可同于終自冀州既載而下既辨之矣自九州攸同而下又所以同之蓋辨之則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異俗各得其所不相雜亂故有以同之如車同軌書同文各要其所歸不見其異此先王疆理天下之大要也四隩者深遠也深遠之處皆可居則其他可知九山刋旅則九州之山皆刋木通道而旅祭矣九川滌源九州之川皆滌其泉源無壅塞矣九澤既陂則九州之澤皆已陂障無决溢矣頴達云上文諸州有言山川澤者皆舉大要而言之所言不盡故于此復總言之四海會同謂東戎西夷南蠻北狄是也向也洪水為害道路不通欲會同京師不可得至禹治九州之功畢每州之末皆載達河之道如江不通淮則曰沿于江海達于淮泗江沱潛漢不通洛則曰逾于洛至于南河或航海或陸運皆以達河為至至是則四海之内外皆有通帝都之道朝覲貢賦無有遏絶矣六府孔修則金木水火土穀向者洪水未平則五者皆失其性蓋五行一曰水鯀湮洪水則五行汨陳禹行無事則五行皆得其敘孔修則甚修也庶土交正則又重述任土作貢之事蓋山澤已平人無昏墊之患四海同則有通貢賦之道六府修而有充貢賦之物則可以制貢也九州衆土壤墳壚埴之異性青黄赤白之異色交相參考而王之所以致謹其財賦謹者責其所有不責其所無也一不謹則貽萬世之害然後立上中下三等以别九州之壤而定其田賦之高下焉則又準三壤以分輕重而立賦法焉四夷財賦不及止聽其貢篚故言成賦止于中也師古云庶土各以所出交易有無而不失正致謹財賦以供貢賦皆隨其土地田上中下之三品成其賦于京師也中即京師也林少頴推廣顔氏之說謂九州之辨所敘九等之賦止言其多寡相交之差未言其所以充賦之物謂九州之内所制之賦使之各以其土地所出之正物轉相交易懋遷有無以充所入之賦若後世之支移折變也雖交易其所出之物以充賦然數之多寡實以田之三壤為準三壤即上中下之類蓋賦本于田故其支移折變則其田賦多寡之數致之京師也如下之五服其輸粟藁惟甸服之外不能盡使如甸服所輸惟以田賦所入之數定其多寡而輸于京師則得以支移折變而致之如此則其力簡其費省如荆揚之地金錫竹箭之類皆得以懋遷有無而充賦此亦一說也或說云下言成賦而上文言財賦則下之賦者田賦也故曰三壤財賦者不待田賦凡出于土皆可以供上之服食器用者皆貢之田賦則及于中國財賦則四夷之外皆得以貢之如西戎織皮淮夷蠙珠之類錫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至此可以建萬國親諸侯矣錫之土以為社錫之姓以為宗傳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契封于商賜姓子稷封于邰賜姓姬是也然使之一德以尊天子必有為之倡者焉祗台德先所以率先之而無有違所行者洪水未平之先亦已建諸侯至是禹之治水其下有成功者受封自禹成功而言之祗台德先者禹能以身率之益稷言予創若時至弼成五服禹之敬德也各迪有功則不距朕行也舜美禹亦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
  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總二百里納銍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三百里諸侯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
  此以下更言京師諸夏戎狄之别故為五服遠近之制五服乃堯舊制洪水既平禹于是乎使之賦役有常職掌分定甸服于京師最近税賦尤多每于百里即為一節侯服稍近故二百里内各為一節三百里外其為一節綏要荒益遠故每服分二節詳内畧外之意也王甸方千里皆曰甸服為天子治田謂治田出穀税下文納銍納秸是也百里賦納總是甸服内之百里近王畿者納總謂藁與穗並納二百里則稍遠矣故納銍銍割禾鐵謂割禾穗而納之不輸藁也三百里則又遠故納秸秸者藁也納秸則易于納穗蓋遠則彌輕矣雖然四百里五百里尤遠胡為又出粟米耶唐孔氏謂藁别納納粟之外斟酌納藁非是徒納藁也據經文但曰納秸安知其與粟兼納考之經文總銍粟米下皆無服字此有服字當知納秸雖優所以相補除者在此師古曰秸藁也服者言有役則服之王氏曰納秸而服輸將之事以正在五百里之中優于畿内移用故其利薄于粟米又使之服輸將之事則其力之所出足以補其財之所入財之所入足以優其力之所入矣四百里五百里愈遠故納粟米禹以什一之法取民今其不同如此漢孔氏以精者少粗者多唐孔氏謂直納粟米為少禾藁俱送為多其于税皆當什一但所納有精粗遠輕而近重耳聖人體盡人情優民之力如此孔頴達云賦今自送入官故三百里内皆言納四百里五百里不言納者從上省文也上文九州皆言田賦此但言五百里甸服者鄭氏曰侯綏等所出賦税各入本國則有納總銍之差此但據天子立文耳薛氏曰畿内天子之居其所賴以養天子者在此千里之民而已故所賦所納備言于此餘服則賦各歸其國故禹畧之義或然也侯服以下但言建國遠近之制不及所輸之物其辭不費讀者可以意曉五百里侯服此王畿之外又五百里盡以封諸侯衛王畿也孔安國以謂斥候頴達謂伺候盗賊五等爵止曰侯者三恪之後方稱上公所以等前代若當代之封則皆諸侯周制太保為東伯率東方諸侯畢公為西伯率西方諸侯此朝廷三公也一公居中二公分陜以治侯服之不及公所從來久矣侯服之内王畿之百里則為卿大夫所食采地若周官六卿之外六遂六遂之外有家邑為大夫采地小都為卿采地大都為公采地王子弟所食邑也又采之外百里為男邦男小國也又其外三百里為諸侯自此以往皆諸侯大國次小國也必先采地次男乃及諸侯先小後大王氏曰欲王畿不為大國所迫而小國易獲京師之助又况諸侯敵王所愾則大者居外宜也賦税則遠輕近重建諸侯則遠大近小聖人疆理各有法也五百里綏服乃侯服之外五百里也綏安也内以治中國外以安四夷如下文揆文教奮武衛皆所以為安也此亦諸侯以其稍遠故變名為綏先王之制内甸服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賓服即綏服也先王之制此服有二名謂之侯服者以其諸侯為王室之衛則外皆安矣聖人疆理天下尤謹華夷之辨自王畿之外既建侯小大相維矣外則要荒之服故于此設綏服焉以為内外之辨也故三百里近于甸服者則揆度文教而行之所謂修其教不易其俗自度可否而行之二百里則奮武衛以其接于要荒慮其蠻夷為中國患先王賴以守衛中國者蓋亦在此二百里夷狄之于中國本不敢有欺侮窺伺惟中國失所以為備則啓侮矣李唐頡利引直至渭水皆有以致之也五百里要服自綏服之外五百里特存其典要約羈縻而已何休曰以不治治之要服三百里曰夷夷有簡易之意亦是要約之也二百里蔡蔡放罪人于此左傳殺管叔而蔡蔡叔五百里荒服自要服之外五百里以其荒忽無常王者但以若有若無來不拒去不追待之而已荒服之外三百里曰蠻蠻者以其慢而無禮也夫既曰蠻曰夷聖人列之五服者蓋聖人乃天地之人民蠻夷鳥獸草木之主禹平水土使之丕敘即敘衣皮卉服各遂其性安得不使之在五服乎此又見一視同仁也荒服之外二百里則流罪人于此地先王之于罪人以其不以中國蓄之殺之又不忍故流放之于蠻夷之地輕者蔡而重者流若流其工于幽州是也劉敞曰輕罪蔡之要服重罪流之荒服此謂投之四裔屏之遠方五宅三居之二矣然而一在畿内綏服九州之内也夷性近于人蠻性遠于人故近稱夷遠稱蠻然要服之三百里夷外二百里亦夷也三百里蠻外二百里亦蠻也而謂之蔡謂之流者蓋流放罪人取其至遠者言之若其蠻夷之地則蒙上文也
  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
  此言禹之功成風聲文教迄于四海也王制曰自恒山至于南河千里而近自南河至于江千里而近自江至于衡山千里而遥自東河至于東海千里而遥自東河至于西河千里而近自西河至于流沙千里而遥西不盡流沙南不盡衡山東不盡東海北不盡恒山今此東言海西言流沙朔南不言所在以是知不止于恒山衡山而已也四海之内南北長東西短故也漸入也被覆也暨及之也禹錫玄圭告其成功于天玄天之色也禹功與天同不曰堯錫禹而曰禹錫讀書者不必以一字疑聖人之經東坡云以為水德之應禹之功其大如此而未聞有矜伐之心此其所以為大聖人歟



  尚書詳解卷六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七
  宋 陳經 撰
  甘誓【夏書】
  此篇其一當看世變愈下其二當看啓賢能繼禹之道深知用兵曲折其三當看古人軍政素備臨事簡而不煩自堯舜禹三聖皆以揖遜而治至啓而行征伐舜征有苗特曰汝徂征而已至此而有扈諸侯敢以抗天子禹乃會羣后誓于師數言而止耳至此而作一篇之誓又且及于賞罰之嚴風俗之變啓之時自與堯舜之時不同矣聖人觀會通行典禮則亦不得不隨時制宜又見得禹之所以教其子與啓之所以繼其父者家法相傳識體用本末之學雖微而征戰之事行陣之間無不一一周知後世俗儒以文武為兩途遂竊聖人短於軍旅之事以藉口又當看古人軍政素備觀其與有扈大戰于甘六卿皆召六軍皆行合七萬五千人亦非細事也糧食器械不戒約而自備所誓之言特及于行伍之整齊若非平時預備有素倉卒之際豈不失措合此三者以觀則一篇之義無餘藴矣
  啓與有扈戰于甘之野作甘誓
  大戰于甘乃召六卿
  有扈氏夏之同姓之國堯舜傳賢至禹傳子故有扈氏以為我亦夏之同姓不得有天下而啓得有天下不能無不平之心因此而拒王命王者有征無戰天子討而不伐豈聞諸侯敢與天子戰乎夫子敘此書直言啟與有扈戰于甘之野則知有扈氏有無王之心視天子如儕匹以一國之微敢與天子抗則其隂謀為叛逆之事已非一日之積矣甘乃有扈之郊至甘而誓故曰甘誓誓者所以戒衆人使之重其事而整齊其心力也大戰于甘乃召六卿古者命將皆公卿之列六卿者六鄉之衆無事則為比閭族黨州鄉有事則為伍兩卒旅軍師古者文武一道其將皆公卿其卒皆農民知有禮義知有君臣上下其民易使漢世有此意三公可將九卿可將郡守可將不若後世文武分為兩途能用兵者數人而止將臣所以多跋扈其卒既非農民此兵所以多叛逆
  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勦絶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賞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則孥戮汝
  六卿各有軍政謂之六事六卿皆指軍師而言之六事則并與其伍兩卒旅而言之予誓告汝以有扈氏之罪天有五行聚于人之身而散則萬物皆此五行也三正天地人之正理也今有扈氏恃威而侮五行以怠慢而棄三正則其悖理傷道殘民害物甚矣天用勦絶其命天即理也順理者天之所與逆理者天之所絶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則其討有罪也天討之而已豈予一人好為是征戰哉古者車戰一車之出左右及御共三人左以射為職右以擊刺為職御居中以正馬為職攻治也左者治其左之事則在于射右者治其右之事則在于擊刺御正其馬苟或不攻于左不攻于右御非其馬之正皆為不恭命不恭命者失其律也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凶三代皆用車戰至春秋時車戰漸壞如諸侯敗鄭徒兵則鄭始多用徒矣中行穆子始毁車崇卒如楚有左右廣先王車戰之法至此始壞原其所以然蓋先王之兵皆是不可敗之兵未嘗要利也後世求以勝人亟于趨利此先王軍制所以壞用命賞于祖不用命戮于社古者軍行必載遷廟之主又載社主以明其賞罰不敢自專也用命則有賞賞于祖者祖有親之義所以示恩不用命則有罰罰則戮于社者社主隂所以示殺罰之嚴也予則孥戮汝軍事以嚴終故于是又有孥戮之言戮辱也罰汝不止于辱其身亦將為爾妻孥辱也


  尚書詳解卷七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八
  宋 陳經 撰
  五子之歌【夏書】
  讀此篇之書有以見當時之民思禹之德然則禹視天下之溺猶己之溺胼胝手足以為民如此及再傳太康一為遊畋之樂而民遂咸貳至使有窮后羿得以簒國民之思禹果安在哉曰民之貳太康也乃所以思禹也先王之愛民一舉動而不敢忘乎民民于此時猶嬰兒之得慈母不知有飢寒凍餒惟慈母之是賴一旦太康嗣位遂專意遊畋不恤民事猶嬰兒之失慈母啼號而無所依此民之所以貳太康也是雖后羿能因民不忍奪之于一時而終不能禁民心之思禹所以少康一成之田一旅之衆而卒以祀夏不失其舊物也謂非民之思禹而何又當看此一篇書乃三百篇之體詳味其言有思無邪之意然則何以怨乎孟子曰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五子之怨親親也關雎之哀而不傷小雅之怨而不亂皆其乎情止乎禮義也誰謂詩書果有異旨哉自此心而形之詠歌因心而語不越乎常理者詩也自此心而之于政事足以經國愛民感物動人者書也此詩書所以異經而同旨也
  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須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遊無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太康以逸豫而滅厥德所以致于失夫子敘書直
  云太康失而其意自著昆弟五人須待太康于洛水之北此所以見五子咸怨之由故曰作五子之歌
  自太康尸位以逸豫而下至于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史家述其所由如毛詩之有序序作歌之意也人君之位乃憂勤者所居舜命禹曰汝惟不怠總朕師此豈逸豫之具哉惟太康資稟凡下徒見人君之位至尊以為予無樂乎為君也故尸主其位而縱為逸豫滅
  厥德黎民咸貳民心無常視德為向背德既滅矣民無所依故咸貳民既貳矣又不知悔乃盤遊無度畋于有洛之表至一百日而猶不反豈非安其危利其災而樂其所以亡者乎有窮國之君名羿者因民心之弗忍遂距太康于河使不得反其國自古姦人無世無之雖堯舜之世不可謂無此等人但聖明在上如太陽當天而蚊䖟無所厠迹及國家小有釁隙故姦人得以乘之禹之傳子也豈不知後世之極弊至此乎曰禹亦安能保其子孫無此也禹之慮天下後世蓋有甚于此者傳之子雖有大惡而先王之遺澤未
  冺尚可以復興傳之人而不得大聖天下争亂無日矣禹豈私其子孫而為此哉私其子孫者乃所以公天下也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太康之弟五人者侍其母而從太康以畋然則五子曷為于未遊畋之時不能諫止其兄而且從之畋乎曰觀五子作歌之言想見其賢明必其當時諫其兄而不從兄弟天倫無有去之之理不得已而從之徯待于洛水之北及百日而不反也是故五子怨憤之氣鬱于中而之于外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五章之歌皆五子為之其言皆本之皇祖之訓予讀此章有以見先王之愛其子孫不獨有其綱紀可以守法度可維持而又有訓戒以遺其子孫使子孫世守者五子述大禹之戒若伊尹述成湯之訓是也惜乎遺言在耳而太康之不克遵也
  其一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為人上者奈何不敬
  此章皆禹之訓也禹深見得為君親切處在于得民心與失民心故五子述其訓以為首章之歌以見太康之失邦其大要在于失民心也民之可以親近而不可卑下者以其為本故也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得民則得國故本固則邦寧天下愚夫
  愚婦至賤也天子至尊至貴也愚夫愚婦豈能勝予哉殊不知一人之心即千萬人之心失一愚夫愚婦之心即失天下之心也失一人之心而遂至于失千萬人之心則人心去而君之勢日孤豈不勝予乎一人三失者失而至於三積之多而不知改悔者也怨豈在明者言天下懷怨憤之心豈敢明言之特蓄忿于中爾故有天下者當于幾微之際有以謀之無使蓄忿于中則可矣秦人之禍可以為鍳予臨兆民凜凜然如朽索馭六馬然朽索以喻君六馬以喻民六馬之奔突豈朽索之所能馭人主常持不足之念以為民之難安豈予一人所能任其責哉惟以此為心則無時而不敬也故曰奈何不敬此章大意謂國以民為本而欲安民者又當以敬為本
  其二曰訓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此章亦是大禹之戒天下之事雖其至纎至微者莫不有準則得其準則者天理也失其準則者人欲也人欲熾而天理滅則未有不亡者妻妾之奉遊畋之樂酒以奉祭祀樂以崇德宇也牆也古之聖人亦豈能廢此哉第有其準則而不失之過爾若夫色荒禽荒甘而嗜峻而雕皆失其則也此滅亡之道也而况于兼是數者乎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底滅亡
  堯自唐侯為天子故國號陶唐堯都平陽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冀州也自陶唐以來有此冀方享國長久者豈無其道哉何道也即紀綱是也一國一家與天下莫不有紀綱今者失其道而亂其紀綱安有不亡者
  其四曰明明我祖萬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荒墜厥緒覆宗絶祀
  此章推廣一章二章之意我祖即禹也有明明之德以為萬之君有典常法則以貽其子孫如上文皇祖之訓是也豈特有典則而已至于鈞石亦無所不
  有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孔子曰謹權量審法度蓋權量者法度之所自出禹以聲為律身為度可見法度至禹而定關者通也和者平也使天下如一無有異政殊俗也此章之意只言我祖之典則法度所以貽其子孫而責望亦厚矣豈謂今日之子孫荒墜其業遂至于覆宗絶祀哉
  其五曰嗚呼曷歸予懷之悲萬姓仇予予將疇依鬱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弗慎厥德雖悔可追
  此見得兄弟之情事同一體萬姓非仇五子也而以為仇予將何所歸乎予懷思而至于悲萬姓以我為怨予將誰依鬱陶言哀思也顔厚言色之愧也忸怩言心之慙也此皆具述其所以憂愁無聊之態德之弗能謹而至于此雖悔何及哉觀五子之歌一章切于一章至末章為尤切此古人賡倡之體雖出于五子而實若出于一人之意其言優游而不迫婉而有序觀此者可以知風雅之所自來

  尚書詳解卷八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九
  宋 陳經 撰
  胤征【夏書】
  此篇乃夏之始衰然古人之教化制度尚有可見東坡考案史記左傳之說以為仲康即位時乃羿之秉政其權皆出于羿胤侯即羿之黨羲和乃夏之忠臣胤侯承王命以征意者如後世挾天子令天下之事其所見甚高明非常人所及後之君子未敢以其說為正者蓋其書已定于夫子之手序之者第云羲和
  湎淫廢時亂日胤侯往征之初無異說觀此篇可見古人以天時為重以酒為禁羲和掌天地四時之官堯典一篇首舉命羲和之事至此日食不知而遂至于六師討之又况禹惡旨酒自周以來羣飲則殺深見古人之禁酒甚嚴羲和廢時亂日之罪原于沉湎之故其犯此禁也亦重矣故王朝九伐之法不得而赦
  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侯往征之作胤征
  惟仲康肇位四海胤侯命掌六師羲和廢厥職酒荒于厥邑胤侯承王命徂征
  湎淫者為酒所困也惟其困于酒所以廢厥職時之春夏秋冬與日之甲乙皆懵然不知此胤國之君所以征之正其罪也惟仲康肇位四海乃作史之辭仲康太康之弟也羿廢太康而立仲康至其子相立國遂為后羿所篡以五子之歌觀之仲康其一也必其賢明有過于太康者但強臣擅命欲振作而不能爾胤侯命掌六師者胤國之侯為王朝大司馬古者王朝六卿大夫皆同列之君為之如羲和酒荒于厥邑亦各有食邑入而為天子卿士也羲和廢厥職酒荒于厥邑堯時羲和四人至夏朝合而為一官官制之沿革于此亦可見矣胤后承王命徂征夏朝雖衰而征伐之權猶自天子出
  告于衆曰嗟予有衆聖有謨訓明徵定保先王克謹天戒臣人克有常憲百官修輔厥后惟明明
  此以下乃胤侯舉先王之謨訓以告衆人折羲和之罪也嗟嘆辭也嗟我有衆之士聖有謨訓謂其謀之已定可以垂訓將來者也明徵以其昭然可驗定保者謂其可以定國而安民先王克謹天戒即此謨訓也人主無所畏惟當畏天故凡有災異皆天所以譴戒人主先王能謹懼知畏為之臣人者則當有以常憲常憲者常法也謹法守所在常有之而弗失不出其位也百官各修其職以輔其君之闕政則人君之德明而又明矣今羲和以湎淫廢其所司之職日食不知是使君不得以警天戒也是為臣而不克有常憲不能修輔也
  每歲孟春遒人以木鐸徇于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其或不恭有常刑
  先王之時每歲之首孟春之月遒人宣令之官振木鐸以徇朝路曰官師相規謂百官之衆皆當相規正其失不可為雷同詭隨人苦不自覺爾既不自知其過不得他人以正之則諂諛成俗皋陶謨所謂師師是也不特相規而已工執藝事以諫又于百工之中各以其藝而諫上如矇瞽獻詩虞人獻箴之類人人能如此則掌禮者以禮諫其君掌樂者以樂諫其君天下不過數事而人主之身可以事事無過舉矣其或不恭謂不能相規而執藝以諫者有常刑先王之意惟恐夫人怠心易生戒心易忘于歲之初而警之如此其嚴君臣之際常在警戒之中矣天下何憂不治今羲和掌天地之官而日食之變不知在先王之常刑不容赦也余讀此章有以見從諫為帝王之盛德古者有三公朝夕納誨無所不諫其下至于百工之賤皆得以官言事猶以為未足也又且使庶人謗商旅議采之芻蕘詢之衢室猶懼其怠于職而不諫也且設為之刑以驅之諫若有常刑臣下不匡其刑墨是也夫惟如是而後君臣上下無有隱情而人主以一身立于無蔽之地後世去古既遠一切反先王之政不諫者有刑而後世諫者反刑之甚者設為監謗至有天下以言為諱者臨川王公作諫官論且謂今之諫官乃天子之所謂士其責則天子之三公上聽之而改故士得以制命其上嗚呼此豈先王本意哉
  惟時羲和顛覆厥德沉亂于酒畔官離次俶擾天紀遐棄厥司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聞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誅上文言先王之法如彼此章言羲和之所以戾于先王之法者如此人莫不有德而羲和顛覆之徒以沉亂于酒之故所以畔其所居之官離其所守之次始擾亂其在天之紀遠棄其所司之事酒之為害也如此季秋月朔日月相會謂之辰辰當集于房星今也不集于房參差而不合日食可知矣日食之大變也羲和掌天地之官而不預知其倉卒之際瞽者樂官進鼓天子伐鼓于社嗇夫主幣之官馳取幣以禮天神庶人凡衆人奔走以供救日之役羲和于此時尸其官若無所聞若無所知是其昏迷于天象如此宜其犯先王之誅欲赦之而不可赦也然則羲和以沉亂于酒之故自後世視之若細事也至于六師討之周人羣飲罪至于殺是何古人之刑反重于後世乎曰古人之刑古人之教化也後所謂刑者無非與民争利而已此古人之刑非後世之所及也
  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今予以爾有衆奉將天罰爾衆士同力王室尚弼予欽承天子威命火炎崑岡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殱厥渠魁脅從罔治舊染汙俗咸與惟新嗚呼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其爾衆士懋戒哉
  自此以下乃告衆士之辭也遂舉政典之書政典者如司馬法之類司馬掌邦政其書言用師之事也先時後時謂師行不以紀律皆殺之無赦今我以爾有衆奉將天之罰謂討有罪也爾衆士當同力以助王家庶幾輔弼我以敬奉天子之命觀此篇之書其始也舉先聖之謨訓次舉政典次言天罰又言王室與天子之威命可見征伐之重皆考之先王質之天意承之其君非有一毫之私意也火炎崑岡玉石俱焚謂火之炎于崑山之岡不擇玉石而皆焚之况于天吏有過逸之德尤酷烈于猛火乎天吏為天所使行天罰者是也此言兵威所過殺傷易至于枉濫今當擇其罪之魁者治之其脅從者勿問庶幾無有玉石俱焚之患舊染之俗與羲和同惡者皆與之更始此王者之兵也嗚呼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大抵軍事以嚴終當以威為主威非慘酷之謂即嚴毅也愛非仁愛之謂即姑息也當用兵行師之際不以嚴為主而反拘于姑息之愛則其所傷者必衆則反失其愛也如宋襄公不擒二毛不鼓不列卒敗于泓是也威愛各施于其所當用而已若泥于言而不明古人之意則威克厥愛豈非流于慘酷者歟其爾衆士懋戒哉當勉之而致其戒庶乎其有成功也
  自契至于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告釐沃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作湯征伊尹去亳適夏既醜有夏復歸于亳入自北門乃遇汝鳩汝方作汝鳩汝方
  此數篇皆逸書有其義而亡其辭自契至于成湯十四世而八遷都至湯始居亳邑從先王之居先王即帝嚳契之父也帝嚳居亳至湯復徙居焉作帝告釐沃二篇之書所言皆湯始居亳之事也釐治沃土也
  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湯是時為夏方伯賜之弓矢然後得以專征伐故曰湯征諸侯葛伯以不祀之故而湯始征之古人以祀事為重既不祀則是不有宗廟神祇矣故湯始征之湯之征伐自葛而始觀孟子所載遺之牛羊使亳衆往為之耕湯之所以待葛伯者紓遲不忍如此及葛伯殺其童子而罪不可赦于是乃征之則湯之于諸侯豈有意乎取之哉作湯征伊尹去亳適夏既醜有夏復歸于亳湯之得伊尹也進之于桀其意若曰桀雖不道使其一旦改過聽伊尹之言則功遂可以及天下豈非湯與伊尹之本心哉伊尹往來兩國之間就湯者五既而去之就桀者五聖賢不夏商其心而天下其心如此曷常有意于利而取之及其醜夏歸亳伊尹决知其不可救矣故為是相湯伐桀之謀入自北門遇鳩方二臣意其所言者必醜夏之事夏既不可救則不得已而相湯以救生民于塗炭惜乎此二篇之書亡不得以見伊尹與鳩方所言之事也
  尚書詳解卷九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
  宋 陳經 撰
  湯誓【商書】
  讀此篇有以見聖人處君臣之變時中之義蓋不可以常理論也有天地男女父子而後有君臣名分蓋不可踰越見路馬者必式齒君之路馬者有誅其嚴如此不如是則亂臣賊子皆有覬覦窺伺之心三綱淪九法斁而人紀不立矣雖然天生民而立之君者正為司牧吾民設也乃有恃富貴之權謂天下莫吾敵借是而肆其惡于民使生民塗炭無所告訴則人紀之不立抑又甚矣由前之說則君為重若春秋之法君將不言帥師是也由後之說則民為重若孟子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也天下之理有常有變中智以下當安其常盡其變而能不失其常者惟聖人能之故曰可與立未可與權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簒也此篇之意大槩以順天而舉事無所利于其間桀之罪天所棄也湯之德天所命也天棄桀而湯不有以伐其罪天命湯而湯不有以承其休則湯之罪殆與桀等惟聖人於此深見天命之去就天人本一理聖人把作一事看後世往往分天人作兩件事皆其誠意有未盡處設使天命在桀猶有眷之之意則湯當退而就臣子之位湯之本心也惟其不然所以不得已而為稱亂之舉雖然天道聖人何從而卜之曰以人事卜之湯之所以卜天意者以賢者之心斯民之心天心即賢者之心即斯民之心也自伊尹醜夏歸亳攸徂之民室家相慶觀之則天意可見矣不然妄為託天以神其事則莽卓曹操司馬懿之流亦皆借天以為辭矣何足以為湯
  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遂與桀戰于鳴條之野作湯誓伊尹相湯伐桀可見君臣無異謀聿求元聖與之戮力說者謂孔子序書先言伊尹以伐桀之謀出于伊尹而不出于湯果若是則伊尹教湯為稱亂之事湯獨無所任其責乎不必如此泥升自陑遂與桀戰于鳴條之野桀都安邑鳴條在安邑之西先儒以為出其不意恐未必然升道從陑蓋用兵行師自然取其地利故也
  王曰格爾衆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衆汝曰我后不恤我衆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衆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
  湯稱王則比桀于一夫湯已受命于天君臣之義已絶矣格爾衆庶即亳邑之衆也非我小子敢行舉亂之事自堯舜揖遜禹傳之子曾未聞有征伐之事至于湯之身而為之湯豈無不足之意有夏多罪為天命所殛予不可不順天也今爾有衆反以為怨曰我后指湯也不恤我亳衆舍我稼穡之事而割伐正夏觀此可見湯之德澤及民也深而教化之在民心也素明何以知之桀之暴虐桀之民誓不與俱生至于湯之民則恬然如在袵席之上更不知桀之為虐成湯為應天順人之舉亳之民尚以夏為正以夏為正則湯之所行非正矣此湯民所見如此予聞于衆人之言但夏桀之罪上通于天予畏上帝不敢不正苟拘于一時之名分而為姑息則違天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汝衆反以為夏王之罪其如我何雖夏桀之虐不及亳衆獨不念桀之民受其害乎
  夏王率遏衆力率割夏邑有衆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前既言亳衆之不欲往此乃言夏桀之罪如此我不可不往夏王與其臣同惡相率而遏絶衆人之力謂役民以為臺榭宫室也又相率而割剥夏邑之賦税謂横斂以傷民財也既竭民力又竭民財于是有衆相率而怠弗協其上怠惰而無意以與上和合也且曰時日曷喪日君也是君何不喪亡予及汝皆亡有生不如無生夏之惡德如此今朕必往無疑爾庶幾輔我一人以致天之罰功成事畢當有以賚賜汝爾無有不信我言者我不食其言謂非空言無實也爾不從誓言則有孥戮之刑罔有攸赦觀此足以知風俗之變愈薄啓之誓師也曰賞于祖戮于社誘之以賞威之以刑則既薄于唐虞時矣至湯不徒曰賚之戮之而已且曰爾無不信朕不食言恐恐然懼夫人之不已信則又薄于夏時矣于此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小康之事也歟
  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夏師敗績湯遂從之遂伐三朡俘厥寶玉誼伯仲伯作典寶孔安國云湯承禪代之後逆取順守猶有慙德故改正易服變置社稷後世無及句龍者故不可而止唐孔氏釋其意按左傳昭公十九年共工氏有子曰句龍為后土后土為社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棄亦為稷自商以來祀之祭法云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農能植百穀夏之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為社是言變置之事也湯初時社稷俱欲改之周棄功居多于柱即令廢柱祀棄而上世治水土之人其功無及句龍者故不可遷而止漢世儒者說社稷有二左傳說社稷句龍者稷祭柱棄惟祭人神而已孝經說社為土神稷為穀神句龍柱棄是配食者也據先儒所說第言配食之神按經文欲遷其社不可有以見成湯忠厚不忍之心不欲遽廢夏之社屋之使不受天陽喪國之社如此若天子之大社必受風雨霜露以達天地之氣作夏社疑至臣扈疑至臣扈二臣名三篇之書大率言遷社不可之意夏師既敗績湯遂從之從之者任其所往不迫之也遂伐三朡俘厥寶王者桀當敗亡之餘猶不知悔且伐三朡之國取其寶玉以行誼伯仲伯作典寶之書意其所言者必云國有常寶當以民為貴若孟子所謂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與此同意也其書亡矣不可得而強通

  尚書詳解卷十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一
  宋 陳經 撰
  仲虺之誥【商書】
  此篇為成湯有慙德而作也仲虺之意在于正君心故其始則有以美之其終則復有以警之美之者所以釋湯之慙也成湯于勝夏之後常留慙德于中則必有自沮之意而無日新之德是謂執而不化矣警之者所以防其未然也使成湯于慙德既釋之後矜能伐功志得意滿則前日之功復虧矣大臣之用心操縱弛張凡以扶持開導其君使歸于善而已
  湯歸自夏至于大坰仲虺作誥
  成湯放桀于南巢惟有慚德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
  湯既勝夏而歸未至亳而至大坰是在中路也仲虺不待其反亳而遂作誥蓋急于釋湯之慚也成湯放桀于南巢惟有慚德蓋自上世以來聞有揖遜者未聞有臣放其君者成湯始為此舉豈有不忸怩于心乎湯之所以慚者非憂其後世之人議巳也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恐亂臣賊子有無君父之心者必借湯以藉口君子言必稽其所終行必稽其所弊不得不為之慮雖然觀成湯之慚處始足以見湯之心夫豈不曰已為天所命桀為天所棄應天順人雖無可疑然揆之心不得如堯舜揖遜適會處君臣之不幸而至于此其心豈容自安孔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凡愧怍之發自其良心之不可掩者見于此耳此所以為聖人也若傲然自處以為當然不知愧怍是亦凶人而已矣
  仲虺乃作誥曰嗚呼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聰明時乂有夏昏德民墜塗炭天乃錫王勇智表正萬邦纘禹舊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夏王有罪矯誣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師
  乃者繼上文之辭也曰嗚呼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聰明時乂此三句自其本而言之與武王誓師之言曰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相類特其意不同武王以民之至善在所愛仲虺以民之有欲在所治生民之初有喜怒哀樂感物而動見利而嗜此有欲也既有欲則不能無争既有争則不能不就其賢有德能斷曲直而取平焉故天于是而生聰明之君出而治之德不足以異乎天下則不能以制服天下此聰明之所以異乎有欲也有夏昏德乃下民多欲之資也以其昏昏安能使人昭昭哉宜乎使人陷于泥塗炭火之中而無有開明之者天乃錫王勇智豈非天生聰明以時乂乎勇足以有行智足以有知皆天下之達德也勇智即聰明也以其資稟過人出于自然而然非有偽而為之者此天錫也有此德故能表正萬邦式于九圍是也纘禹舊服足以紹禹之五服也湯去禹之世雖遠然帝王之心異世而同符故纘禹者不在桀而在湯也兹率厥典奉若天命蓋常行之理即天命也循其常行而不為越常非理之事則奉順乎天者何以過是夏王有罪既得罪于天矣且又矯誣上天詐稱天命以欺誣下民而布行其令帝用此遂不善于桀用商家以受命使天下之師衆因湯而有所爽明向之昧昧者復覺矣然則湯之受命也天實為之桀不得不廢湯不可不與又奚慚之有
  簡賢附勢實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戰戰罔不懼于非辜矧予之德言足聽聞此又言桀之忌湯若湯不放桀則必為桀所害簡賢附勢者言桀之黨與桀同惡者見賢則簡忽之見勢位之崇則趨附之實繁有徒言其黨之衆也肇我于有夏謂我商家始基于夏之朝自夏朝觀商如苗中之莠粟中之秕未嘗不亟欲去之故我商小大之臣皆戰戰恐懼恐以其非罪而受戮况予之德與其言足以聽聞謂天下皆見聞湯之德與其言則桀必忌湯而有害之之心桀安可不伐哉
  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獨後予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曰徯予后后來其蘇民之戴商厥惟舊哉此言湯之盛德足以洽于民心而得乎民者也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自其本源者言之聲色貨利人君安能絶之哉蓋天則所存不以慾而害性聲色不邇貨利不殖則舉天下之易動者不足以易湯之所守想見其心一物不留純乎天理廣大明白周流變通德之勉者吾必能勉之以官功之勉者吾必能勉之以賞用人惟已而不惑于毁譽改過不吝而無有于飾非克寛克仁而不失于苛暴湯何以能如此哉蓋物去則理明其本正而末不治者未之有也此其所以彰信兆民不蘄人之信而人自信此言湯之得民心也乃葛伯仇餉葛伯仇餉之事孟子言之詳矣初征自葛也東征而西人怨南征而北人怨者望湯之來惟恐其晚皆曰奚為以予為後而不先來乎攸徂之民謂所往之民皆室家相慶賀以為徯予后之來后來我始有所蘇息民之戴商久矣豈一朝一夕之故哉自此以上皆釋湯之慚謂天之眷湯而厭桀如此桀之衆忌湯如此湯之德足以得民又如此則伐桀而有天下是固當耳豈可以此為慚而不釋去哉
  佑賢輔德顯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乃其昌德曰新萬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
  此以下皆所以戒成湯恐成湯之慚既釋則必有志得意滿無所顧忌之事故戒之之辭以謂賢之過人者德足以長民者忠于事上而無異志者良善之在己而不忍為非者此數者皆君子之人雖其材之不同在人君必當佑之輔之顯之遂之多方以成就之愛護之勿使為小人所害可也至若彼國之弱者吾則兼而有之彼國之昧而不明者吾則攻而擊之亂國則取之亡國則侮之弱昧亂亡雖在彼有可兼可攻可取可侮之狀而聖人興滅繼絶之義當哀矜而撫恤之豈宜至此推亡固存即申上意謂兼弱攻昧取亂侮亡者亡之道也則當推而去之如武王下車之後便當歸馬放牛示天下弗服豈宜復事攻取哉乃若佑賢輔德顯忠遂良此存之道也則當固而守之弗失可也推亡固存則國自昌矣德日新萬惟懷即上文之意果能固存而至于昌矣則德豈不日新一日萬邦惟懷則近可知矣不然徒事于兼攻取侮以逞其志則為自滿九族乃離則遠可知矣然則成湯可不警哉
  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垂裕後昆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好問則裕自用則小嗚呼慎厥終惟其始殖有禮覆昏暴欽崇天道永保天命
  大德者乃成湯本然之德本然之德本自明矣更勉而昭之不使為情慾所昏蔽以為民極而建中于民蓋民取法于君者也君之德不昭則民安取中哉須當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則為中矣事各有義以義制
  事則事得其宜心自有禮以禮制心則心得其正正以直内義以方外是也聖人固不待制之矣而亦不可忘制之之心孟子所謂操則存之意禮義以垂法于後世豈不綽然有餘裕哉蓋創業之君子孫之法也其始正則為子孫無窮之福始一不正則子孫何賴焉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此古人之言仲虺舉之以為戒自得師者不由乎人如自強如克自抑畏之意蓋尊德樂道出于中心之誠然而非使之然也故此必可以為王謂人莫已若則是矜已以忌人亡之道也好問則裕自用則小蓋自得師而所以王者以其好問于人樂取人之善而心自有綽然寛裕之理也謂人莫已若而亡者以其自用一巳之善訑訑拒人而所見者狹小也嗚呼慎厥終惟其始當始終一心不可勤初怠終殖有禮覆昏暴人之所以能自封殖者皆有禮而敬者也人之所以自取覆亡者皆其昏闇而暴亂者也禍福無不自己求天道如此為人君者豈可不欽崇之能欽則知所敬崇則知所尊尊敬天命無時而忘則永保天命亦無時而失蓋其永保者即其崇欽者也觀仲虺末章之意剖析如此其嚴成湯之聖德豈有昏暴自滿者然人臣事君如孝子之于父母視于無形聽于無聲當其未然而防之不待其已然而後圖之齊桓以召陵之盟而驕衛獻公入境而頷逆血氣易勝善心難存仲虺豈得不為湯慮哉
  尚書詳解卷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二
  宋 陳經 撰
  湯誥【商書】
  此篇大畧與前篇仲虺之誥相為表裏前一篇乃仲虺釋湯之疑此一篇乃成湯推廣仲虺之意以布告天下所以釋天下諸侯之疑昔武王克商遷九鼎于洛邑義士猶或非之天下既定商民不服者幾四十年湯之克夏也安知天下無有懷疑而未釋者天下有懷疑未釋之情湯不能以一朝居于是歷舉天命與桀之當伐以告之其末章之意又言吾之所以有天下者非假是為樂也震懼驚惕如不自安然凡爾有罪皆予一人之故予一人有罪皆聽命于天成湯既以有罪歸諸已則天下之情庶乎其少安矣
  湯既黜夏命復歸于亳作湯誥
  王歸自克夏至于亳誕告萬方王曰嗟爾萬方有衆明聽予一人誥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后
  湯既退夏之命復歸于亳是自大坰而歸也湯至大坰而仲虺作誥以釋湯之疑湯之疑釋矣而天下之疑未釋也自大坰而歸亳此湯誥之所由作也王歸自克夏至于亳天下諸侯莫不來朝拱手以聽湯命故湯因而誕告及于萬方王曰嗟爾萬方有衆者勞來之之辭也明聽予一人誥謂當洗心滌慮聽予一人所以告汝之意與天下更始也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后此言天生民立君之意也皇天上帝所以降善于民者天命之謂性也與民以善者天也保斯民而使之各安其善者君也若順也順其有常性俾之能安其道惟君之責焉民如此其可愛君之責如此其不輕豈宜肆情縱欲以居民上者乎曰衷也性也猷也其實一理也
  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于爾萬方百姓爾萬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並告無辜于上下神祇天道福善禍淫降災于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將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請罪有夏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以與爾有衆請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服天命弗僭賁若草木兆民殖
  德本不可滅威本不可作滅德作威縱人欲而亡天理者也虐者威之所作也敷虐于萬方百姓其殘酷可知矣爾百姓罹被凶害如荼之毒苦然並告無辜于上下神祇則其抑鬱無所告訴窮則呼天其勢然也天道福善禍淫蓋其善自有得福之理淫自有取禍之理天非屑屑然福之禍之也其所感召自然而然降災于夏以彰厥罪凡日月有薄蝕星辰有變動是皆災異以譴戒之肆台小子將天命明威上天有命其威甚明湯則將奉之而已非湯之討桀乃天討之也其敢赦哉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請罪有夏玄牡者黑牡夏尚黑湯猶用夏之正朔足見湯非有意于伐夏也以玄牡昭然告于上天神后以問罪于桀觀昭告之一言湯豈隂謀圖桀利于一巳而為是欺天罔人之事哉以公議明告于天亦以公議問桀之罪天地鬼神臨之在上湯安有私心哉聿求元聖與之戮力謂得伊尹與之同力與爾有衆請命蓋當桀之暴虐民命皆在死所矣為有衆請命使之得以更生也上天孚佑下民孚信也佑助也罪人退伏遠屏桀之奔于南巢也至此則天之助民也益信天命之福善禍淫無有差僭賁飾也粲然有文如草木之光華蓋惡既去則善者獲伸兆民信乎得其生殖矣
  俾予一人輯寧爾家兹朕未知獲戾于上下慄慄危懼若將隕于深淵凡我造邦無從匪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嗚呼尚克時忱乃亦有終
  湯奉天命伐桀矣天下之大乃使我一人為之予何
  以當之哉何以見天使湯輯寧寧家即民心之歸可以驗之兹朕未知已得罪于上下神祇乎未得罪于上下神祇乎慄慄危懼慄慄者危心也如將隕墜于深淵之中此可見成湯之敬心不以天下為樂而以天下為憂常恐不能勝其任也凡我造之諸侯非常之事不可從慆慢淫過之事不可就所謂制節謹度滿而不溢是也各守而典以承天休典者常行之理也非于爾典之外有所謂天休凡爾心無所愧怍心廣而體胖作德而日休者天休也爾有善則朕當懋官懋賞以旌爾善而不敢隱蔽朕有罪則不敢以自恕當聽命于天惟天有所簡擇焉其爾萬方有罪則皆我之過何者聖人以天下為一體天下之過皆君之過君仁莫不仁有不善而非君之過哉予一人有罪則非爾萬方之事成湯何其責巳甚重而責人之甚輕責巳甚厚而責人甚恕也豈非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者乎以責人之心而責已則是向也伐夏之慚皆以身任之諸侯無與焉則自今以往尚何懷疑不安之有嗚呼尚克時忱乃亦有終爾萬方諸侯庶幾以我言為信則當保其終讀此章者當深考聖人用心與常人異天下始定豈無懷疑不安之情湯欲去其不附已者則嚴為之刑罰兵威天下誰敢不惟湯之從方且温言告戒惟恐其不已信其忠厚和易之心亦可想見又况常人之情功成之後志得意滿聖人處之方且慄慄危懼嗚呼此開基之本而創業垂統之大法也後世子孫視之祖甲之不敢侮鰥寡中宗之不敢荒寧豈非有得于危懼之心哉齊桓伯業方成而濤塗見執魏武始得荆州而遽忽張松雖以漢高之豁達大度且曰臣之業孰與仲多其驕容德色已形見于父子兄弟之際人心之相去如此其相遠也
  咎單作明居
  咎單作明居先儒以咎單為湯司徒作明居民法一篇其書已亡



  尚書詳解卷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三
  宋 陳經 撰
  伊訓【商書】
  此篇乃太甲即位之初年伊尹首陳伊訓之書可以觀古人之事君尤必謹其初也成湯以太甲屬之伊尹乃受遺託孤之臣宗廟社稷之安危輕重係焉與在朝百官事體不同若周公之于成王霍光之于昭帝諸葛孔明之于後主一也矧太甲以中材庸主伊尹知之熟矣惟其縱欲未萌非心未動之初先有以警之則他日雖有縱欲然其初心善端亦終不能忘也易曰蒙以養正聖功也書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記曰禁于未之謂豫蓋養之于本然之初則易為力防之于已然之後則難為功此伊訓一篇之本旨也故其間有抑揚開闔一予一奪一勸一懲如言夏先后之有德則必言其子孫之弗率言成湯之所以修人紀必言湯之所以制官刑言上帝之福善必言上帝之禍不善言萬之所以慶必言所以墜厥宗之由其開之也所以誘其為善之路其闔之也所以絶其為惡之萌愛君之意深矣
  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肆命徂后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祇見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總已以聽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于王
  孔子序書曰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肆命徂后觀此數句即春秋正始之法乾元萬物資始之意也太甲太丁之子也太丁未立而卒故太甲以孫而繼祖孟子曰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蓋太丁未立而卒外丙方年二歲仲壬方年四歲幼主不可立則不得不以太甲繼湯太史公反以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則是湯崩之後更六年而太甲始立與經不合也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商人以年為祀敘書者孔子也周人故曰年作書者商人故曰祀元祀即踰年改元也十有二月即元祀之正月也商人以建丑為正故用十二月曷為不言正月蓋商周雖用子丑之正而亦不廢夏時蓋夏時得四時之正孔子語顔淵曰行夏之時漢班固知此意故書漢元年冬十月人君嗣位踰年必改元此重事也當國大臣必以其事告于廟秉筆史官必以其事書于策録始終之意一年不二君故不改于柩前定位之初緣臣民之心不可曠年無君故不得于三年喪畢之後此常理也先儒或謂十二月即湯崩之踰月甚失禮典之意伊尹以當國大臣主祀事故祀先王奉嗣王以祇見于祖侯甸之服近王畿者也諸侯咸在百官總于天子以聽冢宰之命伊尹于此時知太甲非心未萌恭敬誠恪之心未分于是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聳動太甲使知未即位之始不可不謹而乃祖之德不敢忘也烈祖乃成湯
  曰嗚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魚鼈咸若于其子孫弗率皇天降災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鳴條朕載自亳惟我商王布昭聖武代虐以寛兆民懷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于家終于四海
  伊尹言烈祖之德而上及于有夏原其所自來也有夏先后禹以下少康以上方懋其德而應感之速上至于天下至于地幽及鬼神微及萬物無不各得其所何者人君者為天地萬物鬼神之主主得其人則舉天地鬼神萬物無不在我德之中主不得其人則乖氣感召上而天變日月薄蝕下而山崩川竭鬼神不饗其祀鳥獸魚鼈不安其生則皆以此德之不懋也夏之先后如此而其子孫弗率則如彼故皇天降災于夏假手于我有命是天命湯以伐桀而非湯之自伐桀也造攻自鳴條朕載自亳造與載皆始也造攻自鳴條之役即前湯誓與桀戰于鳴條之野是也桀于此而始廢朕載自亳則湯于此而始興觀伊尹以我朕二字自稱則知伊尹任天下之衆商家無非伊尹分内之物也惟我商王布昭聖武聖武即神武不殺之謂言其除暴止亂而非事于殺戮也布昭有顯然示人之意代虐以寛以寛而代夏之虐斯民釋有夏之虐政而見成湯之寛恩其懷歸之也信乎其出于中心悦而誠服也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蓋德一也有夏先后能懋之其得福如彼而子孫不能率之其得禍又如彼我商王能布昭之其得福又如此今則此德之修在太甲之身矣太甲之嗣此德也宜如之何令其為有夏之子孫弗率歟則禍不旋踵矣故當自其初而謹之天下善惡無不原于其始開端為善則終無不善矣謹初之要莫先于愛敬孩提之童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知敬其兄愛敬之心夫人所同但能立之者鮮立者謂常存之而勿棄也立愛自親始立敬自長始能愛其親敬其長推此心以不敢惡于人慢于人則愛敬之道達于天下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其謂之始于家終于四海由近及遠由微至著之謂也
  嗚呼先王肇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為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于有萬兹惟艱哉敷求哲人俾輔于爾後嗣
  此又再推廣先王之成德人紀者即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日用常行之道也此道蓋未嘗亡然必得聖人出而主持之則人道于是始立桀既壞其人紀則肇修之者湯之責也成湯以肇修人紀為一身之任苟吾身有絲毫之不盡則于人紀必有一毫之虧于是不自足其足必從諫而不敢咈求之今未已也又嘗求之古人在昔先民有言不可不順之惟其成湯不以已之善自足常欲兼天下之善如此則宜其無一之不盡也以之居上則能盡其明以之為下則能盡其忠以之與人則盡與人之道而不求備以之檢身則盡其檢身之道而若不及然明者分别善惡
  忠者有事桀之小心不求備者恕以待人雖寸長必録若不及者忠以處巳雖小過不自恕由諸侯而為天子以有萬其積累亦艱難矣然則湯之積累艱難也豈是利于得天下哉修人紀之道不得不然惟其得天下也甚難故其慮天下甚遠恐後世子孫未必盡如已也廣求哲智之人如伊尹之類俾之輔爾後嗣則先王之望後人誠切至意矣子孫其可以不副先王之望乎
  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時謂巫風敢有徇于貨色恒于遊畋時謂淫風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風惟兹三風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喪君有一于身國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訓于蒙士
  湯不惟敷求哲人以輔後嗣而已又制為在官之刑以儆在位人心無常雖未必皆然而先王不得不預為之慮風者風俗謂足以使人動化也舞歌者謂之巫風徇貨色恒遊畋者謂之淫風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者謂之亂風前六者皆基于後之四者聖言苟有不敬之心則謂之侮矣忠直苟有不順之心則謂之逆矣耆德者當親近而反遠之頑童者當遠去而反親比之有此四者則舞歌貨色遊畋何憚而不為惟此三風十愆卿士有一則其家必喪邦君有一則國必亡苟有一于此則是其心有所而失其正矣有其一則數者皆具臣下謂卿士諸侯各有臣其君有一于此而臣下視之怡然不加恤者有墨刑貪以敗官曰墨臣下不能正其君而反居其位是貪墨之人也具訓于蒙士自其童蒙之時而先以此意訓諭之使知人臣事君之義在于諫正此可以見古人之教常在于少小之時記曰幼子常視無誑能言學唯能食尚右手酒誥亦曰文王教誥小子有正有事自其童蒙之中而教已行矣雖然湯制官刑以儆有位獨曰臣下不匡其刑墨而卿大夫君獨無刑何也曰卿士有一而喪其家諸侯之有國者有一而喪其國刑孰甚焉伊尹引此以戒太甲意謂大夫諸侯且如此則天子有天下者可知矣其諫諍之法不亦婉乎
  嗚呼嗣王祇厥身念哉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
  嗣王太甲豈可不敬其身念先王之訓乎聖謨洋洋嘉言孔彰謨即言也洋洋即孔彰也自其謨之于心則洋洋廣大見其憂深而思遠故也自其之于言則甚彰明而見其善惡有證也即上文三風十愆之戒是也伊尹戒嗣王于初即位之時不以已意強之而以先王之訓洋洋孔彰者感之人誰獨無是尊祖愛親之心哉此又因其孝敬而發之也惟上帝不常既戒之以祖宗又戒之以天以見人主無所畏惟畏祖宗與畏天上帝之命何常之有善者降之祥不善者降之殃皆其自取之耳爾惟德罔小萬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即申上文之意勿以小善而不為及其至則萬為之胥慶勿以惡小而為之極其至則墜其宗嗣王當謹于善


  尚書詳解卷十三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四
  宋 陳經 撰
  太甲上【商書】
  讀此篇之書伊尹何其不幸哉當其處有莘之野樂堯舜之道天下之責不在伊尹及其幡然而改以天下自任則其責在伊尹矣一出而相湯以放桀其次則放太甲賢者之為人臣也固當如是乎吾聞之曰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伊尹之事盖達節者之所為然天下不以為非後世不以為疑其始終之心載之于書與夫子之序事迹甚明序書以為不明而放諸桐三年而復歸作書者以為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書曰王惟庸罔念聞伊尹乃言曰王未克變伊尹曰兹乃不義王徂桐宫克終允德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于亳以不明而放之既悔而復之伊尹何容心哉盖伊尹為成湯腹心之臣受託孤之任義不與衆臣同其放太甲也以成湯之命而放之其復太甲也亦以成湯之心而復之天下後世尚何非且疑哉故曰有伊尹之志則可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復歸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孔子序此書以為既立不明則知未立之前未至于不明也凡中材庸主不見可欲易以寡過故太甲之未立也未見所可欲也及其既立則位之隆尊貴之極豈不足以動其縱欲之心哉故太甲之所以不明者為其既立故也伊尹知其不明之故在于既立縱欲之原常生于快意肆志之境故放之于桐置之
  于幽深僻遠之地起其悲憂慘戚之心而不見其所謂快意肆志之境則太甲于此時善端復萌惡念已消故三年喪畢復歸于亳思前日之庸愚而痛自懲艾深自改過復為賢君矣然則伊尹能必太甲之悔過乎曰太甲之必能悔過伊尹盖預知之矣使伊尹不能必知太甲之悔過則其初必不立之既立而放之放之而其終不改則伊尹之罪將不可逃矣彼霍光之所以不得為伊尹者為其不知昌邑之不能改也既立以為君而又廢之則霍光不得無慚矣雖然伊尹之于太甲書之所載特曰營于桐宫密邇先王其訓而已特曰王徂桐宫居憂而已使太甲于桐宫而居喪若未甚害也而書之所載又無放字夫子何以書放諸桐嗚呼此有以見聖人之公心終不敢為伊尹囬護寧直書之使伊尹以過聞于天下之人而無飾非之心則亂臣賊子庶乎其不敢借伊尹以文姦也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書曰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廟罔不祇肅天監厥德用集大命撫綏萬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師肆嗣王丕承基緒惟尹躬先見于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嗣王戒哉祇爾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阿倚也衡平也官名也湯之所倚以平天下者在乎伊尹故立此官以處之嗣王太甲也不惠于阿衡則伊尹所言太甲不順之而違之者多矣此皆其不明之故也伊尹于是作書以戒之舉先王之事以為訓曰先王成湯顧諟天之明命天之明命即天理也在天則謂之明命在天下則謂之理在身則謂之心顧者有内省之意諟者有取正之意惟其顧諟天命而不敢違故敬心常存推之以承上天神下地祇者此心也社稷宗廟罔不祗敬而嚴肅亦此心也湯之心有以合天故天心有以命湯天監觀其德用以集大命于成湯之身俾之綏萬方為民之主其本皆在于顧諟之心而已惟尹躬親又能左右輔助其君以安天下之衆盖尹與湯同體一心故嗣王今日大承其基業者皆湯與伊尹勤勞之所致也嗣王豈可不知所自來哉既舉先王之君臣又舉前代有夏之君臣惟尹躬先見于西邑夏夏都在亳西有夏之君能以周而有終周者謂能畏懼于心凡治身治國無一不備苟有一毫之虧缺則不可謂之周惟其周備如此故能保其終為之相者以其君能如此則已與君同其終其後嗣王指桀也罔克有終則其虧缺而不周備多矣故不能有終既不終其所以為君人臣雖欲竭心力以終之其可得乎其本原處皆在乎君伊尹以此言責望太甲亦重矣嗣王戒哉當致其戒而無忽祗敬爾所以為君之道君而不能盡其為君道則不惟辱其身且將辱其祖伊尹舉此二端以告之其意亦甚切矣
  王惟庸罔念聞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啟迪後人無越厥命以自覆慎乃儉德惟懷永圖若虞機張往省括于度則釋欽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懌萬世有辭
  太甲之不明至此極矣其始立也伊訓之書肆命之書徂后之書所以告之詳矣猶且不惠于阿衡及伊尹作書歷舉湯之敬心與有夏之君臣亦甚切矣猶且罔念聞惟其庸愚之故是以聽伊尹之言如無所念聞然伊尹于是面命而言之曰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昧爽者天欲明而未明之時湯于此時丕顯其心無一毫人欲之累坐以待旦其勤如此猶以為未足也旁招俊彦之人求之非一方也以啟迪我後之人古之君臣所以遺其子孫者莫大于得人湯以伊尹遺太甲周武王以周召遺成王武帝以霍光遺昭宣皆此類也爾太甲當念先王所以望後人之意而不可隕墜其命以自覆亡也命者即天理也慎乃儉德惟懷永圖此又指太甲之病從而箴救之太甲之所以欲敗度縱敗禮者以其不自儉也儉者非止節用之謂心有所節而不敢為者皆儉也惟儉則可以為永久之謀如虞人之張機必省察其矢括之合于度則釋言事當審諸己而不可輕為也欲知其所以審諸己而不可輕為其要則在于敬其止以取法于先王敬其所止則心純一而不雜率乃祖之所行則動合舊章而無過若太甲能敬其心取法先王而事無所輕舉豈有不合于伊尹之心此朕之所以懌也不惟懌在伊尹雖太甲亦有美名于萬世矣
  王未克變伊尹曰兹乃不義習與性成予弗狎于弗順營于桐宫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王徂桐宫居憂克終允德
  其始也不惠于阿衡其次也庸罔念聞則視伊尹之言如以水投石也至此王未克變則伊尹之言浸淫于太甲之耳欲變而未能也蓋其善根將而習惡尤勝伊尹于此時知其不可以口舌争也于是謀之于羣臣之中求所以轉移太甲之心以謂兹乃不義之事其習與性成矣太甲之性本來無此特為習所勝則性亦與習成予不可使狎近于不順之人于是營桐宫桐宫乃成湯所葬之地使之密邇先王其訓起其哀思之念而屏遠其可欲之事困心衡慮而後有得無俾一世之人迷惑也然則太甲之不明何與
  庶人蓋君仁莫不仁君苟迷惑則一世之人皆迷矣王徂桐宫居憂果能修其誠信之德允德者以其誠心之發見也伊尹之放太甲也豈得已而為之哉其不惠于阿衡也作書以告之其罔念聞也則以言而警之其未克變也而後俾之往桐宫作書者述此三節而伊尹之事判然無疑于天下後世嗚呼大臣格君心之非者當如是哉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于亳作書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終厥德實萬世無疆之休
  此章深見伊尹欣幸不已之意始者其君不明而放之君臣之際幾于不克終矣至此其君克終允德而復之君臣相與之情得以如初伊尹之忠節至此而益明其欣幸之意當何如耶三祀十有二月朔即三年之正月初一日也喪服亦闋矣伊尹以冕服奉嗣王以歸亳遂作書以告太甲所以叙其情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謂太甲在桐宫時民曠年無君常如不能相正以有生則民不可以無君也如此后非民罔以辟四方亦謂太甲在桐宫時不得其民而有之無以為四方之君君之不可以無民如此今也太甲復歸于亳則太甲有其民而民亦有其君矣此非天佑商家何以能使嗣王能終厥德乎萬世無疆之休將于此乎在使太甲終于不明而伊尹終于放君則其何以垂休後代耶太甲之明也實伊尹啟迪之力何以歸之天耶蓋天下之理可必者在我而不可必者在天伊尹能盡其所以為臣之道而不能必太甲之悔過則太甲之所以悔過者歸之天可也設若人事之不盡而一切委之于天伊訓肆命徂后之書不作桐宫之放尹無所寘力而謂太甲不明天實為之殆非聖賢所謂以義合命者也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類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師保之訓弗克于厥初尚賴匡救之德圖惟厥終伊訓肆命徂后之書作矣而太甲不明嗣王戒哉之訓陳矣而罔念用面命之言復陳矣而未克變及桐宫之既放亳之既歸則王於此始有拜手稽首始有不明于德之責既有以自作孽不可逭而任諸己復以尚賴正救而責諸臣雍雍然有唐虞揖遜氣象則知太甲固不可以言語口舌間所能正救而伊尹亦不以言語口舌之間而為之正救也然則何為不知太甲之不明而必立之及其既不明則放諸桐以密邇先王其訓伊尹必為是費力歟曰伊尹受湯之託以立太甲則太甲之不明伊尹雖知之亦不敢忘君命也尹知太甲之不明亦知太甲之能悔過故以成湯之命而立太甲無害也向使太甲終于不明則尹之心其始必不立也君而稽首于其臣可乎曰伊尹乃受遺託孤之大臣禮貌之所必加而不可拘于君臣之常禮也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類不類不善也所以致于不善者徒以不明之故所以欲敗度縱敗禮以自取其戾天作孽猶可違謂災之自天者可以已而禳之若成王悟而天反風宋景公出仁人之言而熒惑退舍是也災之自已作則已受之尚何逃耶如秦隋之奢侈天下終為漢唐所有雖人力有不能振救也既往背師保之訓弗能于其初悔之不可追矣尚賴正救以圖其終則太甲之心惟恐伊尹之言不得以繼聞也其遷善之喜為何如耶雖然伊尹亦嘗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于王矣亦嘗引先王制官之說以告于王矣書之作亦未嘗不在于先王顧諟天之明命矣言之陳亦未嘗不在于先王昧爽丕顯矣凡所以為太甲告歷歷于兹殆未始棄成湯也桐宫之放亦不過密邇先王其訓而已奈何成湯之訓伊尹援引以為之告則終不能變太甲不明之累放之桐宫使之密邇先王乃可以使太甲終允德何耶夫古者朝廷容面折廷諍之臣以補人主之闕話言以告之而正所以誘掖之也不言何以訓誨歟曰此正伊尹造化太甲也訓導之弗知教誨之弗率是其心之奢侈外物得以役之于伊尹之言無所受納營于桐宫則口傳不若意憶外物無以役其心聲色無以役其耳目自然善心油然而長謂之克終允德固宜然成王有過周公撻伯禽太甲有過伊尹放之于桐無非所以造化之也太甲之克終允德也聞伊尹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之數言而太甲遂為之稽首知其不明不類敗度敗禮如此其曉然見一己之過何耶蓋向也在不明之中則方且以不類為是以敗度敗禮者為當然則伊尹之言如未聞也至此則良善之心油然而生始悟向者之非庶幾來者之可圖宜其歷數已過如是其曉然也孟子曰人恒過然後能改又曰生于憂患而死于逸樂蓋上智之資者則不待有所激而自然為善苟非上智則啟發之機必有待于憤悱者矣太甲之悔過也豈非桐宫之放有以動心忍性而然歟秦穆公無殽之敗則必無秦誓之作漢武帝無巫蠱之禍則必無輪臺之詔大抵欲觀人之良心發者必自其悔過者觀之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恊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悦並其有厥鄰乃曰徯我后后來無罰王懋乃德視乃烈祖無時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視遠惟明聽德惟聰朕承王之休無斁此伊尹就太甲良心既發處又從而推廣之也孟子曰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則足以保四海太甲之心正火之始然泉之始達矣故伊尹所以推廣之之意則曰脩厥身謂天下國家之本皆在于身允德者即誠實之德也人欲不留無一毫之偽即允德也太甲能悔過即知允德矣然允德之在身者未足為允德之至必使恊于下而後可以為明君協于下者愛人而人親之治人而人治之禮人而人答之此協于下也若愛人不親治人不治禮人不答其可謂之允德乎于是又即成湯之德所以恊于下者為證先王子惠困窮困窮之民若不必恤也而湯子愛之加惠之即允德之推也未幾而民服厥命則罔有不悦未幾而有厥鄰之人皆徯我君之來有以恤我而無罰何以使人至于是哉允德之恊于下也觀此當知伊尹于戒王之際未始一日忘于成湯也太甲即位之初不明之時伊尹固嘗援引先王以為訓矣太甲悔過之後若不必復泥于先王可也而且不忘焉盖以大臣之告君不患君之不從而患其言之無所據夫人之情莫不信于有所據而疑于泛然之辭也伊尹欲其君行己之言則不得不有以信其心欲信其心則不得無所據是以即成湯而為之據使太甲心朗目耀曉然于面前無惑疑不決之患則始終之詞不得以異其說以至太甲下篇咸有一德之篇開口措辭之際莫非成湯之事迹則伊尹其善于告君歟既以成湯而陳之于前次以太甲而例之于後意者盖欲使太甲法成湯以為之據也王懋乃德乃德非自外來也即中心之允德也視乃烈祖成湯當以先王為凖的無時豫怠則勉之又勉有一時而豫怠則不足以為允德矣即此德則奉先而思孝以事親即此德而接下則思恭以待其臣即此德以視遠則惟明而不為淺近之見即此德以聽德則惟聰而不為側言之信其用不同而其為允德則一也太甲而能至于此則伊尹承王之休美無所厭斁矣人臣之樂豈在于爵位之崇一己之奉為妻子計為持禄保位計哉君心既格則人臣之樂無以加此矣曰朕云者天子自稱曰朕伊尹自稱以為朕盖古者朕之字即訓我非有君臣之别自後世始分朕為天子之稱禹曰朕德罔克皋陶曰朕言惠周公曰朕復子明辟皆可証也
  太甲下
  伊尹申告于王曰嗚呼惟天無親克敬惟親民罔常懷懷于有仁鬼神無常享享于克誠天位艱哉
  申告者有重複不已之意太甲三篇之書當作三節看上篇乃其過未改之時其君方在縱欲之中故伊尹所以攻之者尤峻中篇則方改過伊尹有忻懌之情故其辭寛緩和柔下篇則已改過之後矣人莫難于過之已改而過之未改者為易盖過之未改其過顯然人所同見故迷之極者必返而縱欲之極者必知變苟能返而變則良心頓回矣及過已改之後常兢兢業業戰懼是念惟恐有過之在身則庶乎知免矣若自謂其過之已改泰然無事則必有進鋭退速之患此伊尹之所慮也故下篇之書尤嚴所以隄防之于其終而指示之以踐履篤實之地嗚呼惟天無親克敬惟親民罔常懷懷于有仁鬼神無常享享于克誠人君之有天下上當有以得天下當有以得民幽當有以得鬼神天之無親民之無常懷鬼神之無常享則人君者其何所恃哉此盖于至難者警之也雖然至難之中有至易者存天人之心與鬼神之心吾不求之于彼而求之于我惟敬則為天所親敬者天之理也惟仁則為民所懷仁者人之心也惟誠則為鬼神所享誠者鬼神之德也天位艱哉自其無親無常懷無常享觀之豈非至難人君不可以位為逸樂之具也
  德惟治否德亂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終始慎厥與惟明明后先王惟時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緒尚監兹哉
  德者即上文敬與仁與誠之德也合之則為一用之以事天則為敬以愛民則為仁以事鬼神則為誠有德則其心常存事事無所失故治無德則心出其位事事不止其所故亂與治世而同其道則無有不興與亂世而同其事則無有不亡事與道所以異者必治世不同其道而後可事有變而道無變如三聖相授所守者一道若以事論則夏商之官非唐虞之官夏商之刑已非唐虞之刑故不必同其事也若亂世則其道有不足言但有一二事之同則足以亡國如厲王之弭謗秦王之禁偶語之類是也終始慎厥與者終始常一心謹其所以與治同道而無與亂同事可也安危存亡之機常在于决擇之初謹其所與則知所趋向取舍矣自非明明之君安能决擇如是之審哉先王惟時懋敬厥德此言當與先王同其道也先王所以能配合上帝與天同其大者惟在于懋敬其德敬即天德也能勉敬其德不欺不愧無作無輟豈非天乎今王監先王之善業當以此為監則與治同道者得矣伊尹此言盖欲太甲亦以懋敬為心純一不已方可以繼先王不可謂過已改而無所事也
  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邇無輕民事惟難無安厥位惟危慎終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于汝志必求諸非道嗚呼弗慮胡獲弗為胡成一人元良萬以貞
  記曰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易曰知崇禮卑蓋為學之道當有次序徐行後長即堯舜人倫也故皆天理若夫語高遺卑言體不及用自謂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自謂得性命之淵源而簡薄于日用常行之間皆升高而不自下陟遐而不自邇者也太申之未改過未知德者也伊尹故無用此言及已改過已知德矣太甲之心安知不以德為止于是乎以德為止于是則日用行常之際細微之事未必不忽畧此伊尹所以有自下自邇之言欲其務實也民事不可輕當以為難而後可太甲若自謂吾過已改吾德已知于民事如此足矣豈非輕乎位不可安當以為危而後可太甲若自謂吾過已改吾德已知于位如此亦無害矣豈非安乎稍有一毫自矜自恃之心便謂之輕謂之安慎終如始太甲此心兢業戰懼之于終亦當如其始未改過之時自怨自艾處仁遷善如此則可若言逆汝心而遂拒之言遜汝志而遂受之豈慎終如始之道哉人之情安于順已而惡其拂已者必是以已為是此有我之心未忘也今焉屏去好惡逆順之私情而惟以理為主則言之逆汝心者必求其言之所以合于道不然彼何為而逆我哉言之遜汝志者必求之非道不然彼何為而遜我哉雖然逆己之言亦有時而不合于道者遜已之言亦有時合于道者然逆已之言合道為多遜已之言不合道者為多亦在夫求之者而已矣嗚呼弗慮胡獲弗為胡成此二句尤為切天下之理必有思也而後有所得必有行也而後有所成伊尹所以告太甲之言不為不諄諄矣若太甲自不能思思而不能行又奚益慮之者所以知乎此而為之者所以行乎此也若一人至于元良而大善則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萬以貞寧不信然
  君罔以辯言亂舊政臣罔以寵利居成功其永孚于休
  此伊尹不惟警太甲又以自警也不惟以自警亦所以示萬世君臣之法一人元良萬以貞矣人君之心可以已乎曰未也若斯須不謹辯言一入則先王之政將紛更變亂治俄而亂安俄而危矣辯言者人君之所易喜也誘其君以富強而動其君于功利則鮮有不聽者此帝舜命禹于允執厥中之後必曰無稽之言勿聽夫子告顔子以四代禮樂之後必曰遠佞人也人臣之有功孰非當為之事若貪其寵利則以成功自居成功而不退必有後患伊尹至此將有告歸之意矣聖賢之處斯果何容心哉當其以天下自任也一出而相湯伐桀再出而放太甲今太甲已克終允德功成當退所過者化豈復有所貪哉周勃霍光不知此意所以不免有廷尉之繫赤族之誅人之不可以不學也如此君不以辯言亂舊政而全其所以為君之道臣不以寵利居成功而全人臣之節之休美也信乎其永也


  尚書詳解卷十四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五
  宋 陳經 撰
  咸有一德【商書】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間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伊尹示太甲以傳心之要故咸有一德之書作焉太甲克終允德則其德固一矣然人心無常苟一念之差則前日之允德安能保其不變告歸之際猶以是為慮一德亦大矣在堯舜謂之執中在武王謂之皇極在夫子謂之忠恕一貫在子思謂之中庸在孟子謂之浩然之氣實一物也明乎一德之理則推而至于用人已一也君民一也幽明一也古今一也始終一也將無適而非一若人與已君與民幽與明今與古終與始猶有毫之未合是猶有二者存而非一也故此篇言一德必極于天人之合古今人己之合蓋德之體自當如此亦如中庸之誠其用甚大其所推者甚廣然必謂之咸有一德者以君臣之際皆有此一德也有堯舜為之君必有禹臯為之臣若有一德之君而無一德之臣皆不足以共治然一德之臣亦在乎有是君足以知之任之而已
  伊尹作咸有一德
  伊尹既復政厥辟將告歸乃陳戒于德
  咸有一德之書作史者既言伊尹復政厥辟將告歸乃陳戒于德其事已顯矣故夫子直叙之曰咸有一德嗚呼人臣進退之節未有如伊尹之兩全者也世固有功成而身不退威權震主而卒受赤族之誅者亦有功成身退飄然長往不復為國家遠慮者觀伊尹相湯伐桀出生民于塗炭保衡之寄輔導太甲卒為賢主人臣之功至此極美矣而乃復政告歸前日之功一毫不有陳戒其君以一德愛君之誠惓惓不忘此其于人臣之節所以為兩全歟
  曰嗚呼天難諶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監于萬方啟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
  伊尹將言一德之戒必先以天為言所以啟人主之敬心天之所以難信者以其命之無常有從違向背于其間也自其從違向背者觀之謂之靡常可也自人事觀之常其德則位可保孰謂天之無常乎常德者即一德也不一則安能常厥德匪常則九有以亡若夏王是也夏王不能常其德則是失其本心矣失德之一者即神也即民也即天也此其理之至一者也桀既不能常其德則是不與神為一矣故慢神不與民為一矣故虐民不與天為一矣故天弗保此亦理之必然者也天既不與桀則必求夫一德而與之監觀萬方有開導之命眷求一德之人而俾之為神主此所以假手于我成湯以伐桀也
  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師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歸于一德
  此言湯與伊尹君臣之間皆一德者也夫德之一者何也其理則根諸心其用則與天地萬物無間至一而無二至誠而無偽至精而不雜者是也苟有一毫之偽與雜則是二而非一矣所謂天地一元古今一時人物一理遠近一貫之一也惟尹湯君臣有此一德則感而遂通天人為一而遂能克享天心受天明命君民為一而遂能有九有之師以革夏正蓋天下只有一理初無兩様古之聖人齋心服形于屋漏之中而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在此惟其至一而已易之所謂至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此理也非天私我有商以其所佑者在德非商求于夏民以其所歸者在德當其一德時天之心在此民之心亦在此其本同也天有心于私之商有心于求之不惟不足以得天人之心而一德之體亦有虧矣尹有一德而自言暨湯先已後君者其不失之誇伐歟曰尹當太甲未明之時斯言未出也尹當太甲既明之後斯言未出也今其告歸之際其心切于為君故直言無隱諱無藏匿必欲太甲效法成湯可也時湯既沒太甲何以見知是必先已而後湯俾太甲即以知湯之一德也聖賢以公天下為心不事於形迹之意如此
  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德
  德惟一動罔不吉當其德惟一之時粹然無瑕如明月之珠如夜光之璧舉動無適而不得其宜此即吉也德二三動罔不凶當其德二三之時心勞日拙動輒窒礙此即凶也然則德止有一德奚從而二三也自人為之私言之則有二三自天理之公言之即一德也吉凶之所以不差者皆在乎人非于人之外别有吉凶天之降災祥者即在乎德非于德之外别有災祥六經之所言吉凶禍福者皆自其己求之而非自外來也使吉凶禍福而自外至則禍可以禳而去福可以祈而得伊尹豈教太甲以倖福而苟免其禍者哉則知此言吉凶災祥者就德而言不誣矣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終始惟一時乃日新任官惟賢才左右惟其人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其難其慎惟和惟一
  此伊尹指示太甲以一德之要至為親切者也今嗣王新服厥命謂即政之始服此天命矣當維新厥德可也新者對舊而言之舊則有委靡因循而不振之意新則純一不已日進無疆也伊尹又慮太甲不知所以新厥德而徒以紛更改為者謂之新故又曰終始惟一時乃日新所以謂之新非其紛更改為者之謂也終始惟一之中自有新之理存焉盖體常盡變之理自當如此終始惟一者誠而不變者也時乃日新者其變愈出而其應愈不匱也雖日新之功千變萬狀而吾之至一者未嘗分明乎此則所存者神而所過者化實未始有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實未始為也至是則德之盛矣非躬行之至者不足以盡此非理明義精者不足以知此惟人君既有此一德則人臣之有一德者自然能知之知而必能任之故任庶官者必惟賢才選左右之大臣者必謹擇其人則人臣之有一德者皆為我用矣然則人臣之所以貴乎一德者盖其任甚重其責匪輕豈可以非德而居之臣之所以為上者以其為君之德期于致君者也臣之所以為下者以其為民期以澤乎民也君民之責聚于人臣之身則君之擇人難于未用之先不可以為易而妄進之也謹之于己用之後不可以為忽而使小人或間之也既盡其難與謹則所與者必君子矣所與者皆君子則自然君臣之間可否相濟而為和道同志合而為一此一篇大抵言有一德之君者斯能用一德之臣也
  德無常師主善為師善無常主協于克一俾萬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綏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
  上章既言一德之見于用人矣猶以為未也此章又言一德之見于擇善猶以為未也又言一德之效驗見于萬姓咸曰大哉一哉人君不可以任官賢才左右惟其人而遂自止也必當廣而求之惟善是從審而擇之惟一是合德亦何常師之有苟主于善吾從而師之人莫不各有所長能其一不能其二工于此或拙于彼惟主于善則寸長者皆在所師其求善者無有不廣矣善無常主善有似仁而不為仁似義而不為義似忠信而非忠信者自其近似者觀之亦謂之善非善之正也必當詳擇而審之以求合于純一不變然後可以為善之至其擇善者無有不精矣擇善而至于恊于克一自非在已者先有一德安能如是俾萬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此言一德之效驗也君與民同此一也吾有一德則民安得不稱頌之大哉王言以王言之出皆公天下為心則如之何而不大一哉王心因其言以探其心所言在是而所行亦在是終始不變如之何而不一咸曰以見同然之心又曰以見不已之情使人君自謂有一德而百姓不稱頌之百姓雖稱頌之而未至于咸稱頌之百姓咸稱頌之而未至于又稱頌之皆未足以言一德之至也克綏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先王之禄如之何而綏安之斯民之生如之何而底致之當其一德之時先王之禄與烝民之生皆在其中矣宗廟享之子孫保之而先王之禄自吾一德而安各安其居各樂其業而斯民之生自吾一德而致一德之效顧不大哉
  嗚呼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萬夫之長可以觀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無自廣以狹人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成厥功
  純一不已而已者非純至誠無息而息者非誠一德者純誠之德也苟有自怠自足之意則不足為一德矣求之于七世之廟又當求之于萬夫之長又當下至于庶民匹夫匹婦之微無不各使之盡其情此則不已不息者也七世之廟謂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有德之主則為祖宗其廟不毁故曰可以觀德是古今為一者也萬夫之長謂居民之上為諸侯智足以整齊萬夫者故曰可以觀政是人與已為一者也君得民以使民得君以事君民之勢其相須如此之切其可不使人盡其情若以己為廣若以人為狹自謂有餘而他人莫己若則訑訑聲音拒人千里匹夫匹婦苟有寸長者安得自盡乎匹夫匹婦既不得盡其情則人主孤立寡聞誰與共成其功乎是君與民又故其為一者也此章所言豈以人主既有一德必須觀德于七廟觀政于萬夫之長求善于匹夫匹婦哉蓋一德之體無往而非一古今人己君民猶有二者存焉則不足以為一德之至矣此伊尹因太甲悔過之後可與言而言之與堯舜授受執中箕子為武王陳洪範一意也
  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丁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榖共生于朝伊陟贊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贊于伊陟作伊陟原命仲丁遷于囂作仲丁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祖乙圯于耿作祖乙
  此數篇皆逸其書其書亡而其序存沃丁太甲之子也伊尹既歿則沃丁以三公之禮葬之其臣咎單遂訓述伊尹平生之事守之弗失如曹參守蕭何故事然咎單作明居盖司空之官也唐虞以司空宅百揆意者商朝亦然則咎單者繼伊尹而相者也伊陟伊尹之子也為太戊之相亳有妖祥桑榖之木共生于朝朝非木之所生此妖也君臣之間謀所以恐懼修省以銷天變故伊陟贊告巫咸謀之于同列而咸乂四篇之書作咸乂者以巫咸能作乂王家也太戊贊告于伊陟謀之于臣而伊陟原命之書作原命者原臣名既以告伊陟又以告原也惟其君臣恐懼更相告戒如此此所以能銷大變而太戊伊陟巫咸卒為商之賢君賢臣也仲丁遷于囂河亶甲居相祖乙圯于耿歷世未久而累遷都盖所居近河世有河患則其遷也亦視民利而遷不獲已者也

  尚書詳解卷十五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六
  宋 陳經 撰
  盤庚上【商書】
  堯舜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治水之役征苖之役盖有先意承志奔走惟恐後者其君固未嘗有言而民亦不待言而自從也商德之衰盤庚欲為遷都之舉而民敢出怨言以怨其上其君又從而諄復告語之示之以禍福陳之以利害上篇所以告之于未遷之時中篇所以告之于將遷之際而已遷之後又為下篇之書以安慰之亦足以見其號令之繁而風俗之薄矣然則盤庚不得為商之賢君歟嗚呼讀盤庚三篇之書者可以見三代之君民矣天下之患莫患于勢隔而情不通勢隔而情不通者民有所爭于心隱忍而不敢言則亦蓄憤含怒而已斯民蓄憤含怒于下而君尊如天以勢臨之則關節脉理始不相通今也盤庚之民有懷輒吐有言輒發而為之君者又從而撫摩開導之俾之心平氣和有相安而無相賊此豈非其真情者乎孟子曰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商民歷文武成康四十餘年而不服周家此豈無自而然哉
  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盤庚三篇
  盤庚自殷而遷亳特一遷耳安有五遷此盖為民之胥怨而言之也遷都大事也自成湯遷亳仲丁遷囂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盤庚又遷于亳自湯至盤庚已五矣將治亳殷未治也民于是咨嗟相與出怨言盖其懷土重好安惡危之情固爾也盤庚于是作三篇之書以告戒之而以口舌代斧鉞則盤庚亦忠厚矣余有以見聖人亦有違衆而自用者矣夫善鈞從衆聖人與衆同所欲也人情之所順則事舉而易成人情之所咈則事作而多敗聖人安用違衆哉聖人所謂違衆者從夫天下之公理而已人情在是而理亦在是徇人情可也人情在是而理不在是則是理在吾心矣吾將屈于理而徇人乎抑亦屈于人而徇理哉吾惟屈于人而徇理則大公所在事久論定向之怨者將為今之安矣則聖人之所謂違衆者是乃從衆也
  盤庚遷于殷民不適有居率籲衆慼出矢言曰我王來既爰宅于兹重我民無盡劉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
  盤庚欲殷而民不往從其所欲居盤庚于是乎率呼衆憂之人而出直言以告之我王祖乙之來此耿邑則既居于此矣亦惟愛重我民而不忍盡殺害之所以去害就利而遷于耿豈意耿邑復有河患汝民復不能相正以趨生生之理予既考之于卜亦如我之謀則人謀鬼謀皆相契合我之遷可以無疑矣商俗尚神三復聱牙之書大率以鬼神為言上篇曰卜稽中篇之說尤詳下篇曰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其本一也
  先王有服恪謹天命兹猶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斷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若顛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紹復先王之大業底綏四方
  先王有所服行無非恪謹天命天命即天理謂順天理而行當遷即遷也先王之慎天理如此猶不常安寧不常其邑居至于今已五矣今若不能承繼古先王所以恪謹天命之意而徒懷安不肯遷則天斷絶汝命于此耿地而爾不知之矣何况能從先王之功乎木已顛仆尚有萌蘖可以再生之理若今耿邑已是圯壞能遷徙于新邑則可以再復天之意將永我之命庶幾自此可以紹復先王之業而繼承不已自此可以底綏萬方而民各安生業利害在此甚明爾其可不從我以遷乎夫命既在天而曰恪天命罔知斷命天其永命何也大抵古人以當然之理為命而不以或然之數為命勅天之命祈天永命皆自己而言之也若在己者不能盡其當然之理立乎巖墻之下與䧟于桎梏而死語人曰此命也而可乎如使盤庚不遷都而耿邑有河患民不聊生國將滅亡而歸之命可乎循乎理之當然則得其命之正者也
  盤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舊服正法度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衆悉至于庭
  君至尊民至卑在位之臣則處乎尊卑之間達上之情于下而達下之情于上者也盤庚知小民有怨咨之言惟恐君民有隔絶窒塞欲使之血脉貫通故教于民而君情之未易達也必由乃在位之臣宣其德意志慮以告之又慮夫民情之不得以達于上也于是戒在位之臣以常行舊事而正其法度在于無伏小人之攸箴而已盖小人箴規之言自昔先王之世使之畢達于上而未嘗抑塞之則所謂舊事者莫先于此也能如此則君民相與一體無間命衆悉至于庭謂羣臣以下皆至于庭告以君之意使之達于民者也
  王若曰格汝衆予告汝訓汝猷黜乃心無傲從康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弗知乃所訟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觀火予亦拙謀作乃逸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
  來汝衆人告汝以教誨之言汝當謀去所以傲上從康之心傲者以違君之命而不肯從也從康者以其懷一時之安而不為後日慮也當時羣臣所以不其病在此二字盤庚直指病而告之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舊人者歷年多更事熟見利害甚明者也故先王必惟舊人是任而新進少年不用之亦足以見盤庚之時所欲遷者皆老成之人而不欲遷者皆新進少年者也惟先王圖任舊人與之共政故先王有號令播告于下斯民見上之德意無所隱匿所以導達德意者豈非舊人是賴我先王盖不徒以言語聳動人也而行之以身又致其敬而無有過言斯民因王之意而信王之德則自然丕變翕然惟上之從也豈聞有傲上從康也哉先王所用之舊人如彼而汝之所為者如此聒聒然無知徒以險膚之言起人之信險則易動膚則易入皆非真實之言也予不知汝之所爭者抑將何謂盤庚至此灼然有所見不惑于羣議若非我之自荒大其德以為必遷若從汝之言惟汝含容以為德則使汝終不畏我一人猶之觀火燎原坐視不救則我以拙謀成汝之過矣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此亦指其傲上從康之心而告之也君唱而臣從先難而後獲此自然之理也今我欲遷而爾臣反傲上而不從曷不觀之于網乎網之有綱猶臣之有君舉綱則網自有條豈有君欲為而臣不欲者乎今我欲圖為久之計而爾臣反從康而憚勞曷不觀之農乎農之于田猶人之于事服田力穡則必有秋成之望豈有懷安怠情而欲有所成乎此又盤庚托物以明理使之因物而有所悟也
  汝克黜乃心施實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積德
  黜退也當黜其傲上從康之心而從其本心則真實之德見矣當傲上從康之時本心既失以險膚之言恐動衆人安其危利其菑夫豈有實德及民乎汝苟能黜乃心而使實德及民以至于爾之婚姻朋友他日享其生之樂則生民與婚姻皆受汝之實惠我于此時方敢丕大其言以稱揚汝之善謂汝有積德其德之積自先世以至于今非一日也當時在朝之臣皆世臣巨室之子孫也
  乃不畏戎毒于遠邇惰農自安不昬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敗禍姦宄以自災于厥身乃既先惡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盤庚于此分析利害甚為明白上章言有條不紊乃亦有秋施實德于民汝有積德是皆以其利者告之此章又言罔有黍稷自生毒自災厥身乃奉其恫是皆以其害者告之曰如此則有利如此則有害汝當知所决擇也爾若不知所畏懼大為害于遠近之民如惰農偷一時之安不知勉強以作勞不服事于畎畝則終無有黍稷之獲饑寒將至矣汝不知以善言而告諭百姓他日民不安居則是汝自生其害以至于敗禍姦宄之惡皆叢聚于爾身以自取其災矣汝羣臣乃民所視效不導民于善而反以惡先為之唱則是汝自奉其恫猶自取其灾也痛既自奉于其身則他日雖有悔亦無及矣凡此皆極言其害處以告之謂之自毒自灾自奉其恫以見禍福無不自己求之也
  相時憸民猶胥顧于箴言其發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長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于衆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嚮邇其猶可撲滅則惟爾衆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盤庚既分析利害以告之至又示之以一己之權以為刑罰特我不忍用之也而汝不可以我為不能用刑也相視小民尚且知顧箴之言恐其言之發有口舌之患曾謂士大夫之所為不若小人哉况我制汝短長之命生殺自我予奪自我汝苟有所見何不直告我而乃胥動以浮虚不實之言恐動沉溺衆人乃是汝無所忌憚不若憸人之顧箴言也火之燎原人不得而近之其勢亦焰矣尚可撲而滅之縱汝羣臣肆浮言于下我豈不能用刑以撲滅之乎至于用刑撲滅則是汝衆自為不安非我之咎也盤庚豈真用刑哉特以是而警之爾于此可見古人之刑亦不苟用必三令五申水洊至習坎重巽申命迨其久也而猶有不率則法施于不得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聖人何嘗用心于其間哉
  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動予敢動用非罰世選爾勞予不掩爾善兹予大享于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作福作災予亦不敢動用非德
  遲任古之賢人也人求舊則其所見也審器求舊則其為用也利借器以明人反而觀之則器不可以同乎人者也盤庚之意以謂人當求舊則老成之言在所當聽而世臣之子孫亦所當念當時在朝之臣皆先正之子孫古我先王暨汝之祖父安與之同其安勞與之同其勞豈以今日不念其子孫敢以非禮之罰加之乎汝之祖父既勤于王家則為之子孫者在我當世世選汝之功勞不敢掩汝之善兹我有烝嘗之祭大享先王則爾祖亦與享之盖功臣得以配享于廟我念爾之祖父則亦必念其子孫作福作災皆爾之自取予亦豈敢以非德而賞汝乎此章見得盤庚賞罰並用既不敢用非理之罰又不敢用非德之賞盤庚之心惟有大公至正而已古之有大功于王室者其獲報如此之厚先王忠厚記人之功不敢忘人之勞盖至于後世子孫而猶不忘伊陟象賢復相大戊丁公世美入掌兵權皆賢者之子孫也然則春秋何以譏世官曰念先正之功而録其子孫之賢此先王之公心也不擇賢愚而世授以大柄此後王之私意也
  予告汝于難若射之有志汝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各長于厥居勉出乃力聽予一人之作猷無有遠邇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之臧惟汝衆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凡爾衆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罰及爾身弗可悔
  今我告教汝以行事之難言事不可輕易當如射之志于的然射之志于的必詳審而後發苟以為輕易則發之必不中矣汝羣臣于遷都之舉不知深圖熟慮言語輕發遂以為不可遷豈不失之太輕易乎老成慮事深遠反不從其言是侮之也孤有幼本未有所知汝今苟不遷而他日孤有幼者罹其害是弱之也各思長久其所居不可為目前一時之計勉出汝之心力以聽我一人之謀一人之謀本為長厥居之計也無有遠而踈近而親我但公其心以為賞罰汝之用罪者吾必有罰以伐汝趨死之路汝之用德者吾必有賞以彰汝向善之心禍福皆汝之自取也之臧善去害趨利舍危就安皆汝衆之謀非我一人之所專若其既遷之後而苟有不善焉則我一人有過失之罰善則稱人過則歸已之意也凡爾衆其惟致告謂爾衆當以吾言徧告其下盖時臣下之聽命亦有未及聽者盤庚慮其如是故為此言使人人皆知余心自今至于後日汝當舍其舊而新是圖前日之聒聒險膚置之弗論矣自今而後各恭爾之職事言當遷都也齊汝之位分言臣當從君也度汝之口言汝之所言者當合法度無如前日之動浮言也罰及爾身弗可悔我本無用刑之心爾若違命不從事者不恭位者不齊口而不度至于用刑罰則我亦不得已而用汝亦無可悔矣末之二句嚴以刑罰盤庚之心欲使臣民之從之者為何如耶此篇乃盤庚直情以告臣下皆其心腹之言若父兄之所以訓子弟涵泳其言者可以默識矣
  盤庚中
  盤庚作惟涉河以民遷乃話民之弗率誕告用亶其有衆咸造勿䙝在王庭
  此數句史文也中篇乃其將遷之詞合臣民而告之也上篇未遷之時其人心咨怨故盤庚之言不得不嚴切中篇將遷則人心已畧信矣猶未全信之也故告之之辭稍緩下篇已遷則其辭尤緩作史者述其意謂盤庚作者率民而起涉河而南以遷也當此之時道路之間跋履之勞人情得無懷舊土之安乎又况于此時信者半疑者亦半不得不以善言而訓其不率者誕大也大告以言而誠信用孚于衆人之心彼臣民咸至于王庭亦皆以誠信而應上之命無敢有䙝狎者此有以見君民之交孚也雖然天下至大也萬民至衆也其所以服役聽命者豈無人哉于是乎有聖人出焉為之統制為之整理凡所以云為注措則風起聲随雲合影應焉慮其有不從者今而盤庚遷都之謀以口舌代斧鉞囬曲宛轉旁譬方喻又從而以至誠聽神之說以警悟之斯民于此宜其變前日不從之心為今日樂從之意可也又且優游不進咨嗟出怨言豈盤庚不善于化民歟抑民不肯從盤庚歟曰遷都之大事也盤庚之率民民非不從盖自湯而至于今凡五遷都民之困于是役為已久矣力罷氣乏憔悴勞苦何况盤庚至此復遷則其咨嗟不進非民之罪也是亦當然之理耳余故表而出之
  盤庚乃登進厥民曰明聽朕言無荒失朕命嗚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鮮以不浮于天時殷降大虐先王不懷厥攸作視民利用遷
  君甚貴而民甚賤君至尊而民至卑盤庚升其民而進之君不以貴且尊者臨其民而民自忘其卑且賤此三代所以與其民不薄也曰明聽朕言足矣又曰無荒失朕命此丁寧重復之意欲使聽者之專也古我前后以商家先王之故事告之也我前后一舉措動作無不惟民之是順故民以安其君之政而與君相與以同其憂孟子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是也君惟民之承而民與君同其憂是君與民一心也豈有所行之事而不順天時者浮者順從之謂也殷降大虐謂囂與相皆為水患是也先王所以不安其居有所作為者無非視民之所利而遷此商家之故事也
  汝曷弗念我古后之聞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罰予若籲懷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厥志今予將試以汝遷安定厥
  我古后之事聞于後世者如此汝何以是為念乎我之所以遷者亦猶先王之遷也承順汝民使汝惟喜樂康安之是共豈以汝有罪戾之故逐遷勞頓使汝比近于罰乎汝民切勿有他疑也我之若順呼籲爾民使懷安于此新邑者皆惟汝之故欲以大從汝之志願也民之所志者在于好安惡危好利惡害而已吾之遷者正欲以安利之是從汝之本志也今予將用汝以遷安定厥舍前日之害而趨今日之利則汝之志得矣
  汝不憂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一人爾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濟臭厥載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不謀長以思乃災汝誕勸憂今其有今罔後汝何生在上今予命汝一無起穢以自臭恐人乃身迂乃心予迓續乃命于天予豈汝威用奉畜汝衆
  昔我先王憂民之憂而民亦憂君之憂我今則亦憂民之憂如先王而爾乃不能憂君之事如先王之民朕心之所困者在于欲遷而民弗從也汝曾不以此為憂乃皆大不宣布汝之心敬念其誠信以感動我一人方且背後扇為浮言以惑衆不以利害之真實者而告其上是汝心之不展布而敬念以誠者未有盡也爾所以如此者特自取其窮苦而已豈有利于汝哉譬之乘舟然必濟而後可不濟則舟中所載之物必臭敗矣新邑之安當决意以遷則可若猶豫遲囬而不進則無有生生之理矣爾忱不屬惟胥以沈我觀爾之誠信不相聨屬進而聞我言則惟我之信退而聞衆人之論則皇惑心無定見一可一否一進一退此其誠之不屬也終必歸于沉溺而已爾何不試稽考其是非利害之所在凡人于是非之不明而利害之不審者失于不知稽考而已汝試稽考之則是非利害自灼然于心苟其不然則他日罹其禍害雖自怒何所瘳乎猶言悔之無及也汝不謀為長久之計以思其灾害則是汝大相勸勉而從憂患也勸憂者若孟子所謂安其危而利其灾也今雖有今日之安而後日無久長之利汝安得生生之理長在于人之上乎今我命汝以純一其心當一心聽我言無有遲疑進退之意起穢惡以自臭敗恐人乃身迂乃心盤庚明言告之恐奸人好生事者倚汝之身以迂曲汝之心唱浮言以鼓動人心遂文飾其說以謂衆人之情如此盤庚懼其有此等人汝民不可輕信也我之意但為迎迓接續汝命于天而已遲囬于此舊邑則汝無生生之理是命已絶矣今而共遷新邑去危就安豈非迓續乃命乎予豈汝威哉特奉承畜養汝衆人而已此篇專以告民併及其臣故其言詳緩優游比上篇不同
  予念我先神后之勞爾先予丕克羞爾用懷爾然失于政陳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
  在朝之臣其祖父昔嘗為先神后之臣我先神后既勞爾之先故我以羞進爾用懷安爾亦念我先神后之故汝豈可不知此意當遷而不遷則失于政也不當遲久而久是陳于兹也我高后之神靈對越在天重降罪疾于我且曰何故虐我之民而不遷乎此盤庚罪已之意既言高后之罪罰及已然後言及于民及于臣又及于其具乃貝玉者質之鬼神以為誓者也
  汝萬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與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孫有比故有爽德自上其罰汝汝罔能迪
  盤庚既言我不遷則鬼神之罰及我又言汝民不遷則鬼神之罰必及爾民汝萬民不能趨生生之理及我一人謀所以同心遷都故先后大降與汝以罪疾其說曰何不及我幼孫盤庚比同其心乎先后有爽明之德自上而罰汝汝將何道以辭其責乎
  古我先后既勞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則在乃心我先后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斷棄汝不救乃死
  盤庚既言民不遷則鬼神之罰及民矣又言臣不遷則鬼神之罰又將及臣古我先后既勤勞爾臣之祖父我亦念爾先祖之勞而用汝俾汝共我畜養其民汝反有戕則在其心傳曰毁則為賊則者有物有則之則同凡事莫不有法度有準則汝則戕賊其則我先后安爾之祖父言爾祖父與我先王君臣之際相安而無有不足之處汝有戕則在心則汝之祖父既不安而我先王亦不安故乃祖乃父必斷棄汝而不救汝之死言冥冥之中必有譴責也
  兹予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孫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盤庚先言臣之不遷則鬼神之責將及爾臣又言爾臣之中有貪鄙在位取人之財貨無恥者則鬼神之責亦必及之亂治也兹我有治政之臣汝之共天位者或有黷貨無厭道塗之間遷徙之時民有寶貨暴露乃具而有之則乃祖乃父丕大告我高后曰作大刑于我之孫遂開導我高后重降弗祥之事于汝身而不汝救鬼神之德無私豈私其子孫而不罰之哉凡此四段皆是盤庚質之鬼神先言已次言民又次言臣之貪貨者區區以鬼神之說告之無乃失之誣乎然臣民端不可誣也說者謂商人之俗尚鬼盤庚懼己德之不足以感民遂借鬼神之說以警動其心俾知所畏殊不知幽明一理神人一致人之理即神之理也合于理者必合衆人之心必合鬼神之心不合于理者必不合衆人之心必不合鬼神之心自後世觀之誠心既不足遂以鬼神為渺茫荒忽之事岐幽明為二致矣盤庚遷都之舉正所謂質諸鬼神而無疑者也豈誣也哉
  嗚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無胥絶遠汝分猷念以相從各設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顛越不恭暫遇姦宄我乃劓殄滅之無遺育無俾易種于兹新邑往哉生生今予將試以汝遷永建乃家
  今我告汝之心已一定而不可易矣汝當長敬我言不可既敬之而又輟也汝當大憂念我之言而行之不可計小害而不從也能永敬大恤則君民相通無有所棄絶相遠矣汝又當分其謀分其念各人自為謀念以相從于我不可同為一謀合為一辭以為不可遷若如此只是一偏之私情但知此之利害而不知彼之利害安得有公正之理乎汝但人各自為謀不可合為一說則中正之理自設于汝之心矣中者只是人同然之理人皆有之何待設正恐羣臣徇于私情之一偏則中正之理亡故必設中于汝心此二句只是謀欲其異則理終歸于同也又懼夫道塗跋履之際有姦人乘間而發不得不先有以警之如有不善之人不道之人顛倒而踰越則不順理之人與乎不恭敬者暫遇人而暫為刼奪者為惡于内外也如有此等人我當小者劓其鼻大者殄滅而絶之不惟及其身而併及其家使無有遺育無使移其種類于此新邑雖未有此事而不得不先為之慮也觀盤庚于首篇之末章曰罰及爾身弗可悔而終篇又為是言非古人重于刑罰也首篇而使之必從中篇則懲其姦宄亦使之必從盤庚之用心可知矣往哉自今以往長趨生生之理今予用以汝遷則永建爾之家汝當共為無窮之計也前言安定厥既安定則家可以永建詩曰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者如語所謂居其所之所同蓋有土後得所先而後家理也亦勢也
  盤庚下
  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綏爰有衆曰無戲怠懋建大命
  下篇乃盤庚巳遷之後事既定矣則以腹心之事直說示人所以慰安撫摩之不比上中二篇懼其不已從則鋪陳禍福利害至此則無用示以禍福利害矣然自綏爰有衆下至于用宏兹賁此一章乃是慰安人情使之不疑自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而下至終篇此一章乃是戒羣臣一心以敬民不可以營私為念此其一篇之大義也既遷之後奠定其民之所居乃正其宗廟社稷朝市之位雖然如是當人情乍離舊都而至新邑情有未安事有未便豈無動念又况前此不從其君以遷安知今日事定之後其君得無按舊過以誅戮乎此其情又不能無疑盤庚所告有衆而必先安之正所以絶他人之動念而示之以無疑也無戲怠懋建大命今則既遷于此長為生生之計是爾之大命于此乎立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汝不可以一時遷徙跋涉之勞而遂為戲狎以度日遂為怠惰以偷安當勉立汝之大命可也
  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于朕志罔罪爾衆爾無共怒協比讒言予一人古我先王將多于前功適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績于朕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
  天下之亂常生于斯人之有疑心漢光武拔邯鄲吏得民毁謗之書會諸將而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此正是絶人之疑心也盤庚恐人情有惑疑其上故以心腹腎腸開心見誠而直告以朕志之所向言我今以舍其舊而新是圖汝前不從我遷都之罪今亦置之不復論矣爾不可相與共為忿怒相協比為讒言以謗我又告之以當遷之意古我先王謂仲丁河亶甲祖乙是也我先王將欲多大前人之功故遷都而適于山依山以為固庶幾其無水患以降下其凶德求其嘉美之功于朕而已豈有他哉不意今我民猶未免夫水患蕩析離居無有定止事勢既如此安得坐視舊邑之害乎此所以不得不遷耳民不知我之本心將謂何為復震動萬之民以遷乎
  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肆予冲人非廢厥謀弔由靈各非敢違卜用宏兹賁
  高祖成湯也湯興王業在于亳邑天之意將興復我高祖之德故使我居亳以從高祖之舊天道幽難測何自而見之耿邑之不安其居則天之意固有在矣天意復我高祖之德而治于我家余豈能違天乎朕于是及篤厚欽敬之臣恭承民之命以永地于此新邑蓋賢者之見亦與天同也盤庚之時其不從以遷者雖羣臣唱為浮言以動衆而當時之賢者亦未嘗以不遷為利也若曰無侮老成人若曰朕及篤敬則臣下之賢者已與盤庚之志合矣盤庚安能違賢者之謀而徇衆人乎亦猶伐商之役扑君御事皆不從而周公之所深信者十人之知帝命而已肆予冲人自謙辭也弗廢其謀汝衆人之所謀以為不當遷者非我敢廢爾之謀而不用也極其至則在于用善而已天之意也篤敬之臣也此皆謀之至善者也各非敢違卜又况人謀鬼謀之皆合有如卜之鬼神而卜以為吉則又其可違乎以是知盤庚非違衆而自用以天之意賢者之意鬼神之意合是數者之謀而用之所以能宏大其賁飾也我之所以遷都者正為賁飾其前人之業與今日之治也得天人幽明之意而無間則所賁者可以鋪張而宏大之矣此章所以破羣臣之疑情也
  嗚呼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予其懋簡相爾念敬我衆朕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叙欽今我既羞告爾于朕志若否罔有弗欽無總于貨寶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此章深戒羣臣革去前日之舊習而為他日之遠圖所以為他日之遠圖者莫若專一其心以敬民也合内外大小之臣而告之曰凡爾外而為伯者諸侯之長也内而為師長者公卿之列也百執事之人布于列位者庶幾皆當以惻隱為心惻隱者愛人之心也人誰無此心但恐其為利慾所蔽則知有一己之私而不知有民之可愛予其懋簡相爾我所以勉爾簡擇爾使爾為我之輔相者亦賴汝敬念我之衆民念之不忘敬之不忽也好貨之人朕所不任蓋心在于貨財則一意營私豈知有民如此等人我之所惡也惟是以生生長久為慮者鞠養人者與乎謀人之保居者如此等人皆是一心為民生生者思欲民之得其生鞠人者思欲民之得其養謀人保居者思欲民之得其安吾安得不叙其才而用之加其禮貌而敬之乎今我既羞進爾告爾以朕志之所順與朕志之所否若上文所謂不肩好貨叙欽恭生生鞠人謀人保居是也朕志之所否既以告汝汝當無有不致其敬切不得以總聚寶貨為心雖曰利己然有害于民則己安能獨享其利惟以生生為心則敬民之生而已之生亦在其中矣式敷民德永肩一心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好是懿德汝之德即民之德無有二致式用也用布其德以及民永任一心言當純一其心此心苟不純一則貨寶之心必奪之己有害于民德安能敷民德哉觀中篇下篇之書所告者及于具乃貝玉與夫好貨寶之辭可見商俗之薄其不遷者亦以富家巨室謀利于彼故也人臣苟懷一利心必無為民之心盤庚乃是洗舊習明示好惡而一新之也


  尚書詳解卷十六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七
  宋 陳經 撰
  說命上【商書】
  說命三篇皆叙高宗傅說君臣相得之始終也上篇言所以得傅說之由與傅說所以復君之意中篇言傅說所以進戒其君下篇言高宗之所以學于傅說愚嘗怪傅說以匹夫而登相位不由薦舉不由人望不由家世不由勲業不由資序田野之夫一旦得君其君遂信之不疑傅說亦自信不疑天下後世亦從而信之不疑其事亦異矣嗚呼此豈可以常情拘而以常事論哉有高宗有傅說則可君非高宗臣非傅說而欲效其所為則必有以私意而用人不合于公議者矣若漢文以夢而得鄧通光武以䜟用王梁此豈足憑哉後欲用人者當如堯之試舜則可以無失矣
  高宗夢得說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巖作說命三篇此孔子序三篇之書也三篇之書高宗之所以資說者亦多矣而序書特取其三句者君臣之相得者孰大于此者乎天下惟有一理私心隔之則雖有同席而不相知者至誠之道無有遠近無有彼此無有顯隱無有夢覺無有上下無有貴賤無往而非一高宗之夢以誠而感傅說之得以誠而應譬如明鑑當臺有物必照初非鑑往亦非物來後世儒者不知此意且謂高宗憑恍惚不足信之夢安能信天下之不信高宗之夢豈能盡其人之形狀百工之刻其形者又安能盡其夢中之形狀傅說之賢亦豈輕以形狀之相似而遂輕來必是高宗與傅說相知之久恐他人未之知也遂因時俗之所尚者以聳動天下商人尊神而先鬼今托之于夢必其信之者為此說者是以詐心逆高宗也高宗傅說恐天下之不已信而托之于夢自欺猶不可而况以欺天欺當時猶不可而况以欺後世夫子序書亦何為而序之哉此蓋以後世私心度聖賢而未知有至誠相感之理也
  王宅憂亮隂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羣臣咸諫于王曰嗚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天子惟君萬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高宗居憂三年信任冢宰隂默不言此居喪之禮也其心純乎孝思他事皆無預焉作史記此者以其居喪而不言可也豈以既免喪而猶不言乎此百官羣臣所以拱手待命而進諫也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觀羣臣進諫之言如此亦豈庸常之說哉明與哲皆智也自知謂之明知人謂之哲明哲者君德也堯之克明俊德大學之在明明德皆明此而已君既具此明哲豈以為私有哉必也推而作則所以寓于制度紀綱之間皆明哲之用也天子為萬之君處臣民之上則天下咸仰賴焉故曰百官承式式者法也作之則謂之則承之則謂之式實一也王有言所以布命于下不言則臣下將何所禀命哉上行之為命下行之為令亦一也曰則曰式曰命曰令無非人君明哲之用今也高宗默而無言則是以明哲為己有而不用之天下皆百官諫王之意也竊意高宗之在當時既免喪之後商道既衰思得一賢者與之共任事熟視朝臣未有當高宗之心者所以恭默不言雖然其不言者非不能言也使高宗而不能言則是柔懦不足與有為之主曾猩猩鸚鵡之不如惟其非不能言故不言之中誠意所格自足以格服天下羣臣未之知耳
  王庸作書以誥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類兹故弗言恭默思道夢帝賚子良弼其代予言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說築傅巖之野惟肖
  王于是用臣下進諫之故而作書以誥之台我也以我正四方惟恐德之不善故不敢言惟自以為不善此高宗之所以為賢也此一句可見虚心無我所以恭默也恭敬也默不言也其心思乎道故恭默而純一想其戒謹恐懼外物不足入吾之念慮所以誠與天為一與傅說為一故審夢中之形狀刻其形以旁求惟說築于傅氏之巖其形實類夢中之形狀此一段當以易之咸卦觀之山下有澤咸君子以虚受人惟其虚所以能感而山澤通氣高宗之所以能感乎天能感乎說者以其知德之弗類恭默思道而虚其心也雖然高宗豈無所自而然哉其始之學于甘盤而所得已多故今日之恭默思道今日之得傅說皆前日之學于甘盤而有得者也後世以私心而窺聖賢者謂夢中所見未必有是事又安知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實有是事哉嵩前有董五經隱者也伊川先生聞其名特往造焉董平日未嘗出菴是日伊川不值還至中途一老人負茶果以歸且曰君非程先生乎伊川異之曰先生欲來信息甚大尹子問于伊川伊川曰静則自明觀此則高宗傅說之事不誣矣
  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訥誨以輔台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嗚呼欽予時命其惟有終高宗得傅說于一見之頃知其為賢于是不由次序遽登之相位既登之相位又置之左右使之日親近于君側而高宗亦得以日聞正言日覩正事命之曰朝夕納誨謂之朝夕之間常納規誨以輔君德則無時而不納誨也以版築之微一旦為相貴賤異勢親踈異情苟其君不能自忘其勢其臣不能忘人之勢則諫諍之言亦無自而入置諸左右而親之是高宗自忘其勢也命之以朝夕納誨是俾其忘人之勢也金必資礪而後能成器巨川必資舟楫而後能濟難大旱必資霖雨然後民蒙其澤喻以作礪為未足又喻以舟楫喻以舟楫為未足又喻以霖雨蓋大臣有無所不能為之才故人君亦責以無所不為之事言事事皆欲倚賴說也開啓汝心謂開心見誠也沃我之心如水之沃潤萬物有漸漬灌溉之意古之大臣所以格君心之非者非一日之積蓋其沃溉之有漸矣若藥弗眩厥疾弗瘳者望其苦口之言以藥我也毒藥使人昏瞶其病乃除苦言雖使人難受非心乃格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跣足而行不視地則必有以傷其足不資傅說以為之視聽則必至于害事高宗託之于物以喻其情其言不能自已也惟暨乃僚罔不同心此則使傅說率其僚屬同心以輔上也舜之治百僚師師者為之文武之治小大之臣咸懷忠良者為之若傅說一人忠于君而百僚未必忠于君則傅說之以一齊人咻之以衆楚王誰與為善哉此高宗以暨乃僚命之而說亦旁招俊乂列于庶位自任也然則同心以正君者當如之何曰當如先王高后可也先王者自武丁以前之君高后者湯也商家之先王高后其心在于康兆民汝能使其君循先王之跡蹈高后之轍以安天下之民則為臣之責塞矣嗚呼欽予時命其惟有終高宗剖心腹以告說說當敬其命而終之可也敬之于一時未已也必當終始常以欽為心可也此章有以見高宗所以責任傅說之切處
  說復于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后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祇若王之休命
  復者與孟子有復于王者之復同說以此答其君也木從繩則正君從諫則聖蓋君能從諫則非心邪念自去天下之善言日聞其有不成德乎君既從諫而聖則為之臣者先意承志而諫更不待命何况君已有命誰敢不敬而順之者乎未命者尚且諫則已命者可知人臣誰不欲進諫惟人君無從諫之心則臣下皆莫敢進一旦其君開悟有樂從諫之心則臣下不問已有命未有命將無所不諫譬如江海善下百川之所歸也余觀此章深怪當時高宗責望意其必有高見遠識以聳動高宗之心今其所言特曰從諫又况其君未有此心言之可也今高宗資以啓沃無非樂從諫之言而傅說又以此復之得無贅乎嗚呼此有以見人君之盛德與傅說之心矣人君之德其他皆不可有過至于從諫不患有過愈從諫而德愈進此是傅說培植高宗之根本將順其君之美德似贅而不嫌其贅也
  說命中
  此篇乃傅說既為宰相進戒于王一言一句如醫者用藥皆足以療高宗之病此乃古人宰相之事業人主以百揆之任付之大臣禮樂刑政與乎斯民之休戚利病豈無當言之事說既畧而不言豈自版築起登相位未之知歟抑亦知之而不敢言歟未知則不智知而不言則不忠而傅說之勲業則非不忠不智之所為也蓋古人用心皆自本原者觀之孟子曰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傅說可為大人矣然高宗本中興賢主恭默思道誠交上帝非心何自而有蓋已形之過易見而未形之過難知常人見于已形君子則察之于未形心術之間毫髪或差則生于其心害于其政豈可謂恭默思道而遂無過哉高宗未形之過雖高宗亦不自知說則一見而知之矣
  惟說命縂百官乃進于王曰嗚呼明王奉若天道建設都樹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亂民史官于此篇之首言惟說命縂百官乃進于王二句其意深矣縂百官乃居冢宰之任也君以冢宰之任付之已是其信之已篤任之已專而為臣者復處任大責重當言之地則所謂可以言而言之時也使高宗信之未篤任之未專而說未處縂百官之位則未可以言而說亦未肯言矣明王奉若天道惟古之王者明德足以有察知天道之自然所當奉而順之天有日月北斗二十八宿之布列尊卑相正大小相繼故王者法之而建設都立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乃天子之國與諸侯之國都乃天子之都與諸侯之都后王君公者亦有尊卑小大之不亂如天象然豈王者以此為逸樂自奉之具而使天下之承乎已哉其本心則專于為民而已亂者治也若后王君公者不能治其民而樂于下之奉己則豈所謂順天道哉此則傅說是先說為人主之題目使高宗知所以為民也
  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上文既言為君之題目在于治民矣故此章始言為人君之德所以治民者當在于憲天聪明惟天聪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此三句又縂括下文之意專就憲天聪明上說亦是箴高宗之病蓋高宗本是明哲之主明哲即聪明也然聪明自有二等有一等乃作聪明如漢武帝如唐德宗皆作聪明而自恃者也有一等乃自然之聪明如堯舜之聪明成湯之天錫勇智皆自然之聪明本乎天者也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天之聪明出于自然至公無私若人君之聪明以至公自然者為體不用一毫之私意則是憲法乎天矣君能法天則臣下敢不敬順民亦敢不從治君若不違乎天則臣民自不違乎君自惟口起羞而下逐件言所以憲天之事口者號令之所自出也號令一不謹則出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是起羞也甲胄者所以為備禦之具也備禦或不足則敵國外患如鬼方之屬肆其輕侮之心是起戎也衣裳所以彰有德古者再命受服是也必當再察其藏于篋笥之時恐其錫予之濫及干戈所以討有罪必當省察在已無闕然後動恐其征伐之妄加此四件事皆當致謹苟不致其謹號令之輕出備禦之或忽賜予之濫及征伐之妄加皆非所以循天理之自然此四句上二句事有出于己者當防其失之在人下二句事有加于人者當審其用之在己或出于己或加于人王當無所不戒信能明乎此四者則將無所不美明字極重察于此而或失于彼者皆未足以謂之明能明則洞見四者皆有自然之天理不可踰越事事中節則推而行之者豈有不美乎
  惟治亂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慮善以動動惟厥時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無啓寵納侮無恥過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黷于祭祀時謂弗欽禮煩則亂事神則難
  自此以下亦是說憲天聪明之事治亂之原起于庶官官得其人則治官失其人則亂古今人君孰不知進君子退小人為治亂之原然見識不明私心或蔽則賢否混淆而莫辨官必有及于親近私昵者爵必有及于惡德者當以此為戒官此人也必其能而有才者爵此人也必其賢而有德者自其治事而言則曰官自其有位而言則曰爵故官則惟其能以其能足任官之事者爵則惟其賢以其賢足以稱爵者天命有德一失其人便失天之理故也慮善以動動惟厥時人君之舉動當于未動之時慮其合于善與否如此而後動蓋善者至公之理不容人主有私意妄動苟下合人情上合天理斯為善矣慮則有詳審不輕舉之意惟于未動之時戒其妄動慮善而動則有所不動動必合于時宜矣時者當其可之謂言不失其宜也雖然善者天下之公理非一人之私也苟慮而動動而有功遂以善為己有功能為可矜則是私意而非公理適所以失其善與功舜之稱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以禹自不見其功能之在己則斯為天下之至能天下之至功禹苟萌一毫自恃之心則不足為功與能矣人心上不可添一物添一物則非天理矣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備者預備也思患預防之意也當治安之時為亂亡之備當君子進之時為小人將用之備事事皆為之預備則無一事之不備矣能為亂亡之備則永無亂亡之失能為小人將用之備則永無小人在位何患之有此言未然之時當為將然之慮至若于己然則無及矣啓開也有出之意納有入之意人君若用君子則君子愈知敬君尊上安有侮之事君若寵小人則小人得寵若將益慢上是開寵之門則適以來小人之侮非小人之過乃開者之過也非小人之罪乃開者之罪也恥過作非者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聖人不貴無過而貴改過湯之不吝孔子之勿憚是也若以過為恥而不肯改恐人之聞知則將文飾其過其初之過未甚害也自其文飾之心生則過愈多是作非也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居止也易曰止其所也大學曰知止而后有定惟知所止則事事有定位不出其位則所居定矣居止既定則政事皆醇粹無有駁雜蓋政事之雜而不醇皆失其所居而出其位者也黷于祭祀時謂弗欽禮煩則亂事神則難此則高宗豐于近廟故說有此戒夫愛親之心人所同然高宗之祭近廟致其豐何害其為愛親之心而說以為過蓋愛亦是自然之天理存焉不可增損祭義曰祭不欲疏疏則怠怠則忘祭不欲數數則煩煩則不敬夫怠而忘者是乃損其所不可損煩而不敬者是乃增其所不可增高宗之豐于昵得無煩而不敬乎得無增其所不可增乎此皆以善為之而陷于不善孟子所謂非禮之禮者也故戒以黷于祭祀適所以為不敬何故蓋禮至于煩勞則惑亂之心生而不誠矣事神則難聖人之道只在和易寛平處苟有一難焉便非公理之正古之先王設為祭祀之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春祠夏禴秋嘗冬烝皆是和易寛平之道豈有煩而黷而難者哉推此以觀則陳仲子不為亷尾生不為信晏平仲不為儉晨門荷蕢者不為隐苟難者皆君子之所不貴也自此以上無非說憲天聪明之事至公自然之理事事上皆有不特號令甲胄衣裳干戈自夫官惟其能爵惟其賢慮善而動不有其善事事有備不啓寵不恥過不出其位而得所居祭合乎禮而不黷皆自然之理也苟有一毫加損于其間則是作聪明非天子之聪明也
  王曰旨哉說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聞于行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允協于先王成德惟說不言有厥咎
  旨哉美其言也不知高宗何所見而發旨哉之言乎凡說之所言者皆高宗未形之過存于心術之微他人未之知而說知之說既言而高宗亦自知之故言中其病旨哉之言非不情而為此辭也高宗信乎其為賢主矣高宗而非賢則必有拒諫者矣不然則曰君且休矣吾尚思之旨哉之言奚自而形說乃言惟服謂汝之所言我當佩服而行之汝若不善于所言則我何所聞于行乎雖欲行之不知所適從矣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然則說之所言者亦多矣高宗又知所服行矣可以已也而傅說猶未也復有行之惟艱之說天下之事其未知也則以知之為難其既知也則以行之為難聖門之學致知力行而已知常在先蓋知則能行不知則不能行今高宗之明哲如此恭默思道如此聞說之言發旨哉之嘆如此不患其不知矣所患者行之不力也若已知而不能行則終無所至是亦徒知而已王忱不艱者以至誠之道行之不見其難蓋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天之行健者此誠也君子之不息者亦此誠也既知有誠之說則無有久近無有作輟無有間斷何患其不能行乎是于惟艱之中而有不艱之說則信乎合先王之成德矣先王成湯也成德無有虧缺處者以其至誠力行也王至于與先王合德則說無所不言于此時而不言說則自負其過矣君既先王合德說尚何言之有哉此蓋傅說期君于極至之地可已而不能已也詳復此篇之意說之所言雖若泛而無統而一言一句皆足以警發高宗未形之過非泛然為此言也豈特高宗以是為監哉後之有天下者亦足以為法矣
  說命下
  此篇乃高宗學于傅說者也高宗始者聞傅說之言發旨哉之嘆則遂以為足矣及聞傅說行之惟艱之說則見其理之無窮于是傾意以學于說遂叙其始者之學于甘盤既而甘盤遯去未得其所資之人今始得說當有以訓朕志說遂申前日王忱不艱允協先王成德之意而誨之以學使之學古訓監先王而已高宗既聞監先王之說遂以成湯自期而以伊尹期傅說于此可見學之不可遽自足也自古帝王未嘗不學如堯舜之學于君疇湯之學于伊尹成王之日就月將下至齊桓一霸者亦知學于管仲人主之學豈為博物洽聞絺章繪句哉自修身齊家至于治國平天下皆帝王之學也秦漢以後人主不知此意間有崇儒重道之君不過好名具文為緣飾而已此所以不及三代之王也
  王曰來汝說台小子舊學于甘盤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爾惟訓于朕志若作酒醴爾惟麴蘖若作和羮爾惟鹽梅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
  舊說皆以高宗始學甘盤既乃遯于荒野中廢業遯居田野東坡先生以謂高宗既為天子豈復有遯于荒野之事則遯者當作甘盤明王之世蓋亦有隱居不仕者如堯舜之世有巢由文武之世有夷齊甘盤之遯亦是隱而不仕高宗謂傅說予小子舊時學于甘盤遯去荒野入居于河又自河而往亳邑及其終迹其所往則姓名已不聞于世矣始者之學所以明哲者皆甘盤教之之力然學之未至亦因甘盤之遯所以訓教朕志者非說其誰望志者乃高宗為道學之地孟子所謂士尚志者即此志夫子所謂志于道者亦此志也此志一立則日趨于高明廣大富貴貧賤威武不能移不能淫不能屈者也然須得人啓發教詔之然後可以有成若作酒醴非麴蘖以發之則酒醴何自而成若作和羮非鹽梅以調之則和羮何自而美以此喻高宗性情之美必得人以成之又與上篇舟楫霖雨之喻不同舟楫霖雨者大臣之責人君全藉之以為用于天下麴蘖鹽梅者師傅之任因其君有性情之美從而成就之可以成德于一已爾交修予罔予棄交者有相接之意修治也交修則言之未已而復言之諫之未已而又諫如此接續而不我棄當力行汝之訓誨中篇傅說患高宗之不能行不患臣之不能言此篇高宗之意則患汝臣之不肯言不患我之不能行觀罔予棄克邁乃訓兩言可見高宗誠心為學惟恐說之去已憤悱之心勃勃于其中則啓發之機斯有所受此童蒙求我之意學者不可不知
  說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于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
  此數句縂言為學之大要學貴于多聞者豈徒為博洽之具哉以其無所不聞聞之公卿聞之在朝聞之在野無非聞也而所求多聞者亦以推之于有用而已建事者立天下之事見于興利除害皆無非事也雖然徒知博學以為用而不知法古以有得則徒善而無法古人之訓有已行之驗矣古之多聞而參酌以古人之訓則有所凖的孟子曰今有仁心仁聞民不被其澤不可法于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苟不行先王之道則施之于暫而不可施之于久可以行之于一時不可行之于後世故事不法古而可以長世者非說之所聞言斷無是理也其說大概以學古訓為重
  惟學遜志務時敏厥脩乃來允懷于兹道積于厥躬惟斆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德修罔覺監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惟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自惟學遜志而下皆申言王人求多聞之意監于先王成憲即申言學古訓之意遜志者謙遜也堯舜之道在于徐行後長之間而子路見哂于夫子者亦以其言之不遜故爾此志苟遜則慈祥温順之意勝而鄙倍暴戾之習除然後虚而能受既知遜志矣又須時敏之速也時之致其敏則顛沛造次之間出入起居之際不可有一時之斷續能如此則厥脩乃來矣修仁而仁來修義而義來其來者非自外來本于吾心者也亦與夫子欲仁斯仁至同意雖然有所敏于外未必有所懷于中也信懷乎此則是有諸己而無勉強之態夫然後道積于厥躬積聚也道在吾身何積之有由其始也有所蔽而未開晦而未明則道與己為二久懷于兹則道始積聚于吾身由蔽而開由晦而明道始為我有矣雖然允懷于兹矣猶未至于終始如一也教人者止為學之半而不得為學之全蓋舉一隅以待其反引之而不發教者之事故君子必欲其自得也典常也自始而終自終而始至誠無間終始如一至于此然後為自得至德之進也不自知其所以進矣自非大而化之之境何以能然蓋其始之厥修乃來猶未離乎修也道積于厥躬猶未離乎積也厥德修罔覺則德與己兩忘修與積俱釋矣可以已乎曰未也先王有已成之法苟不能監先王之成憲則蕩而失其守未免于有過惟以己之所得者而驗之先王之憲禮樂法度典章文物一循乎先王之舊則事得其宜而永無過矣自遜志以至于允懷于兹自允懷于兹以至于終始典于學乃學之次序也監于先王成憲乃學之凖的也高宗能至于此則說何為哉敬承其君而已招俊乂以列庶位而已敬承其君則有將順而無逆耳招俊乂以列庶位則展布四體而無所顧忌苟其君之學有所未至則臣下惑疑顧忌雖欲旁招俊乂以列庶位豈可得乎蓋君盡君道而後臣有以守臣之職旁招俊乂乃宰相之任傅說之責也抑嘗再三而味之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舜之授禹不出乎此惟者思也天下之理規摹經畫而後有所成于彼此之未定將顛敗而覆亡之是憂有何成之足望今也高宗之于傅說其未得之先高宗固嘗恭默思之矣非高宗之思乎三篇之作君臣之間議論講明而惟之一字不釋之音古史臣之所書而惟之一字頗居其半言之者不以為煩且過書之者喜稱樂道不以為縷縷豈君臣之間日親萬機全無一語可呼吸而惟之一字何足多道大抵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一政之出不思則失之謬妄一言之發不思則失之誣怪治天下而不思則亂散而不收拾居爵位而不思則傾危而難保君臣之間其可不思乎
  王曰嗚呼說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時乃風股肱惟人良臣惟聖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堯舜其心愧恥若撻于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爾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專美有商惟后非賢不乂惟賢非后不食其爾克紹乃辟于先王永綏民說拜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之休命
  高宗深入遜志之學知其全功在傅說復以伊尹之事期之以謂四海之内皆仰我之德人主務學愈切而德愈進則舉天下臣民皆在吾德之中蓋有不令而行未占而孚者其為仰戴亦自然之理其所以仰朕德者皆汝之風教此高宗遜志之實不敢居其能也謂之風者傅說于言動語默之際隂有以感發高宗如風之行無有形迹前日之效雖皆自于傅說自今日以始所以責成于爾傅說者未已也必有股肱手足乃可以成人必有良人斯可以成聖猶高宗之不可一日無傅說先正保衡即伊尹也在湯時為阿衡在太甲時為保衡官名也上則保其君下則平其民故曰保衡作者興起也湯學伊尹故凡湯之所以為者亦伊尹有以興起之作成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堯舜其心愧恥若撻于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此伊尹自任之言也當其耕于有莘之野也天下之責不在伊尹及其幡然而改從湯之聘幣則天下之責在伊尹矣天下之責既在伊尹則堯舜其君使民得其所豈非伊尹之本職哉苟惟不克使其君為堯舜則其心赧然不啻市朝之撻苟有一夫不得其所焉則引咎歸己此亦禹稷視饑溺猶已同意惟其伊尹以君民之責任諸己如此故能佑助我烈祖成湯其治至于皇天是與天為一也烈祖成湯之治皆伊尹任之則我今日之治舍傅說其誰任爾庶幾明白其心以安我無使阿衡專受美名于有商不特成湯有一伊尹傅說之功亦伊尹也惟后非賢不乂言君若不資乎賢則無與共治者惟賢非后不食言賢者之所以得其養食土之毛孰非君之力高宗意謂我必資賢者共治然賢者既因君而得所養則君臣之義如之何而廢之亦當事君以佐君之治可也其尚能繼爾之君于先王成湯之後使今日之治不愧成湯可也紹乃辟干先王其意何在曰永綏民是也先王之功亦只在安民汝能永綏民使民長得其所則所謂紹乃辟者得之矣傅說于中篇及此篇惟以先王期其君高宗至此深見為治有無窮之理又知以先王自期而以伊尹望傅說至于此則傅說尚奚言哉對揚天子之美命而已天子揚此命于上而公卿大夫知之大臣揚此命于下而百執事與天下之人知之是對揚也詳復此章之意可以見古者帝王君臣其不自足之意如此君不以四海仰德而怠于資臣臣不以君之己能而怠于輔其君君臣相期俱欲至于先王先正而後已唐太宗貞觀之治一見魏公勸行仁義之既效遂喜形于色其不及古人遠矣



  尚書詳解卷十七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八
  宋 陳經 撰
  高宗肜曰【商書】
  讀此篇之書有以見君臣遇災警戒之意夫以高宗之聖精誠上通于天而四海仰德則宜其和氣感召祥瑞屢見可也何為而有雉升鼎耳之異甚哉天心之愛人君也久矣猶父母之愛子然凡加之以鞭撻警之以訶責者必其可教之子若夫不肖之子為父母之所棄絶者則無事于鞭撻訶責矣古之聖人知其意故灾異之來愈加戒懼若堯舜之水則曰儆予湯之旱則以六事責躬皆此類也聖人不以灾異為嫌嘗患人主之不修若夫漢武帝征討連年愁怨四起不以此加意乃以白麟赤鴈為祥由今觀之水旱不害為堯湯而白麟赤鴈未見其為武帝之益也
  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已訓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
  飛雉野鳥也鼎祭之器也雊鳴也高宗于祭之明日野鳥升鼎耳而鳴可謂異矣作書者之所述但云越有雊雉不言所祭者何廟所鳴者何處孔子序書直云祭成湯升鼎耳聖人之意蓋有在矣高宗之所以召此怪異者以高宗之祀豐于近廟而薄于祖廟也故云祭成湯昔者傅說嘗以黷于祭祀箴高宗之失矣至此猶不改此其耳不聪不能聽大臣之言也故升鼎耳而鳴天人幽顯之理于此可見矣鳴雉之變不自外來乃高宗心中之物形見于外感應之理隨類而至洪範五行傳其可以盡廢哉祖已訓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二篇之書以戒其君今高宗肜日之篇具存而高宗之訓已亡矣意其所言者無非修省恐懼之意祖已知變異之來不在乎雉而在乎高宗故所以訓王者亦欲其修己以應天而已
  高宗肜日越有雊雉祖已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訓于王曰惟天監下民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絶命民有不若德不聽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嗚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無豐于昵上高宗肜日者篇名也下高宗肜日四字者即高宗所祭之明日也商人曰肜周人曰繹皆明日又祭也高宗于所祭之明日于是有鳴雉之異祖已之自言者以謂此野鳥之變皆王心惟先格王之非心而正其祭祀之事則可以消此異矣乃作書以訓誥于王曰惟天監下民以義為主天固以愛民為心然亦何嘗容心于其間第視其義理之如何義之所在即天之所在也為善者自有得福之理為惡者自有得禍之理降年有永長而得夀者有不永而夭者豈天故欲夭民哉民于其中間自絶其命蓋合于義者年之所以永不合于義者年之所以不永民有不若德者不順其德是為非理非義事也不聽罪者不服其有罪而改過遷善也不若德不聽罪者天既孚信其命正其德蓋福善禍淫者乃天之命亦天之德也天之福善禍淫其命何嘗差其德亦何嘗更易哉天既孚命正厥德則見在天之禍福一定而不可易矣民于此時則曰天道其如我何此可見民之自絶于天非天有心以絶民也祖已言此者以見民之夀夭皆其自取也人君之禍福亦其自取當反身修德可也然則祖己之言所以訓王者專為鳴雉也今其書不及于雉又不及高宗而且及于民此見古人諫君其辭優游詳緩不迫切而意獨至使聞之者自喻也嗚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無豐于昵王之所主者在于敬民無非所以為天之繼嗣者天生民而不能自治故立君以治之君者天之繼也典祀者祀有常禮也常祀不可豐于親戚之廟苟豐于昵而薄于遠則其心不知敬民是有意于邀福也今觀此篇見高宗心術之事前此傅說一見之初已箴其失宜若邪失己格非心已改矣豈謂數年之後舊病復發乎蓋人于心術莫不有心偏處自非勇于用力一洗而消之則病根未除雖能遏于一時而終久必偏重處復發以高宗之賢聖尚且如此則學者于其氣質之偏當何如用其功哉


  尚書詳解卷十八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九
  宋 陳經 撰
  西伯戡黎【商書】
  此篇乃商家之亡周家之興皆自此而始西伯即武王非文王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必無戡黎之事至武王時人心去商久矣孟子曰取之而燕民悦則取之武王是也黎乃近王圻之國黎侯必與紂同惡相濟者武王繼文王之後為方伯得以專征諸侯黎與紂同惡是以不得不伐以其迫近王圻之故故祖伊所以恐知周之必興商必亡也雖然武王豈有利商之心哉黎之惡雖在所當討而亦因此以警紂使紂因之以改過反前日之不善為今日之善則武王退就臣子之位戡黎之舉特方伯之稱職爾豈非武王之本心哉惜乎祖伊之言雖切而紂乃責命于天此孟津之師所由以興也
  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黎咎惡也始咎周者商人之惡周自今日始前此商人安于周而有未疑之心至是周人之德日著而商人之惡日長所以見疑而惡之也周人乘黎孔子序書不曰周人乘黎商始咎周而曰殷始咎周周人乘黎可見乘黎在于咎周之後不是因乘黎而始于咎周也既惡周而疑之矣復有乘黎之舉加兵于王圻之近國此祖伊所以徬徨警懼奔告于王庶幾王之改過求所以圖全之計也作書者謂之戡黎序書者加以乘字此乃春秋之法也戡者以兵致討之謂乘者以力勝之之謂武王乘黎未為過舉然君臣之分如天冠地履之不可易移伐王圻之近國以警于王豈臣子之所樂為哉武王于此安得不為法受惡加一乘字然後君臣之分正而千萬世之論定此序書者之本旨也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訖我殷命格人元龜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絶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摯今王其如台祖伊乃商之賢臣也因西伯戡黎之故知天命人心將歸周故恐懼而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訖我商命天人初無二致人事所在即天理也觀商之惡如此日甚周人之德如此日著豈非天命將在周而絶商乎訖者絶也格人者至人以人事觀之元龜者以神靈考之此皆無所知其吉者言必凶也常人見其形而君子見其理格人元龜亦知其理必至于亡也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絶先王在天之靈豈不欲佑助子孫俾之長久享天命王既荒淫戲怠自絶于天先王亦莫如之何矣王以淫戲自絶故天于是從而棄絶之何以見天之棄我哉即人事以觀之可見天下之民苦于暴虐而不得以安其食淪于惡德而不知虞度其天性之善父子兄弟無以相養而不知蹈循其典常此即天之棄我也今我民罔不欲喪者民本自有愛君敬上之心今至于民無不欲亡以謂天何不降畏威于紂受天之大命以伐商者何為不至乎此乃人各有心而孟子謂之獨夫者也桀之惡至于民之為時日曷喪紂之惡至于民罔弗欲喪此湯武之舉動所以順乎人也今王其如台言自今以後王當如我所言恐懼改悔而後可
  王曰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嗚呼乃罪多參在上乃能責命于天殷之即喪指乃功不無戮于爾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者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觀紂此言以為我生不有命在天是安其危利其菑者也祖伊又從而反報之曰乃罪之多既以參列在天矣而復責命于天可乎此與夏王有罪矯誣上天何異古之賢主以命在我而不以命在天故經之所言者惟曰勅天之命而已迓續乃命而已祈天永命而已何嘗不在己至于無道之君則嘗責命于天唐德宗奉天之變乃歸之命惟李泌能知此意故曰君不言命使人君而言命則是廢人事而委之天若桀紂是也商之即喪言喪亡不待其久也指乃功者言指汝之功事皆喪亡之兆也善有善之功惡亦有惡之功蓋其惡之成也指乃功事以為喪亡之兆則其亡者乃其自取之也何與于天哉不無戮于爾商既喪亡則爾豈無戮辱乎其為戮者亦其自取而非與乎天也孔子序書以為商始咎周而祖伊言者初無咎周之辭以此見戡黎者非文王之過故祖伊言于紂者但自反己而已于人何怨之有其初乃以天子稱之者猶有望改過于紂也紂乃責命于天祖伊知其商必喪周必興于此時乃曰爾則非尊君親上之義
  尚書詳解卷十九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二十
  宋 陳經 撰
  微子【商書】
  此篇乃微子傷國家之將亡退而與箕子比干私相謀議求所以無愧怍于先王而後已大率賢人君子忠孝之心不見于安平無事之際每見于悲傷惻怛之時使三人之于紂言聽諫從則忠孝之心自與君臣相安冺然無迹之可窺矣惟其不然故以其憤鬱不平之氣發而為言憂而不困怨而不亂則忠孝之心可因是而見矣
  殷既錯天命微子作誥父師少師
  錯有亂之意天之命在人君順之則可今也紂以淫湎暴虐化其上民亦習其惡於下也天所以命君之意為之顛倒錯亂此微子所以憂也故作誥以告父師少師二人父師太師即箕子也少師孤卿即比干也微者圻内國名子爵入為王卿士者也在朝之臣亦衆矣微子獨告父師少師者當是時如飛亷惡來者既道王以為不善不可告矣如伯夷太公者又處海濱而避去以潔其身此三人者乃商家之宗臣與國家社稷為存亡者也義不得與他臣同此其所以獨告于父師少師
  微子若曰父師少師殷其弗或亂正四方我祖底遂陳于上我用沉酗于酒用亂敗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姦宄卿士師師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獲小民方興相為敵讐今殷其淪喪若涉大水其無津涯殷遂喪越至于今曰父師少師我其發出狂吾家耄遜于荒今爾無指告于顛隮若之何其
  微子之意若曰商家已不有治正四方之事言不復興矣微子乃帝乙之元子紂之庶兄故謂我祖先王致遂其功陳列于上可以憑藉扶持之具如彼今乃以沉酗于酒之故用亂敗其德于下如此是與我祖相反也欲觀其表觀其影欲觀其源觀其流以其所形見考之則商民無小大皆為草野寇盗與乎為惡于内外而為姦宄之事為卿士在位者皆以非法度之事而相師師者相師也與百僚師師之意同但百僚師師者以善相師此之師師者以惡相師也惟其卿士既以非度相師故為罪人之淵藪凡有辜罪皆為有勢力者之所藏匿無有常得之者言不得而治以法也小民方且起而相為讐敵則其所謂相友相助相扶持者不復見矣今商其淪喪若涉大水觀其卿士如此小民如此氣象已有亡國之兆故曰商其淪胥喪亡矣如涉大水無有涯際之可依殷遂喪越至于今以言其喪亡不待于久只在于今父師少師我其發出狂上既言商家之必亡故又言我所以憤閔之意我其發病生狂吾處于家又且將耄亂欲遜遯于荒野矣此其情之不能堪處者今亦無指意以告我我待其顛隮隕墜之日又將何以處之此章之義寫出胸中不平之言使當時紂若肯從諫則斯言當發于上不發于下矣當直情無隱于朝廷而不肯退而私語于家矣為國者使賢人君子議論不發于朝廷而發于私議亦豈有國者之福哉
  父師若曰王子天毒降災荒殷方興沉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耉長舊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竊神祇之犧牷牲用以容將食無災降監殷民用乂讐斂召敵讐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詔商今其有災我興受其敗商其淪喪我罔為臣僕詔王子出迪我舊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顛隮自靖人自獻于先王我不顧行遯
  微子作誥以告二人今此篇惟父師箕子有言而比干獨不以言見先儒以為明心同蓋三人者之在當時只有去就二節微子欲去而比干箕子皆欲就雖諫而死與徉狂為奴其欲遂就之意一也故父師箕子之言即比干之意父師之意若曰王子指微子也天毒降災荒殷箕子不敢斥紂故但歸之天以為天降災害荒亂于我天下化之方且興起為沉酗之事人之所以不為亂者以其知所畏也乃今不畏其所當畏充此心以往何所不至雖有耉老成人與舊在位而有年高德邵者皆咈逆之而不顧矣孔安國曰色純曰犧體完曰牷牛羊豕曰牲器實曰用犧牷牲用乃祭祀之物今商民乃攘竊而取之則為下者既不知敬神矣祀有常典國有常刑今乃容其將食而無災罰以及之是為上者亦縱其為不敬也此特舉其祭祀國之大事于至重者如此其他可知降監殷民用乂讐歛召敵讐不怠商家之臣所以下視商民用以為治者皆讐歛之道也言横賦重歛與民為讐也在上者以讐視其民故民亦以讐視其上上下交相為讐故曰召敵讐不怠者謂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也人主乃天下之本其本處既濁亂故末流亦濁亂是民之罪與上無異是乃合于一也瘠病疾也民之多病無可以告語者以其有寃而不得伸也商今其有灾觀上文所云皆是亡形立見即今日有灾我興起而受其敗矣商家既淪沒喪亡我豈可為他人之臣僕此箕子之意與國存亡義不肯去詔王子出迪我之教汝王子出則合于道是以去者教微子而以不去者自期何况我舊時所云者過以為子之所刻害蓋微子為帝乙之元子箕子言于帝乙欲立微子帝乙不從而立紂紂未必不疑忌吾二人今王子若出去則我尚可以維持諫諍紂庶幾知改悔王子若不出紂終疑此二人雖欲諫之必不能入是致于顛隮矣忠臣之于國明知其大無道明知其天命將絶亦未嘗不勉強而扶持之以求其百一千一萬一之幸蓋未有安坐而視其將亡者自靖人自獻于先王我不顧行遯靖謀也人各自為謀以自獻于先王思昔先王所望于我者惟忠孝而已行事不必其皆同但處心無愧于一己無愧于公議無愧于先王足矣微子出而存商祀則自獻以其孝比干箕子一則以諫諍死一以困辱為奴以諫諍紂則自獻其忠我不顧其行遯是箕子比干决在于就而不肯去國也讀此篇之意可見臣子心在乎天下國家而不在其身共求天理之安而已其死非沽名其困辱者非忍恥其去也非求生也各全乎忠孝故孔子知之以為商有三仁者焉行雖不同而皆所以為天理之安也

  尚書詳解卷二十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二十一
  宋 陳經 撰
  泰誓【周書】
  【闕】

  子以為至德豈有紂在上而文王自擅稱王乎縱
  文王自稱王豈有十餘年之間紂之君臣亦坐視其稱王而不誅其叛背之罪乎如春秋時周室尚存而楚以王者稱亦罕有蓋亦萬世之一二也學者舍諸家之小說而信經可也孔子序書惟十有一年武王伐商不言其為文王十一年作書者于泰誓上篇只言文考肅將天威下篇又言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臨未嘗言文王也至武成之書武王既受命以朝諸侯始追封為文王故稱曰我文考文王自是而下磊磊相聨屬而文王之名不絶其事迹甚明白揚子雲曰萬物紛錯垂諸天衆言淆亂折諸聖烏覩聖而折諸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師渡孟津作泰誓三篇
  此十一年乃武王即位之十一年也古者諸侯即位皆稱元年如春秋所書是也若以為文王則豈有文王即位之初既改元至中間又改元乎决無此理司馬遷作本紀謂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後治兵于孟津其說是也意者當九年祭文王治兵孟津之時乃觀政于商至十一年而紂不改過然後大舉以伐紂也乃若戡黎之時竊意正當治兵孟津之時亦未嘗審乎是否也一月戊午者即十二年之正月戊午日也不言正月者商之正朔已終周之正朔未立故不言正師渡孟津此豈武王之得已哉三篇之書上篇者謂于孟津而誓中篇次于河朔而誓下篇將戰而誓操凶器而臨危事不敢輕舉故必誓衆重其事也泰者先儒以為大會以誓衆
  惟十有三年春大會于孟津王曰嗟我友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聽誓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惟十有三年春三字必是差錯何以知之中篇惟戊午王次于河朔即書序所謂一月戊午也豈十有一年用戊午日渡孟津至十三年又用戊午日以次河朔也即萬一史臣聞見之悮前後傳寫之訛或遭秦皇烈焰之後補綴拾遺蓋未可知也大會言諸侯之師與戎狄皆在也王曰嗟我友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聽誓嗟者有憫惻之意友者武王為西伯與國之諸侯皆友也冢君即諸侯尊之也御事者即諸侯之卿治事者庶士者將卒而下也孟津之會不期而會者八百國此皆誥語之所能及哉觀人心之所向則天意可知使武王此舉為不義則雖一國猶且不得而強從况八百國乎明聽我之誓言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此人君之職天人之至理也非武王不能為此言蓋以其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觀之人與萬物同此禀受然氣質之性自有偏全人者萬物之一也物得其偏惟人得其全故人獨靈于物蓋其出孝入悌蹈仁履義與萬物不同者此其性之靈善者也然人雖有此靈亦有不能保此靈者必得聖人為之君以愛養之父母之然後斯民得以各遂其善亶者誠信也言實有此聰明之德也聰明亦靈也非于靈之外别有聰明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故其德所以獨高乎天下觀人與物殊則天地之愛人可謂厚矣觀聖人與人殊則天地之愛聖人又何如哉今也紂失其聰明是為君者不能保其靈矣何以化天下之人而使之保其靈哉武王以君道自任者也
  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沉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臺榭陂池侈服以殘害于爾萬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婦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大勲未集肆予小子發以爾友冢君觀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祇遺厥先宗廟弗祀犧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自此以下皆數紂之惡也今商王受弗敬上天人之善莫大于敬自敬心而充之善將無所不至矣人之不善莫大于不敬自不敬之心而推之惡亦無所不至矣人主居至尊之位無可以為畏者惟當畏天今既弗敬上天則不敬畏天矣故降災下民冒色而暴虐也罪人以族官人以世以至于焚炙忠良刳剔孕婦皆自夫不敬之發也惟人為萬物之靈在所當愛而反降害之一己之欲不可肆也沉湎于酒貪冒于色則縱欲而無厭敢行暴虐惟仁為能有不忍人之心不仁者則有忍心故敢以為暴虐而無忌憚惡惡止于其身可也罪其人而併與其父母妻子兄弟而及之賞延于世有功而使之世禄可也官人不問其賢才而使之居上位賞而僭則所賞者皆與紂同惡者也罰而濫則所罰者乃不與同其惡者也安得至公之理哉宫室之是修臺榭之是作陂池之是築侈服之是奉無非竭民力以自奉故所以殘害于爾萬姓焚炙忠良紂作炮烙之刑忠良如比干諫死之類也孕婦說者謂比干之妻懷孕則刳剔以視其殘忍暴虐之狀一至于此則已極矣皇天震怒豈自外來也哉天之震怒者即紂之惡已極處是也文王之德日彰紂之惡日極决無兩立之理故命我文考肅敬以行天威所謂天威者亦無自外至即文王之肅將處便為天威此天人所以為一理也大勲未集者文王豈于此有利商之心哉文王之所謂大勲者其道得以達之天下而使之得其所者即大勲也如使商紂能恐懼修省反前日之不善為今日之善則文王就臣子之位可以無憾天下之民亦得其所安豈非文王之大勲乎惟其不然所以為大勲未集言其未能遂文王之志望道未之見之時也肆予小子發以爾友冢君觀政于商我小子遂與爾友之大君治兵于孟津以觀商之政視其能改與否于此可見武王不得已之心使武王有利商之心則遂大舉而取之矣安用觀政此蓋天惟五年須暇之意紂若因此悔過則武王退而守臣子之位武王之本心亦遂矣柰何紂無有悛改之心乃夷居者肆然在上恬不知戒上帝神祇不知敬先宗廟祭祀之事愈不知修犧牲粢盛者所以事上帝神祇與先宗廟祭祀之具是也既盡為凶人所盗而紂曾莫之知此則罪之大者亦如成湯責葛伯只言其不祀也紂之惡如此乃反以為吾有民之可托有命之足恃夫人君之所托者民也而紂之民則離心德矣烏可托人君之所恃者命也而紂則取怨于天矣烏可恃罔懲其侮者言侮慢日甚未始有懲創之心是紂終不改過矣孟津之會武王其能自已哉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同力度德同德度義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
  上文既數紂之惡此則武王之自任之辭天之意欲以佑助下民必立之君師以治之教之為之君師者當相上帝以寵綏四方寵愛綏安也天之所以望于君與君之所以答乎天無非為民而已紂之惡如此既不能當君師之任則當君師之任者獨不在武王乎武王既以君師任諸已是以有必往之志以我為有罪者謂不當以臣伐君以我為無罪者謂其當拯民于塗炭予皆不暇問惟知不越乎我之志蓋武王之志在于順天救民而已此志一定有進而無退有出而無入同力度德同德度義聖人不計較人之勝負而論其理之曲直力同則度其德之如何德同則度其義之如何德之有是非則義有可否能度義則不失其時宜矣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心只有一心安得而億萬天下之理惟公與私公則至一私則萬殊紂不能使天下趨向歸一人各有心者以其私也武王所以能統攝人心皆歸于一者以其公也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以言其理之所不容也予弗順天厥罪惟鈞二句見得武王之知天天道渺茫聖人何自而知之以其理而知之天以君師之任畀之紂紂不能任其責故天誅之而以君師之任畀之武王武王于此設若謙退不居而辭其責則是逆天意也天必以其所以誅紂者而誅武王矣宜乎武王以此必往而無疑蓋其力與德與義皆天理之所宜也非于德義之外别有天也
  予小子夙夜祇懼受命文考類于上帝宜于冢土以爾有衆底天之罰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爾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時哉弗可失
  夙夜祇懼所以見武王之心即敬心也紂之惡在于弗敬上天文王之德在于肅將天威武王之德在于夙夜祇懼敬與不敬而聖愚分焉使武王于此知天命人心之歸已而遂泰然自足豈所以為武王哉惟祇懼之心有加無已故受命文考者受代商之命也類上帝宜冢土者告于天神與社之神而後行參之天地而不悖質之鬼神而無疑者類與宜皆祭之名以爾有衆致天之罰則非武王之私意觀三篇之書大率以天為言且以武王之聖紂之不肖不待較而天淵矣民之歸周而叛商不待誥諭而影響矣今也天之一辭叮嚀告戒置之于口舌牙頰有所不言言之而天不能釋武王非過慮者歟余于此可見武王之心雖去之千百載即其言而默思之其齋嚴肅敬温清淳和謂之夙夜祇懼詎不信然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道高遠難測武王言之如是其曉然者後世以天人為二理故以天自天民自民聖人以天人為一致惟以民情之好惡見天意之從違民之所欲即天之所從也孟津之會八百諸侯此豈人力也哉爾尚弼輔我一人永清四海蓋君者源也民者流也源清則流必清源濁則流必濁今若去紂之惡是清其源而天皆清矣故曰永清有禮義亷恥之風清也無盗竊濫僭之風非清乎有推辭揖遜之心清也無貪奸鬭奪之心非清乎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亷懦夫有立志是亦伯夷之清聞其風者亦莫不
  清也時哉不可失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可失時時者當其可之謂也武王此舉亦惟時措之宜而已此即度義也甚矣時之難知也惟聖人為能知之使武王而居文王之世則當服事商蓋服事商者時也使武王當堯舜之世則當揖遜揖遜者亦時也今武王之伐商以謂時哉不可失豈非伐商者乃武王之所謂時者乎故曰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泰誓中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師畢會王乃徇師而誓曰嗚呼西土有衆咸聽朕言我聞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無度播棄黎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脅權相滅無辜籲天穢德彰聞
  師以戊午日渡孟津亦以戊午日而次河朔次止之見武王有不忍之意春秋伐以書次而次為善易師之卦曰左次无咎是也羣后即諸侯也以師而會武王于是循其衆而告之曰嗚呼西土有衆咸聽朕言上篇所誓者友冢君告諸侯也此篇所誓者西土有衆武王有衆也武王治西土故曰西土有衆友冢君者武王之援兵西土有衆者武王腹心之兵既是武王腹心之兵則告之言尤詳咸聽朕言使之皆聽己之言天子自稱曰朕王當誓師之際商之未勝也周之未王也得失成敗並未可知王乃于此有天子之稱何哉蓋朕者我之稱也予之稱也吾之稱也古人本以朕為我為吾為予後世因古聖人有朕之稱因以為天子所稱不然則人臣如伊尹如伯禹如周公何以復稱朕哉我聞吉人為善何以獨繼以我而不復曰朕聞哉乃若成湯之伐夏有朕不食言之辭未幾而繼之以予孥戮汝之說由是觀之則朕之稱未可以議武王也我聞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此四句古人有言矣故曰我聞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勇于為善也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勇于為不善者也其為勇則同其所以為善為不善則異惡機已熟則其用功自有不同猶孟子所謂雞鳴而起孜孜為善雞鳴而起孜孜為利之意一也孜孜則同而舜跖則異雞鳴而起則同而利善則異惜乎其用力如此不能轉其所以為不善者而移之于為善也今商王受力行無度無法度之事力而行之是亦惡機已熟凶人惟日不足者也紂惡既成則凡黎老黄髪之人不與己為無度者播而棄之罪人之大姦劇惡同乎已之無度者昵視而比近之黎老者非紂所謂黎老之人也乃武王所謂黎老之人使紂而果以為黎老則紂有知人之明矣堯舜之聖方且難之豈以獨夫之紂而獨易之歟罪人者非紂所謂罪人也乃武王所謂罪人也使紂而果以為罪人則紂有辨邪之知矣為國之要率莫大是豈以獨夫之紂而獨得其要歟紂之所謂黎老罪人者吾知之矣同惡相濟如飛亷惡來之徒未必紂不黎老之也微子比干之輩紂未必不罪之也設若紂之所謂黎老而播棄之所謂罪人而能昵比之天下終不為周之歸武王終不為周之主惟其不能然方且酗而淫虐是肆是其無度之形見于外也故臣下皆化而與上為一為朋黨而至于相仇讐脅上之權而至于相滅是其無度之流派見于相殘滅也故無辜罪者呼天而訴其寃凡若此者豈非穢德乎彰著而聞于天地此乃臭惡之著也為善而著則為堯之光宅光被為成王之馨香感神為惡而著則為紂之穢德彰聞腥聞在上為三苗之刑發聞惟腥皆所以為彰著也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喪元良賊虐諫輔謂已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厥監惟不遠在彼夏王
  天亦有天之職君亦有君之職天之職在于愛民君之職在于奉天以愛民人主欲奉天初不在于犧牲玉帛繁文之未節惟知愛民則奉天之道得矣使天而不惠民天失其職使君而不愛民亦失君之職有夏桀不能順天以至流其害于下國此皆桀失其職也天乃佑命成湯黜有夏之命湯豈私意哉亦奉天以愛民而已成湯口實之憂亦幸而濟伐夏之事乃若後世姦臣賊子其不以成湯為憾乎惟受罪浮于桀况商受之罪復有過于桀者乎哉觀商王作湯誓之篇惟曰率遏衆力率割夏邑而已今紂王之罪至于剖賢人之心刳剔孕婦之腹如泰誓三篇所言則桀所未嘗為而紂無不為矣桀既為湯所放則受豈可免乎成湯之誓不過曰夏王仲虺之誥乃有桀之名是亦仲虺所言而非湯名也今也武王以今商王受名言之豈非罪浮于桀歟元良一國之賢若微子是也微子為帝乙之元子紂之兄也乃使之抱祭器適周剥落而喪失之諫輔即比干也以忠諫見殺賊虐而害之也紂之心與元良諫輔者相反而不相近
  此所以剥喪之賊虐之謂已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天命即天理也己者己私也理與己不並立知天之理則忘乎已知有己私則滅天理矣天命豈己有哉謂已有則不知天之理矣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是也夫人惟知天命則知敬知祭知暴虐不可為何者敬者即天理之流行祭者即天命之形于報本反始以敬非人之所能而祭祀亦非人之所能為非人能為處即天也暴者天理之反也暴即人欲之私既為人欲之私則安有天命紂之惡其原皆在于有已故所以為敬不足行以祭為無益以暴為無傷是皆逞一己之意謂者取形之于言語孔子曰其言之不作則為之也難紂于四者形之于言語自謂如此是言之不知愧怍也厥監惟不遠在彼夏王有夏而商以黜之商今有罪矣周黜之亦有商之黜夏也武王所以使人無疑
  天其以予乂民朕夢協朕卜襲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天其以予乂民此武王以天下之責而自任天命既去紂則必有所屬矣朕夢協朕卜襲于休祥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命既命武王故形之于夢卜形見于休祥皆有吉兆休祥漢儒所謂白魚入王舟之類端有此理然則夢也卜也休祥也果足信乎蓋聖人之心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此言心已與神明合故夢卜休祥特以為此心之證爾若夫此心有愧于神明有慊于天地理有所不當而為之者方且強求合于夢卜休祥又安足信哉如此而謂之夢者特其精神散亂之所致而卜與休祥適所以為妖怪爾戎商必克者言伐商有必勝之理武王益自信而亦以此信諸人也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武王猶欲卜商之興亡但就人心上觀之人心之離則必亡之理人心之合則必興之理夷人者凡人也朝之賢皆已遠去故但言其凡人雖有凡人之億兆而心德俱離心者體也德者用也心德既離則君非其君矣大凡人主所以能統天下者以其人心所聚故君民可使為一體人主所以不能統天下者以人之心無搃攝皆以渙散則君臣之義絶君臣之義既絶則紂乃一匹夫武王所殺者但見其一匹夫不見其為君也予有亂臣者治亂之臣十人有如太公望周召二公之徒皆同其心德一心以奉上言夷人尚離則賢者不言可知亂臣尚同心則夷人之同心可知孟子曰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周至也雖有至親而不若得仁人蓋人主舉措動合天理則仁人君子皆歸之如二老聞文王則盍歸乎來是也苟得仁人之心則舉天下之至踈者亦親况其親者乎苟人主舉措動違天理則仁人君子皆去之矣如二老避紂而處海濱是也既不得仁人之心則凡在己骨肉宗族亦皆踈矣况其踈者乎人主不必恃賴至親以為己助但看仁人之心如何耳如微子本紂之兄也今也舍紂而歸武王以此見得雖至親不如仁人也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天道不在高遠惟于近者觀之民之視聽即天之視聽此武王見天理之親切莫親切于民民之視聽本至公而無私故可以見天之視聽此即臯陶所謂天聰明自我民聰明之意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武王以天下為一體疾痛疴痒皆切于身百姓在紂湯火之中其過甚矣豈非我之責乎成湯伐桀之後亦有此心如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一人有罪無以萬方
  今朕必往我武惟揚侵于之疆取彼凶殘我伐用張于湯有光朂哉夫子罔或無畏寧執非敵百姓懍懍若崩厥角嗚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學者觀今朕必往一句見聖賢勇于為義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凡義所當為者勇决而為之更無遲緩之意揚我之武以侵彼之疆界取其凶殘而已凶殘如紂如飛亷惡來之徒聖人所謂武者除暴禁亂而已我伐用張者凶殘既取則我之所以征伐者亦于是乎張謂之惟揚謂之用張者皆是武王心無所慊處與成湯布昭同義于湯有光紂既黜則湯之道為有光矣以人情論紂乃湯之子孫也誅人之子孫滅人之社稷而于祖有光可乎聖人惟以理而論湯之心只在于奉天愛民不幸而紂為之子孫奉天愛民之志不獲伸苟有能奉天愛民者處之民得其所以安豈非湯之幸乎此于湯有光之意也朂哉夫子罔或無畏寧執非敵武王雖曰必往曰惟揚曰用張其心無慊如此亦未嘗無儆戒之心若不儆戒則是輕敵而驕取敗之道也故告諸將士以為當致其勉罔敢有不畏之心言當畏也寧可執非敵若己非敵以當彼然此臨事而懼者也百姓懍懍若崩厥角民于此時罹紂之虐政懍懍危懼如崩摧其角無所容頭然此見得民心之不安我不可不往也嗚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于是誓衆畢又重復而儆之須當一其德心人無異志立其功以為無窮之計今日一失則他日必有後悔武王之衆既是同心同德矣既是臣三千惟一心矣宜若無事以告戒
  武王如此恐人力易怠又從而申言之庶幾以我之一可以攻彼之不一以我之同可以攻彼之不同也此是收聚人心摠攝衆志渙亨王假有廟之理也
  泰誓下
  時厥明王乃大巡六師明誓衆士王曰嗚呼我西土君子天有顯道厥類惟彰
  讀此三篇書有以見聖人臨事而懼不敢輕舉雖武王無慊于心然師出以律猶不敢廢三令五申之意所以師渡孟津而誓次于河朔而誓戊午之明日又誓時厥明即戊午之次日也王乃大巡六師天子六軍大國三軍小國一軍謂之六師則武王已有六卿矣明誓衆士欲使衆士顯然知紂之可伐知武王不得不伐其辭切而明當乎人心泠泠乎人耳故史官因之而書明之一字觀此篇之誓亦畢萃于一字而止耳此史官一字之法所以為得其當也軍事以氣為主故也然而禹征有苖非無誓也數言而已湯之代桀非無誓也一篇而已湯比禹為已詳至武王三篇比湯為尤甚此可以見風俗之變簡古而詳複聖人之用心則一所以不同者因其時而已王曰鳴呼我西土君子當時從武王者亦多矣武王之誓中下二篇只及于西土蓋腹心之衆不得不詳又有一說焉當時之諸侯皆已明知紂虐政而更不待再三言之矣至如西土之衆海涵春育于文王明德之中不知有紂之湯大想此舉未必不以武王為勞民如湯之民以為我后不恤我衆之意故武王不得不惓惓西土之人天有顯道厥類惟彰謂上天有昭然不可掩之理常于人事中見之為善者應之以福為不善者應之以禍此即人事之易見也天之禍福豈自外來也哉善者福之類惡者禍之類善惡禍福各以其類而應豈非天道之顯乎常人求天于天不知求天于已求天于天者是以高遠視之邈乎其不切于已者也求天于已者即己之善惡為天之禍福非人事之外别有天也紂之惡如此至極則天之禍所必及矣
  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結怨于民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作威殺戮毒痡四海崇信姦回放黜師保屏棄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婦人上帝弗順祝降時喪爾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罰
  上文既言天之顯道各以類應故此章言紂之惡不為人之所赦五常者仁義禮智信達之于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此人道之常天下所共由而不可須臾離也由乎此者謂之人不由乎此者雖謂之人蓋形存而性亡矣今也紂于人道之常則狎翫而侮慢之故為荒為怠為不敬皆自夫狎侮之心生文王之所以為聖者以其不敢侮紂之所以為惡者以其狎侮也人苟有狎侮之心則是無忌憚矣亦何所不至哉上則自絶于天以天者即五常之理也下則結怨于民以民者即五常之理也朝涉理所當恤賢人理所當敬斮其脛剖其心則是反常矣威者有德之威則人不言而自畏以殺戮而作威是逞其暴虐故其毒為四海之病此亦反乎常理其害之廣至于四海也姦詐囬邪之人不知有五常者也自然而與紂相合故尊崇之信任之師保者以五常之道而教其君者也典刑者五常之道寓于法則制度之中截然有不可踰者也正士者以五常之道自謹勅其身而不為不善也自然與紂不相合故放黜之屏棄之囚奴之郊社以事天地此人之常理也則不修宗廟以祀其先此人之常理也則不享奇技淫巧悦婦人以為卑褻汚穢之行非人理之常也則作意而為之凡此皆基于狎侮五常不以常理而為之乃反常悖理而為之則是人道不立形存性亡矣上帝不順其所為祝斷也降下也斷絶降下之而使之喪亡豈非天有顯道乎爾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罰罰之者天也奉天者人也爾西土君子當如孜孜黽勉奉我以敬天罰苟不知孜孜與恭行之理則反蹈于侮狎之機矣惟孜孜恭行可以見天理
  古人有言曰撫我則后虐我則讐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樹德務滋除惡務本肆予小子誕以爾衆士殄殱乃讐爾衆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賞不迪有顯戮
  此章專以讐視紂而不以君視紂蓋以君視紂則君臣之分天尊地卑而不敢伐以讐視紂則但見武王伐讐敵之人理所不容恕亦如孟子稱湯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讐也同意然則紂雖不道其位則君也武王雖有道其位則臣也紂何嘗以犬馬待武王而武王乃以寇讐視紂也耶非惟理勢有所不順而紂武王謂之讐亦可乎蓋古人常有言曰撫之者即君以其君之職在于撫民也虐之則讐以失其君之職則在于虐民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乃天下之人共推尊仰戴之冀其安我也豈以富貴而為虐民之具哉武王舉古人之言則見非武王之私意如此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所貴乎君者以其善羣也所以謂之王者以其為天下之歸往也紂不能善羣不能為天下所歸往則是一匹之夫與凡人等也豈有天位神器而使一匹之凡夫據其上哉惟人主為天下所歸往則生殺予奪誰敢以為怨人心離散既為獨夫矣惟大作威虐其誰不以為讐哉謂之讐即己之敵也此則不以尊卑論而以曲直論矣樹德務滋除惡務本善則欲使蔓延惡則芟夷藴崇絶其本根勿使長植紂乃天下為惡之根本也惡之本不去則武王之善無自而滋蔓于天下肆子小子誕以爾衆士殄殱乃讐爾衆士其尚迪果毅武王以天下為一身天下之讐即武王之讐也故我小子以爾衆士殄絶殱除爾之讐即正明夷卦九三之義也殺敵為果致果為毅天下之事惟有兩端不進則退不退則進今日之事有進無退矣苟不能果敢強决何以成爾君之功哉迪進也登成也進于果毅則斯能成爾君之功矣多者則有厚賞其不進者則有顯戮軍事以嚴終則示之以賞罰與甘誓之用命賞于祖不用命戮于社與湯誓予其大賚汝罔有攸赦同此誓衆之法也
  嗚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臨光于四方顯于西土惟我有周誕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
  末章專言文考先儒以為稱父以感衆蓋西土之人被文王之化深則信文王也亦深武王稱文考以誓衆庶幾有以聳動之也又况武王此舉亦非其私意廣文王之聲而卒其伐功也然則文王果有心于得天下乎非也文王之心在于救民武王能終其事救民于水火之中此即文王之志也惟我文考如日月照臨于中天無所不被也光于四方顯于西土亦光也此光為尤著四方至遠者也故以光言西土近文王之都故以顯言聖人之心一視同仁安有遠近之間然地理有遠近亦不能無辭詩曰惠此中國以綏四方中國言惠四方言綏亦猶西土言顯四方言光也此品節之法也惟我有周誕受多方之衆昔文王受命作周三分天下有其二之時也予克受非予武武王不敢以武功自居而推其美于文王我之所以勝紂者非我之武能如此惟朕文考上不得罪于天下不得罪于民所以我有功也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武王以過歸已而不致婦咎于父以謂受若勝我則我無良善之德自取其敗豈文考之有罪哉然則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有不戰戰必勝矣而復以為受克予者此有以見聖人有不敢必之心此章當與今朕必往一句對觀之今朕必往者義所當為可必者在已也此章乃不敢以勝自必蓋其不可必者在
  彼故也學者知聖人之謂必又知聖人之有所不可必可與讀聖經矣

  尚書詳解卷二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二十二
  宋 陳經 撰
  牧誓【周書】
  此篇至牧而誓故謂之牧誓泰誓三篇未已也又有牧誓之篇聖人之重于用兵也如此誠以冒白刃涉鋒鏑驅民于萬死一生之地其器則凶其事則危聖人豈敢輕乎牧誓乃臨敵之時也讀典謨之書如鼓春風雍容于揖遜之中而有不自知者讀湯誓泰誓牧誓之篇如覩秋風之肅殺使人有戰慄而不已者春與秋氣象雖不侔刑賞雖不
  均而天之所以生物則一聖人之心亦豈有二致時焉而已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百人與受戰于牧野作牧誓戎車兵車也百夫之長一人而乘一車虎賁即百夫長也故車有三百兩虎賁亦三百人虎賁言其猛如虎然一車謂之一輛車有兩輪故也古者井田之賦六十四井為甸計有五百七十六夫共出長轂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三百乘當有三萬一千六百人一車既有七十二人而此云一車百夫長所載何也蓋七十二人者計元科兵之數至于臨敵對戰則依六卿軍法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其車雖在其人分散武王與受戰諸侯之師八百國而止云戎車三百輛虎賁三百人以武王腹心之兵故也
  時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王曰嗟我友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稱爾戈比而干立爾矛予其誓
  甲子昧爽時克紂之月甲子日也春秋主書紀事編次為文于法日月時年皆具其有不具史闕耳尚書惟記言語直指設言之日上篇戊午次河朔洛誥戊辰王在新邑與此甲子皆有日無月史意不為編次也昧冥也爽明也將明未明之時王朝至于商郊牧野紂近郊三十里地名牧癸亥既陳甲子之朝臨戰時復誓王左杖黄鉞右秉白旄以麾鉞斧也飾之以金曰黄鉞白旄者旗之名白色使遠處可望右秉白旄便以指麾曰逖矣西土之人西土乃武王心腹之衆故先舉西土逖遠也言西土之人來此路遠得無跋涉之勞乎所以勞來慰撫之言此見聖人至誠之意浹洽于下王曰嗟我友冢君泰誓上篇及友君中下篇只及西土至此又合友君而告之御事司徒司馬司空此即諸侯治事之三卿也亞旅者衆大夫次于卿者也師氏大夫以兵守門者也千夫之長師帥也百夫之長卒帥也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八國乃西南夷與江漢之夷也文王為西伯化行乎江漢自北而南故八國皆來助武王伐紂舉其遠則其近之諸侯不言可知矣夫以八國諸侯與夫蠻夷之國不期而自至則武王所感格亦可見矣紂之暴虐不得人心亦可見矣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戈即戟也干即楯也亦兵器也戈則人執以舉之謂之稱干則並以捍敵故曰比矛長立于地故曰立凡此皆是軍中之器械各以預備然後聽我一人之誓使之人心齊一也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姦宄于商邑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
  此章言紂所為皆是君臣夫婦兄弟天理倒置所貴乎人倫者以其男正乎外女正乎内親其親長其長君子在位小人在野如此則為各止其所各當其分也今也紂之所為一切相反使婦人預政事以婦人之喜怒為賞罰是則牝雞而司晨者也此豈男女夫婦之正理乎肆陳也所陳之祭祀謂宗廟之祀也以昏亂而棄其所陳之祭祀而不能享鬼神是不知有親王父者祖之昆弟也母弟者同母之弟也遺棄也迪道也以昏棄而遺其祖之昆弟與同母之弟而不以道接之是不知有長此豈親親長長之理乎四方之多罪而逋走逃亡者紂之資質與此等人合故崇之長之信之使之又以大夫卿士之官而用之使此等人肆暴虐于百姓為姦為宄于商之都邑是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此豈君臣之理乎凡人理之常一切更變倒置至此則天罰之所必加也故予小子發得以恭敬而行上天之罰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朂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朂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朂哉夫子爾所弗朂其于爾躬有戮
  此章可以見武王仁義之師而坐作進退莫不有法度今日戰陣之事不過于六步七步必止而齊整其衆此步伍之有法也夫子指將士也朂勉也伐者擊刺也少則四五伐多至六七伐亦必止而齊整其衆此擊刺而有其法也武王問兵法于太公凡纎悉曲折處無有不知兵法莫難于用衆善用衆者使三軍為一軍千萬人為一人故不見其為多武王以三百輛之兵車兼八百國之諸侯與蠻夷之衆可謂多矣若無法度則多適以為累不見其益也朂哉夫子尚桓桓者勇壯之貌也虎貔熊羆四獸皆勇猛也于商郊各致其勇力如四獸然于之一字如詩所謂我出我車于彼郊矣之于同其于字訓往也乃若君子于役亦是于也弗迓克奔以役西土不殺已降也其有能訓以歸我者不可迎擊之當收用之以為西土之役朂哉夫子爾其有不能致勉者爾躬必有戮觀此一句又見聖人仁心能變夏商之俗啓誓于甘則曰孥戮湯之誓亦曰孥戮此乃聖人立此重罰以警衆至武王之誓則曰爾躬有戮是以其世變風移與夏商又不同矣



  尚書詳解卷二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二十三
  宋 陳經 撰
  武成【周書】
  讀此篇可以見聖人安天下之規模謂之武成者武功既成則無事于用武矣武功曷為而能成也蓋聖人之武不用于殘民虐衆而用之于禁亂止暴故凡兵之用皆起于人而不起于我所以起武王之兵者紂也非武王也武王之兵為紂而起則紂既黜矣奚以武為故武功于此乎成而歸馬放牛不復用矣亦與辟以止辟刑期無刑同意此聖人之所以善用武溥博淵泉而時出之秦漢以後有天下者不識此意漢高祖雖以五年之間成帝業而功臣相繼叛上高祖竟有流矢之禍唐太宗既得天下而末年猶逞意
  于遼東之役此皆是兵起于我而不起于人甚者為好戰為窮兵為黷武為貪功皆不識聖人之所謂武也
  武王伐殷往伐歸獸識其政事作武成
  序書者以此三句包括一篇之義如底商之罪即往
  伐也歸馬放牛即歸獸也列爵分土即政事也武王之伐商也于其往伐之後即歸其獸而不用牛馬養之則為畜放之則為獸遂記商家之政事以反其舊焉蓋紂之所以亡者以其不能用先王之政事武王既誅紂則凡百政事施設紀綱法度盡復先王之舊以為創業垂統之規此雷雨作解之義當天下患難未解散則未暇及于政事及患難既除當思所以反前世之善政所謂其來復吉者此也秦漢以來苟得天下則遂安意肆志殊無遠謀所謂創業規模者亦但随時維持而已安知武王所以識其政事之意哉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于豐
  此歷序伐紂往返祀廟告天時日說武功成之事也一月周之正月即今之十一月也伐紂之年周正月辛卯朔其二日壬辰翼日癸巳即正月之初三日發鎬京始東行也其月二十八日戊午渡河即泰誓上篇一月戊午師渡孟津與中篇戊午次河朔也二月辛酉朔甲子殺紂牧誓云甲子昩爽是也其年閏二月庚寅朔三月甲申朔四月己丑朔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于豐即四月初三日其日即辛卯也丁未祀周廟即四月十九日也越三日庚戌柴望即四月二十二日也正月往伐四月成功史序其成功之次也漢律歷志引武成月日與此經不同孔頴達謂焚書之後有人偽為之漢世謂之逸書其後又亡其篇鄭康成云武成逸書建武之世亡謂彼偽武成也朔為死魄望為生魄魄者月之輪郭無光之處也朔後明生而魄死望後明死而魄生故一日為始死魄初二日為旁死魄旁近也初三日為生明十六日為始生魄壬辰未有事先書旁死魄者記月之生死使千載之日後世可考歷法以月起故書多記生死朏望先事而書所以正歷堯之史官紀時以星武王史官紀時以月紀時以星如日中星鳥日永星火之類紀時以月如此書旁死魄哉生明之類所以必用星與月者以星者天象之著明月者亦天象之著明人所易見千載之後歷法有差無所考證則必考證于星與月也武王自正月初三日伐商至四月初三日自商歸豐其成功何如是之速也與漢高祖五年成帝業唐太宗歷百餘戰而成帝業異矣
  乃偃武修文婦馬于華山之陽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樂記曰武王克商濟河而西車甲衅而藏之府庫倒載干戈包以虎皮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此即偃武修文之意也武既偃而不用則凡禮樂政教無非文也華山之南與夫桃林之野皆至險之所婦馬放牛于此則待其自生自死示天下弗乘服之矣然則武王豈盡放其牛馬乎此所謂歸馬放牛者當時征戰所用之牛馬也若夫天子所有十二閑則在官有常制豈得而盡歸之放之哉聖人于無事之時亦未嘗不為有事之備晉武帝平吴之後滅去州郡武備卒至盗賊竊發唐穆宗聽蕭俛銷兵之議復失兩河此不知為預備之策也
  丁未祀于周廟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丁未即四月十九日也武功既成歸于豐邑遂告周廟意者歸功于祖宗而不自居其功也周廟即后稷以下文王以上也國諸侯如甸服侯服衛服皆來助祭也駿大也大奔走以供祭祀之事若詩云駿奔走在廟是也周有六服諸侯武主代紂八百諸侯不期而會此正言侯甸衛三服者以其近于王畿之服也四時祭祀皆在焉夫諸侯向也與武王比肩而事紂矣今也為周家之臣子儻非武王此舉有以公天下之心其誰肯服武王哉越三日庚戌即四月一十二日也柴望大告武成燔柴祭天望祀山川之神大告天地以武功之成先祖而後郊以其自近始也又有以見古人之祭天地皆須先有以養其誠意三日之前既祀祖宗則誠意已至矣故柴望以祀天地既生魄即十六日也武王以四月初三日至豐故十五日以後諸侯百工皆受命則知此受命當在丁未祀廟之前不應諸侯未受命而先助祭祀也史官將述武王所以告諸侯之辭故以生魄繼大告武成之後觀此一段見武王伐商初非一己之私意即祖宗之心也即天地之心也即諸侯百官之心也武王合祖宗天地諸侯百官之心以為心故祀周廟柴望告武成諸侯百官皆受命而無有歉然之意
  王若曰鳴呼羣后惟先王建啟土公劉克篤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畏其力小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子小子其承厥志
  此章乃武王言其家世積累以告諸侯羣后者指當時庶冢君之受命者告之先王即后稷也蓋始封于邰以農開國故曰建啓土公劉后稷之曾孫也能厚先王之業百姓多歸之如周詩所言篤公劉之事可見至太王肇基王迹肇始也始造王者之迹孟子之言可考去邠邑于岐山之下是也王季其勤王家能纘太王之業勤于王家如周詩所稱克長克君類可見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能成其王者之功如當時伐崇伐莒一怒安天下皆其勲也誕膺天命以撫方夏謂三分天下有二大畏其力小懷其德聖人之于天下未嘗有威愛之殊天下之服聖人自有威愛之辨蓋大素以力服人者也遇文王而無所施則是文王有不可犯非畏其力而何小素以德望人者也遇文王而有以適所願則是文王有以撫綏之非懷其德而何文王初無心于力德也而大小自見其力之可畏與德之可懷也惟九年大統未集自武王言也文王既沒之後武王繼文王九年之間未能合天下于一統故予小子今日之事將以繼文王之志也文王之德所謂大統者欲天下純被其化脱於紂之塗炭而已若夫必于取天下則非武王之心也此章必欲叙其家世積累之勞如此所以示其今日之有天下皆其所當得所以隂消羣諸侯不服之心然則羣諸侯既服武王矣而曰隂消其不服之心者蓋自武王勝商後商民猶有四十餘年不服周者安知其中無有不服者哉然則道其先祖父之勤與其所當得天下之意自湯之時猶未至此武王之時則又非湯之時矣故曰聖人因風俗之變而用其權
  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孫周王發將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亂畧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
  此章乃將伐紂之時告于天地山川鬼神也名山如華岳也大川河也乃所經歷之山川武王致商紂之罪以告皇天后土與所過之山川其辭曰惟有道曾孫言有道者之孫見武王不自居其功歸功于祖宗也將有大正于商以兵正商之罪今商王受無道則所為皆不順理故也武王以有道正商之無道謂其暴殄天物害虐烝民故也惟天地萬物之父母人又
  為萬物之靈紂不能承天之畀付以養萬物愛斯民方以暴虐而殄絶其天所生之物為害以虐斯民人主乃天地萬物之主人主道亂于上則禽獸草木皆不得其生即暴殄也人亦物也以其為物之靈故又言生民為天下逋走逃亡有罪者之主如淵之聚魚藪之聚鳥獸然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故也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祇承上帝上帝高遠不可得而見仁人即上帝也蓋賢者之心與天同大誥以十夫迪知上立政以籲俊尊上帝則仁人既獲豈非祇承上帝在此而不在彼乎仁人謂當時閎散太公之徒也以遏亂畧者正姦人之邪謀也華夏中國也蠻貊戎狄也罔不相率為我之使如八百諸侯與庸蜀羌髳是也恭天成命即人心之皆歸以敬奉上天之成命成命者一定而不可易决于伐紂也武王于此二處卜天理其一即獲仁人其一即得民心使仁人不來歸民心離散方且自以為承上帝恭成命可乎學者欲觀聖人之得天亦于此二者觀之
  既戊午師逾孟津癸亥陳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于牧野罔有敵于我師前徒倒戈攻于後以北
  自此以下乃作史者述武王與紂戰之事既戊午即泰誓一月戊午之日也師逾孟津過孟津之渡次于河朔之時也癸亥即二月初二日也正月二十八日渡河初二日陳于商郊凡五日而至俟天休命先儒謂其夜有雨俟天休命待有雨至也雨者天地神人和同之應也甲子昧爽即次日也于昧爽之時受率其衆如林之盛會于牧野以與武王戰罔有敵于我師仁人無敵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則武王父母也彼之民猶子弟也率其子弟以攻父母安有此理哉彼之民方歡迎武王之來安敢與我為敵既不敢與武王為敵則武王之兵皆為之不動所以殺人之多血流漂杵者皆彼之前徒自倒戈以攻其後以北所以倒戈自攻其後者必其中有與紂為惡之人民怨之入于骨髓故因此反攻之殺人之多理所宜然非武王殺之也武王在西紂在東故曰東征王者之事興兵弔民而討有罪所過秋毫不擾凡以安彼士民而已惟其士女筐篚實其玄黄之幣帛以昭明我周王能為之除害即簞食壺漿迎王師之意也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天之美命何自而見蓋其震動民心使士女來迎以歸附我者即天休也惟爾山川之神庶幾助我以康兆民勿為神之羞而已言此舉苟不能成功豈特為我之羞亦為神之羞神人本一理也觀此章武王所以告神之言初非矯舉以祭媚神以邀福即其實事而言之謂既仁人如此既得華夏蠻貊與夫士女之心如此人不能違則天不能違天不能違鬼神其能違乎鬼神即理也武王有此理天有此理仁人有此理民心亦有此理初無二理故也
  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
  孔子定書而取之孟子取二三策何哉聖賢之意各有在也夫子取之也記其實也孟子不取者所以救戰國用兵之禍也一戎衣而天下大定戎衣一著而天下遂大定不勞再舉蓋人心和同成功之易如此
  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賚于四海而萬姓悦服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武王創業垂統之規模盡見于此章反商之政而復還先王之舊政蓋紂之政即虐政非先王之舊也武王于此豈容以私智創為新法以聳天下哉亦由舊而已秦人破壞三代之政而別立秦人之政漢承秦後亦當還復三代之政可也又更立漢家之政此不知由舊之意也箕子為紂所囚至此則釋之比干為紂所殺至此則封其墓商容為紂所貶退至此則式其閭式敬也紂聚財于鹿臺藏粟于鉅橋且天下貢賦自有常制安得有餘苟有餘于上必有所不足于下鹿臺鉅橋乃紂于常賦外掊取以縱欲者也至此則散之發之于民萬姓悦服豈不宜然所謂爵賞不必徧加乎天下而天下自服者也以賢者民之望也財與粟者民之所以為生者也紂棄絶乎民之望奪其民之所以為生民安得而服武王因民之望而釋之封之式之即其民之所以為生者散之發之民安得而不服武王即舉直錯枉理之所當然者也說者謂武王以此收天下之心武王何用收天下之心哉理所當然吾不得不然若有意于收天下之心則非武王矣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自釋箕子囚以下乃入商紂之都所行之政也列爵惟五以下乃歸自商至于豐所行之政也列爵分土所以封建于外建官位事所以正百官于内五等之爵公侯伯子男分土惟三即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爵以五而土以三者輕與人以利重與人以名也王制所載與孟子所言皆與此經合至于周禮則云諸公之地方五百里諸侯之地方四百里先儒求其說而不得則以為周公斥大九州不若以經與王制孟子之言為正周禮非聖人之全書故也建官如三公三孤之任則當取其賢而有德者不專取其才也位事則若百執事之列則當取其才之所長隨才受任謂某人長于治兵某人長于治財也賢者未必無其能蓋建官則以賢為主能者未必不賢位事則以能為主内而正百官外而封建法制既備舉矣于是有教化行焉所重者在乎民也五教也食也喪也祭也民者天地之心五教者人道之常食者民之天喪者所以篤于孝祭者所以報本反始凡此皆在所重謂之重則皆在所不敢忽也天下之有衆信者從而加厚之凡天下之有義士從而顯明之有德者崇而尊之有功者禄而報之使天下之人皆知信義之可尚德與功之可慕則教化于是乎行矣法度既舉教化既行武王創業垂統盡在是矣夫何為哉垂衣拱手而天下自治然則自其初而觀之釋囚封墓式商容閭散財發粟至于列爵分土建官位事與夫重民也五教也食也喪也祭也惇信明義崇德報功亦多事矣何以謂之垂拱而天下治知聖人之所有為者又當知聖人之所不為者聖人循乎天理之當然者應之則雖有為也實未嘗為也與舜恭已同意


  尚書詳解卷二十三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二十四
  宋 陳經 撰
  洪範【周書】
  此篇乃武王屈己訪道於箕子箕子既答武王之問於是退而具述成篇其書稱十有三祀而不稱十有三年則知此書述於箕子九疇乃道之大統他人所不能與也洪範者大法也天地有大法而不言寓於高卑散殊之間見於酬酢事為之際有等有差有程有度截然有凖則不可踰越者皆洪範也特人未之察爾所謂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者此法也洛書出而九疇彰則大法又明以示人矣天有是法故九類有是事非人為之私也有人焉棄常行怪滅禮廢事淫荒頗僻是出乎範圍者皆非法也堯舜三代非此不能以治天下孔孟非此不能以垂教後世秦人不知此法為焚書坑儒漢人不知此法為申商黄老晉以清談亡梁以佛老亡皆不知此法所謂三綱淪九法斁人紀不立其不為夷狄禽獸者鮮矣聖人憂之畏之而衆人懵然不之恤也紂為不道非法甚矣箕子佯狂為奴憂之畏之可知也周武克商釋囚訪道洛書嗇於鯀而畀於禹厄於商紂而陳於武王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範
  武王既勝商殺受商家臣子視武王為君父之仇不與共載天者也忘君父之大仇而為人陳洪範箕子而非人則可箕子乃商家之元老曷為其如此也讀孔子序書之言有以見箕子之深不得已也箕子之意若曰商家之宗廟社稷已亡臣痛心疾首特一時之事耳吾故不敢忘君父以事仇義不為周王屈以全人臣之節如是而已若夫洪範大法之不傳則為天下後世之害吾其可以不傳乎况是道也已淪稔紂之暴虐幸而有武王者出此而不傳則是無時而可傳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所貴乎能恢弘此道者以有人焉而其人又不可以常得也吾豈可以一時之傷痛而遂廢天下之大法乎此箕子不得已之意欲切於傳道而憂於天下後世為甚深也夫子序書於數辭之間寫出箕子之胸臆
  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
  甚矣箕子有不敢忘商不敢臣周之節也微子之篇箕子有言曰商其淪喪我罔為臣僕武王既勝商亡商之後意其必立箕子箕子不肯必立微子微子又不肯乃立武庚及武王殺武庚乃立微子而箕子終不可得而立武王於是封之朝鮮之地在蕃畿之外所以遂其不肯臣周之心也其為武王陳洪範於一篇之首云十有三祀不肯用周之正朔嗚呼此千萬世臣子法也學者觀王訪箕子一句又有以見非箕子不能全人臣之大節非武王不能成箕子之志訪者就而見不敢屈而至其尊德樂道之心如此盖亦不敢臣箕子故爾讀此兩言之間九疇大法雖未陳而九疇大法已見於此矣箕子盖深知道而武王亦深知道者也自箕子言之義不當屈自武王言之義當有所屈箕子之不屈者其守正不撓當如此也武王之有所屈者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使箕子於商亡之後虧臣子之節而臣武王武王於此以箕子既為臣而遂召見之則是與九疇大法已不相似何以陳洪範
  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隂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彞倫攸叙
  王乃言曰鳴呼先嘆而後問不敢輕於發問也騭升也相助也協者和合也居者其所安也彞常也倫理也天之與人以是理也盖隂有以升之而日用之間冬裘夏葛饑食渴飲君臣父子兄弟夫婦良知良能居之而各得其安者無非天有以相助而使之和合此即常理也人相與雜處於覆載之間者若無常然之理則何以能協厥居必至君臣如仇敵父子如豺狼長幼無倫夫婦無别反天之經賊民之行豈有次第哉惟其有是理自然有是叙以其非人之所能為也故歸之天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物則即大法也彝即彞倫也天以是付之人日用而不能知武王亦以為我不知盖人主者叙此彞倫為人道立極者也苟不能知此理之所自來則何以理民物所以必問雖然道之正統自堯舜傳之禹湯文王則武王傳之久矣曷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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