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 | 四库全书 | 古今图书集成 | 历史人物 | 说文解字 | 成语词典 | 甲骨文合集 | 殷周金文集成 | 象形字典 | 十三经索引 | 字体转换器 | 篆书识别 | 近义反义词 | 对联大全 | 电子书下载 | 哈佛古籍

首页 | 国学书库 | 影印古籍 | 诗词宝典 | 精选 | 汉语字典 | 汉语词典 | 书法字典 | 部件查字 | 甲骨文 | 解密 | 历史人物 | 历史典故 | 姓氏 | 民族 | 世界名著 | 软件下载

历史 | 四库全书 | 全文检索 | 古籍书目 | 正史 | 成语词典 | 康熙字典 | 说文解字 | 字形演变 | 金 文 | 年号 | 历史地名 | 历史事件 | 官职 | 知识 | 中医中药 | 留言反馈

首页 > 四库全书 >

论衡 汉 王充

论衡 汉 王充
  御製讀王充論衡
  向偶翻閱諸書見有王充論衡喜其識博而言辯頗具出俗之識其全書則未之覽也兹因校四庫全書始得其全卷而讀之乃知其為背經離道好奇立異之人而欲以言傳者也夫欲以言傳者不衷於聖賢未有能傳者也孔孟為千古聖賢孟或可問而不可刺充則刺孟而且問孔矣此與明末李贄之邪說何異夫時命坎坷當悔其所以自致坎坷耳不宜怨天尤人誣及聖賢為激語以自表則己己犯非聖無法之誅即有韙其言者亦不過同其亂世惑民之流耳君子必不為也且其死偽篇以杜伯之鬼為無而言毒篇又以杜伯之鬼為有似此矛盾處不可屈指數予故闢而訶之讀論衡者效其博辯取其軼材則可效其非聖滅道以為正人篤論則不可
  乾隆戊戌孟秋

  欽定四庫全書     子部十
  論衡        雜家類三【雜說之屬】提要
  【臣】等謹案論衡三十卷漢王充撰充字仲任上虞人自紀謂在縣為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又稱永和三年徙家辟詣揚州部丹陽九江廬江復人為治中章和二年罷州家居其書凡八十五篇而第四十四招致篇有録無書實八十四篇考其自紀曰書雖文重所論百種案古太公望近董仲舒傳作書篇百有餘吾書亦纔出百而云太多然則原書實百餘篇此本目録八十五篇已非其舊矣充書大旨詳於自紀一篇蓋内傷時命之坎坷外疾俗之虛偽故發憤著書其言多激刺孟問孔二篇至于奮其筆端以與聖賢相軋可謂誖矣又露才揚己好為物先至於述其祖父頑狠以自表所長傎亦甚焉其他論辨如日月不圓諸說雖為葛洪所駁載在晉志然大抵訂訛砭俗中理者多亦殊有禆於風教儲泳袪疑說謝應芳辨惑編不是過也至其文反覆詰難頗傷詞費則充所謂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戶口衆簿籍不得少失實之事多虛華之語衆指實定宜辨爭之言安得約徑者固已自言之矣充所作别有譏俗書政務書晚年又作養性書今皆不傳惟此書存儒者頗病其蕪雜然終不能廢也高似孫子略曰袁崧後漢書載充作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吳始見之以為談助談助之言可以了此書矣其論可云允愜此所以攻之者衆而好之者終不絶歟乾隆四十三年十一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鍚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欽定四庫全書     子部十
  論衡目録       雜家類三【雜說之屬】卷一
  逢遇第一
  累害第二
  命禄第三
  氣壽第四
  卷二
  幸偶第五
  命義第六
  無形第七
  率性第八
  吉驗第九
  卷三
  偶會第十
  骨相第十一
  初稟第十二
  本性第十三
  物勢第十四
  怪奇第十五
  卷四
  書虛第十六
  變虛第十七
  卷五
  異虛第十八
  感虛第十九
  卷六
  福虛第二十
  禍虛第二十一
  龍虛第二十二
  雷虛第二十三
  卷七
  道虛第二十四
  語增第二十五
  卷八
  儒增第二十六
  藝增第二十七
  卷九
  問孔第二十八
  卷十
  非韓第二十九
  刺孟第三十
  卷十一
  談天第三十一
  說日第三十二
  答佞第三十三
  卷十二
  程材第三十四
  量知第三十五
  謝短第三十六
  卷十三
  效力第三十七
  别通第三十八
  超奇第三十九
  卷十四
  狀留第四十
  寒温第四十一
  譴告第四十二
  卷十五
  變動第四十三
  招致第四十四【闕】
  明雩第四十五
  順鼓第四十六
  卷十六
  亂龍第四十七
  遭虎第四十八
  商蟲第四十九
  講瑞第五十
  卷十七
  指瑞第五十一
  是應第五十二
  治期第五十三
  卷十八
  自然第五十四
  感類第五十五
  齊世第五十六
  卷十九
  宣漢第五十七
  恢國第五十八
  驗符第五十九
  卷二十
  須頌第六十
  佚文第六十一
  論死第六十二
  卷二十一
  死偽第六十三
  卷二十二
  紀妖第六十四
  訂鬼第六十五
  卷二十三
  言毒第六十六
  薄葬第六十七
  四諱第六十八
  時第六十九
  卷二十四
  譏日第七十
  卜筮第七十一
  辨祟第七十二
  難歲第七十三
  卷二十五
  詰術第七十四
  解除第七十五
  祀義第七十六
  祭意第七十七
  卷二十六
  實知第七十八
  知實第七十九
  卷二十七
  定賢第八十
  卷二十八
  正說第八十一
  書解第八十二
  卷二十九
  案書第八十三
  對作第八十四
  卷三十
  自紀第八十五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一
  漢 王充 撰
  逢遇篇      累害篇
  命禄篇      氣壽篇
  逢遇篇
  操行有常賢仕宦無常遇賢不賢才也遇不遇時也才高行潔不可保以必尊貴能薄操濁不可保以必卑賤或高才潔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濁操遇在衆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進進在遇退在不遇處尊居顯未必賢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故遇或抱洿行尊於桀之朝不遇或持潔節卑於堯之廷所以遇不遇非一也或時賢而輔惡或以大才從於小才或俱大才道有清濁或無道德而以技合或無技能而以色幸伍員帛喜【宜讀作伯嚭字】俱事夫差帛喜尊重伍員誅死此異操而同主也或操同而主異亦有遇不遇伊尹箕子是也伊尹箕子才俱也伊尹為相箕子為奴伊尹遇成湯箕子遇商紂也夫以賢事賢君君欲為治臣以賢才輔之趨舍偶合其遇固宜以賢事惡君君不欲為治臣以忠行佐之操志乖忤不遇固宜或以賢聖之臣遭欲為治之君而終有不遇孔子孟軻是也孔子絶糧陳蔡孟軻困於齊梁非時君主不用善也才下知淺不能用大才也夫能御驥騄者必王良也能臣禹稷臯陶者必堯舜也御百里之手而以調千里之足必有摧衡折軛之患有接具臣之才而以御大臣之知必有閉心塞意之變故至言棄捐聖賢距逆非憎聖賢不甘至言也聖賢務高至言難行也夫以大才干小才小才不能受不遇固宜以大才之臣遇大才之主乃有遇不遇虞舜許由太公伯夷是也虞舜許由俱聖人也並生唐世俱面於堯虞舜紹帝統許由入山林太公伯夷俱賢也並出周國皆見武王太公受封伯夷餓死夫賢聖道同志合趨齊虞舜太公行耦許由伯夷操違者生非其世出非其時也道雖同同中有異志雖合合中有離何則道有精麤志有清濁也許由皇者之輔也生於帝者之時伯夷帝者之佐也出於王者之世並由道德俱發仁義主行道德不清不留主為仁義不高不止此其所以不遇也堯溷舜濁武王誅殘太公討暴同濁皆麤舉措鈞齊此其所以為遇者也故舜王天下臯陶佐政北人無擇深隱不見禹王天下伯益輔治伯成子高委位而耕非皋陶才愈無擇伯益能出子高也然而臯陶伯益進用無擇子高退隱進用行耦退隱操違也退隱勢異身雖屈不願進人主不須其言廢之意亦不恨是兩不相慕也商鞅三說秦孝公前二說不聽後一說用者前二帝王之論後一霸者之議也夫持帝王之論說霸者之主雖精見距更調霸說雖麤見受何則精遇孝公所不得麤遇孝公所欲行也故說者不在善在所說者善之才不待賢在所事者賢之馬圄之說無方而野人說之子貢之說有義野人不聽吹籟工為善聲因越王不喜更為野聲越王大說故為善於不欲得善之主雖善不見愛為不善於欲得不善之主雖不善不見憎此以曲伎合合則遇不合則不遇或無伎妄以姦巧合上志亦有以遇者竊簪之臣雞鳴之客是竊簪之臣親於子反雞鳴之客幸於孟嘗子反好偷臣孟嘗愛偽客也以有補於人君人君賴之其遇固宜或無補益為上所好籍孺鄧通是也籍孺幸於孝惠鄧通愛於孝文無細簡之才微薄之能偶以形佳骨嫺皮媚色稱夫好容人所好也其遇固宜或以醜面惡色稱媚於上嫫母無鹽是也嫫母進於黄帝無鹽納於齊王故賢不肖可豫知遇難先圖何則人主好惡無常人臣所進無豫偶合為是適可為上進者未必賢退者未必愚合幸得進不幸失之世俗之議曰賢人可遇不遇亦自其咎也生不希世准主觀鑒治内調能定說審詞際會能進有補贍主何不遇之有今則不然作無益之能納無補之說以夏進鑪以冬奏扇為所不欲得之事獻所不欲聞之語其不遇禍幸矣何福祐之有乎進能有益納說有補人之所知也或以不補而得祐或以有益而獲罪且夏時鑪以炙濕冬時扇以翣火世可希主不可准也說可轉能不可易也世主好文已為文則遇主好武已則不遇主好辯有口則遇主不好辯已則不遇文主不好武武主不好文辯主不好行行主不好辯文與言尚可暴習行與能不可卒成學不宿習無以明名名不素著無以遇主倉猝之業須臾之名日力不足不預聞何以准主而納其說進身而託其能哉昔周人有仕數不遇年老白首泣涕於塗者人或問之何為泣乎對曰吾仕數不遇自傷年老失時是以泣也人曰仕奈何不一遇也對曰吾年少之時學為文文德成就始欲仕宦人君好用老用老主亡後主又用武吾更為武武節始就武主又亡少主始立好用少年吾年又老是以未嘗一遇仕宦有時不可求也夫希世准主尚不可為况節高志妙不為利動性定質成不為主顧者乎且夫遇也能不預設說不宿具邂逅逢喜遭觸上意故謂之遇如准推主調說以取尊貴是名為揣不名曰遇春種穀生秋刈穀收求物得物作事事成不名為遇不求自至不作自成是名為遇猶拾遺於塗摭棄於野若天授地生鬼助神輔禽息之精隂慶鮑叔之魂默舉若是者乃遇耳今俗人既不能定遇不遇之論又就遇而譽之因不遇而毁之是據見效案成事不能量操審才能也
  累害篇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進行節有毁傷不全罪過有累積不除聲名有闇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也又知非昬策非昧也逢遭外禍累害之也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動之類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夫不本累害所從生起而徒歸責於被累害者智不明闇塞於理者也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馬踐根刀鎌割莖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類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飯中捐而不食捐飯之味與彼不汚者鈞以鼠為害棄而不御君子之累害與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飯同一實也俱由外來故為累害脩身正行不能來福戰栗戒慎不能避禍禍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謂之福來不由我故謂之禍不由我者謂之何由由鄉里與朝廷也夫鄉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於鄉里害發於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何謂三累三害凡人操行不能慎擇友友同心恩篤異心疎薄疎薄怨恨毁傷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鈞同同時並進高者得榮下者慙恚毁傷其行二累也人之交遊不能常歡歡則相親忿則疎遠疎遠怨恨毁傷其行三累也位少人衆仕者爭進進者争位見將相毁增加傅致將昧不明然納其言一害也將吏異好清濁殊操清吏增郁郁之白舉涓涓之言濁吏懷恚恨徐求其過因纎微之謗被以罪罰二害也將或幸佐吏之身納信其言佐吏非清節必拔人越次迕失其意毁之過度清正之仕抗行伸志遂為所憎毁傷於將三害也夫未進也身被三累已用也身蒙三害雖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顔回曾參不能全身也動百行作萬事嫉妬之人隨而雲起枳棘鈎掛容體蠭䘍之黨啄螫懷操豈徒六哉六者章章世曾不見夫不原士之操行有三累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謂之潔被毁謗者謂之辱官升進者謂之善位廢退者謂之惡完全升進幸也而稱之毁謗廢退不遇也而訾之用心若此必為三累三害也論者既不知累害者行賢潔也以塗傅泥以黑點繒孰有知之清受塵白取垢青蠅所汙常在練素處顛者危勢豐者虧頹墜之類常在懸垂屈平潔白邑犬羣吠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固庸態也偉士坐以俊傑之才【坐讀為生】招致羣犬之聲夫如是豈宜更勉奴下循不肖哉不肖奴下非所勉也豈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謗哉偶俗全身則鄉原也鄉原之人行全無闕非之無舉刺之無刺也此又孔子之所罪孟軻之所愆也古賢美極無以衛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果賢潔之人也極累害之謗而賢潔之實見焉立賢潔之跡毁謗之塵安得不生絃者思折伯牙之指御者願摧王良之手何則欲專良善之名惡彼之勝己也是故魏女色艶鄭袖劓之朝吳忠貞無忌逐之戚施彌妬蘧除多佞是故濕堂不灑塵卑屋不蔽風風衝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如是羑里陳蔡可得知而沈江蹈河也以軼才取容媚於俗求全功名於將不遭鄧析之禍取子胥之誅幸矣孟賁之尸人不刃者氣絶也死灰百斛人不沃者光滅也動身章智顯光氣於世奮志敖黨立卓異於俗固常通人所讒嫉也以方心偶俗之累求益反損盖孔子所以憂心孟軻所以惆悵也德鴻者招謗為士者多口以休熾之聲彌口舌之患求無危傾之害遠矣臧倉之毁未嘗絶也公伯寮之愬未嘗滅也垤成丘山汙為江河毫髪之善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汚言之清受塵而白取垢以毁謗言之貞良見妬高奇見噪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恥以不純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毁焦陳留君兄名稱兗州行完跡潔無纎芥之毁及其當為從事刺史焦康絀而不用夫未進也被三累已用也蒙三害雖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顔回曾參不能全身也何則衆好純譽之人非真賢也公侯已下玉石雜糅賢士之行善惡相苞夫采玉者破石拔玉選士者棄惡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負世以行指擊之者從何往哉
  命禄篇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壽夭之命亦有貴賤貧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聖賢及下愚凡有首目之類含血之屬莫不有命命當貧賤雖富貴之猶涉禍患矣命當富貴雖貧賤之猶逢福善矣故命貴從賤地自達命賤從富位自危故夫富貴若有神助貧賤若有鬼禍命貴之人俱學獨達並仕獨遷命富之人俱求獨得並為獨成貧賤反此難達難遷難成獲過受罪疾病亡遺失其富貴貧賤矣是故才高行厚未必保其必富貴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貧賤或時才高行厚命惡廢而不進知寡德薄命善興而超踰故夫臨事知愚操行清濁性與才也仕宦貴賤治產貧富命與時也命則不可勉時則不可力知者歸之於天故坦蕩恬忽雖其貧賤使富貴若鑿溝伐薪加勉力之趨致彊健之勢鑿不休則溝深斧不止則薪多無命之人皆得所願安得貧賤凶危之患哉然則或時溝未通而遇湛薪未多而遇虎仕宦不貴治產不富鑿溝遇湛伐薪逢虎之類也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雖才智如孔子猶無成立之功世俗見人節行高則曰賢哲如此何不貴見人謀慮深則曰辯慧如此何不富貴富有命福禄不在賢哲與辯慧故曰富不可以籌筴得貴不可以才能成智慮深而無財才能高而無官懷銀䊸紫未必稷契之才積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或時下愚而千金頑魯而典城故官御同才其貴殊命治生鈞知其富異禄禄命有貧富知不能豐殺性命有貴賤才不能進退成王之才不如周公桓公之知不若管仲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禀卑秩也案古人君希有不學於人臣知博希有不為父師然而人君猶以無能處主位人臣猶以鴻才為厮役故貴賤在命不在智愚貧富在禄不在頑慧世之論事者以才高當為將相能下者宜為農商見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毁於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毁之曰是必乏於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雖高官位富禄有命才智之人以吉盛時舉事而福至人謂才智明審凶衰禍來謂愚闇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白圭子貢轉貨致富積累金玉人謂術善學明主父偃辱賤於齊排擯不用赴闕舉疏遂用於漢官至齊相趙人徐樂亦上書與偃章會上善其言徵拜為郎人謂偃之才樂之慧非也儒者明說一經習之京師明如匡穉圭深如趙子都初階甲乙之科遷轉至郎博士人謂經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說若范雎之于秦昭封為應侯蔡澤之說范雎拜為客卿人謂雎澤美善所致非也皆命禄貴富善至之時也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魯平公欲見孟子嬖人臧倉毁孟子而止孟子曰天也孔子聖人孟子賢者誨人安道不失是非稱言命者有命審也淮南書曰仁鄙在時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賈生曰天不可與期道不可與謀遲速有命焉識其時高祖擊黥布為流矢所中疾甚呂后迎良醫醫曰可治高祖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韓信與帝論兵謂高祖曰陛下所謂天授非智力所得揚子雲曰遇不遇命也太史公曰富貴不違貧賤貧賤不違富貴是謂從富貴為貧賤從貧賤為富貴也夫富貴不欲為貧賤貧賤自至貧賤不求為富貴富貴自得也春夏囚死秋冬王相非能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之也天道自然代王自代入為文帝周亞夫以庶子為條侯此時代王非太子亞夫非適嗣逢時遇會卓然卒至命貧以力勤致富富至而死命賤以才能取貴貴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貴命禄不能奉持猶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升則平受之如過一升則滿溢也手舉一鈞以一鈞則平舉之過一鈞則躓仆矣前世明是非歸之於命也命審然也信命者則可幽居俟時不須勞精苦形求索之也猶珠玉之在山澤天命難知人不耐審雖有厚命猶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自知雖逃富避貴終不得離故曰力勝貧慎勝禍勉力勤事以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貴廢時失務欲望富貴不可得也雖云有命當須索之如信命不求謂當自至可不假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夫命富之人筋力自彊命貴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馬頭目蹄足自相副也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學不求貴貴自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富貴之福不可求致貧賤之禍不可苟除也由此言之有富貴之命不求自得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無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則人亦有不求貴而貴者矣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終不善者矣天性猶命也越王翳逃山中至誠不願自冀得代越人燻其穴遂不得免彊立為君而天命當然雖逃避之終不得離故夫不求自得之貴歟
  氣夀篇
  凡人禀命有二品一曰所當觸值之命二曰彊弱夀夭之命所當觸值謂兵燒壓溺也彊夀弱夭謂禀氣渥薄也兵燒壓溺遭以所禀為命未必有審期也若夫彊弱夭夀以百為數不至百者氣自不足也夫禀氣渥則其體彊體彊則其命長氣薄則其體弱體弱則命短命短則多病夀短始生而死未產而傷稟之薄弱也渥彊之人不卒其夀若夫無所遭遇虛居困劣短氣而死此禀之薄用之竭也此與始生而死未產而傷一命也皆由稟氣不足不自致於百也人之禀氣或充實而堅強或虛劣而軟弱充實堅強其年夀虛劣軟弱失棄其身天地生物物有不遂父母生子子有不就物有為實枯死而墮人有為兒夭命而傷使實不枯亦至滿歲使兒不傷亦至百年然為實兒而死枯者禀氣薄則雖形體完其虛劣氣少不能充也兒生號啼之聲鴻朗高暢者夀嘶喝濕下者夭何則禀夀夭之命以氣多少為主性也婦人疏字者子活數乳者子死何則疏而氣渥子堅彊數而氣薄子軟弱也懷子而前已產子死則謂所懷不活名之曰懷其意以為已產之子死故感傷之子失其性矣所產子死所懷子凶者字乳亟數氣薄不能成也雖成人形體則易感傷獨先疾病病獨不治百歲之命是其正也不能滿百者雖非正猶為命也譬猶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為丈夫尊公嫗為丈人不滿丈者失其正也雖失其正猶乃為形也夫形不可以不滿丈之故謂之非形猶命不可以不滿百之故謂之非命也非天有長短之命而人各有禀受也由此言之人受氣命於天卒與不卒同也語曰圖王不成其弊可以霸霸者王之弊也霸本當至於王猶夀當至於百也不能成王退而為霸不能至百消而為夭王霸同一業優劣異名夀夭或一氣長短殊數何以知不滿百為夭者百歲之命也以其形體小大長短同一等也百歲之身五十之體無以異也身體不異血氣不殊鳥獸與人異形故其年壽與人殊數何以明人年以百為壽也世間有矣儒者說曰太平之時人民侗長百歲左右氣和之所生也堯典曰朕在位七十載求禪得舜舜徵三十歲在位堯退而老八歲而終至殂落九十八歲未在位之時必已成人今計數百有餘矣又曰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過百歲矣文王謂武王曰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文王九十七而薨武王九十三而崩周公武王之弟也兄弟相差不過十年武王崩周公居攝七年復政退老出入百歲矣邵公周公之兄也至康王之時尚為太保出入百有餘歲矣聖人禀和氣故年命得正數氣和為治平故太平之世多長壽人百歲之壽盖人年之正數也猶物至秋而死物命之正期也物先秋後秋則亦如人死或增百歲或減百也先秋後秋為期增百減百為數物或出地而死猶人始生而夭也物或踰秋不死亦如人年多度百至於三百也傳稱老子二百餘歲邵公百八十高宗享國百年周穆王享國百年并未享國之時皆出百三十四十歲矣

  論衡卷一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二
  漢 王充 撰
  幸偶篇      命義篇
  無形篇      率性篇
  吉驗篇
  幸偶篇
  凡人操行有賢有愚及遭禍福有幸有不幸舉事有是有非及觸賞罰有偶有不偶並時遭兵隱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傷中傷未必惡隱蔽未必善隱蔽幸中傷不幸俱欲納忠或賞或罰並欲有益或信或疑賞而信者未必真罰而疑者未必偽賞信者偶罰疑不偶也孔子門徒七十有餘顔回蚤夭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短命稱不幸則知長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服聖賢之道講仁義之業宜蒙福祐伯牛有疾亦復顔回之類俱不幸也螻蟻行於地人舉足而涉之足所履螻蟻苲死足所不蹈全活不傷火燔野草車轢所致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也舉火行有適然也由是以論癕疽之發亦一實也氣結閼積聚為癕潰為疽創流血出膿豈癕疽所發身之善穴哉營衛之行遇不通也蜘蛛結網蜚蟲過之或脱或獲獵者張羅百獸羣擾或得或失漁者罾江湖之魚或存或亡或奸盜大辟而不知或罰贖小罪而發覺災氣加人亦此類也不幸遭觸而死幸者免脱而生不幸者不徼幸也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則夫順道而觸者為不幸矣立巖牆之下為壞所壓蹈岸之上為崩所墜輕遇無端故為不幸魯城門久朽欲頓孔子過之趨而疾行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惡其久也孔子戒慎已甚如過遭壞可謂不幸也故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無有幸小人有幸而無不幸又曰君子處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佞幸之徒閎藉孺之輩無德薄才以色稱媚不宜愛而受寵不當親而得附非道理之宜故太史公為之作傳邪人反道而受恩寵與此同科故合其名謂之佞幸無德受恩無過遇禍同一實也俱禀元氣或獨為人或為禽獸並為人或貴或賤或貧或富富或累金貧或乞食貴至封侯賤至奴僕非天禀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俱行道德禍福不均並為仁義利害不同晉文脩文德徐偃行仁義文公以賞賜偃王以破滅魯人為父報仇安行不走追者捨之牛缺為盜所奪和意不恐盜還殺之文德與仁義同不走與不恐等然文公魯人得福偃王牛缺得禍者文公魯人幸而偃王牛缺不幸也韓昭侯醉卧而寒典冠加之以衣覺而問之知典冠愛己也以越職之故加之以罪衛之驂乘者見御者之過從後呼車有救危之義不被其罪夫驂乘之呼車典冠之加衣同一意也加衣恐主之寒呼車恐君之危仁惠之情俱發於心然而於韓有罪於衛為忠驂乘偶典冠不偶也非唯人行物亦有之長數仞之竹大連抱之木工技之人裁而用之或成器而見舉持或遺材而遭廢棄非工伎之人有愛憎也刀斧如有偶然也蒸穀為飯釀飯為酒酒之成也甘苦異味飯之熟也剛柔殊和非庖厨酒人有意異也手指之調有偶適也調飯也殊筐而居甘酒也異器而處蟲墮一器酒棄不飲鼠涉一筐飯捐不食夫百草之類皆有補益遭醫人采掇成為良藥或遺枯澤為火所爍等之金也或為劒戟或為鋒銛同之木也或梁於宫或柱於橋俱之火也或爍脂燭或燔枯草均之土也或基殿堂或塗軒戶皆之水也或溉鼎釡或澡腐臭物善惡同遭為人用其不幸偶猶可傷痛况含精氣之徒乎虞舜聖人也在世宜蒙全安之福父頑母嚚弟象敖狂無過見憎不惡而得罪不幸甚矣孔子舜之次也生無尺土周流應聘削迹絶糧俱以聖才並不幸偶舜尚遭堯受禪孔子已死於闕里以聖人之才猶不幸偶庸人之中被不幸偶禍必衆多矣
  命義篇
  墨家之論以為人死無命儒家之議以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見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言無命者聞歷陽之都一宿沈而為湖秦將白起坑趙降卒於長平之下四十萬衆同時皆死春秋之時敗績之軍死者蔽草尸且萬數饑饉之歲餓者滿道温氣疫癘千戶滅門如必有命何其秦齊同也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衆一歷陽之都一長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當溺死故相聚於歷陽命當壓死故相積於長平猶高祖初起相工入豐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貴而有相也卓礫時見往往皆然而歷陽之都男女俱没長平之坑老少並陷萬數之中必有長命未當死之人遭時衰微兵革並起不得終其夀人命有長短時有盛衰衰則疾病被災蒙禍之驗也宋衛陳鄭同日並災四國之民必有禄盛未當衰之人然而俱災國禍陵之也故國命勝人命夀命勝禄命人有夀夭之相亦有貧富貴賤之法俱見於體故夀命脩短皆禀於天骨法善惡皆見於體命當夭折雖禀異行終不得長禄當貧賤雖有善性終不得遂項羽且死顧謂其徒曰吾敗乃命非用兵之過此言實也實者項羽用兵過於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國命繫於衆星列宿吉凶國有禍福衆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猶歲之有豐耗命有衰盛物有貴賤一歲之中一貴一賤一壽之間一衰一盛物之貴賤不在豐耗人之衰盛不在賢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貴有命者何則死生者無象在天以性為主禀得堅彊之性則氣渥厚而體堅彊堅彊則壽命長壽命長則不夭死禀性軟弱者氣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則壽命短短則蚤死故言有命命則性也至於富貴所禀猶性所禀之氣得衆星之精衆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衆星天施氣而衆星布精天所施氣衆星之氣在其中矣人禀氣而生含氣而長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故人有百官天有衆星地有萬民五帝三王之精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氣故巧於御傳曰說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隨命三曰遭命正命謂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隨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縱情施欲而凶禍到故曰隨命遭命者行善得惡非所冀望逢遭於外而得凶禍故曰遭命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氣之時已得吉凶矣夫性與命異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惡而命吉操行善惡者性也禍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禍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惡而得福是性惡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惡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雖不行善未必無福凶命之人雖勉操行未必無禍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惡者禍隨而至而盜跖莊蹻横行天下聚黨數千攻奪人物斷斬人身無道甚矣宜遇其禍乃以壽終夫如是隨命之說安所驗乎遭命者行善於内遭凶於外也若顔淵伯牛之徒【一有何謂乎字】如何遭凶顔淵伯牛行善者也當行隨命福祐隨至何故遭凶顔淵困於學以才自殺伯牛空居而遭惡疾及屈平伍員之徒盡忠輔上竭王臣之節而楚放其身吳烹其尸行善當得隨命之福乃觸遭命之禍何哉言隨命則無遭命言遭命則無隨命儒者三命之說竟何所定且命在初生骨表著見今言隨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則富貴貧賤皆在初禀之時不在長大之後隨操行而至也正命者至百而死隨命者五十而死遭命者初禀氣時遭凶惡也謂姙娠之時遭得惡也或遭雷雨之變長大夭死此謂三命亦有三性有正有隨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隨者隨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惡物象之故也故姙婦食兔子生缺脣月令曰是月也雷將發聲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備必有大凶瘖聾跛盲氣遭胎傷故受性狂悖羊舌食我初生之時聲似豺狼長大性惡被禍而死在母身時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類是也性命在本故禮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時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視非正聲耳不聽及長置以賢師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賢不肖在此時矣受氣時母不謹慎心妄慮邪則子長大狂悖不善形體醜惡素女對黄帝陳五女之法非徒傷父母之身乃又賊男女之性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貧富貴賤也禄者盛衰興廢也以命當富貴遭當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當貧賤遇當衰之禄則禍殃乃至常苦不樂遭者遭逢非常之變若成湯囚夏臺文王厄羑里矣以聖明之德而有囚厄之變可謂遭矣變雖甚大命善禄盛變不為害故稱遭逢之禍晏子所遭可謂大矣直兵指胷白刃加頸蹈死亡之地當劍戟之鋒執死得生還命善禄盛遭逢之禍不能害也歷陽之都長平之坑其中必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禍大命善禄盛不能卻也譬猶水火相更也水盛勝火火盛勝水遇其主而用也雖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驗幸者謂所遭觸得善惡也獲罪得脱幸也無罪見拘不幸也執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災之禍不能傷也偶也謂事君也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行與主乖退而遠不偶也退遠未久上官録召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故夫遭遇幸偶或與命禄并或與命離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敗傷是與命并者也中不遂成善轉為惡若是與命禄離者也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性命有盛衰之禍福重以遭遇幸偶之逢獲從生死而卒其善惡之行得其胷中之志希矣
  無形篇
  人禀元氣於天各受夀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猶陶者用土為簋廉冶者用銅為柈杆矣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體已定不可減增用氣為性性成命定體氣與形骸相抱生死與期節相須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加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長可得論也或難曰陶者用埴為簋廉簋廉壹成遂至毁敗不可復變若夫冶者用銅為柈杅柈杅雖已成器猶可復爍柈可得為尊尊亦可為簋人禀氣於天雖各受壽夭之命立以形體如得善道神藥形可變化命可加增曰冶者變更成器須先以火燔爍乃可大小短長人冀延年欲比於銅器宜有若爐炭之化乃易形形易壽亦可增人何由變易其形便如火爍銅器乎禮曰水潦降不獻魚鼈何則雨水暴下蟲虵變化化為魚鼈離本真暫變之蟲臣子謹慎故不敢獻人願身之變冀若蟲虵之化乎夫蟲虵未化者不若不化者蟲虵未化人不食也化為魚鼈人則食之【一有見字】食則壽命乃短非所冀也歲月推移氣變物類蝦蟇為鶉雀為蜄蛤人願身之變冀若鶉與蜄蛤魚鼈之類也人設捕蜄蛤得者食之雖身之不化壽命不得長非所冀也魯人牛哀寢疾七日變而成虎鯀殛羽山化為黄能【能音奴來反】願身變者冀牛哀之為虎鯀之為能乎則夫虎能之壽不能過人天地之性人最為貴變人之形更為禽獸非所冀也凡可冀者以老翁變為嬰兒其次白髪復黑齒落復生身氣丁彊超乘不衰乃可貴也徒變其形壽命不延其何益哉且物之變隨氣若應政治有所象為非天所欲壽長之故變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藥食之而變化也人恒服藥固壽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遭時變化非天之正氣人所受之真性也天地不變日月不易星辰不没正也人受正氣故體不變時或男化為女女化為男猶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也應政為變為政變非常性也漢興老父授張良書已化為石是以石之精為漢興之瑞也猶河精為人持璧與秦使者秦亡之徵也蠶食桑老績而為蠒蠒又化而為蛾蛾有兩翼變去蠶形蠐螬化為復育復育轉而為蟬蟬生兩翼不類蠐螬凡諸命蠕蜚之類多變其形易其體至人獨不變者禀得正也生為嬰兒長為丈夫老為父翁從生至死未嘗變更者天性然也天性不變者不可令復變變者不可不變若夫變者之壽不若不變者人欲變其形輒增益其年可也如徒變其形而年不增則蟬之類也何謂人願之龍之為蟲一存一亡一短一長龍之為性也變化斯須輒復非常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變之形不可變更年不可增減傳稱高宗有桑榖之異悔過反政享福百年是虚也傳言宋景公出三善言熒惑卻三舍延年二十一載是又虛也又言秦繆公有明德上帝賜之十九年是又虛也稱赤松王喬好道為仙度世不死是又虛也假令人生立形謂之甲終老至死常守甲形如好道為仙未有使甲變為乙者也夫形不可變更年不可減增何則形氣性天也形為春氣為夏人以氣為夀形隨氣而動氣性不均則於體不同牛壽半馬馬壽半人然則牛馬之形與人異矣稟牛馬之形當自得牛馬之壽牛馬之不變為人則年壽亦短於人世稱高宗之徒不言其身形變異而徒言其增延年壽故有信矣形之血氣也猶囊之貯粟米也一石囊之高大亦適一石如損益粟米囊亦增減人以氣為壽氣猶粟米形猶囊也增減其壽亦當增減其身形安得如故如以人形與囊異氣與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苞瓜之汁猶人之血也其肌猶肉也試令人損益苞瓜之汁令其形如故耐為之乎人不耐損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減人之年人年不可增減高宗之徒誰益之者而云增加如言高宗之徒形體變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今言年增不言其體變未可信也何則人禀氣於天氣成而形立則命相須以至終死形不可變化年亦不可增加以何驗之人生能行死則僵仆死則氣減形消而壞稟生人形不可得變其年安可增人生至老身變者髮與膚也人少則髪黑老則髪白白久則黄髮之變形非變也人少則膚白老則膚黑黑久則黯若有垢矣髮黄而膚為垢故禮曰黄耉無疆髪變異故人老壽遲死骨肉不可變更壽極則死矣五行之物可變改者唯土也埏以為馬變以為人是謂未入陶竈更火者也如使成器入竈更火牢堅不可復變今人以為天地所陶冶矣形已成定何可復更也圖仙人之形體生毛臂變為翼行於雲則年增矣千歲不死此虛圖也世有虛語亦有虛圖假使之然蟬娥之類非真正人也海外三十五國有毛民羽民羽則翼矣毛羽之民土形所出非言為道身生毛羽也禹益見西王母不言有毛羽不死之民亦在外國不言有毛羽毛羽之民不言不死不死之民不言毛羽毛羽未可以效不死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驗長壽乎
  率性篇
  論人之性定有善有惡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惡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為善凡人君父審觀臣子之性善則養育勸率無令近惡近惡則輔保禁防令漸於善善漸於惡惡化於善成為性行召公戒成王曰今王初服厥命於戲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生子謂十五子初生意於善終以善初生意於惡終以惡詩曰彼姝者子何以與之傳言譬猶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丹則赤十五之子其猶絲也其有所漸化為善惡猶藍丹之染練絲使之為青赤也青赤一成真色無異是故楊子哭歧道墨子哭練絲也盖傷離本不可復變也人之性善可變為惡惡可變為善猶此類也蓬生麻間不扶自直白紗入緇不練自黑彼蓬之性不直紗之質不黑麻扶緇染使之直黑夫人之性猶蓬紗也在所漸染而善惡變矣王良造父稱為善御不能使不良為良也如徒能御良其不良者不能馴服此則駔工庸師服馴技能何奇而世稱之故曰王良登車馬不罷駑堯舜為政民無狂愚傳曰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紂之民可比屋而誅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聖主之民如彼惡主之民如此竟在化不在性也聞伯夷之風者貪夫廉而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而鄙夫寛徒聞風名猶或變節况親接形面相敦告乎孔門弟子七十之徒皆任卿相之用被服聖教文才雕琢知能十倍教訓之功而漸漬之力也未入孔子之門時閭巷常庸無奇其尤甚不率者唯子路也世稱子路無恒之庸人未入孔門時戴雞佩豚勇猛無禮聞誦讀之聲揺雞奮豚揚脣吻之音聒賢聖之耳惡至甚矣孔子引而教之漸漬磨礪開導牖進猛氣消損驕節屈折卒能政事序在四科斯盖變性使惡為善之明效也夫肥沃墝埆土地之本性也肥而沃者性美樹稼豐墝而埆者性惡深耕細鋤厚加糞壤勉致人功以助地力其樹稼與彼肥沃者相似類也地之高下亦如此焉以钁鍤鑿地以埤增下則其下與高者齊如復增钁鍤則夫下者不徒齊者也反更為高而其高者反為下使人之性有善有惡彼地有高有下勉致其教令之善則將善者同之矣善以化渥釀其教令變更為善善則且更宜反過於往善猶下地增加钁鍤更崇於高地也賜不受命而貨殖焉賜本不受天之富命所加貨財積聚為世富人者得貨殖之術也夫得其術雖不受命猶自益饒富性惡之人亦不禀天善性得聖人之教志行變化世稱利劍有千金之價棠谿魚腸之屬龍泉太阿之輩其本鋌山中之恒鐵也冶工鍛鍊成為銛利豈利劍之鍛與鍊乃異質哉工良師巧鍊一數至也試取東下直一金之劒更熟鍛鍊足其火齊其銛猶千金之劒也夫鐵石天然尚為鍛鍊者變易故質况人含五常之性賢聖未之熟鍛鍊耳奚患性之不善哉古貴良醫者能知篤劇之病所從生起而以針藥治而已之如徒知病之名而坐觀之何以為奇夫人有不善則乃性命之疾也無其教治而欲令變更豈不難哉天道有真偽真者固自與天相應偽者人加知巧亦與真者無以異也何以驗之禹貢曰璆琳琅玕者此則土地所生真玉珠也然而道人消爍五石作五色之玉比之真玉光不殊别兼魚蚌之珠與禹貢璆琳皆真玉珠也然而隨侯以藥作珠精耀如真道士之教至知巧之意加也陽燧取火於天五月丙午日中之時消鍊五石鑄以為器磨礪生光仰以嚮日則火來至此真取火之道也今妄以刀劒之鉤月摩拭朗白仰以嚮日亦得火焉夫鉤月非陽燧也所以耐取火者摩拭之所致也今夫性惡之人使與性善者同類乎可率勉之令其為善使之異類乎亦可令與道人之所鑄玉隨侯之所作珠人之所摩刀劒鉤月焉教導以學漸漬以德亦將日有仁義之操黄帝與炎帝爭為天子教熊羆貔虎以戰于阪泉之野三戰得志炎帝敗績堯以天下讓舜鮌為諸侯欲得三公而堯不聽怒其猛獸欲以為亂比獸之角可以為城舉尾以為旌奮心盛氣阻戰為彊夫禽獸與人殊形猶可命戰况人同類乎推此以論百獸率舞潭魚出聽六馬仰秣不復疑矣異類以殊為同同類以鈞為異所由不在於物在於人也凡含血氣者教之所以異化也三苗之民或賢或不肖堯舜齊之恩教加也楚越之人處莊嶽之間經歷歲月變為舒緩風俗移也故曰齊舒緩秦慢易楚促急燕戇投以莊嶽言之四國之民更相出入久居單處性必變易夫性惡者心比木石木石猶為人用况非木石在君子之迹庶幾可見有癡狂之疾歌啼於路不曉東西不睹燥濕不覺疾病不知飢飽性已毁傷不可如何前無所觀卻無所畏也是故王法不廢學校之官不除獄理之吏欲令凡衆見禮義之教學校勉其前法禁防其後使丹朱之志亦將可勉何以驗之三軍之士非能制也勇將率勉視死如歸且闔廬嘗試其士於五湖之側皆加刃於肩血流至地句踐亦試其士於寢宫之庭赴火死者不可勝數夫刃火非人性之所貪也二主激率念不顧生是故軍之法輕刺血孟賁勇也聞軍令懼是故叔孫通制定禮儀拔劒爭功之臣奉禮拜伏初驕倨而後遜順教威德變易性也不患性惡患其不服聖教自愚而以生禍也豆麥之種與稻粱殊然食能去飢小人君子禀性異類乎譬諸五穀皆為用實不異而效殊者禀氣有厚泊故性有善惡也殘則授不仁之氣泊而怒則禀勇渥也仁泊則戾而少愉勇渥則猛而無義而又和氣不足喜怒失時計慮輕愚妄行之人罪故為惡人受五常含五臟皆具於身禀之泊少故其操行不及善人猶或厚或泊也非厚與泊殊其釀也麴糵多少使之然也是故酒之泊厚同一麴糵人之善惡共一元氣氣有少多故性有賢愚西門豹急佩韋以自緩董安于緩帶弦以自促急之與緩俱失中和然而韋弦附身成為完具之人能納韋弦之教補接不足則豹安于之名可得參也貧劣宅屋不具牆壁宇達人指訾之如財貨富愈起屋築牆以自蔽鄣為之具宅人弗復非魏之行田百畝鄴獨二百西門豹灌以漳水成為膏腴則畝收一鍾夫人之質猶鄴田道教猶漳水也患不能化不患人性之難率也雒陽城中之道無水水工激上洛中之水日夜馳流水工之功也由此言之迫近君子而仁義之道數加於身孟母之徙宅盖得其驗人間之水汚濁在野外者清潔俱為一水源從天涯或濁或清所在之勢使之然也南越王趙佗本漢賢人也化南夷之俗背畔王制椎髻箕坐好之若性陸賈說以漢德懼以聖威蹶然起坐心覺改悔奉制稱藩其於椎髻箕坐也惡之若性前則若彼後則若此由此言之亦在於教不獨在性也
  吉驗篇
  凡人禀貴命於天必有吉驗見於地見於地故有天命也驗見非一或以人物或以禎祥或以光氣傳言黄帝姙二十月而生生而神靈弱而能言長大率諸侯諸侯歸之教熊羆戰以伐炎帝炎帝敗績性與人異故在母之身留多十月命當為帝故能教物物為之使堯體就之如日望之若雲洪水滔天虵龍為害堯使禹治水驅虵龍水治東流虵龍潛處有殊奇之骨故有詭異之驗有神靈之命故有驗物之效天命當貴故從唐侯入嗣帝后之位舜未逢堯鰥在側陋瞽瞍與象謀欲殺之使之完廩火燔其下令之浚井土掩其上舜得下廩不被火災穿井旁出不觸土害【一有故字】堯聞徵用試之於職官治職脩事無廢亂使入大麓之野虎狼不搏蝮虵不噬逢烈風疾雨行不迷惑夫人欲殺之不能害之毒螫之野禽蟲不能傷卒受帝命踐天子祚后稷之母履大人跡或言衣帝嚳之服坐息帝嚳之處姙身怪而棄之隘巷牛馬不敢踐之寘之冰上鳥以翼覆之慶集其身母知其神怪乃收養之長大佐堯位至司馬烏孫王號昆莫匈奴攻殺其父而昆莫生棄於野烏銜肉往食之單于怪之以為神而收長及壯使兵數有功單于乃復以其父之民予昆莫命令長守於西城夫后稷不當棄故牛馬不踐鳥以羽翼覆愛其身昆莫不當死故鳥銜肉就而食之北夷橐離國王侍婢有娠王欲殺之婢對曰有氣大如雞子從天而下我故有娠後產子捐於猪溷中猪以口氣嘘之不死復徙置馬欄中欲使馬藉殺之馬復以口氣噓之不死王疑以為天子令其母收取奴畜之名東明令牧牛馬東明善射王恐奪其國也欲殺之東明走南至掩淲水以弓擊水魚鼈浮為橋東明得渡魚鼈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餘故北夷有夫餘國焉東明之母初姙時見氣從天下及生棄之猪馬以氣吁之而生之長大王欲殺之以弓擊水魚鼈為橋天命不當死故有猪馬之救命當都王夫餘故有魚鼈為橋之助也伊尹且生之時其母夢人謂己曰臼出水疾東走母顧明旦視臼出水即東走十里顧其鄉皆為水矣伊尹命不當没故其母感夢而走推此以論歷陽之都其策命若伊尹之類必有先時感動在他地之效齊襄公之難桓公為公子與子糾爭立管仲輔子糾鮑叔佐桓公管仲與桓公争引弓射之中其帶鉤夫人身長七尺帶約其要鉤挂於帶在身所掩不過一寸之内既微小難中又滑澤銛靡鋒刃中鉤者莫不蹉跌管仲射之正中其鉤中矢觸因落不跌中旁肉命當富貴有神靈之助故有射鉤不中之驗楚共王有五子子招子圍子干子晳棄疾五人皆有寵共王無適立乃望祭山川請神決之乃與巴姬埋璧於太室之庭令五子齊而入拜康王跨之子圍肘加焉子干子晳皆遠之棄疾弱抱而入再拜皆壓紐故共王死招為康王至子失之圍為靈王及身而弑子干為王十有餘日子晳不立又俱誅死皆絶無後棄疾後立竟續楚祀如其神符其王日之長短與拜去璧遠近相應也夫璧在地中五子不知相隨入拜遠近不同壓紐若神將教跽之矣晉屠岸賈作難誅趙盾之子朔死其妻有遺腹子及岸賈聞之索於宫母置兒於袴中祝曰趙氏宗滅乎若當啼即不滅若無聲及索之而終不啼遂脱得活程嬰齊負之匿於山中至景公時韓厥言於景公景公乃與韓厥共立趙孤續趙氏祀是為文子當趙孤之無聲若有掩其口者矣由此言之趙文子立命也高皇帝母曰劉媪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蛟龍在上及生而有美【一有質字】性好用酒嘗從王媪武負貰酒飲醉止卧媪負見其身常有神怪每留飲醉酒售數倍後行澤中手斬大虵一嫗當道而哭云赤帝子殺吾子此驗既著聞矣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東遊以厭當之高祖之氣也與呂后隱於芒碭山澤間呂后與人求之見其上常有氣直起往求輒得其處後與項羽約先入秦關王之高祖先至項羽怨恨范增曰吾令人望其氣氣皆為龍成五采此皆天子之氣也急擊之高祖往謝項羽羽與亞父謀殺高祖使項莊拔劒起舞項伯知之因與項莊俱起每劒加高祖之上項伯輒以身覆高祖之身劒遂不得下殺勢不得成會有張良樊噲之救卒得免脱遂王天下初姙身有蛟龍之神既生酒舍見雲氣之怪夜行斬虵虵嫗悲哭始皇呂后望見光氣項羽謀殺項伯為蔽謀遂不成遭得良噲盖富貴之驗氣見而物應人助輔援也竇太后弟名曰廣國年四五歲家貧為人所掠賣其家不知其所在傳賣十餘家至宜陽為其主人入山作炭暮寒卧炭下百餘人炭崩盡壓死廣國獨得脱自卜數日當為侯從其家之長安聞竇皇后新立家在清河觀津乃上書自陳竇太后言於景帝召見問其故果是乃厚賜之文帝立拜廣國為章武侯夫積炭崩百餘人皆死廣國獨脱命當富貴非徒得活又封為侯虞子大陳留東莞人也其生時以夜適免母身母見其上若一疋練狀經上天明以問人人皆曰吉貴氣與天通長大仕宦位至司徒公廣文伯河東蒲坂人也其生亦以夜半時適生有人從門呼其父名父出應之不見人有一木杖植其門側好善異於衆其父持杖入門以示人人占曰吉文伯長大學宦位至廣漢太守文伯當富貴故父得賜杖其占者若曰杖當子力矣光武帝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生於濟陽宫後殿第二内中皇考為濟陽令時夜無火室内自明皇考怪之即召功曹吏充蘭使出問卜工蘭與馬下卒蘇永俱之卜王長孫所長孫卜謂永蘭曰此吉事也毋多言是歲有禾生景天備火中三本一莖九穗長於禾一二尺盖嘉禾也元帝之初有鳳凰下濟陽宫【一有訖字】故今濟陽宫有鳳凰廬始與李父等俱起到柴界中遇賊兵惶惑走濟陽舊廬比到見光若火正赤在舊廬道南光耀幢幢上屬天有頃不見王莽時謁者蘇伯阿能望氣使過舂陵城郭鬱鬱葱葱及光武到河北與伯阿見問曰卿前過舂陵何用知其氣佳也伯阿對曰見其鬱鬱葱葱耳盖天命當興聖王當出前後氣驗照察明著繼體守文因據前基禀天光氣驗不足言創業龍興由微賤起於顛沛若高祖光武者曷嘗無天人神怪光顯之驗乎


  論衡卷二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三
  漢 王充 撰
  偶會篇      骨相篇
  初稟篇      本性篇
  物勢篇      怪奇篇
  偶會篇
  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適偶之數非有他氣旁物厭勝感動使之然也世謂子胥伏劔屈原自沈子蘭宰嚭誣讒吳楚之君寃殺之也偶二子命當絶子蘭宰嚭適爲讒而懷王夫差適信姦也君適不明臣適爲讒二子之命偶自不長二偶三合似若有之其實自然非他爲也夏殷之朝適窮桀紂之惡適稔商周之數適起湯武之德適豐關龍逢殺箕子比干囚死當桀紂惡盛之時亦二子命訖之期也任伊尹之言納呂望之議湯武且興之會亦二臣當用之際也人臣命有吉凶賢不肖之主與之相逢文玉時當昌呂望命當貴高宗治當平傅說德當遂非文王高宗爲二臣生呂望傅說爲兩君出也君明臣賢光曜相察上脩下治度數相得顔淵死子曰天喪予子路死子曰天祝予孔子自傷之辭非實然之道也孔子命不王二子壽不長也不王不長所稟不同度數並放適相應也二龍之祅當效周厲適闓櫝褒姒當喪周國幽王稟性偶惡非二龍使厲王發孽褒姒令幽王愚惑也遭逢會遇自相得也僮謡之語當驗鬬雞之變適生鸜鵒之占當應魯昭之惡適成非僮謡致鬬競鸜鵒招君惡也期數自至人行偶合也堯命當禪舜丹朱爲無道虞統當傳夏商均行不軌非舜禹當得天下能使二子惡也美惡是非適相逢也火星與昴星出入昴星低時火星出昴星見時火星伏非火之性厭服昴也時偶不並度轉乖也正月建寅斗魁破申非寅建使申破也轉運之衡偶自應也父殁而子嗣姑殁而婦代非子婦嗣代使父姑終殁也老少年次自相承也世謂秋氣擊殺穀草穀草不任凋傷而死此言失實夫物以春生夏長秋而熟老適自枯死隂氣適盛與之會遇何以驗之物有秋不死者生性未極也人生百歲而終物生一歲而死死謂隂氣殺之人終觸何氣而亡論者猶或謂鬼喪之夫人終鬼來物死寒至皆適遭也人終見鬼或見鬼而不死物死觸寒或觸寒而不枯壞屋所壓崩崖所墜非屋精崖氣殺此人也屋老崖沮命凶之人遭居適履月毁於天螺消於淵風從虎雲從龍同類通氣性相感動若夫物事相遭吉凶同時偶適相遇非氣感也殺人者罪至大辟殺者罪當重死者命當盡也故害氣下降囚命先中聖王德施厚禄先逢是故德令降於殿堂命長之囚出於牢中天非爲囚未當死使聖王出德令也聖王適下赦拘囚適當免死猶人以夜卧晝起矣夜日光盡不可以作人力亦倦欲壹休息晝日光明人卧亦覺力亦復足非天以日作之以夜息之也作與日相應息與夜相得也鴈鵠集於會稽去避碣石之寒來遭民田之畢蹈履民田啄食草糧糧盡食索春雨適作避熱北去復之碣石象耕靈陵亦如此焉傳曰舜葬蒼梧象爲之耕禹葬會稽鳥爲之佃失事之實虛妄之言也丈夫有短壽之相娶必得早寡之妻早寡之妻嫁亦遇天折之夫也世曰男女早死者夫賊妻妻害夫非相賊害命自然也使火燃以水沃之可謂水賊火火適自滅水適自覆兩名各自敗不為相賊今男女之早夭非水沃火之比適自滅覆之類也賊父之子妨兄之弟與此同召同宅而處氣相加凌羸瘠消單至於死亡可謂相賊或客死千里之外兵燒厭溺氣不相犯相賊如何王莽姑正君許嫁二夫二夫死當適趙而王薨氣未相加遥賊三家何其痛也黄次公取鄰巫之女卜謂女相貴故次公位至丞相其實不然次公當貴行與女會女亦自尊故入次公門偶適然自相遭遇時也無禄之人商而無盈農而無播非其性賊貨而命妨䅽也命貧居無利之貨禄惡殖不滋之䅽也世謂宅有吉凶徙有歲月實事則不然天道難知假令有命凶之人當衰之家治宅適得不吉之地移徙適觸歲月之忌一家犯忌口以十數坐而死者必禄衰命泊之人也推此以論仕宦進退遷徙可復見也時適當退君用讒口時適當起賢人薦已故仕且得官也君子輔善且失位也小人毁奇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孔子稱命魯人臧倉讒孟子於平公孟子言天道未當行與讒相遇天未與已惡人用口故孔子稱命不怨公伯寮孟子言天不尤臧倉誠知時命當自然也推此以論人君治道功化可復言也命當貴時適平期當亂禄遭衰治亂成敗之時與人興衰吉凶適相遭遇因此論聖賢迭起猶此類也聖主龍興於倉卒良輔超拔於際會世謂韓信張良輔助漢王故秦滅漢興高祖得王夫高祖命當自王信良之輩時當自興兩相遭遇若故相求是故高祖起於豐沛豐沛子弟相多富貴非天以子弟助高祖也命相小大適相應也趙簡子廢太子伯魯立庶子無恤無恤適賢命亦當君趙也世謂伯魯不肖不如無恤伯魯命當賤知慮多冺亂也韓生仕至太傅世謂賴倪寛實謂不然太傅當貴適與倪寛遇也趙武藏於袴中終日不啼非或掩其口閼其聲也命時當生睡卧適出也故軍功之侯必斬兵死之頭富家之商必奪貧室之財削土免侯罷退令相罪法明白禄秩適極故厲氣所中必加命短之人凶歲所著必饑虚耗之家矣
  骨相篇
  人曰命難知命甚易知知之何用用之骨體人命稟於天則有表候於體察表候以知命猶察斗斛以知容矣表候者骨法之謂也傳言黄帝龍顔顓頊戴午帝嚳駢齒堯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湯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陽周公背僂臯陶馬口孔子反羽斯十二聖者皆在帝王之位或輔主憂世世所共聞儒所共說在經傳者較著可信若夫短書俗記竹帛胤文非儒者所見衆多非一蒼頡四目爲黄帝史晉公子重耳仳脇爲諸侯覇蘇秦骨鼻爲六國相張儀仳脇亦相秦魏項羽重瞳云虞舜之後與高祖分王天下陳平貧而飲食不足貌體佼好而衆人怪之曰平何食而肥及韓信爲滕公所鑒免於鈇質亦以面狀有異面狀肥佼亦一相也高祖隆凖龍顔美鬚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單父呂公善相見高祖狀貌奇之因以其女妻高祖呂后是也卒生孝惠帝魯元公主高祖爲泗上亭長當去歸之田與呂后及兩子居田有一老公過請飲因相呂后曰夫人天下貴人也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曰皆貴老公去高祖從外來呂后言於高祖高祖追及老公止使自相老公曰鄉者夫人嬰兒相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也後高祖得天下如老公言推此以况一室之人皆有富貴之相矣類同氣鈞性體法相固自相似異氣殊類亦兩相遇富貴之男娶得富貴之妻女亦得富貴之男夫二相不鈞而相遇則有立死若未相適有豫亡之禍也王莽姑正君許嫁至期當行時夫輒死如此者再乃獻之趙王趙王未取又薨清河南宫大有與正君父穉君善者遇相君曰貴爲天下母是時宣帝世元帝爲太子穉君乃因魏郡都尉納之太子太子幸之生子君上宣帝崩太子立正君爲皇后君上爲太子元帝崩太子立是爲成帝正君爲皇太后竟爲天下母夫正君之相當爲天下母而前所許二家及趙王爲無天下父之相故未行而二夫死趙王薨是則二夫趙王無帝王大命而正君不當與三家相遇之驗也丞相黄次公故爲陽夏游徼與善相者同車俱行見一婦人年十七八相者指之曰此婦人當大富貴爲封侯者夫人次公止車審視之相者曰令此婦人不富貴卜書不用也次公問之乃其旁里人巫家子也即娶以爲妻其後次公果大富貴位至丞相封爲列侯夫次公富貴婦人當配之故果相遇遂俱富貴使次公命賤不得婦人爲偶不宜爲夫婦之時則有二夫趙王之禍夫舉家皆富貴之命然後乃任富貴之事骨法形體有不應者則必别離死亡不得久享介福故富貴之家役使奴僮育養牛馬必有與衆不同者矣僮奴則有不死亡之相牛馬則有數字乳之性田則有種孳速熟之穀商則有居善疾售之貨是故知命之人見富貴於貧賤睹貧賤於富貴案骨節之法察皮膚之理以審人之性命無不應者趙簡子使姑布子卿相諸子莫吉至翟婢之子無恤而以爲貴無恤最賢又有貴相簡子後廢太子而立無恤卒爲諸侯襄子是矣相工相黥布當先刑而乃王後竟被刑乃封王衛青父鄭季與陽信公主家僮衛媪通生青在建章宫時鉗徒相之曰貴至封侯青曰人奴之道得不笞罵足矣安敢望封侯其後青爲軍吏戰數有功超封增官遂爲大將軍封爲萬戶侯周亞夫未封侯之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入將相持【一有重字】國秉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已代侯矣有如父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指示我許負指其口有縱理入口曰此餓死法也居三歲其兄絳侯勝有罪文帝擇絳侯子賢者推亞夫廼封條侯續絳侯後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入邊乃以亞夫爲將軍至景帝之時亞夫爲丞相後以疾免其子爲亞夫買工官尚方甲盾五百被可以爲葬者取庸苦之不與錢庸知其盗買官器怨而上告其子景帝下吏責問因不食五日嘔血而死當鄧通之事文帝也貴在公卿之上賞賜億萬與上齊體相工相之曰當貧賤餓死文帝崩景帝立通有盗鑄錢之罪景帝考驗通亡寄死人家不名一錢韓太傅爲諸生時【一有日之丙字】借相工五十錢與之俱入璧雍之中相璧雍弟子誰當貴者相工指倪寛曰彼生當貴秩至三公韓生謝遣相工通刺倪寛結膠漆之交盡筋力之敬徙舍從寛深自附納之寛嘗甚病韓生養視如僕狀恩深踰於骨肉後名聞於天下倪寛位至御史大夫州郡承旨召請擢用舉在本朝遂至太傅夫鉗徒許負及相鄧通倪寛之工可謂知命之工矣故知命之工察骨體之證睹富貴貧賤猶人見盤盂之器知所設用也善器必用貴人惡器必施賤者尊鼎不在陪厠之側匏瓜不在堂殿之上明矣富貴之骨不遇貧賤之苦貧賤之相不遭富貴之樂亦猶此也器之盛物有斗石之量猶人爵有高下之差也器過其量物溢棄遺爵過其差死亡不存論命者如比之於器以察骨體之法則命在於身形定矣非徒富貴貧賤有骨體也而操行清濁亦有法理貴賤貧富命也操行清濁性也非徒命有骨法性亦有骨法惟知命有明相莫知性有骨法此見命之表證不見性之符驗也范蠡去越自齊遺大夫種書曰飛鳥盡良弓藏狡兎死走狗烹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榮樂子何不去大夫種不能去稱病不朝賜劔而死大梁人尉繚說秦始皇以并天下之計始皇從其策與之亢禮衣服飲食與之齊同繚曰秦王爲人隆凖長目鷙膺豺聲少恩虎視狼心居約易以下人得志亦輕視人我布衣也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須得志天下皆爲虜矣不可與交游乃亡去故范蠡尉繚見性行之證而以定處來事之實實有其效如其法相由此言之性命繋於形體明矣以尺書所載世所共見准况古今不聞者必衆多非一皆有其實稟氣於天立形於地察在地之形以知在天之命莫不得其實也有傳孔子相澹臺子羽唐舉占蔡澤不驗之文此失之不審何隱匿微妙之表也相或在内或在外或在形體或在聲氣察外者遺其内在形體者亡其聲氣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鄭東門鄭人或問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頭似堯其項若臯陶肩類子產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傫傫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未也如喪家狗然哉然哉夫孔子之相鄭人失其實鄭人不明法術淺也孔子之失子羽唐舉惑於蔡澤猶鄭人相孔子不能具見形狀之實也以貌取人失於子羽以言取人失於宰予也
  初稟篇
  人生性命當富貴者初稟自然之氣養育長大富貴之命效矣文王得赤雀武王得白魚赤烏儒者論之以爲雀則文王受命魚烏則武王受命文武受命於天天用雀與魚烏命授之也天用赤雀命文王文王不受天復用魚烏命武王也若此者謂本無命於天脩已行善善行聞天天乃授以帝王之命也故雀與魚烏天使爲王之命也王所奉以行誅者也如實論之非命也命謂初所稟得而生也人生受性則受命矣性命俱稟同時並得非先稟性後乃受命也何以明之棄事堯爲司馬居稷官故爲后稷曾孫公劉居邰後徙居邠後孫古公亶甫三子太伯仲雍季歷季歷生文王昌昌在襁褓之中聖瑞見矣故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於是太伯知之乃辭之吳文身斷髪以讓王季文王受命謂此時也天命在人本矣太王古公見之早也此猶爲末文王在母身之中已受命也王者一受命内以爲性外以爲體體者面輔骨法生而稟之吏秩百石以上王侯以下郎將大夫以至元士外及刺史太守居禄秩之吏稟富貴之命生而有表見於面故許負姑布子卿輒見其驗仕者隨秩遷轉遷轉之人或至公卿命禄尊貴位望高大王者尊貴之率高大之最也生有高大之命其時身有尊貴之奇古公知之見四乳之怪也夫四乳聖人證也在母身中稟天聖命豈長大之後脩行道德四乳乃生以四乳論望羊亦知爲胎之時已受之矣劉媪息於大澤夢與神遇遂生高祖此時已受命也光武生於濟陽宫夜半無火内中光明軍下卒蘇永謂公曹史充蘭曰此吉事也毋多言此時已受命獨謂文王武王得赤雀魚烏乃受命非也上天壹命王者乃興不復更命也得富貴大命自起王矣何以驗之富貴之翁貲累千金生有富骨治生積貨至於年老成爲富翁矣夫王者天下之翁也稟命定於身中猶鳥之别雄雌於卵殻之中也卵殻孕而雌雄生日月至而骨節彊彊則雄自率將雌雄非生長之後或教使爲雄然後乃敢將雌此氣性剛彊自爲之矣夫王者天下之雄也其命當王王命定於懷姙猶富貴骨生有鳥雄卵成也非唯人鳥也萬物皆然草木生於實核出土爲栽蘖稍生莖葉成爲長短巨細皆由實核王者長巨之最也朱草之莖如鍼紫芝之栽如豆成爲瑞矣王者稟氣而生亦猶此也或曰王者生稟天命及其將王天復命之猶公卿以下詔書封拜乃敢即位赤雀魚烏上天封拜之命也天道人事有相命使之義自然無爲天之道也命文以赤雀武以白魚是有爲也管仲與鮑叔分財取多鮑叔不與管仲不求内有以相知視彼猶我取之不疑聖人起王猶管之取財也朋友彼我無有授與之義上天自然有命使之驗是則天道有爲朋友自然也當漢祖斬大虵之時誰使斬者豈有天道先至而乃敢斬之哉勇氣奮發性自然也夫斬大虵誅秦殺項同一實也周之文武受命伐殷亦一義也高祖不受命使之將獨謂文武受雀魚之命誤矣難曰康叔之誥曰怙冒聞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如無命史經何爲言天乃大命文王所謂大命者非天乃命文王也聖人動作天命之意也與天合同若天使之矣書方激勸康叔勉使爲善故言文王行道上聞於天天乃大命之也詩曰乃眷西顧此惟予度與此同義天無頭面眷顧如何人有顧睨以人傚天事易見故曰眷顧天乃大命文王眷顧之義實天不命也何以驗之夫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如必須天有命乃以從事安得先天而後天乎以其不待天命直以心發故有先天後天之勤言合天時故有不違奉天之文論語曰大哉堯之爲君唯天爲大唯堯則之王者則天不違奉天之義也推自然之性與天合同是則所謂大命文王也自文王意文王自爲非天驅赤雀使告文王云當爲王乃敢起也然則文王赤雀及武王白魚非天之命昌熾祐也吉人舉事無不利者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來黯然諧合若或使之出門聞告顧睨見善自然道也文王當興赤雀適來魚躍烏飛武王偶見非天使雀至白魚來也吉物動飛而聖遇也白魚入於王舟王陽曰偶適也光禄大夫劉琨前爲弘農太守虎渡河光武皇帝曰偶適自然非或使之也故夫王陽之言適光武之曰偶可謂合於自然也
  本性篇
  情性者人治之本禮樂所由生也故原情性之極禮爲之防樂爲之節性有卑謙辭讓故制禮以適其宜情有好惡喜怒哀樂故作樂以通其敬禮所以制樂所爲作者情與性也昔儒舊生著作篇章莫不論說莫能實定周人世碩以爲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一有無固字】性惡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一有情字】性各有隂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書一篇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孟子作性善之篇以爲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亂之也謂人生於天地皆稟善性長大與物交接者【一冇欲字】放縱悖亂不善日以生矣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時無有不善也微子曰我舊云孩子王子不出紂爲孩子之時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惡不出衆庶長大爲亂不變故云也羊舌食我初生之時叔姬視之及堂聞其啼聲而還曰其聲豺狼之聲也野心無親非是莫滅羊舌氏遂不肯見及長【一有與字】祁勝爲亂食我與焉國人殺食我羊舌氏由是滅矣紂之惡在孩子之時食我之亂見始生之聲孩子始生未與物接誰令悖者丹朱生於唐宫商均生於虞室唐虞之時可比屋而封所與接者必多善矣二帝之旁必多賢也然而丹朱慠商均虐並失帝統歷世爲戒且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而眸子瞭心濁而眸子眊人生目輒眊瞭眊瞭稟之於天不同氣也非幼小之時瞭長大與人接乃更眊也性本自然善惡有質孟子之言情性未爲實也然而性善之論亦有所緣或仁或義性術乖也動作趨翔性識詭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長或短至老極死不可變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惡稟之異也【一有告子曰字】一歲嬰兒無争奪之心長大之後或漸利色狂心悖行由此生也告子與孟子同時其論性無善惡之分譬之湍水决之東則東决之西則西夫水無分於東西猶人無分於善惡也夫告子之言謂人之性與水同也使性若水可以水喻性猶金之爲金木之爲木也人善因善惡亦因惡初稟天然之姿受純壹之質故生而兆見善惡可察無分於善惡可推移者謂中人也不善不惡須教成者也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告子之以决水喻者徒謂中人不指極善極惡也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夫中人之性在所習焉習善而爲善習惡而爲惡也至於極善極惡非復在習故孔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性有善不善聖化賢教不能復移易也孔子道德之祖諸子之中最卓者也而曰上智下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實也夫告子之言亦有緣也詩曰彼妺之子何以與之其傳曰譬猶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朱則赤夫決水使之東西猶染絲令之青赤也丹朱商均已染於唐虞之化矣然而丹朱慠而商均虐者至惡之質不受藍朱變也孫卿有反孟子作性惡之篇以爲人性惡其善者僞也性惡者以爲人生皆得惡性也僞者長大之後勉使爲善也若孫卿之言人幼小無有善也稷爲兒以種樹爲戲孔子能行以俎豆爲弄石生而堅蘭生而香稟善氣長大就成故種樹之戲爲唐司馬俎豆之弄爲周聖師稟蘭石之性故有堅香之驗夫孫卿之言未爲得實然而性惡之言有緣也一歲嬰兒無推讓之心見食號欲食之睹好啼欲玩之長大之後禁情割欲勉厲爲善矣劉子政非之曰如此則天無氣也隂陽善惡不相當則人之爲善安從生陸賈曰天地生人也以禮義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則順順之謂道夫陸賈知人禮義爲性人亦能察己所以受命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惡者雖能察之猶背禮畔義義挹於善不能爲也故貪者能言亷亂者能言治盗跖非人之竊也莊蹻刺人之濫也明能察己口能論賢性惡不爲何益於善陸賈之言未能得實董仲舒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曰天之大經一隂一陽人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隂隂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隂者也若仲舒之言謂孟子見其陽孫卿見其隂也處二家各有見可也不處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惡未也夫人情性同生於隂陽其生於隂陽有渥有泊玉生於石有純有駮情性於隂陽安能純善仲舒之言未能得實劉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在於身而不發情接於物而然者也出形於外形外則謂之陽不發者則謂之隂夫子政之言謂性在身而不發情接於物形出於外故謂之陽性不發不與物接故謂之隂夫如子政之言乃謂情爲陽性爲隂也不據本所生起苟以形出與不發見定隂陽也必以形出爲陽性亦與物接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惻隱不忍不忍仁之氣也卑謙辭讓性之發也有與接會故惻隱卑謙形出於外謂性在内不與物接恐非其實不論性之善惡徒議外内隂陽理難以知且從子政之言以性爲隂情爲陽夫人稟情竟有善惡不也自孟子以下至劉子政鴻儒博生聞見多矣然而論情性竟無定是唯世碩儒公孫尼子之徒頗得其正由此言之事易知道難論也酆文茂記繁如榮華恢諧劇談甘如飴密未得其實實者人性有善有惡猶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謂性無善惡是謂人才無高下也稟性受命同一實也命有貴賤性有善惡謂性無善惡是謂人命無貴賤也九州田土之性善惡不均故有黄赤黑之别上中下之差水潦不同故有清濁之流東西南北之趨人稟天地之性懷五常之氣或仁或義性術乖也動作趨翔或重或輕性識詭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長或短至老極死不可變易天性然也余固以孟軻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孫卿言人性惡者中人以下者也揚雄言人性善惡混者中人也若反經合道則可以爲教盡性之理則未也
  物勢篇
  儒者論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夫婦合氣非當時欲得生子情欲動而合合而子生矣且夫婦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然則人生於天地也猶魚之於淵蟣虱之於人也因氣而生種類相產萬物生天地之間皆一實也傳曰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若此論事者何故云天地爲鑪萬物爲銅隂陽爲火造化爲工乎案陶冶者之用火爍銅燔器故爲之也而云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耳可謂陶冶者不故爲器而器偶自成乎夫比不應事未可謂喻文不稱實未可謂是也曰是喻人稟氣不能純一若爍銅之下形燔器之得火也非謂天地生人與陶冶同也興喻人皆引人事人事有體不可斷絶以目視頭頭不得不動以手相足足不得不揺目與頭同形手與足同體今夫陶冶者初埏埴作器必模範爲形故作之也燃炭生火必調和鑪竈故爲之也及銅爍不能皆成器燔不能盡善不能故生也夫天不能故生人則其生萬物亦不能故也天地合氣物偶自生矣夫耕耘播種故爲之也及其成與不熟偶自然也何以驗之如天故生萬物當令其相親愛不當令之相賊害也或曰五行之氣天生萬物以萬物含五行之氣五行之氣更相賊害曰天自當以一行之氣生萬物令之相親愛不當使五行之氣反使相賊害也或曰欲爲之用故令相賊害賊害相成也故天用五行之氣生萬物人用萬物作萬事不能相制不能相使不相賊害不成爲用金不賊木木不成用火不爍金金不成器故諸物相賊相利含血之蟲相勝服相齧噬相啖食者皆五行氣使之然也曰天生萬物欲令相爲用不得不相賊害也則生虎狼蝮虵及蜂蠆之蟲皆賊害人天又欲使人爲之用耶且一人之身含五行之氣故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五行之道也五藏在内五行氣俱如論者之言含血之蟲懷五行之氣輒相賊害一人之身胷懷五藏自相賊也一人之操行義之心自相害也且五行之氣相賊害含血之蟲相勝服其驗何在曰寅木也其禽虎也戍土也其禽犬也丑未亦土也丑禽牛未禽羊也木勝土故犬與牛羊爲虎所服也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虵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馬也水勝火故豕食虵火爲水所害故馬食鼠屎而腹脹曰審如論者之言含血之蟲亦有不相勝之効午馬也子鼠也酉鷄也卯兎也水勝火鼠何不逐馬金勝木鷄何不啄兎亥豕也未羊也丑牛也土勝水牛羊何不殺豕巳虵也申猴也火勝金虵何不食獼猴獼猴者畏鼠也囓獼猴者犬也鼠水獼猴金也水不勝金獼猴何故畏鼠也戌土也申猴也土不勝金猴何故畏犬東方木也其星倉龍也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也其星朱鳥也北方水也其星玄武也天有四星之精降生四獸之體含血之蟲以四獸爲長四獸含五行之氣最較著案龍虎交不相賊鳥龜會不相害以四獸驗之以十二辰之禽效之五行之蟲以氣性相刻則尤不相應凡萬物相刻賊含血之蟲則相服至於相啖食者自以齒牙頓利筋力優劣動作巧便氣勢勇桀若人之在世勢不與適力不均等自相勝服以力相服則以刃相賊矣夫人以刃相賊猶物以齒角爪牙相觸刺也力強角利勢烈牙長則能勝氣微爪短咮膽小距頓則服畏也人有勇怯故戰有勝負勝者未必受金氣負者未必得木精也孔子畏陽虎郤行流汗陽虎未必色白孔子未必面青也鷹之擊鳩雀鴞之啄鵠鴈未必鷹鴞生於南方而鳩雀鵠鴈產於西方也自是筋力勇怯相勝服也一堂之上必有論者一鄉之中必有訟者訟必有曲直論必有是非非而曲者爲負是而直者爲勝亦或辯口利舌辭喻横出爲勝或詘弱綴跲蹥蹇不比者爲負以舌論訟猶是劔戟鬬也利劔長戟手足健疾者勝頓刀短矛手足緩留者負夫物之相勝或以筋力或以氣勢或以巧便小有氣勢口足有便則能以小而制大大無骨力角翼不勁則以大而服小鵲食蝟皮博勞食虵蝟虵不便也蚊虻之力不如牛馬牛馬困於蚊虻蚊虻乃有勢也鹿之角足以觸犬獼猴之手足以搏鼠然而鹿制於犬獼猴服於鼠角爪不利也故十年之牛爲牧䜿所驅長仭之象爲越僮所鉤無便故也故夫得其便也則以小能勝大無其便也則以彊服於羸也
  奇怪篇
  儒者稱聖人之生不因人氣更稟精於天禹母吞薏苡而生禹故夏姓曰姒卨母吞燕卵而生卨故殷姓曰子后稷母履大人跡而生后稷故周姓曰姬詩曰不坼不副是生后稷說者又曰禹卨逆生闓母背而出后稷順生不坼不副不感動母體故曰不坼不副逆生者子孫逆死順生者子孫順亡故桀紂誅死赧王奪邑言之有頭足故人信其說明事以驗證故人然其文䜟書又言堯母慶都野出赤龍感已遂生堯高祖本紀言劉媪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見蛟龍於上已而有身遂生高祖其言神驗文又明著世儒學者莫謂不然如實論之虛妄言也彼詩言不圻不副言其不感動母體可也言其闓母背而出妄也夫蟬之生復育也闓背而出天之生聖子與復育同道乎兔吮毫而懷子及其子生從口而出案禹母吞薏苡卨母嚥鷰卵與兎吮毫同實也禹卨之母生宜皆從口不當闓背夫如是闓背之說竟虛妄也世間血刃死者多未必其先祖初爲人者生時逆也秦失天下閻樂斬胡亥項羽誅子嬰秦之先祖伯翳豈逆生乎如是爲順逆之說以驗三家之祖誤矣且夫薏苡草也燕卵鳥也大人跡土也三者皆形非氣也安能生人說聖者以爲稟天精微之氣故其爲有殊絶之知今三家之生以草以鳥以土可謂精微乎天地之性唯人爲貴則物賤矣今貴人之氣更稟賤物之精安能精微乎夫令鳩雀施氣於鴈鵠終不成子者何也鳩雀之身小鴈鵠之形大也今燕之身不過五寸薏苡之莖不過數尺二女吞其卵實安能成七尺之形乎爍一鼎之銅以灌一錢之形不能成一鼎明矣今夫大人天神故其跡巨巨跡之人一鼎之爍銅也姜原之身一錢之形也使大人施氣於姜原姜原之身小安能盡得其精不能盡得其精則后稷不能成人堯高祖審龍之子子性類父龍能乘雲堯與高祖亦宜能焉萬物生於土各似本種不類土者生不出於土土徒養育之也母之懷子猶土之育物也堯高祖之母受龍之施猶土受物之播也物生自類本種夫二帝宜似龍也且夫含血之類相與爲牝牡牝牡之會皆見同類之物精感欲動乃能授施若夫牡馬見雌牛雄雀見牝雞不相與合者異類故也今龍與人異類何能感於人而施氣或曰夏之衰二龍鬬於庭吐漦於地龍亡漦在櫝而藏之至周幽王發出龍漦化爲元黿入於後宫與處女交遂生褒姒元黿與人異類何以感於處女而施氣乎夫元黿所交非正故褒姒爲禍周國以亡以非類妄交則有非道妄亂之子今堯高祖之母不以道接會何故二帝賢聖與褒姒異乎或曰趙簡子病五日不知人覺言我之帝所有熊來帝命我射之中熊死有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後問當道之鬼鬼曰熊羆晉二卿之先祖也熊羆物也與人異類何以施類於人而爲二卿祖夫簡子所射熊羆二卿祖當亡簡子當昌之秋也簡子見之若寢夢矣空虛之象不必有實假令有之或時熊羆先化爲人乃生二卿魯公牛哀病化爲虎人化為獸亦如獸爲人玄黿入後宫殆先化爲人天地之間異類之物相與交接未之有也天人同道好惡均心人不好異類則天亦不與通人雖生於天猶蟣虱生於人也人不好蟣虱天無故欲生於人何則異類殊性情欲不相得也天地夫婦也天施氣於地以生物人轉相生精微爲聖皆因父氣不更稟取如更稟者爲聖卨后稷不聖如聖人皆當更稟十二聖不皆然也黄帝帝嚳帝顓頊帝舜之母何所受氣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母何所感吞此或時見三家之姓曰姒氏子氏姬氏則因依放空生怪說猶見鼎湖之地而著黄帝升天之說矣失道之意還反其字蒼頡作書與字相連姜原履大人跡跡者基也姓當爲其下土乃爲女旁非基跡之字不合本事疑非實也以周姬况夏殷亦知子之與姒非燕子薏苡也或時禹契后稷之母適欲懷姙遭吞薏苡燕卵履大人跡也世好奇怪古今同情不見奇怪謂德不異故因以爲姓世間誠信因以爲然聖人重疑因不復定世士淺論因不復辨儒生是古因生其說彼詩言不坼不副者言后稷之生不感動母身也儒生穿鑿因造禹契逆生之說感於龍夢與神遇猶此率也堯高祖之母適欲懷姙遭逢雷龍載雲雨而行人見其形遂謂之夢夢與神遇得聖子之象也夢見鬼合之非夢與神遇乎安得其實野出感龍及蛟龍居上或堯高祖受富貴之命龍爲吉物遭加其上吉祥之瑞受命之證也光武皇帝產於濟陽宫鳳凰集於地嘉禾生於屋聖人之生奇鳥吉物之爲瑞應必以奇吉之物見而子生謂之物之子是則光武皇帝嘉禾之精鳳凰之氣歟案帝繫之篇及三代世表禹鮌之子也卨稷皆帝嚳之子其母皆帝嚳之妃也及堯亦嚳之子帝王之妃何爲適草野古時雖質禮已設制帝王之妃何爲浴於水夫如是言聖人更稟氣於天母有感吞者虛妄之言也實者聖人自有種世族仁如文武各有類孔子吹律自知殷後項羽重瞳自知虞舜苖裔也五帝三王皆祖黄帝黄帝聖人本稟貴命故其子孫皆爲帝王帝王之生必有怪奇不見於物則效於夢矣

  論衡卷三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四
  漢 王充 撰
  書虛篇      變虛篇
  書虛篇
  世信虛妄之書以為載於竹帛上者皆賢聖所傳無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諷而讀之睹眞是之傳與虛妄之書相違則并謂短書不可信用夫幽冥之實尚可知沈隱之情尚可定顯文露書是非易見籠總并傳非實事用精不專無思於事也夫世間傳書諸子之語多欲立奇造異作驚目之論以駭世俗之人為譎詭之書以著殊異之名傳書言延陵季子出游見路有遺金當夏五月有披裘而薪者季子呼薪者曰取彼地金來薪者投鎌於地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居之高視之下儀貌之壯語言之野也吾當夏五月披裘而薪豈取金者哉季子謝之請問姓字薪者曰子皮相之士也何足語姓名遂去不顧世以為然殆虛言也夫季子恥吳之亂吳欲共立以為主終不肯受去之延陵終身不還廉讓之行終始若一許由讓天下不嫌貪封侯伯夷委國饑死不嫌貪刀鉤亷讓之行大可以況小小難以況大季子能讓吳位何嫌貪地遺金季子使於上國道過徐徐君好其寶劒未之即予還而徐君死解劒帶冢樹而去廉讓之心恥負其前志也季子不負死者棄其寶劒何嫌一叱生人取金於地季子未去吳乎公子也已去吳乎延陵君也公子與君出有前後車有附從不能空行於塗明矣既不恥取金何難使左右而煩披裘者世稱柳下惠之行言其能以幽冥自修潔也賢者同操故千歲交志置季子於冥昧之處尚不取金況以白日前後備具取金於路非季子之操也或時季子適見遺金憐披裘薪者欲以益之或時言取彼地金欲以予薪者不自取也世俗傳言則言季子取遺金也傳書或言顔淵與孔子俱上魯太山孔子東南望吳閶門外有繫白馬引顔淵指以示之曰若見吳昌門乎顔淵曰見之孔子曰門外何有曰有如繫練之狀孔子撫其目而正之因與俱下下而顔淵髮白齒落遂以病死盖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彊力自極精華竭盡故蚤夭死世俗聞之【一有人字】皆以為然如實論之殆虛言也案論語之文不見此言考六經之傳亦無此語夫顔淵能見千里之外與聖人同孔子諸子何諱不言蓋人目之所見不過十里過此不見非所明察遠也傳曰太山之高巍然去之百里不見螺遠也案魯去吳千有餘里使離朱望之終不能見况使顔淵何能審之如才庶幾者明目異於人則世宜稱亞聖不宜言離朱人目之視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難審使顔淵處昌門之外望太山之形終不能見况從太山之上察白馬之色色不能見明矣非顔淵不能見孔子亦不能見也何以驗之耳目之用均也目不能見百里則耳亦不能聞也陸賈曰離婁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師曠之聰不能聞百里之外昌門之與太山非直帷薄之内百里之外也秦武王與孟說舉鼎不任絶脈而死舉鼎用力力由筋脈筋脈不堪絶傷而死道理宜也今顔淵用目望遠望遠目睛不任宜盲眇髮白齒落非其致也髪白齒落用精於學勤力不休氣力竭盡故至於死伯奇放流首髪蚤白詩云惟憂用老伯奇用憂而顔淵用睛蹔望倉卒安能致此儒書言舜葬於蒼梧禹葬於會稽者巡狩年老道死邊土聖人以天下為家不别遠近不殊内外故遂止葬夫言舜禹實也言其巡狩虛也舜之與堯俱帝者也共五千里之境同四海之内二帝之道相因不殊堯典之篇舜巡狩東至岱宗南至霍山西至太華北至恒山以為四嶽者四方之中諸侯之來並會嶽下幽深遠近無不見者聖人舉事求其宜適也禹王於舜事無所改巡狩所至亦復如舜舜至蒼梧禹到會稽非其實也實舜禹之時鴻水未治堯傳於舜舜受為帝與禹分部行治鴻水堯崩之後舜老亦以傳於禹舜南治水死於蒼梧禹東治水死於會稽賢聖家天下故因葬焉吳君高說會稽本山名夏禹巡守會計於此山因以名郡故曰會稽夫言因山名郡可也言禹巡狩會計於此山虛也巡狩本不至會稽安得會計於此山宜聽君高之說誠會稽為會計禹到南方何所會計如禹始東死於會稽舜亦巡狩至於蒼梧安所會計百王治定則出巡巡則輒會計是則四方之山皆會計也百王太平升封太山太山之上封可見者七十有二紛綸湮滅者不可勝數如審帝王巡狩則輒會計會計之地如太山封者四方宜多夫郡國成名猶萬物之名不可說也獨為會稽立歟周時舊名吳越也為吳越立名從何往哉六國立名狀當如何天下郡國且百餘縣邑出萬鄉亭聚里皆有號名賢聖之才莫能說君高能說會稽不能辨定方名會計之說未可從也巡狩考正法度禹時吳為祼國斷髪文身考之無用會計如何傳書言舜葬於蒼梧象為之耕禹葬會稽鳥為之田盖以聖德所致天使鳥獸報祐之也世莫不然考實之殆虛言也夫舜禹之德不能過堯堯葬於冀州或言葬於崇山冀州鳥獸不耕而鳥獸獨為舜禹耕何天恩之偏駮也或曰舜禹治水不得寧處故舜死於蒼梧禹死於會稽勤苦有功故天報之遠離中國故天痛之夫天報舜禹使鳥田象耕何益舜禹天欲報舜禹宜使蒼梧會稽常祭祀之使鳥獸田耕不能使人祭祭加舜禹之墓田施人民之家天之報祐聖人何其拙也且無益哉由此言之鳥田象耕報祐舜禹非其實也實者蒼梧多象之地會稽衆鳥所居禹貢曰彭蠡既瀦陽鳥攸居天地之情鳥獸之行也象自蹈土鳥自食苹土蹶草盡若耕田狀壤靡泥易人隨種之世俗則謂爲舜禹田海陵麋田若象耕狀何嘗帝王葬海陵者邪傳書言吳王夫差殺伍子胥煮之於鑊乃以鴟夷橐投之於江子胥恚恨驅水為濤以溺殺人今時會稽丹徒大江錢唐浙江皆立子胥之廟蓋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濤也夫言吳王殺子胥投之於江實也言其恨恚驅水為濤者虛也屈原懷恨自投湘江湘江不為濤申徒狄蹈河而死河水不為濤世人必曰屈原申徒狄不能勇猛力怒不如子胥夫衛葅子路而漢烹彭越子胥勇猛不過子路彭越然二士不能發怒於鼎鑊之中以烹湯葅汁瀋漎旁人子胥亦自先入鑊乃入江在鑊中之時其神安居豈怯於鑊湯勇於江水哉何其怒氣前後不相副也且投於江中何江也有丹徒大江有錢唐浙江有吳通陵江或言投於丹徒大江無濤欲言投於錢唐浙江浙江山隂江上虞江皆有濤三江有濤豈分橐中之體散置三江中乎人若恨恚也仇讎未死子孫遺在可也今吳國已滅夫差無類吳為會稽立置太守子胥之神復何怨苦為濤不止欲何求索吳越在時分會稽郡越治山隂吳都今吳餘暨以南屬越錢唐以北屬吳錢唐之江兩國界也山隂上虞在越界中子胥入吳之江為濤當自上吳界中何為入越之地怨恚吳王發怒越江違失道理無神之驗也且夫水難驅而人易從也生任筋力死用精魂子胥之生不能從生人營衛其身自令身死筋力消絶精魂飛散安能為濤使子胥之類數百千人乘船渡江不能越水一子胥之身煮湯鑊之中骨肉糜爛成為羮葅何能有害也周宣王殺其臣杜伯趙簡子殺其臣莊子義其後杜伯射宣王莊子義害簡子事理似然猶為虛言今子胥不能完體為杜伯子義之事以報吳王而驅水往來豈報讎之義有知之驗哉俗語不實成為丹青丹青之文賢聖惑焉夫地之有百川也猶人之有血脈也血脈流行汎揚動静自有節度百川亦然其朝夕往來猶人之呼吸氣出入也天地之性上古有之經曰江漢朝宗于海唐虞之前也其發海中之時漾馳而已入三江之中殆小淺狹水激沸起故騰為濤廣陵曲江有濤文人賦之大江浩洋曲江有濤竟以隘狹也吳殺其身為濤廣陵子胥之神竟無知也溪谷之深流者安洋淺多沙石激揚為瀨夫濤瀨一也謂子胥為濤誰居溪谷為瀨者乎案濤入三江岸沸踊中央無聲必以子胥為濤子胥之身聚岸漼也濤之起也隨月盛衰小大滿損不齊同如子胥為濤子胥之怒以月為節也三江時風揚疾之波亦溺殺人子胥之神復為風也秦始皇渡湘水遭風問湘山何祠左右對曰堯之女舜之妻也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斬湘山之樹而履之夫謂子胥之神為濤猶謂二女之精為風也傳書言孔子當泗水之葬泗水為之却流此言孔子之德能使水却不湍其墓也世人信之是故儒者稱論皆言孔子之後當封以泗水却流為證如原省之殆虛言也夫孔子死孰與其生生能操行慎道應天死操行絶天祐至德故五帝三王招致瑞應皆以生存不以死亡孔子生時推排不容故歎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生時無祐死反有報乎孔子之死五帝三王之死也五帝三王無祐孔子之死獨有天報是孔子之魂聖五帝之精不能神也泗水無知為孔子郤流天神使之然則孔子生時天神不使人尊敬如泗水却流天欲封孔子之後孔子生時功德應天天不封其身乃欲封其後乎是蓋水偶自却流江河之流有回復之處百川之行或易道更路與却流無以異則泗水却流不為神怪也傳書稱魏公子之德仁惠下士兼及鳥獸方與客飲有鸇擊鳩鳩走巡於公子案下鸇追擊殺於公子之前公子恥之即使人多設羅得鸇數十枚責讓以擊鳩之罪擊鳩之鸇低頭不敢仰視公子乃殺之世稱之曰魏公子為鳩報仇此虛言也夫鸇物也情心不同音語不通聖人不能使鳥獸為義理之行公子何人能使鸇低頭自責鳥為鸇者以千萬數向擊鳩蜚去安可復得能低頭自責是聖鳥也曉公子之言則知公子之行矣知公子之行則不擊鳩於其前人猶不能改過鳥與人異謂之能悔世俗之語失物類之實也或時公子實捕鸇鸇得人持其頭變折其頸疾痛低垂不能仰視緣公子惠義之人則因褒稱言鸇服過蓋言語之次空生虛妄之美功名之下常有非實之加傳書言齊桓公妻姑姊妹七人此言虛也夫亂骨肉犯親戚無上下之序者禽獸之性則亂不知倫理案桓公九合諸侯一正天下道之以德將之以威以故諸侯服從莫敢不率非内亂懷鳥獸之性者所能為也夫率諸侯朝事王室恥上無勢而下無禮也外恥禮之不存内何犯禮而自壞外内不相副則功無成而威不立矣世稱桀紂之惡不言淫於親戚實論者謂夫桀紂惡微於亡秦亡秦過泊於王莽無淫亂之言桓公妻姑姊七人惡浮於桀紂而過重於秦莽也春秋采毫毛之美貶纎芥之惡桓公惡大不貶何哉魯文姜齊襄公之妹也襄公通焉春秋經曰莊二年冬夫人姜氏會齊侯于郜春秋何尤於襄公而書其奸何宥於桓公隱而不譏如經失之傳家左丘明公羊穀梁何諱不言案桓公之過多内寵内嬖如夫人者六有五公子爭立齊亂公薨三月乃訃世聞内嬖六人嫡庶無别則言亂於姑姊妹七人矣傳書言齊桓公負婦人而朝諸侯此言桓公之淫亂無禮甚也夫桓公大朝之時負婦人於背其游宴之時何以加此方修士禮崇厲肅敬負婦人於背何以能率諸侯朝事王室葵丘之會桓公驕矜當時諸侯畔者九國睚眦不得【一有所載字】九國畔去况負婦人淫亂之行何以肯留或曰管仲告諸侯吾君背有疽創不得婦人瘡不衰愈諸侯信管仲故無畔者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孔子當時諸侯千人以上必知方術治疽不用婦人管仲為君諱也諸侯知仲為君諱而欺已必恚怒而畔去何以能久統會諸侯成功於霸或曰桓公實無道任賢相管仲故能霸天下夫無道之人與狂無異信讒遠賢反害仁義安能任管仲能養人令之成事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無道之君莫能用賢使管仲賢桓公不能用用管仲故知桓公無亂行也有賢明之君故有貞良之臣臣賢君明之驗奈何謂之有亂難曰衛靈公無道之君時知賢臣管仲為輔何明桓公不為亂也夫靈公無道任用三臣僅以不喪非有功行也桓公尊九九之人拔甯戚於車下責苞茅不貢連兵攻楚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千世一出之主也而云負婦人於背虛矣說尚書者曰周公居攝帶天子之綬戴天子之冠負扆南面而朝諸侯戶牖之間曰扆南面之坐位也負扆南面郷坐扆在後也桓公朝諸侯之時或南面坐婦人立於後也世俗傳云則曰負婦人於背矣此則夔一足宋丁公鑿井得一人之語也唐虞時夔為大夫性知音樂調聲悲善當時人曰調樂如夔一足矣世俗傳言夔一足案秩宗官缺帝舜博求衆稱伯夷伯夷稽首讓于夔龍秩宗卿官漢之宗正也斷一足非其理也且一足之人何用行也夏后孔甲田于東蓂【一作莫】山天雨晦冥入于民家主人方乳或曰后來之子必貴或曰不勝之子必賤孔甲曰為余子孰能賤之遂載以歸析橑斧斬其足卒為守者孔甲之欲貴之子有餘力矣斷足無宜故為守者今夔一足無因趨步坐調音樂可也秩宗之官不宜一足猶守者斷足不可貴也孔甲不得貴之子伯夷不得讓於夔焉宋丁公者宋人也未鑿井時常有寄汲計之日去一人作自鑿井後不復寄汲計之日得一人之作故曰宋丁公鑿井得一人俗傳言曰丁公鑿井得一人於井中夫人生於人非生於土也穿土鑿井無為得人推此以論負婦人之語猶此類也負婦人而坐則云婦人在背知婦人在背非道則生管仲以婦人治疽之言矣使桓公用婦人徹胤服婦人於背女氣瘡可去以婦人治疽方朝諸侯桓公重衣婦人襲裳女氣分隔負之何益桓公思士作庭燎而夜坐以思致士反以白日負婦人見諸侯乎傳書言聶政為嚴翁仲刺殺韓王此虛也夫聶政之時韓列侯也列侯之三年聶政刺韓相俠累十二年列侯卒與聶政殺俠累相去十七年而言聶政刺殺韓王短書小傳竟虛不可信也傳書又言燕太子丹使刺客荆軻刺秦王不得誅死後高漸麗復以擊筑見秦王秦王說之知燕太子之客乃冒其眼使之擊筑漸麗乃置鉛於筑中以為重當擊筑秦王膝進不能自禁漸麗以筑擊秦王顙秦王病傷三月而死夫言高漸麗以筑擊秦王實也言中秦王病傷三月而死虛也夫秦王者秦始皇帝也始皇二十年燕太子丹使荆軻刺始皇始皇殺軻明矣二十一年使將軍王翦攻燕得太子首二十五年遂伐燕而虜燕王嘉後不審何年高漸麗以筑擊始皇不中誅漸麗當二十七年游天下到會稽至琅邪北至勞成山並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到沙丘平臺始皇崩夫䜟書言始皇還到沙丘而亡傳書又言病筑瘡三月而死於秦一始皇之身世或言死於沙丘或言死於秦其死言恒病瘡傳書之言多失其實世俗之人不能定也
  變虛篇
  傳書曰宋景公之時熒惑守心公懼召子韋而問之曰熒惑在心何也子韋曰熒惑天罰也心宋分野也禍當君雖然可移於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國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韋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將誰為也寧獨死耳子韋曰可移於歲公曰民饑必死為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其誰以我為君者乎是寡人命固盡也子母復言子韋退走北面再拜曰臣敢賀君天之處高而耳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命二十一年公曰奚知之對曰君有三善故有三賞星必三徙舍舍行七星星當一年三七二十一故君命延二十一歲臣請伏於殿下以伺之星必不徙臣請死耳是夕也火星果徙三舍如子韋之言則延年審得二十一歲矣星徙審則延命延命明則景公為善天祐之也則夫世間人能為景公之行者則必得景公祐矣此言虛也何則皇天遷怒使熒惑本景公身有惡而守心則雖聽子韋言猶無益也使其不為景公則雖不聽子韋之言亦無損也齊景公時有彗星使人禳之晏子曰無益也秖取誣焉天道不闇不貮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益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回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后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為無能補也公說乃止齊君欲禳彗星之凶猶子韋欲移熒惑之禍也宋君不聽猶晏子不肯從也則齊君為子韋晏子為宋君也同變共禍一事二人天猶賢宋君使熒惑徙三舍延二十一年獨不多【一作為】晏子使彗消而增其夀何天祐善偏駁不齊一也人君有善行善行動於心善言出於意同由共本一氣不異宋景公出三善言則其先三善言之前必有善行也有善行必有善政政善則嘉瑞臻福祥至熒惑之星無為守心也使景公有失誤之行以致惡政惡政發則妖異見熒惑之守心猶桑榖之生朝高宗消桑榖之變以政不以言景公卻熒惑之異亦宜以行景公有惡行故熒惑守心不改政修行坐出三善言安能動天天安肯應何以效之使景公出三惡言能使熒惑守心乎夫三惡言不能使熒惑守心三善言安能使熒惑退徙三舍以三善言獲二十一年如有百善言得千歲之壽乎非天祐善之意應誠為福之實也子韋之言天處高而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賞君夫天體也與地無異諸有體者耳咸附於首體與耳殊未之有也天之去人高數萬里使耳附天聽數萬里之語弗能聞也人坐樓臺之上察地之螻蟻尚不見其體安能聞其聲何則螻蟻之體細不若人形大聲音孔氣不能達也今天之崇高非直樓臺人體比於天非若螻蟻於人也謂天非若螻蟻於人可謂天聞人言隨善惡為吉凶誤矣四夷入諸夏因譯而通同形均氣語不相曉雖五帝三王不能去譯獨曉四夷况天與人異體音與人殊乎人不曉天所為天安能知人所行使天體乎耳高不能聞人言使天氣乎氣若雲煙安能聽人辭說災變之家曰人在天地之間猶魚在水中矣其能以行動天地猶魚鼓而振水也魚動而水蕩氣變此非實事也假使眞然不能至天魚長一尺動於水中振旁側之水不過數尺大若不過與人同所振蕩者不過百步而一里之外澹然澄靜離之遠也今人操行變氣遠近宜與魚等氣應而變宜與水均以七尺之細形形中之微氣不過與一鼎之蒸火同從下地上變皇天何其高也且景公賢者也賢者操行上不及聖下不過惡人世間聖人莫如堯舜惡人莫如桀紂堯舜操行多善無移熒惑之效桀紂之政多惡有反景公脱禍之驗景公出三善言延年二十一歲是則堯舜宜獲千歲桀紂宜為殤子今則不然各隨年夀堯舜桀紂皆近百載是竟子韋之言妄延年之語虛也且子韋之言曰熒惑天使也心宋分野也禍當君若是者天使熒惑加禍於景公也如何可移於將相若歲與國民乎天之有熒惑也猶王者之有方伯也諸侯有當死之罪使方伯圍守其國國君問罪於臣臣明罪在君雖然可移於臣子與人民設國君計其言令其臣歸罪於國方伯聞之肯聽其言釋國君之罪更移以付國人乎方伯不聽者自國君之罪非國人之辜也方伯不聽自國君之罪熒惑安肯移禍於國人若此子韋之言妄也曰景公聽乎言庸何能動天使諸侯不聽其臣言引過自予方伯聞其言釋其罪委之去乎方伯不釋諸侯之罪熒惑安肯徙去三舍夫聽與不聽皆無福善星徙之實未可信用天人同道好惡不殊人道不然則知天無驗矣宋衛陳鄭之俱災也氣變見天梓慎知之請於子產有以除之子產不聽天道當然人事不能郤也使子產聽梓慎四國能無災乎堯遭鴻水時臣必有梓慎子韋之知矣然而不卻除者堯與子產同心也案子韋之言曰熒惑天使也心宋分野也禍當君審如此言禍不可除星不可卻也若夫寒温失和風雨不時政事之家謂之失誤所致可以善政賢行變而復也若熒惑守心若必死猶亡禍安可除修政改行安能卻之善政賢行尚不能卻出虛華之三言謂星卻而禍除增夀延年享長久之福誤矣觀子韋之言景公言熒惑之禍非寒暑風雨之類身死命終之祥也國且亡身且死妖氣見於天容色見於面面有容色雖善操行不能滅死徵已見也在體之色不可以言行滅在天之妖安可以治除乎人病且死色見於面人或謂之曰此必死之徵也雖然可移於五鄰若移於奴役當死之人正言不可容色肯為善言之故滅而當死之命肯為之長乎氣不可滅命不可長然則熒惑安可卻景公之年安可增乎由此言之熒惑守心未知所為故景公不死也且言星徙三舍者何謂也星三徙於一舍乎一徙歷於三舍也案子韋之言曰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舍若此星竟徙三舍也夫景公一坐有三善言星徙三舍如有十善言星徙十舍乎熒惑守心為善言卻如景公復出三惡言熒惑食心乎為善言卻為惡言進無善無惡熒惑安居不行動乎或時熒惑守心為旱災不為君薨子韋不知以為死禍信俗至誠之感熒惑之處星必偶自當去景公自不死世則謂子韋之言審景公之誠感天矣亦或時子韋知星行度適自去自以著已之知明君臣推讓之所致見星之數七因言星七舍復得二十一年因以星舍計年之數是與齊太卜無以異也齊景公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固可動乎晏子嘿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鉤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見公臣非能動地地固將自動夫子韋言星徙猶太卜言地動也地固且自動太卜言已能動之星固將自徙子韋言君能徙之使晏子不言鉤星在房心則太卜之姦對不覺宋無晏子之知臣故子韋之一言遂為其是案子韋書録序秦亦言子韋曰君出三善言熒惑宜有動於是候之果徙舍不言三或時星當自去子韋以為驗實動離舍世增言三既空增三舍之數又虛生二十一年之夀也
  論衡卷四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五
  漢 王充 撰
  異虛篇      感虛篇
  異虚篇
  殷高宗之時桑榖俱生於朝七日而大拱高宗召其相而問之相曰吾雖知之弗能言也問祖己祖己曰夫桑榖者野草也而生於朝意朝亡乎高宗恐駭側身而行道思索先王之政明養老之義興滅國繼絶世舉佚民桑榖亡三年之後諸侯以譯來朝者六國遂享百年之福高宗賢君也而感桑榖生而問祖己行祖己之言修政改行桑榖之妖亡諸侯朝而年長久修善之義篤故瑞應之福渥此虛言也祖己之言朝當亡哉夫朝之當亡猶人當死人欲死怪出國欲亡期盡人死命終死不復生亡不復存祖己之言政何益於不亡高宗之修行何益於除禍夫家人見凶修善不能得吉高宗見妖改政安能除禍除禍且不能况能招致六國延期至百年乎故人之死生在於命之夭夀不在行之善惡國之存亡在期之長短不在於政之得失案祖巳之占桑榖為亡之妖亡象已見雖修孝行其何益哉何以效之魯昭公之時鸜鵒來巢師巳採文成之世童謡之語有鸜鵒之言見今有來巢之驗則占謂之凶其後昭公為季氏所逐出於齊國果空虚都有虚驗故野鳥來巢師巳處之禍意如占使昭公聞師巳之言修行改政為善居高宗之操終不能消何則鸜鵒之謠已兆出奔之禍已成也鸜鵒之兆已出於文成之世矣根生葉安得不茂源發流安得不廣此尚為近未足以言之夏將衰也二龍戰於庭吐漦而去夏王櫝而藏之夏亡傳於殷殷亡傳於周皆莫之發至厲王之時發而視之漦流于庭化為玄黿走入後宫與婦人交遂生褒姒褒姒歸周幽王惑亂國遂滅亡幽厲王之去夏世以為千數歲二龍戰時幽厲褒姒等未為人也周亡之妖已出久矣妖出禍安得不就瑞見福安得不至若二龍戰時言曰余褒之二君也是則褒姒當生之驗也龍稱褒褒姒安得不生生則厲王不得不惡惡則國不得不亡徵已見雖五聖十賢相與卻之終不能消善惡同實善祥出國必興惡祥見朝必亡謂惡異可以善行除是謂善瑞可以惡政滅也河源出於崑崙其流播於九河使堯禹卻以善政終不能還者水勢當然人事不能禁也河源不可禁二龍不可除則桑榖不可卻也王命之當興也猶春氣之當爲夏也其當亡也猶秋氣之當為冬也見春之微葉知夏有莖葉覩秋之零實知冬之枯萃桑榖之生其猶春葉秋實也必然猶驗之今詳修政改行何能除之夫以周亡之祥見於夏時又何以知桑榖之生不為紂亡出乎或時祖己言之信野草之占失遠近之實高宗問祖己之後側身行道六國諸侯偶朝而至高宗之命自長未終則謂起桑榖之問改政修行享百年之福矣夫桑榖之生殆為紂出亦或時吉而不凶故殷朝不亡高宗壽長祖己信野草之占謂之當亡之徵漢孝武皇帝之時獲白麟戴兩角而共觝使謁者終軍議之軍曰夫野獸而共一角象天下合同為一也麒麟野獸也桑榖野草也俱爲野物獸草何别終軍謂獸為吉祖己謂野草爲凶高宗祭成湯之廟有蜚雉升鼎而雊祖己以為遠人將有來者說尚書家謂雉凶議駮不同且從祖己之言雉來吉也雉伏於野草之中草覆野鳥之形若民人處草廬之中可謂其人吉而廬凶乎民人入都不謂之凶野草生朝何故不吉雉則民人之類如謂含血者吉長狄來至是吉也何故謂之凶如以從夷狄來者不吉介葛盧來朝是凶也如以草木者為凶朱草蓂莢出是不吉也朱草蓂莢皆草也宜生於野而生於朝是為不吉何故謂之瑞一野之物來至或出吉凶異議朱草蓂莢善草故為吉則是以善惡為吉凶不以都野為好醜也周時天下太平越裳獻雉於周公高宗得之而吉雉亦草野之物何以為吉如以雉所分有似於士則麏亦仍有似君子公孫述得白鹿占何以凶然則雉之吉凶未可知則夫桑榖之善惡未可驗也桑榖或善物象遠方之士將皆立於高宗之朝故高宗獲吉福享長久也說災異之家以為天有災異者所以譴告王者信也夫王者有過異見於國不改災見草木不改災見於五穀不改災至身左氏春秋傳曰國之將亡鮮不五稔災見於五穀五穀安得熟不熟將亡之徵災亦有且亡五穀不熟之應天不熟或爲災或爲福禍福之實未可知桑榖之言安可審論說之家著於書記者皆云天雨穀者凶書傳曰蒼頡作書天雨穀鬼夜哭此方凶惡之應和者天何用成穀之道從天降而和且猶謂之善况所成之穀從雨下乎極論訂之何以為凶夫隂陽和則穀稼成不則被災害隂陽和者穀之道也何以謂之凶絲成帛縷成布賜人絲縷猶為重厚况遺人以成帛與織布乎夫絲縷猶隂陽帛布猶成穀也賜人帛不謂之惡天與之穀何故謂之凶夫雨穀吉凶未可定桑榖之言未可知也使暢草生於周之時天下太平人來獻暢草暢草亦草野之物也與彼桑榖何異如以夷狄獻之則為吉使暢草生於周家肯謂之善乎夫暢草可以熾釀芬香暢達者將祭灌暢降神設自生於周朝與嘉禾朱草蓂莢之類不殊矣然則桑亦食蠶蠶爲絲絲為帛帛為衣衣以入宗廟為朝服與暢無異何以謂之凶衛獻公太子至靈臺虵遶左輪御者曰太子下拜吾聞國君之子虵遶車輪左者速得國太子遂不下反乎舍御人見太子太子曰吾聞為人子者盡和順於君不行私欲共嚴承令不逆君安今吾得國是君失安也見國之利而忘君安非子道也得國而拜其非君欲廢子道者不孝逆君欲則不忠而欲我行之殆吾欲國之危明也投殿將死其御止之不能禁遂伏劒而死夫虵繞左輪審為太子速得國太子宜不死獻公宜疾薨今獻公不死太子伏劒御者之占俗之虚言也或時虵為太子將死之妖御者信俗之占故失吉凶之實夫桑穀之生與虵遶左輪相似類也虵至實凶御者以為吉桑穀實吉祖己以為凶禹南濟於江有黄龍負舟舟中之人五色無主禹乃嘻笑而稱曰我受命於天竭力以勞萬民生寄也死歸也死歸也何足以滑和視龍猶蝘蜓也龍去而亡案古今龍至皆為吉而禹獨謂黄龍凶者見其負舟舟中之人恐也夫以桑榖比於龍吉凶雖反蓋相似野草生於朝尚為不吉殆有若黄龍負舟之異故為吉而殷朝不亡晉文公將與楚成王戰於城濮彗星出楚楚操其柄以問咎犯咎犯對曰以彗鬭倒之者勝文公夢與成王搏成王在上盬其腦問咎犯咎犯曰君得天而成王伏其罪戰必大勝文公從之大破楚師嚮令文公問庸臣必曰不勝何則彗星無吉搏在上無凶也夫桑榖之占占為凶猶晉當彗末搏在下為不吉也然而吉者殆有若對彗見天之詭故高宗長久殷朝不亡使文公不問咎犯咎犯不明其吉戰以大勝世人將曰文公以至賢之德破楚之無道天雖見妖臥有凶夢猶滅妖消凶以獲福殷無咎犯之異知而有祖己信常之占故桑榖之文傳世不絶轉禍為福之言到今不實
  感虚篇
  儒者傳書言堯之時十日並出萬物燋枯堯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此言虛也夫人之射也不過百步矢力盡矣日之行也行天星度天之去人以萬里數堯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堯之時天地相近不過百步則堯射日矢能及之過百步不能得也假使堯時天地相近堯射得之猶不能傷日傷日何肯去何則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炬人從旁射之雖中安能滅之地火不為見射而滅天火何為見射而去此欲言堯以精誠射之精誠所加金石爲虧蓋誠無堅則亦無遠矣夫水與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滅之則當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時汜濫中國為民大害堯何不推精誠射而除之堯能射日使火不爲害不能射河使水不爲害夫射水不能卻水則知射日之語虚非實也或曰日氣也射雖不及精誠滅之夫天亦遠使其為氣則與日月同使其為體則與金石等以堯之精誠滅日虧金石上射日則能穿天乎世稱桀紂之惡射天而毆地譽高宗之德政消桑榖今堯不能以德滅十日而必射之是德不若高宗惡與桀紂同也安能以精誠獲天之應也傳書言武王伐紂渡孟津陽侯之波逆流而擊疾風晦冥人馬不見於是武王左操黄鉞右執白旄瞋目而麾之曰余在天下誰敢害吾意者於是風霽波罷此言虚也武王渡孟津時士衆喜樂前歌後舞天人同應人喜天怒非實宜也前歌後舞未必其實麾風而止之迹近為虛夫風者氣也論者以爲天地之號令也武王誅紂是乎天當安静以祐之如誅紂非乎而天風者怒也武王不奉天令求索已過瞋目言曰余在天下誰敢害吾者重天怒增已之惡也風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過瞋目大言父母肯貰之乎如風天所為禍氣自然是亦無知不為瞋目麾之故止夫風猶雨也使武王瞋目以旄麾雨能止之乎武王不能止雨則亦不能止風或時武王適麾之風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德則謂武王能止風矣傳書言魯襄公與韓戰戰酣日暮公援戈而麾之日為之反三舍此言虚也凡人能以精誠感動天專心一意委務積神精通於天天為變動然尚未可謂然襄公志在戰為日暮一麾安能令日反使聖人麾日日終不反襄公何人而使日反乎洪範曰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有風雨夫星與日月同精日月不從星星輒復變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從星之好惡也安得從襄公之所欲星之在天也爲日月舍猶地有郵亭為長吏廨也二十八舍有分度一舍十度或增或減言日反三舍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間反三十日時所在度也如謂舍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麾之間令日卻三日也宋景公推誠出三善言熒惑徙三舍實論者猶謂之虛襄公爭鬭惡日之暮以此一戈麾無誠心善言日為之反殆非其意哉且日火也聖人麾火終不能郤襄公麾日安能使反或時戰時日正卯戰迷謂日之暮麾之轉左曲道日若卻世好神怪因謂之反不道所謂也傳書言荆軻爲燕太子謀刺秦王白虹貫日衛先生爲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昴此言精感天天為變動也夫言白虹貫日太白蝕昴實也言荆軻之謀衛先生之畫感動皇天故白虹貫日太白蝕昴者虛也夫以筯撞鐘以筭擊皷不能鳴者所用撞擊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過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為雖積銳意猶筯撞鐘筭擊皷也安能動天精非不誠所用動者小也且所欲害者人也人不動天反動乎問曰人之害氣能相動乎曰不能豫讓欲害趙襄子襄子心動貫高欲簒高祖高祖亦心動二子懷精故兩主振感曰禍變且至身自有怪非適人所能動也何以驗之時或遭狂人於途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然而己身先時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禍變自凶之象非欲害己者之所爲也且凶之人卜得惡兆筮得凶卦出門見不吉占危睹禍氣禍氣見於面猶白虹太白見於天也變見於天妖出於人上下適然自相應也傳書言燕太子丹朝於秦不得去從秦王求歸秦王執留之與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烏白頭馬生角厨門木象生肉足乃得歸當此之時天地祐之日爲再中天雨粟烏白頭馬生角厨門木象生肉足秦王以為聖乃歸之此言虚也燕太子丹何人而能動天聖人之拘不能動天太子丹賢者也何能致此夫天能祐太子生諸瑞以免其身則能和秦王之意以解其難見拘一事而易生瑞五事而難舍一事之易為五事之難何天之不憚勞也湯困夏臺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陳蔡三聖之困天不能祐使拘之者睹祐知聖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聖者不與三誓三聖心不願故祐聖之瑞無因而至天之祐人猶借人以物器矣人不求索則弗與也曰太子願天下瑞之時豈有語言乎心願而已然湯閉於夏臺文王拘於羑里時心亦願出孔子厄陳蔡心願食天何不令夏臺羑里關鑰毁敗湯文涉出雨粟陳蔡孔子食飽乎太史公曰世稱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馬生角大抵皆虛言也太史公書漢世實事之人而云虛言近非實也傳書言杞梁氏之妻嚮城而哭城為之崩此言杞梁從軍不還其妻痛之嚮城而哭至誠悲痛精氣動城故城爲之崩也夫言嚮城而哭者實也城為之崩者虚也夫人哭悲莫過雍門子雍門子哭對孟嘗君孟嘗君爲之於邑蓋哭之精誠故對嚮之者悽愴感慟也夫雍門子能動孟嘗之心不能感孟嘗衣者衣不知惻怛不以人心相關通也今城土也土猶衣也無心腹之藏安能為悲哭感慟而崩使至誠之聲能動城土則其對林木哭能折草破木乎嚮水火而泣能涌水滅火乎夫草木水火與土無異則杞梁之妻不能崩城明矣或時城適自崩杞梁妻適哭下世好虚不原其實故崩城之名至今不滅傳書言鄒衍無罪見拘於燕當夏五月仰天而歎天為隕霜此與杞梁之妻哭而崩城無以異也言其無罪見拘當夏仰天而歎實也言天為之雨霜虛也夫萬人舉口並解吁嗟猶未能感天鄒衍一人寃而壹歎安能下霜鄒衍之寃不過曾子伯奇曾子見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疑逐與拘同吟歌與歎等曾子伯奇不能致寒鄒衍何人獨能雨霜被逐之寃尚未足言申生伏劍子胥刎頸實孝而賜死誠忠而被誅且臨死時皆有聲辭聲辭出口與仰天數無異天不爲二子感動獨爲鄒衍動豈天痛見拘不悲流血哉伯奇寃痛相似而感動不同也夫熯一炬火爨一鑊水終日不能熱也倚一尺冰置庖厨中終夜不能寒也何則微小之感不能動大巨也今鄒衍之歎不過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徒鑊水庖厨之醜類也一仰天歎天為隕霜何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與樂同喜與怒均衍興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賞仰天而笑能以冬時使天熱乎變復之家曰人君秋賞則温夏罰則寒寒不累時則霜不降温不兼日則冰不釋一夫寃而一歎天輒下霜何氣之易變時之易轉也寒温自有時不合變復之家且從變復之說或時燕王好用刑寒氣應至而衍囚拘而歎歎時霜適自下世見適歎而霜下則謂鄒衍歎之致也傳書言師曠奏白雪之曲而神物下降風雨暴至平公因之癃病晉國赤地或言師曠清角之曲一奏之有雲從西北起再奏之大風至大雨隨之裂帷幕破俎豆墮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懼伏乎廊室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夫白雪與清角或同曲而異名其禍敗同一實也傳書之家載以為是世俗觀見信以為然原省其實殆虚言也夫清角何音之聲而致此清角木音也故致風爾如木爲風雨與風俱三尺之木數絃之聲感動天地何其神也此復一哭崩城一歎下霜之類也師曠能皷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質性生出之也其初受學之時宿昔習弄非直一再奏也審如傳書之言師曠學清角時風雨當至也傳書言瓠芭皷瑟淵魚出聽師曠皷琴六馬仰秣或言師曠皷清角一奏之有玄鶴二八自南方來集於廊門之危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聲聲聞于天平公大說坐者皆喜尚書曰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此雖奇怪然尚可信何則鳥獸好悲聲耳與人耳同也禽獸見人欲食亦欲食之聞人之樂何爲不樂然而魚聽仰秣玄鶴延頸百獸率舞蓋且其實風雨之至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虛言也或時奏清角時天偶風雨風雨之後晉國適旱平公好樂喜笑過度偶發癃病傳書之家信以為然世人觀見遂以為實實者樂聲不能致此何以驗之風雨暴至是隂陽亂也樂能亂隂陽則亦能調隂陽也王者何須修身正行擴施善政使皷調隂陽之曲和氣自至太平自立矣傳書言湯遭七年旱以身禱於桑林自責以六過天乃雨或言五年禱辭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於是剪其髪麗其手自以為牲用祈福於上帝上帝甚說時雨乃至言湯以身禱於桑林自責若言剪髪麗手自以為牲用祈福於帝者實也言雨至為湯自責以身禱之故殆虛言也孔子疾病子路請禱孔子曰有諸子路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祗孔子曰丘之禱久矣聖人修身正行素禱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無罪故曰禱久矣易曰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此言聖人與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須禱以得福是不同也湯與孔子俱聖人也皆素禱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禱以治病湯何能以禱得雨孔子素禱身猶疾病湯亦素禱歲猶大旱然則天地之有水旱猶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責除水旱不可以禱謝去明矣湯之致旱以過乎是不與天地同德也令不以過致旱乎自責禱謝亦無益也人形長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癉【一作瘴】熱之病深自尅責猶不能愈況以廣大之天自有水旱之變湯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誠自責禱謝安能得雨耶人在層臺之上人從層臺下叩頭求請臺上之物臺上之人聞其言則憐而與之如不聞其言雖至誠區區終無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層臺之高也湯雖自責天安能聞知而與之雨乎夫旱火變也湛水異也堯遭洪水可謂湛矣堯不自責以身禱祈必舜禹治之知水變必須治也除湛不以禱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湯之禱祈不能得雨或時旱久時當自雨湯以旱久亦適自責世人見雨之下隨湯自責而至則謂湯以禱祈得雨矣傳書言倉頡作書天雨粟鬼夜哭此言文章興而亂漸見故其妖變致天雨粟鬼夜哭也夫言天雨粟鬼夜哭實也言其應倉頡作書虚也夫河出圖洛出書聖帝明王之瑞應也圖書文章與倉頡所作字畫何以異天地為圖書倉頡作文字業與天地同指與鬼神合何非何惡而致雨粟神哭之怪使天地鬼神惡人有書則其出圖書非也天不惡人有書作書何非而致此怪或時倉頡適作書天適雨粟鬼偶夜哭而雨粟鬼神哭自有所爲世見應書而至則謂作書生亂敗之象應事而動也天雨穀論者謂之從天而下變而生如以雲雨論之雨穀之變不足怪也何以驗之夫雲雨出於丘山降散則為雨矣人見其從上而墜則謂之天雨水也夏日則雨水冬日天寒則雨凝而為雪皆由雲氣發於丘山不從天上降集於地明矣夫穀之雨猶復雲布之亦從地起因與疾風俱飄參於天集於地人見其從天落也則謂之天雨穀建武三十一年中陳留雨穀穀下蔽地案視穀形若茨而黑有似於稗實也此或時夷狄之地生出此穀夷狄不粒食此穀生於草野之中成熟垂委於地遭疾風暴起吹揚與之俱飛風衰穀集墜於中國中國見之謂之雨穀何以效之野火燔山澤山澤之中草木皆燒其葉為灰疾風暴起吹揚之參天而飛風衰葉下集於道路夫天雨穀者草木葉燒飛而集之類也而世以為雨穀作傳書者以變怪天主施氣地主產物有葉實可啄食者皆地所生非天所為也今穀非氣所生須土以成雖云怪變怪變因類生地之物更從天集生天之物可從地出乎地之有萬物猶天之有列星也星不更生於地穀何獨生於天乎傳書又言伯益作井龍登玄雲神棲崑崙言龍井有害故龍神爲變也夫言龍登玄雲實也言神棲崑崙又言為作井之故龍登神去虚也夫作井而飲耕田而食同一實也伯益作井致有變動始為耕耘者何故無變神農之橈木為耒教民耕耨民始食穀穀始播種耕土以爲田鑿地以為井井出水以救渇田出穀以拯饑天地鬼神所欲爲也龍何故登玄雲神何故棲崑崙夫龍之登玄雲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方今盛夏雲雨時至龍多登雲雲【一有風興字】龍相應龍乘雲雨而行物類相致非有爲也堯時五十之民擊壤於塗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也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堯時已有井矣唐虞之時豢龍御龍龍常在朝夏末政衰龍乃隱伏非益鑿井龍登雲也所謂神者何神也百神皆是百神何故惡人爲井使神與人同則亦宜有飲之欲有飲之欲憎井而去非其實也夫益殆不鑿井龍不為鑿井登雲神不棲於崑崙傳書意妄造生之也傳書言梁出崩壅河三日不流晉君憂之晉伯宗以輦者之言令景公素縞而哭之河水爲之流通此虛言也夫山崩壅河猶人之有癰腫血脈不通也治癰腫者可復以素服哭泣之聲治乎堯之時洪水滔天懷山襄陵帝堯吁嗟博求賢者水變甚於河壅堯憂深於景公不聞以素縞哭泣之聲能厭勝之堯無賢人若輦者之術乎將洪水變大不可以聲服除也如素縞而哭悔過自責也堯禹之治水以力役不自責梁山堯時山也所壅之河堯時河也山崩河壅天雨水踊二者之變無以殊也堯禹治洪水以力役輦者治壅河用自責變同而治異人均而應殊殆非賢聖變復之實也凡變復之道所以能相感動者以物類也有寒則復之以温温復解之以寒故以龍致雨以刑逐暑皆緣五行之氣用相感勝之山崩壅河素縞哭之於道何意乎此或時河壅之時山初崩土積聚水未盛三日之後水盛土散稍壞沮矣壞沮水流竟注東去遭伯宗得輦者之言因素縞而哭哭之因流流時謂之河變起此而復其實非也何以驗之使山恒自崩乎素縞哭無益也使其天變應之宜改政治素縞而哭何政所改而天變復乎傳書言曾子之孝與母同氣曾子出薪於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願留參方到即以右手搤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馳至問母臂何故痛母曰今日客來欲去吾搤臂以呼汝耳蓋以至孝與父母同氣體有疾病精神輒感曰此虚也夫孝悌之至通於神明乃謂德化至天地俗人緣此而說言孝悌之至精氣相動如曾母臂痛曾子臂亦輒痛曾母病乎曾子亦病曾母死曾子輒死乎攷事曾母先死曾子不死矣此精氣能小相動不能大相感也世稱申喜夜聞其母歌心動開關問歌者為誰果其母蓋聞母聲聲音相感心悲意動開關而問蓋其實也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不聞號呼之聲母小搤臂安能動子疑世人頌成聞曾子之孝天下少雙則為空生母搤臂之說也世稱南陽卓公為緱氏令蝗不入界蓋以賢明至誠災蟲不入其縣也此又虛也夫賢明至誠之化通於同類能相知心然後慕服蝗蟲閩虻之類也何知何見而能知卓公之化使賢者處深野之中閩虻能不入其舍乎閩虻不能避賢者之舍蝗蟲何能不入卓公之縣如謂蝗蟲變與閩虻異夫寒温亦災變也使一郡皆寒賢者長一縣一縣之界能獨温乎夫寒温不能避賢者之縣蝗蟲何能不入卓公之界夫如是蝗蟲適不入界卓公賢名稱【一有偶字】於世世則謂之能卻蝗蟲矣何以驗之夫蝗之集於野非能普博盡蔽地也往往積聚多少有處非所積之地則盗跖所居所少之野則伯夷所處也集過有多少不能盡蔽覆也夫集地有多少則其過縣有留去矣多少不可以驗善惡有無安可以明賢不肖也蓋時蝗自過不謂賢人界不入明矣
  論衡卷五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六
  漢 王充 撰
  福虚篇      禍虚篇
  龍虚篇      雷虛篇
  福虚篇
  世論行善者福至爲惡者禍來福禍之應皆天也人為之天應之陽恩人君賞其行隂惠天地報其德無貴賤賢愚莫謂不然徒見行事有其文傳又見善人時遇福故遂信之謂之實然斯言或時賢聖欲勸人為善著必然之語以明德報或福時適遇者以為然如實論之安得福祐乎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問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廢法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國人聞之也譴而行誅乎則庖厨監食者法皆當死心又不忍也吾恐左右見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賀曰臣聞天道無親唯德是輔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為傷是夕也惠王之後而蛭出及久患心腹之積皆愈故天之親德也可謂不察乎曰此虚言也案惠王之吞蛭不肖之主也有不肖之行天不祐也何則惠王不忍譴蛭恐庖厨監食法皆誅也一國之君專擅賞罰而赦人君所爲也惠王通譴葅中何故有蛭庖厨監食皆當伏法然能終不以飲食行誅於人赦而不罪惠莫大焉庖厨罪覺而不誅自新而改後惠王赦細而活微身安不病今則不然強食害己之物使監食之臣不聞其過失御下之威無禦非之心不肖一也使庖厨監食失甘苦之和若塵土落於葅中大如蟣虱非意所能覽非目所能見原心定罪不明其過可謂惠矣今蛭廣有分數長有寸度在寒葅中眇目之人猶將見之臣不畏敬擇濯不謹罪過至重惠王不譴不肖二也葅中不當有蛭不食投地如恐左右之見懷屏隱匿之處足以使蛭不見何必食之如不可食之物誤在葅中可復隱匿而強食乎不肖三也有不肖之行而天祐之是天報祐不肖人也不忍譴蛭世謂之賢賢者操行多若吞蛭之類吞蛭天除其病是則賢者常無病也賢者德薄未足以言聖人純道操行少非爲推不忍之行以容人之過必衆多矣然而武王不豫孔子疾病天之祐人何不實也或時惠王吞蛭蛭偶自出食生物者無有不死腹中熱也初吞蛭時未死而腹中熱蛭動作故腹中痛須臾蛭死腹中痛亦止蛭之性食血惠王心腹之積殆積血也故食血之蟲死而積血之病愈猶狸之性食鼠人有鼠病吞狸自愈物類相勝方藥相使也食蛭蟲而病愈安得怪乎食生物無不死死無不出之後蛭出安得祐乎令尹見惠王有不忍之德知蛭入腹中必當死出臣因再拜賀病不為傷著已知來之德以喜惠王之心是與子韋之言星徙太卜之言地動無以異也宋人有好善行者三世不解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享鬼神即以犢祭一年其父無故而盲牛又生白犢其父又使其子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以饗鬼神復以犢祭一年其子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當此之時易子而食之㭊骸而炊之此獨以父子俱肓之故得毋乘城軍罷圍解父子俱視此修善積行神報之效也曰此虛言也夫宋人父子修善如此神報之何必使之先盲後視哉不盲常視不能護乎此神不能護不盲之人則亦不能以盲護人矣使宋楚之君合戰頓兵流血僵尸戰夫禽獲死亡不還以盲之故得脫不行可謂神報之矣今宋楚相攻兩軍未合華元子反結言而退二軍之衆並全而歸兵矢之刃無頓用者雖有乘城之役無死亡之患為善人報者為乘城之間乎使時不盲亦猶不死盲與不盲俱得脫免神使之盲何益於善當宋國乏糧之時也盲人之家豈獨富哉俱與乘城之家易子㭊骸反以窮厄獨盲無見則神報祐人失善惡之實也宋人父子前偶自以風寒發盲圍解之後盲偶自愈世見父子修善又用二白犢祭宋楚相攻獨不乘城圍解之後父子皆視則謂修善之報獲鬼神之祐矣楚相孫叔敖為兒之時見兩頭虵殺而埋之歸對其母泣母問其故對曰我聞見兩頭虵死向者出見兩頭虵恐去母死是以泣也其母曰今虵何在對曰我恐後人見之即殺而埋之其母曰吾聞有隂德者天必報之汝必不死天必報汝叔敖竟不死遂為楚相埋一虵獲二祐天報善明矣曰此虛言矣夫見兩頭虵輒死者俗言也有隂德天報之福者俗議也叔敖信俗言而埋虵其母信俗議而必報是謂死生無命在一虵之死齊孟嘗君田文以五月五日生其父田嬰讓其母曰何故舉之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何也嬰曰五月子長與戶同殺其父母曰人命在天乎在戶乎如在天君何憂也如在戶則宜高其戶耳誰能及之者後文長與一戶同而嬰不死是則五月舉子之忌無效驗也夫惡見兩頭虵猶五月舉子也五月舉子其父不死則知見兩頭虵者無殃禍也由此言之見兩頭虵自不死非埋之故也埋一虵獲二福如埋十虵得幾祐乎埋虵惡人復見叔敖賢也賢者之行豈徒埋虵一事哉前埋虵之時多所行矣稟天善性動有賢行賢行之人宜見吉物無爲乃見殺人之虵豈叔敖未見虵之時有惡天欲殺之見其埋虵除其過天活之哉石生而堅蘭生而香如謂叔敖之賢在埋虵之時非生而稟之也儒家之徒董無心墨家之役纒子相見講道纒子稱墨家佑鬼神是引秦穆公有明德上帝賜之九十年纒子難以堯舜不賜年桀紂不夭死堯舜桀紂猶為尚遠且近難以秦穆公晉文公夫諡者行之迹也迹生時行以為死諡穆者誤亂之名文者德惠之表有誤亂之行天賜之年有德惠之操天奪其命乎案穆公之霸不過晉文晉文之諡美於穆公天不加晉文以命獨賜穆公以年是天報誤亂與穆公同也天下善人寡惡人衆善人順道惡人違天然夫惡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不長天不命善人常享一百載之壽惡人為殤子惡死何哉
  禍虚篇
  世謂受福祐者既以爲行善所致又謂被禍害者為惡所得以為有沉惡伏過天地罰之鬼神報之天地所罰小大猶發鬼神所報遠近猶至傳曰子夏喪其子而喪其明曾子弔之哭子夏曰天乎予之無罪也曾子怒曰商汝何無罪也吾與汝事夫子於洙泗之間退而老於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爾罪一也喪爾親使民未有異聞爾罪二也喪爾子喪爾明爾罪三也而曰汝何無罪歟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過矣吾過矣吾離羣而索居亦以久矣夫子夏喪其明曾子責以罪子夏投杖拜曾子之言蓋以天實罰過故目失其明已實有之故拜受其過始聞暫見皆以為然熟考論之虛妄言也夫失明猶失聽也失明則盲失聽則聾病聾不謂之有過失明謂之有罪惑也蓋耳目之病猶心腹之有病也耳目失明聽謂之有罪心腹有病可謂有過乎伯牛有疾孔子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原孔子言謂伯牛不幸故傷之也如伯牛以過致疾天報以惡與子夏同孔子宜陳其過若曾子謂子夏之狀今乃言命命非過也且天之罸人猶人君罪下也所罸服罪人君赦之子夏服過拜以自悔天德至明宜愈其盲如非天罪子夏失明亦無三罪且喪明之病孰與被厲之病喪明有三罪被厲有十過乎顔淵早夭子路葅醢早死葅醢極禍也以喪明言之顔淵子路有百罪也由此言之曾子之言誤矣然子夏之喪明喪其子也子者人情所通親者人所力報也喪親民無聞喪子失其明此恩損於親而愛增於子也增則哭泣無數數哭中風目失明矣曾子因俗之議以著子夏三罪子夏亦緣俗議因以失明故拜受其過曾子子夏未離於俗故孔子門叙行未在上第也秦襄王賜白起劎白起伏劎將自刎曰我有何罪於天乎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殺白起知己前罪服更後罰也夫白起知己所以罪不知趙卒所以坑如天審罰有過之人趙降卒何辜於天如用兵妄傷殺則四十萬衆必有不亡不亡之人何故以其善行無罪而竟坑之卒不得以善蒙天之祐白起何故獨以其罪伏天之誅由此言之白起之言過矣秦二世使使者詔殺蒙恬蒙恬喟然嘆曰我何過於天無罪而死良久徐曰恬罪故當死矣夫起臨洮屬之遼東城徑萬里此其中不能毋絶地脈此乃恬之罪也即吞藥自殺太史公非之曰夫秦初滅諸侯天下心未定夷傷未瘳而恬為名將不以此時彊諫救百姓之急養老矜孤脩衆庶之和阿意興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何與乃罪地脈也夫蒙恬之言既非而太史公非之亦未是何則蒙恬絶脈罪至當死地養萬物何過於人而蒙恬絶其脈知己有絶地脈之罪不知地脈所以絶之過自非如此與不自非何以異太史公為非恬之為名將不能以彊諫故致此禍夫當諫不諫故致受死亡之戮身任李陵坐下蠶室如太史公之言所任非其人故殘身之戮天命而至也非蒙恬以不彊諫故致此禍則已下蠶室有非者矣己無非則其非蒙恬非也作伯夷之傳則善惡之行云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顔淵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卒夭死天之報施善人何如哉盗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横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若此言之顔回不當早夭盗跖不當全活也不怪顔淵不當夭而獨謂蒙恬當死過矣漢將李廣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然終無尺寸之功以得見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常有恨者乎廣曰吾為隴西太守羌常反吾誘而降之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恨之獨此矣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李廣然之聞者信之夫不侯猶不王者也不侯何恨不王何負乎孔子不王論者不謂之有負李廣不侯王朔謂之有恨然則王朔之言失論之實矣論者以為人之封侯自有天命天命之符見於骨體大將軍衛青在建章宫時鉗徒相之曰貴至封侯後竟以功封萬戶侯衛青未有功而鉗徒見其當封之證由此言之封侯有命非人操行所能得也鉗徒之言實而有效王朔之言虚而無驗也多横恣而不罹禍順道而違福王朔之說白起自非蒙恬自咎之類也倉卒之世以財利相刼殺者衆同車共船千里為商至闊迥之地殺其人而并取其財尸捐不收骨暴不葬在水為魚鼈之食在土為螻蟻之糧惰窳之人不力農勉商以積穀貨遭歲饑饉腹餓不飽椎人若畜割而食之無君子小人並為魚肉人所不能知吏所不能覺千人以上萬人以下計一聚之中生者百一死者十九可謂無道至痛甚矣皆得陽達富厚安樂天不責其無仁義之心道相并殺非其無力作而倉卒以人為食加以渥禍使之夭命章其隂罪明示世人使知不可為非之驗何哉王朔之言未必審然傳書李斯妬同才幽殺韓非於秦後被車裂之罪商鞅欺舊交擒魏公子卬後受誅死之禍彼欲言其賊賢欺交故受患禍之報也夫韓非何過而爲李斯所幽公子卬何罪而為商鞅所擒車裂誅死賊賢欺交幽死見擒何以致之如韓非公子卬有惡天使李斯商鞅報之則李斯商鞅為天奉誅宜蒙其賞不當受其禍如韓非公子卬無惡非天所罰李斯商鞅不得幽擒論者說曰韓非公子卬有隂惡伏罪人不聞見天獨知之故受戮殃夫諸有罪之人非賊賢則逆道如賊賢則被所賊者何負如逆道則被所逆之道何非凡人窮達禍福之至大之則命小之則時太公窮賤遭周文而得封甯戚隱阨逢齊桓而見官非窮賤隱阨有非而得封見官有是也窮達有時遭遇有命也太公甯戚賢者也尚可謂有非聖人純道者也虞舜為父弟所害幾死再三及遇唐堯堯禪舜立為帝嘗見害未有非立為帝未有是前時未到後則命時至也案古人君臣困窮後得逹通未必初有惡天禍其前卒有善神祐其後也一身之行一行之操結髪終死前後無異然一成一敗一進一退一窮一通一全一壞遭遇適然命時當也
  龍虚篇
  盛夏之時雷電擊折破樹木發壞室屋俗謂天取龍謂龍藏於樹木之中匿於屋室之間也雷電擊折樹木發壞屋室則龍見於外龍見雷取以升天世無愚智賢不肖皆謂之然如考實之虛妄言也夫天之取龍何意邪如以龍神為天使猶賢臣為君使也反報有時無爲取也如以龍遁逃不還非神之行天亦無用為也如龍之性當在天在天上者固當生子無為復在地如龍有升降降龍生子於地子長大天取之則世名雷電為天怒取龍之子無為怒也且龍之所居常在水澤之中不在木中屋間何以知之叔向之母曰深山大澤實生龍虵傳曰山致其高雲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龍生焉傳又言禹渡於江黄龍負船荆次非渡淮兩龍繞舟東海之上有丘訢【或作魯】勇而有力出過神淵使御者飲馬馬飲因没訢怒拔劎入淵追馬見兩蛟方食其馬手劎擊殺兩蛟由是言之蛟與龍常在淵水之中不在木中屋間明矣在淵水之中則魚鼈之類魚鼈之類何為上天天之取龍何用為哉如以天神乘龍而行神恍惚無形出入無間無為乘龍也如仙人騎龍天為仙者取龍則仙人含天精氣形輕飛騰若鴻鵠之狀無為騎龍也世稱黄帝騎龍升天此言蓋虛猶今謂天取龍也且世謂龍升天者必謂神龍不神不升天升天神之效也天地之性人為貴則龍賤矣貴者不神賤者反神乎如龍之性有神與不神神者升天不神者不能龜虵亦有神與不神神龜神虵復升天乎且龍稟何氣而獨神天有倉龍白虎朱鳥玄武之象也地亦有龍虎鳥龜之物四星之精降生四獸虎鳥與龜不神龍何故獨神也人為倮蟲之長龍為鱗蟲之長俱為物長謂龍升天人復升天乎龍與人同獨謂能升天者謂龍神也世或謂聖人神而先知猶謂神龍能升天也因謂聖人先知之明論龍之才謂龍升天故其宜也天地之間恍惚無形寒暑風雨之氣乃為神今龍有形有形則行行則食食則物之性也天地之性有形體之類能行食之物不得為神何以言之龍有體也傳言鱗蟲三百龍為之長龍為鱗蟲之長安得無體何以言之孔子曰龍食於清游於清龜食於清游於濁魚食於濁游於清丘上不及龍下不為魚中止其龜與山海經言四海之外有乘龍虵之人世俗畫龍之象馬首虵尾由此言之馬虵之類也慎子曰蜚龍乘雲騰虵游霧雲罷雨霽與螾蟻同矣韓子曰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喉下有逆鱗尺餘人或嬰之必殺人矣比之為螾蟻又言蟲可狎而騎虵馬之類明矣傳曰紂作象箸而箕子泣泣之者痛其極也夫有象箸必有玉杯玉杯所盈象箸所挾則必龍肝豹胎夫龍肝可食其龍難得難得則愁下愁下則禍生故從而痛之如龍神其身不可得殺其肝何可得食禽獸肝胎非一稱龍肝豹胎者人得食而知其味美也春秋之時龍見於絳郊魏獻子問於蔡墨曰吾聞之蟲莫智于龍以其不生得也謂之智信乎對曰人實不知非龍實智古者畜龍故國有豢龍氏有御龍氏獻子曰是二者吾亦聞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謂也對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嗜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事舜而錫之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鬷川鬷夷氏是其後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龍及有夏孔甲擾於帝帝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也而未獲豢龍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能飲食龍夏后嘉之賜氏曰御龍以更豕韋之後龍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享之既而使求不得懼而遷於魯縣范氏其後也獻子曰今何故無之對曰夫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職則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業其物乃至若冺棄之物乃低伏鬱湮不育由此言之龍可畜又可食也可食之物不能神矣世無其官又無董父后劉之人故潜藏伏匿出見希疏出又乘雲與人殊路人謂之神如存其官而有其人則龍牛之類也何神之有以山海經言之以愼子韓子證之以俗世之畫驗之以箕子之泣訂之以蔡墨之對論之知龍不能神不能升天天不以雷電取龍明矣世俗言龍神而升天者妄矣世俗之言亦有緣也短書言龍無尺木無以升天又曰升天又言尺木謂龍從木中升天也彼短書之家世俗之人也見雷電發時龍隨而起當雷電擊樹木之時龍適與雷電俱在樹木之側雷電去龍隨而上故謂從樹木之中升天也實者雷龍同類感氣相致故易曰雲從龍風從虎又言虎嘯谷風至龍興景雲起龍與雲相招虎與風相致故董仲舒雩祭之法設土龍以為感也夫盛夏太陽用事雲雨干之太陽火也雲雨水也火激薄則鳴而為雷龍聞雷聲則起起而雲至雲至而龍乘之雲雨感龍龍亦起雲而升天天極雲高雲消復降人見其乘雲則謂升天見天為雷電則為天取龍世儒讀易文見傳言皆知龍者雲之類拘俗人之議不能通其說又見短書為證故遂謂天取龍天不取龍龍不升天當丘訢之殺兩蛟也手把其尾拽而出之至淵之外雷電擊之蛟則龍之類也蛟龍見而雲雨至雲雨至則雷電擊如以天實取龍龍為天用何以死蛟為取之且魚在水中亦隨雲雨蜚而乘雲雨非升天也龍魚之類也其乘雷電猶魚之飛也魚隨雲雨不謂之神龍乘雷電獨謂之神世俗之言失其實也物在世間各有所乘水虵乘霧龍乘雲鳥乘風見龍乘雲獨謂之神失龍之實誣龍之能也然則龍之所以為神者以能屈伸其體存亡其形屈伸其體存亡其形未足以為神也豫讓吞炭漆身為厲人不識其形子貢滅鬚為婦人人不知其狀龍變體自匿人亦不能覺變化藏匿者巧也物性亦有自然狌狌知往乾鵲知來鸚鵡能言三怪比龍性變化也如以巧為神豫讓子貢神也孔子曰游者可為網飛者可為矰至於龍也吾不知其乘風雲上升今日見老子其猶龍乎夫龍乘雲而上雲消而下物類可察上下可知而云孔子不知以孔子之聖尚不知龍况俗人智淺好奇之性無實可之心謂之龍神而升天不足怪也
  雷虚篇
  盛夏之時雷電迅疾擊折樹木壞敗室屋時犯殺人世俗以為擊折樹木壞敗室屋者天取龍其犯殺人也謂之隂過飲食人以不潔淨天怒擊而殺之隆隆之聲天怒之音若人之呴吁矣世無愚智莫不謂然推人道以論之虛妄之言也夫雷之發動一氣一聲也折木壞屋亦犯殺人犯殺人時亦折木壞屋獨謂折木壞屋者天取龍犯殺人罰隂過與取龍吉凶不同並時共聲非道也論者以為隆隆者天怒呴吁之聲也此便於罰過不宜於取龍罰過天怒可也取龍龍何過而怒之如龍神天取之不宜怒如龍有過與人同罪龍殺而已何為取也殺人怒可也取龍龍何過而怒之殺人不取殺龍取之人龍之罪何别而其殺之何異然則取龍之說既不可聽罰過之言復不可從何以效之案雷之聲迅疾之時人仆死於地隆隆之聲臨人首上故得殺人審隆隆者天怒乎怒用口之怒氣殺人也口之怒氣安能殺人人為雷所殺詢其身體若燔灼之狀也如天用口怒口怒生火乎且口著乎體口之動與體俱當擊折之時聲著於地其衰也聲著於天夫如是聲著地之時口至地體亦宜然當雷迅疾之時仰視天不見天之下不見天之下則夫隆隆之聲者非天怒也天之怒與人無異人怒身近人則聲疾遠人則聲微今天聲近其體遠非怒之實也且雷聲迅疾之時聲東西或南北如天怒體動口東西南北仰視天亦宜東西南北或曰天已東西南北矣雲雨冥晦人不能見耳夫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共雷易曰震驚百里雷電之地雲雨晦冥百里之外無雨之處宜見天之東西南北也口著於天天宜隨口口一移普天皆移非獨雷雨之地天隨口動也且所謂怒者誰也天神邪蒼蒼之天也如謂天神神怒無聲如謂蒼蒼之天天者體不怒怒用口且天地相與夫婦也其即民父母也子有過父怒笞之致死而母不哭乎今天怒殺人地宜哭之獨聞天之怒不聞地之哭如地不能哭則天亦不能怒且有怒則有喜人有隂過亦有隂善有隂過天怒殺之如有隂善天亦宜以喜賞之隆隆之聲謂天之怒如天之喜亦哂然而笑人有喜怒故謂天喜怒推人以知天知天本於人如人不怒則亦無緣謂天怒也緣人以知天宜盡人之性人性怒則呴吁喜則歌笑比聞天之怒希聞天之喜比見天之罰希見天之賞豈天怒不喜貪於罰希於賞哉何怒罰有效喜賞無驗也且雷之擊也折木壞屋時犯殺人以為天怒時或徒雷無所折敗亦不殺人天空怒乎人君不空喜怒喜怒必有賞罸無所罸而空怒是天妄也妄則失威非天行也政事之家以寒温之氣為喜怒之候【一有候守】人君喜即天温怒則天寒雷電之日天必寒也高祖之先劉媪曾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此時雷電晦冥天方施氣宜喜之時也何怒而雷如用擊折者為怒不擊折者為喜則夫隆隆之聲不宜同音人怒喜異聲天怒喜同音與人乖異則人何緣謂之天怒且飲食人以不潔淨小過也以至尊之身親罰小過非尊者之宜也尊不親罰過故王不親誅罪天尊於王親罰小過是天德劣於王也且天之用心猶人之用意人君罪惡初聞之時怒以非之及其誅之哀以憐之故論語曰如得其情則哀憐而勿喜紂至惡也武王將誅哀而憐之故尚書曰予惟率夷憐爾人君誅惡憐而殺之天之罰過怒而擊之是天少恩而人多惠也說雨者以為天施氣天施氣氣渥為雨故雨潤萬物名曰澍人不喜不施恩天不說不降雨謂雷天怒雨者天喜也雷起常與雨俱如論之言天怒且喜也人君賞罰不同日天之怒喜不殊時天人相違賞罰乖也且怒喜具形亂也惡人為亂怒罰其過罰之以亂非天行也冬雷人謂之陽氣洩春雷謂之陽氣發夏雷不謂陽氣盛謂之天怒竟虛言也人在天地之間物也物亦物也物之飲食天不能知人之飲食天獨知之萬物於天皆子也父母於子恩德一也豈為貴賢加意賤愚不察乎何其察人之明省物之闇也犬豕食人腐臭食之天不殺也如以人貴而獨禁之則鼠洿人飲食人不知誤而食之天不殺也如天能原鼠則亦能原人人誤以不潔淨飲食人人不知而食之耳豈故舉腐臭以予之哉如故予之人亦不肯食呂后斷戚夫人手去其眼置於厠中以為人豕呼人示之人皆傷心惠帝見之病卧不起呂后故為天不罰也人誤不知天輒殺之不能原誤失而責故為天治悖也夫人食不淨之物口不知有其洿也如食已知之名曰膓洿戚夫人入厠身體辱之與洿何以别膓之與體何以異為膓不為體傷洿不病辱非天意也且人聞人食不清之物心平如故觀戚夫人者莫不傷心人傷天意悲矣夫悲戚夫人則怨呂后案呂后之崩未必遇雷也道士劉春熒惑楚王英使食不清春死未必遇雷也建初四年夏六月雷擊殺會稽靳專日食羊五頭皆死夫羊何隂過而雷殺之舟人洿溪上流人飲下流舟人不雷死天神之處天猶王者之居也王者居重關之内則天之神宜在隱匿之中王者居宫室之内則天亦有太微紫宫軒轅文昌之座王者與人相遠不知人之隂惡天神在四宫之内何能見人闇過王者聞人過以人知天知天惡亦宜因鬼使天問過於鬼神則其誅之宜使鬼神如使鬼神則天怒鬼神也非天也且王斷刑以秋天之殺用夏此王者用刑違天時奉天而行其誅殺也宜法象上天天殺用夏王誅以秋天人相違非奉天之義也或論曰飲食不潔淨天之大惡也殺大惡不須時王者大惡謀反大逆無道也天之大惡飲食人不潔清天之所惡小大不均等也如小大同王者宜法天制飲食人不潔清之法為死刑也聖王有天下制刑不備此法聖王闕略有遺失也或論曰鬼神治隂王者治陽隂過闇昩人不能覺故使鬼神主之曰隂過非一也何不盡殺案一過非治隂之義也天怒不旋日人怨不旋踵人有隂過或時有用冬未必專用夏也以冬過誤不輒擊殺遠至於夏非不旋日之意也圖畫之工圖雷之狀纍纍如連皷之形又圖一人若力士之容謂之雷公使之左手引連皷右手推椎若擊之狀其意以為雷聲隆隆者連皷相扣擊之意也其魄然若敝裂者椎所擊之聲也其殺人也引連皷相椎并擊之矣世又信之莫謂不然如復原之虚妄之象也夫雷非聲則氣也聲與氣安可推引而為連皷之形乎如審可推引則是物也相叩而音鳴者非皷即鐘也夫隆隆之聲皷與鐘邪如審是也鐘皷而不空懸須有筍簴然後能安然後能鳴今鐘皷無所懸著雷公之足無所蹈履安得而爲雷或曰如此固為神如必有所懸著足有所履然後而為雷是與人等也何以為神曰神者恍惚無形出入無門上下無根故謂之神今雷公有形雷聲有器安得為神如無形不得為之圖象如有形不得謂之神謂之神龍升天實事者謂之不然以人時或見龍之形也以其形見故圖畫升龍之形也以其可畫故有不神之實難曰人亦見鬼之形鬼復神乎曰人時見鬼有見雷公者乎鬼名曰神其行蹈地與人相似雷公頭不懸於天足不蹈於地安能為雷公飛者皆有翼物無翼而飛謂仙人畫仙人之形為之作翼如雷公與仙人同宜復著翼使雷公不飛圖雷家言其飛非也使實飛不為著翼又非也夫如是圖雷之家畫雷之狀皆虛妄也且說雷之家謂雷天怒呴吁也圖雷之家謂之雷公怒引連皷也審如說雷之家則圖雷之家非審如圖雷之家則說雷之家誤二者相違也并而是之無是非之分無是非之分故無是非之實無以定疑論故虚妄之論勝也禮曰刻尊為雷之形一出一入一屈一伸為相校軫則鳴校軫之狀【校軫或作佼較】鬱律㟪壘之類也此象類之矣氣相校軫分裂則隆隆之聲校軫之音也魄然若裂者氣射之聲也氣射中人人則死矣實說雷者太陽之激氣也何以明之正月陽動故正月始雷五月陽盛故五月雷迅秋冬陽衰故秋冬雷潜盛夏之時太陽用事隂氣乘之隂陽分爭則相校軫校軫則激射激射為毒中人輒死中木木折中屋屋壞人在木下屋間偶中而死矣何以驗之試以一斗水灌冶鑄之火氣激裂若雷之音矣或近之必灼人體天地為鑪大矣陽氣為火猛矣雲雨為水多矣分爭激射安得不迅中傷人身安得不死當冶工之消鐵也以土為形燥則鐵下不則躍溢而射射中人身則皮膚灼剥陽氣之熱非直消鐵之烈也隂氣激之非直土泥之濕也陽氣中人非直灼剥之痛也夫雷火也氣剡人人不得無迹如炙處狀似文字人見之謂天記書其過以示百姓是復虚妄也使人盡有過天用雷殺人殺人當彰其惡以懲其後明著其文字不當闇昩圖出於河書出於洛河圖洛書天地所為人讀知之今雷死之書亦天所為也何故難知如以一人皮不可書魯惠公夫人仲子宋武公女也生而有文在掌曰為魯夫人文明可知故仲子歸魯雷書不著故難以懲後夫如是火剡之跡非天所刻畫也或頗有而增其語或無有而空生其言虚妄之俗好造怪奇何以驗之雷者火也以人中雷而死即詢其身中頭則鬚髪燒燋中身則皮膚灼燌臨其尸上聞火氣一驗也道術之家以為雷燒石色赤投於井中石燋井寒激聲大鳴若雷之狀二驗也人傷於寒寒氣入腹腹中素温温寒分爭激氣雷鳴三驗也當雷之時電光時見大若火之耀四驗也當雷之擊時或燔人室屋及地草木五驗也夫論雷之為火有五驗言雷為天怒無一效然則雷為天怒虛妄之言難曰論語云迅雷風烈必變禮記曰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懼天怒畏罰及巳也如雷不為天怒其擊不為罰過則君子何為為雷變動朝服而正坐乎曰天之與人猶父子有父為之變子安能忽故天變己亦宜變順天時示己不違也人聞大聲於外莫不驚駭竦身側耳以審聽之况聞天變異常之聲軒迅疾之音乎論語所指禮記所謂皆君子也君子重慎自知無過如日月之蝕無隂闇食人以不潔清之事内省不懼何畏於雷審如不畏雷則其變動不足以效天怒何則不為己也如審畏雷亦不足以效罰隂過何則雷之所擊多無過之人君子恐偶遇之故恐懼變動夫如是君子變動不能明雷為天怒而反著雷之妄擊也妄擊不罰過故人畏之如審罰有過小人乃當懼耳君子之人無為恐也宋王問唐鞅曰寡人所殺戮者衆矣而羣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曰王之所罪盡不善者也罰不善善者胡為畏王欲羣臣之畏也不若毋辨其善與不善而時罪之斯羣臣畏矣宋王行其言羣臣畏懼宋國大恐夫宋王妄刑故宋國大恐懼雷電妄擊故君子變動君子變動宋國大恐之類也

  論衡卷六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七
  漢 王充 撰
  道虛篇       語增篇
  道虛篇
  儒書言黄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荆山下鼎旣成有龍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騎龍羣臣後宫從上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龍髯拔墮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旣上天乃抱其弓與龍胡髯吁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太史公記誄五帝亦云黄帝封禪已仙去羣臣朝其衣冠因葬埋之曰此虛言也實黄帝者何等也號乎諡也如諡臣子所誄列也誄生時所行為之諡黄帝好道遂以升天臣子誄之宜以仙升不當以黄諡諡法曰静民則法曰黄黄者安民之諡非得道之稱也百王之諡文則曰文武則曰武文武不失實所以勸操行也如黄帝之時質未有諡乎名之為黄帝何世之人也使黄帝之臣子知君使後世之人跡其行黄帝之世號諡有無雖疑未定黄非升仙之稱明矣龍不升天黄帝騎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龍起雲雨因乘而行雲散雨止降復入淵如實黄帝騎龍隨溺於淵也案黄帝葬於橋山猶曰羣臣葬其衣冠審騎龍而升天衣不離形如封禪已仙去衣冠亦不宜遺黄帝實仙不死而升天臣子百姓所親見也見其升天知其不死必也葬不死之衣冠與實死者無以異非臣子實事之心别生於死之意也載太山之上者七十有二君皆勞情苦思憂念王事然後功成事立致治太平太平則天下和安乃升太山而封禪焉夫修道求仙與憂職勤事不同心思道則忘事憂事則害性世稱堯若腊舜若腒心愁憂苦形體羸癯使黄帝致太平乎則其形體宜如堯舜堯舜不得道黄帝升天非其實也使黄帝廢事修道則心意調和形體肥勁是與堯舜異也異則功不同矣功不同天下未太平而升封又非實也五帝三王皆有聖德之優者黄帝不在上焉如聖人皆仙仙者非獨黄帝如聖人不仙黄帝何為獨仙世見黄帝好方術方術仙者之業則謂帝仙矣又見鼎湖之名則言黄帝採首山銅鑄鼎而龍垂胡髯迎黄帝矣是與說會稽之山無以異也夫山名曰會稽即云夏禹巡狩會計於此山上故曰會稽夫禹至會稽治水不巡狩猶黄帝好方伎不升天也無會計之事猶無鑄鼎龍垂胡髯之實也里名勝母可謂實有子勝其母乎邑名朝歌可謂民朝起者歌乎
  儒書言淮南王學道招會天下有道之人傾一國之尊下道術之士是以道術之士並會淮南奇方異術莫不爭出王遂得道舉家升天畜產皆仙犬吠於天上雞鳴於雲中此言仙藥有餘犬雞食之并隨王而升天也好道學仙之人皆謂之然此虛言也夫人物也雖貴為王侯性不異於物物無不死人安能仙鳥有毛羽能飛不能升天人無毛羽何用飛升使有毛羽不過與鳥同況其無有升天如何案能飛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能馳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馳走不能飛升飛升不能馳走禀性受氣形體殊别也今人禀馳走之性故生無毛羽之兆長大至老終無奇怪好道學仙中生毛羽終以飛升使物性可變金木水火可革更也蝦蟇化為鶉雀入水為蜃蛤禀自然之性非學道所能為也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類故謂人能生毛羽毛羽備具能升天也且夫物之生長無卒成暴起皆有浸漸為道學仙之人能先生數寸之毛羽從地自奮升樓臺之陛乃可謂升天今無小升之兆卒有大飛之驗何方術之學成無浸漸也毛羽大效難以觀實且以人髯髪物色少老驗之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髮黑其老也髪白黄為物熟驗白為人老效物黄人雖灌溉壅養終不能青髪白雖吞藥養性終不能黑黑青不可復還老衰安可復却黄之與白猶肉腥炙之燋魚鮮煮之熟也燋不可復令腥熟不可復令鮮鮮腥猶少壮燋熟猶衰老也天養物能使物暢至秋不得延之至春吞藥養性能令人無病不能壽之為仙為仙體輕氣彊猶未能升天令見輕彊之驗亦無毛羽之效何用升天天之與地皆體也地無下則天無上矣天無上升之路何如穿天之體人力不能入如天之門在西北升天之人宜從崑崙上淮南之國在地東南如審升天宜舉家先從崑崙乃得其階如鼓翼邪飛趨西北之隅是則淮南王有羽翼也今不言其從之崑崙亦不言其身生羽翼空言升天竟虛非實也案淮南王劉安孝武皇帝之時也父長以罪遷蜀嚴道至雍道死安嗣為王恨父徙死懷反逆之心招會術人欲為大事伍被之屬充滿殿堂作道術之書發奇怪之文合景亂首【一本作齊首】八公之傳欲示神奇若得道之狀道終不成效驗不立乃與伍被謀為反事事覺自殺或言誅死誅死自殺同一實也世見其書深冥奇怪又觀八公之傳似若有效則傳稱淮南王仙而升天失其實也
  儒書言盧敖游乎北海經乎太隂入乎玄關至於蒙谷之上見一士焉深目玄凖鴈頸而䳒肩浮上而殺下軒軒然方迎風而舞顧見盧敖樊然下其臂遯逃乎碑下敖乃視之方卷然龜背而食合梨【一本作䖽】盧敖仍與之語曰吾子唯以敖為倍俗去羣離黨窮觀於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敖幼而游至長不渝解周行四極唯北隂之未闚今卒睹夫子於是殆可與敖為友乎若士者悖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也不宜遠至此此猶光乎日月而戴列星四時之所行隂陽之所生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猶㟮屼也若我南游乎罔浪之野北息乎沈薶之鄉西窮乎杳冥之黨而東貫澒濛之先此其下無地上無天聽焉無聞而視焉則營此其外猶有狀有狀之餘壹舉而能千萬里吾猶未能之在今子游始至於此乃語窮觀豈不亦遠哉然子處矣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上吾不可久若士者舉臂而縱身遂入雲中盧敖目仰而視之不見乃止喜心不怠悵若有喪曰吾比夫子也猶黄鵠之與壤蟲也終日行而不離咫尺而自以為遠豈不悲哉若盧敖者唯龍無翼者升則乘雲盧敖言若士者有翼言乃可信今不言有翼何以升雲且凡能輕舉入雲中者飲食與人殊之故也龍食與蛇異故其舉措與蛇不同聞為道者服金玉之精食紫芝之英食精身輕故能神仙若士者食合䖽之肉與庸民同食無精輕之驗安能縱體而升天聞食氣者不食物食物者不食氣若士者食物而不食氣則不能輕舉矣或時盧敖學道求仙游乎北海離衆遠去無得道之效慙於鄉里負於議論自知以必然之事見責於世則作誇誕之語云見一士其意以為有求仙之未得期數未至也淮南王劉安坐反而死天下並聞當時並見儒書尚有言其得道仙去雞犬升天者況盧敖一人之身獨行絶跡之地空造幽冥之語乎是與河東蒲坂項曼都之語無以異也曼都好道學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問其狀曼都曰去時不能自知忽見若卧形有仙人數人將我上天離月數里而止見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東西居月之旁其寒悽愴口飢欲食仙人輒飲我以流霞一杯每飲一杯數月不飢不知去幾何年月不知以何為過忽然若卧復下至此河東號之曰斥仙實論者聞之乃知不然夫曼都能上天矣何為不仙已三年矣何故復還夫人去民間升皇天之上精氣形體有變於故者矣萬物變化無復還者復育化為蟬羽翼既成不能復化為復育能升之物皆有羽翼升而復降羽翼如故見曼都之身有羽翼乎言乃可信身無羽翼言虛妄也虛則與盧敖同一實也或時聞曼都好道默委家去周章遠方終無所得力勌望極默復歸家慙愧無言則言上天其意欲言道可學得審有仙人已殆有過故成而復斥升而復降
  儒書言齊王疾痟使人之宋迎文摯文摯至視王之疾謂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雖然王之疾已則必殺摯也太子曰何故文摯對曰非怒王疾不可治也王怒則摯必死太子頓首彊請曰苟已王之疾臣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於王必幸臣與臣之母願先生之勿患也文摯曰諾請以死為王與太子期將往不至者三齊王固已怒矣文摯至不解屨登牀履衣問王之疾王怒而不與言文摯因出辭以重王怒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悦將生烹文摯太子與王后急爭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摯爨之三日三夜顔色不變文摯曰誠欲殺我則胡不覆之以絶隂陽之氣王使覆之文摯乃死夫文摯道人也入水不濡入火不燋故在鼎三日三夜顔色不變此虛言也夫文摯而烹三日三夜顔色不變為一覆之故絶氣而死非得道之驗也諸生息之物氣絶則死死之物烹之輒爛致生息之物密器之中覆蓋其口漆塗其隙中外氣隔息不得洩有頃死也如置湯鑊之中亦輒爛矣何則體同氣均禀性於天共一類也文摯不息乎與金石同入湯不爛是也令文摯息乎烹之不死非也令文摯言言則以聲聲以呼吸呼吸之動因血氣之發血氣之發附於骨肉骨肉之物烹之輒死今言烹之不死一虛也既能烹煮不死此眞人也與金石同金石雖覆盖與不覆盖者無以異也今言文摯覆之則死二虛也置人寒水之中無湯火之熱鼻中口内不通於外斯須之頃氣絶而死矣寒水沈人尚不得生況在沸湯之中有猛火之烈乎言其入湯不死三虛也人沒水中口不見於外言音不揚烹文摯之時身必沒於鼎中沒則口不見口不見則言不揚文摯之言四虛也烹輒死之人三日三夜顔色不變癡愚之人尚知怪之使齊王無知太子羣臣宜見其奇奇怪文摯則請出尊寵敬事從之問道今言三日三夜無臣子請出之言五虛也此或時聞文摯實烹烹而輒死世見文摯為道人也則為虚生不死之語矣猶黄帝實死也傳言升天淮南坐反書言度世世好傳虛故文摯之語傳至於今世無得道之效而有有壽之人世見長壽之人學道為仙踰百不死共謂之仙矣何以明之如武帝之時有李少君以祠竈辟穀却老方見上上尊重之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而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徧諸侯無妻人聞其能使物及不老更饋遺之常餘錢金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饒給又不知其何許人愈争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座中有年九十餘者少君乃言其王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父識其處一座盡驚少君見上上有古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五年陳於柏寢已而按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宫盡驚以為少君數百歲人也久之少君病死今世所謂得道之人李少君之類也少君死於人中人見其尸故知少君性壽之人也如少君處山林之中入絶跡之野獨病死於巖石之間尸為虎狼狐狸之食則世復以為真仙去矣世學道之人無少君之壽年未至百與衆俱死愚夫無知之人尚謂之尸解而去其實不死所謂尸解者何等也謂身死精神去乎謂身不死得免去皮膚也如謂身死精神去乎是與死無異人亦仙人也如謂不死免去皮膚乎諸學道死者骨肉具在與恒死之尸無以異也夫蟬之去復育龜之解甲虵之脱皮鹿之墮角殻皮之物解殻皮持骨肉去可謂尸解矣今學道而死者尸與復育相似尚未可謂尸解何則案蟬之去復育無以神於復育況不相似復育謂之尸解盖復虛妄失其實矣太史公與李少君同世並時少君之死臨尸者雖非太史公足以見其實矣如實不死尸解而去太史公宜紀其狀不宜言死其處座中年九十老父為兒時者少君老壽之效也或少君年十四五老父為兒隨其王父少君年二百歲而死何為不識武帝去桓公鑄銅器且非少君所及見也或時聞宫殿之内有舊銅器或按其刻以告之者故見而知之今時好事之人見舊劔古鉤多能名之可復謂目見其鑄作之時乎世或言東方朔亦道人也姓金氏字曼倩變姓易名游宦漢朝外有仕宦之名内乃度世之人此又虚也夫朔與少君並在武帝之時太史公所及見也少君有敎道祠竈却老之方又名齊桓公所鑄鼎知九十老人王父所游射之驗然尚無得道之實而徒性壽遲死之人也況朔無少君之方術效驗世人何見謂之得道案武帝之時道人文成五利之輩入海求仙人索不死之藥有道術之驗故為上所信朔無入海之使無奇怪之效也如使有奇不過少君之類及文成五利之輩耳況謂之有道此或時偶復若少君矣自匿所生之處當時在朝之人不知其故朔盛稱其年長人見其面狀少性又恬淡不好仕宦善達占卜射覆為怪奇之戲世人則謂之得道之人矣
  世或以老子之道為可以度世恬淡無欲養精愛氣夫人以精神為壽命精神不傷則壽命長而不死成事老子行之踰百度世為眞人矣夫恬淡少欲孰與鳥獸鳥獸亦老而死鳥獸含情欲有與人相類者矣未足以言草木之生何情欲而春生秋死乎夫草木無欲壽不踰歲人多情欲壽至於百此無情欲者反夭有情欲者壽也夫如是老子之術以恬淡無欲延壽度世者復虛也或時老子李少君之類也行恬淡之道偶其性命亦自壽長世見其命壽又聞其恬淡謂老子以術度世矣世或以辟穀不食為道術之人謂王子喬之輩以不食穀與恒人殊食故與恒人殊壽踰百度世遂為仙人此又虛也夫人之生也禀食飲之性故形上有口齒形下有孔竅口齒以噍食孔竅以注瀉順此性者為得天正道逆此性者為違所禀受失本氣於天何能得久壽使子喬生無齒口孔竅是禀性與人殊禀性與人殊尚未可謂壽況形體均同而以所行者異言其得度世非性之實也夫人之不食也猶身之不衣也衣以温膚食以充腹膚温腹飽精神明盛如饑而不飽寒而不温則有凍餓之害矣凍餓之人安能久壽且人之生也以食為氣猶草木生以土為氣矣拔草木之根使之離土則枯而蚤死閉人之口使之不食則餓而不壽矣
  道家相誇曰眞人食氣以氣而為食故傳曰食氣者壽而不死雖不穀飽亦以氣盈此又虛也夫氣謂何氣也如謂隂陽之氣隂陽之氣不能飽人人或嚥氣氣滿腹脹不能饜飽如謂百藥之氣人或服藥食一合屑吞數十丸藥力烈盛胷中憒毒不能飽人食氣者必謂吹呴呼吸吐故納新也昔有彭祖嘗行之矣不能久壽病而死矣
  道家或以導氣養性度世而不死以為血脈在形體之中不動揺屈伸則閉塞不通不通積聚則為病而死此又虚也夫人之形猶草木之體也草木在高山之巔當疾風之衝晝夜動揺者能復勝彼隱在山谷間障於疾風者乎案草木之生動揺者傷而不暢人之導引動揺形體者何故壽而不死夫血脈之藏於身也猶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濁而不清血脈之動亦擾不安不安則猶人勤苦無聊也安能得久生乎
  道家或以服食藥物輕身益氣延年度世此又虛也夫服食藥物輕身益氣頗有其驗若夫延年度世世無其效百藥愈病病愈而氣復氣復而身輕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輕氣本自長中於風濕百病傷之故身重氣劣也服食良藥身氣復故非本氣少身重得藥而乃氣長身更輕也稟受之時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藥物除百病令身輕氣長復其本性安能延年至於度世有血脈之類無有不生生無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隂陽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驗也夫有始者必有終有終者必有始唯無終始者乃長生不死人之生其猶水也水凝而為氷氣積而為人氷極一冬而釋人竟百歲而死人可令不死氷可令不釋乎諸學仙術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猶不能使氷終不釋也
  語增篇
  傳語曰聖人憂世深思事勤愁擾精神感動形體故稱堯若腊舜若腒桀紂之君垂腴尺餘夫言聖人憂世念人身體羸惡不能身體肥澤可也言堯舜若腊與腒桀紂垂腴尺餘增之也齊桓公云寡人未得仲父極難既得仲父甚易桓公不及堯舜仲父不及禹契桓公猶易堯舜反難乎以桓公得管仲易知堯舜得禹契不難夫易則少憂少憂則不愁不愁則身體不臞舜承堯太平堯舜襲德功假荒服堯尚有憂舜安能無事故經曰上帝引逸謂虞舜也舜承安繼治任賢使能恭已無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夫不與尚謂之臞若腒如德劣承衰若孔子栖栖周流應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跛附僵仆道路乎紂為長夜之飲糟邱酒池沈湎於酒不舍晝夜是必以病病則不甘飲食不甘飲食則肥腴不得至尺經曰惟湛樂是從時亦罔有克壽魏公子無忌為長夜之飲困毒而死紂雖未死宜羸臞矣然桀紂同行則宜同病言其腴垂過尺餘非徒增之又失其實矣傳語又稱紂力能索鐵伸鉤撫梁易柱言其多力也蜚廉惡來之徒並幸受寵言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或言武王伐紂兵不血刃夫以索鐵伸鉤之力輔以蜚廉惡來之徒與周軍相當武王德雖盛不能奪紂素所厚之心紂雖惡亦不失所與同行之意雖為武王所擒時亦宜殺傷十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紂多力之效蜚廉惡來助紂之驗也案武王之符瑞不過高祖武王有白魚赤烏之祐高祖有斷大虵老嫗哭於道之瑞武王有八百諸侯之助高祖有天下義兵之佐武王之相望羊而已高祖之相龍顔隆凖項紫美鬚髯身有七十二黑子高祖又逃芒碭山澤中呂后輒見上有雲氣之驗武王不聞有此夫相多於望羊瑞明於魚烏天下義兵並來會漢助強於諸侯武王承紂高祖襲秦二世之惡隆盛於紂天下畔秦宜多於殷案高祖伐秦還破項羽戰場流血暴尸萬數失軍亡衆幾死一再然後得天下用兵苦誅亂劇獨云周兵不血刃非其實也言其易可也言不血刃增之也案周取殷之時太公隂謀之書食小兒丹敎云亡殷兵到牧野晨舉脂燭察武成之篇牧野之戰血流浮杵赤地千里由此言之周之取殷與漢秦一實也而云取殷易兵不血刃美武王之德增益其實也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損考察前後效驗自列自列則是非之實有所定矣世稱紂力能索鐵伸鉤又稱武王伐之兵不血刃夫以索鐵伸鉤之力當人則是孟賁夏育之匹也以不血刃之德取人是則三皇五帝之屬也以索鐵之力不宜受服以不血刃之德不宜頓兵今稱紂力則武王德貶譽武王則紂力少索鐵不血刃不得兩立殷周之稱不得二全不得二全則必一非孔子曰紂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孟子曰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耳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之浮杵也若孔子言殆沮浮杵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浮杵過其實不血刃亦失其正一聖一賢共論一紂輕重殊稱多少異實紂之惡不若王莽紂殺比干莽鴆平帝紂以嗣立莽盜漢位殺主隆於誅臣嗣立順於盜位士衆所畔宜甚於紂漢誅王莽兵頓昆陽死者萬數軍至漸臺血流没趾而獨謂周取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實也傳語曰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欲言聖人德盛能以德將酒也如一坐千鍾百觚此酒徒非聖人也飲酒有法胷腹小大與人均等飲酒用千鍾用肴宜盡百牛百觚則宜用十羊夫以千鍾百牛百觚十羊言之文王之身如防風之君孔子之體如長狄之人乃能堪之案文王孔子之體不能及防風長狄以短小之身飲食衆多是缺文王之廣貶孔子之崇也案酒誥之篇朝夕曰祀兹酒此言文王戒慎酒也朝夕戒愼則民化之外出戒慎之敎内飲酒盡千鍾導民率下何以致化承紂疾惡何以自别且千鍾之效百觚之驗何所用哉使文王孔子因祭用酒乎則受福胙不能厭飽因饗射之用酒乎饗射飲酒自有禮法如私燕賞賜飲酒乎則賞賜飲酒宜與下齊賜尊者之前三觴而退過於三觴醉酗生亂文王孔子率禮之人也賞賚左右至於醉酗亂身自用酒千鍾百觚大之則為桀紂小之則為酒徒用何以立德成化表名垂譽乎世聞德將毋醉之言見聖人有多德之效則虚增文王以為千鍾空益孔子以百觚矣傳語曰紂沈湎於酒以糟為丘以酒為池牛飲者三千人為長夜之飲亡其甲子夫紂雖嗜酒亦欲以為樂令酒池在中庭乎則不當言為長夜之飲坐在深室之中閉牕舉燭故曰長夜令坐於室乎每當飲者起之中庭乃復還坐則是煩苦相踖藉不能甚樂令池在深室之中則三千人宜臨池坐前俛飲池酒仰食肴膳倡樂在前乃為樂耳如審臨池而坐則前飲害於肴膳倡樂之作不得在前夫飲食既不以禮臨池牛飲則其啖肴不復用杯亦宜就魚肉而虎食則知夫酒池牛飲非其實也
  傳又言紂懸肉以為林令男女倮而相逐其間是為醉樂淫戲無節度也夫肉當内於口口之所食宜潔不辱今言男女倮相逐其間何等潔者如以醉而不計潔辱則當其浴於酒中而倮相逐於肉間何為不肯浴於酒中以不言浴於酒知不倮相逐於肉間傳者之說或言車行酒騎行炙百二十日為一夜夫言用酒為池則言其車行酒非也言其懸肉為林即言騎行炙非也或時紂沈湎覆酒滂沲於地即言以酒為池釀酒糟積聚則言糟為丘懸肉以林則言肉為林林中幽冥人時走戲其中則言倮相逐或時載酒用鹿車則言車行酒騎行炙或時十數夜則言其百二十或時醉不知問日數則言其亡甲子周公封康叔告以紂用酒期於悉極欲以戒之也而不言糟丘酒池懸肉為林長夜之飲亡其甲子聖人不言殆非實也
  傳言曰紂非時與三千人牛飲於酒池夫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紂之所與相樂非民必臣也非小臣必大官其數不能滿三千人傳書家欲惡紂故言三千人增其實也
  傳語曰周公執贄下白屋之士謂候之也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楨幹也白屋之士閭巷之微賤者也三公傾鼎足之尊執贄候白屋之士非其實也時或待士卑恭不驕白屋人則言其往候白屋或時起白屋之士以璧【一本作圭】迎禮之人則言其執贄以候其家也
  傳語曰堯舜之儉茅茨不剪采椽不斵夫言茅茨采椽可也言不剪不斵增之也經曰弼成五服五服五采服也服五采之服又茅茨采椽何宮室衣服之不相稱也服五采畫日月星辰茅茨采椽非其實也
  傳語曰秦始皇帝燔燒詩書坑殺儒士言燔燒詩書滅去五經文書也坑殺儒士者言其皆挾經傳文書之人也燒其書坑其人詩書絶矣言燔燒詩書坑殺儒士實也言其欲滅詩書故坑殺其人非其誠又增之也秦始皇帝三十四年置酒咸陽臺儒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始皇之德齊淳于越進諫始皇不封子弟功臣自為夾輔㓨周青臣以為面諛始皇下其議於丞相李斯李斯非淳于越曰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臣請敕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敢藏詩書百家語諸刑書者悉詣守尉集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滅吏見知弗舉與同罪始皇許之明年三十五年諸生在咸陽者多為妖言始皇使御史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者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七人皆坑之燔詩書起淳于越之諫坑儒士起自諸生為妖言見坑者四百六十七人傳增言坑殺儒士欲絶詩書又言盡坑之此非其實而又增之傳語曰町町若荆軻之閭言荆軻為燕太子丹刺秦王後誅軻九族其後恚恨不已復夷軻之一里一里皆滅故曰町町此言增之也夫秦雖無道無為盡誅荆軻之里始皇幸梁山之宫從山上望見丞相李斯車騎甚盛恚出言非之其後左右以告李斯李斯立損車騎始皇知左右洩其言莫知為誰盡捕諸在旁者皆殺之其後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民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地分皇帝聞之令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人誅之夫誅從行於梁山宫及誅石旁人欲得洩言刻石者不能審知故盡誅之荆軻之閭何罪於秦而盡誅之如刺秦王在閭中不知為誰盡誅之可也荆軻已死刺者有人一里之民何為坐之始皇二十年燕使荆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不言盡誅其閭彼或時誅軻九族九族衆多同里而處誅其九族一里且盡好增事者則言町町也

  論衡卷七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八
  漢 王充 撰
  儒增篇      藝增篇
  儒增篇
  儒書稱堯舜之德至優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言文武之隆遺在成康刑錯不用四十餘年是欲稱堯舜褒文武也夫為言不益則美不足稱為文不渥則事不足褒堯舜雖優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雖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錯不用增之也夫能使一人不刑則能使一國不伐能使刑錯不用則能使兵寢不施案堯伐丹水舜征有苖四子服罪刑兵設用成王之時四國簒畔淮夷徐戎並為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誅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異巧論之人不能别也夫德【一有為字】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與兵猶足與翼也走用足飛用翼形體雖異其行身同刑之與兵全衆禁邪其實一也稱兵之不用言刑之不施是猶人耳缺目完以目完稱人體全不可從也人桀於刺虎怯於擊人而以刺虎稱謂之勇不可聼也身無敗缺勇無不進乃為全耳今稱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褒刑錯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為優未可謂盛也
  儒書稱楚養由基善射射一楊葉百發能百中之是稱其巧於射也夫言其時射一楊葉中之可也言其百發而百中增之也夫一楊葉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敗穿不可復射矣如就葉懸於樹而射之雖不欲射葉楊葉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楊葉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數十行足以見巧觀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言事者好增巧美數十中之則言其百中矣百與千數之大者也實欲言十則言百百則言千矣是與書言協和萬邦詩曰子孫千億同一意也儒書言衛有忠臣弘演為衛哀公使未還狄人攻哀公而殺之盡食其肉獨捨其肝弘演使還致命於肝痛哀公之死身肉盡肝無所附引刀自刳其腹盡出其腹實乃内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稱其忠矣言其自刳内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盡出其腹實乃内哀公之肝增之也人以刃相刺中五藏輒死何則五藏氣之主也猶頭脈之湊也頭一斷手不能取他人之頭著之於頸奈何獨能先出其腹實乃内哀公之肝腹實出輒死則手不能復把矣如先内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實則文當言内哀公之肝出其腹實今先言盡出其腹實内哀公之肝又言盡增其實也
  儒書言楚熊渠子出見寢石以為伏虎將弓射之矢沒其衛或曰養由基見寢石以為兕也射之矢飲羽或言李廣便是熊渠養由基李廣主名不審無實也或以為虎或以為兕兕虎俱猛一實也或言没衛或言飲羽羽即衛言不同耳要取以寢石似虎兕畏懼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寢石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没衛增之也夫見似虎者意以爲是張弓射之盛精加意則其見眞虎與是無異射似虎之石矢入没衛若射眞虎之身矢洞度乎石之質難射肉易射也以射難没衛言之則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遠中微不失毫釐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養由基從軍射晉侯中其目夫以匹夫射萬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與射寢石等當中晉侯之目也可復洞達於項乎如洞達於項晉侯宜死車張十石之弩恐不能入一寸矢摧為三况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雖加精誠安能没衛人之精乃氣也氣乃力也有水火之難惶惑恐懼舉徙器物精誠至矣素舉一石者倍舉二石然則見伏石射之精誠倍故不過入一寸如何謂之没衛乎如有好用劔者見寢石懼而斫之可復謂能斷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見寢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跡乎巧人之精與拙人等古人之誠與今人同使當今射工射禽獸於野其欲得之不餘精力乎及其中獸不過數寸跌誤中石不能内鋒箭摧折矣夫如是儒書之言楚熊渠子養由基李廣射寢石矢没衛飲羽者皆增之也
  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為鳶飛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為鳶飛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夫刻木為鳶以象鳶形安能飛而不集乎旣能飛翔安能至於三日如審有機關一飛遂翔不可復下則當言遂飛不當言三日猶世傳言曰魯般巧亡其母也言巧工為母作木車馬木人御者機關備具載母其上一驅不還遂失其母如木鳶機關備具與木車馬等則遂飛不集機關為須臾間不能遠過三日則木車等亦宜三日止於道路無為徑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實者矣
  書說孔子不能容於世周流游說七十餘國未嘗得安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國增之也案論語之篇諸子之書孔子自衛反魯在陳絶糧削迹於衛忘味於齊伐樹於宋并費與頓牟至不能十國傳言七十國非其實也或時干十數國也七十之說文書傳之因言干七十國矣論語曰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也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也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也子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夫公叔文子實時言時笑義取人傳說稱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書言秦繆公伐鄭過晉不假途晉襄公率羌戎要擊於崤塞之下匹馬隻輪無反者時秦遣三大夫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皆得復還夫三大夫復還車馬必有歸者文言匹馬隻輪無反者增其實也
  書稱齊之孟嘗魏之信陵趙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會四方各三千人欲言下士之至趨之者衆也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四君雖好士士至雖衆不過各千餘人書則言三千矣夫言衆必言千數言少則言無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傳記言高子羔之喪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為難難為故也夫不以為非實而以為難君子之言誤矣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則荆和獻寶於楚楚刖其足痛寶不進已情不達泣涕涕盡因續以血今高子痛親哀極涕竭血隨而出實也而云三年未嘗見齒是增之也言未嘗見齒欲言其不言不笑也孝子喪親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見齒孔子曰言不文或時不言傳則言其不見齒或時傳則言其不見齒三年矣高宗諒隂三年不言尊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猶疑於增況高子位賤而曰未嘗見齒是必增益之也
  儒書言禽息薦百里奚繆公未聽禽息出當門仆頭碎首而死繆公痛之乃用百里奚此言賢者薦善不愛其死仆頭碎首而死以達其友也世士相激文書傳稱之莫謂不然夫仆頭以薦善古今有之禽息仆頭盖其實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夫人之扣頭痛者血流雖忿恨惶恐無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執刃刎頸樹鋒刺胷鋒刃之助故手足得成勢也言禽息舉椎自擊首碎不足怪也仆頭碎首力不能自將也有扣頭而死者未有使頭破首碎者也此時或扣頭薦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頭而死世空言其首碎也儒書言荆軻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劒刺之不得秦王拔劒擊之軻以匕首擿秦王不中中銅柱入尺欲言也首之利荆軻勢盛投鋭利之刃陷堅強之柱稱荆軻之勇故增益其事也夫言入銅柱實也言其入尺增之也夫銅雖不若匕首堅剛入之不過數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設中秦王匕首洞過乎車張十石之弩射垣木之表尚不能入尺以荆軻之手力投輕小之匕首身被龍淵之劒刃入堅剛之銅柱是荆軻之力勁於十石之弩銅柱之堅不若木表之剛也世稱荆軻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孟賁使孟賁擿銅柱能【一有過字】深入一尺乎此亦或時匕首利若干將莫邪所刺無前所擊無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稱干將莫邪亦過其實刺擊無前下亦入銅柱尺之類也
  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夫言不窺園菜實也言三年增之也仲舒雖精亦時解休解休之間猶宜游於門庭之側則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聞用精者察物不見存道以亡身不聞不至門庭坐思三年不及窺園也尚書毋佚曰君子所其毋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者也【一有解字】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張而不㢮文王不為㢮而不張文王不行一㢮一張文王以為常聖人材優尚有㢮張之時仲舒材力劣於聖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儒書言夏之方盛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而為之備故入山澤不逢惡物用辟神姦故能協于上下以承天休夫金之性物也用遠方貢之為美鑄以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澤不逢惡物辟除神姦乎周時天下太平越裳獻白雉倭人貢鬯草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凶金鼎之器安能辟姦且九鼎之來德盛之瑞也服瑞應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女子服珠珠玉於人無能辟除寶奇之物使為蘭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語也【一有大字】夫九鼎無能辟除傳言能辟神姦是則書增其文也世俗傳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此則世俗增其言也儒書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無怪空為神也且夫謂周之鼎神者何用審之周鼎之金遠方所貢禹得鑄以為鼎也其為鼎也有百物之象如為遠方貢之為神乎遠方之物安能神如以為禹鑄之為神乎禹聖不能神聖人身不能神鑄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為神乎則夫金者石之類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為神乎夫百物之象猶雷罇也雷罇刻畫雲雷之形雲雷在天神於百物雲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
  傳言秦滅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案本事周赧王之時秦昭王使將軍摎攻王赧王赧惶懼奔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還王赧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寶器矣若此者九鼎在秦也始皇二十八年北遊至琅邪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使千人沒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案時昭王之後三世得始皇帝秦無危亂之禍鼎宜不亡亡時殆在周傳言王赧奔秦秦取九鼎或時誤也傳又言宋太邱社亡鼎沒水中彭城下其後二十九年秦并天下若此者鼎未入秦也其亡從周去矣未為神也春秋之時五石隕于宋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猶鼎之亡於地也星去天不為神鼎亡於地何能神春秋之時三山亡猶太邱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隕太邱社去皆自有為然鼎亡亡亦有應也未可以亡之故乃謂之神如鼎與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辟危亂之禍乎則更桀紂之時矣衰亂無道莫過桀紂桀紂之時鼎不亡去周之衰亂未若桀紂留無道之桀紂去衰末之周非止去之疑神有知之驗也或時周亡之時將軍摎人衆見鼎盜取姦人鑄爍以為他器始皇求不得也後因言有神名則空生没於泗水之語矣孝文皇帝之時趙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於泗水臣望東北汾隂直有金氣意周鼎出乎兆見弗迎則不至於是文帝使使治廟汾隂南臨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詐也於是下平事於吏吏治誅新垣平夫言鼎在泗水中猶新垣平詐言鼎有神氣見也
  藝增篇
  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眞稱美過其善進惡沒其罪何則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使夫純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岐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蜚流之言百傳之語出小人之口馳閭巷之間其猶是也諸子之文筆墨之疏人賢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實猶或增之儻經藝之言如其實乎言審莫過聖人經藝萬世不易猶或出溢增過其實增過其實皆有事為不妄亂誤以少為多也然而必論之者方言經藝之增與傳語異也經增非一略舉較著令怳惑之人觀覽采擇得以開心通意曉解覺悟尚書協和萬國是美堯德致太平之化化諸夏并及夷狄也言協和方外可也言萬國增之也夫唐之與周俱治五千里内周時諸侯千七百九十三國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僥跂踵之輩并合其數不能三千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盡於三千之中矣而尚書云萬國裦增過實以美堯也欲言堯之德大所化者衆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萬國猶詩言子孫千億矣美周宣王之德能愼【一作順】天地天地祚之子孫衆多至於千億言子孫衆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夫子孫雖衆不能千億詩人頌美增益其實案后稷始受邰封訖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内屬血脈所連不能千億夫千與萬數之大名也萬言衆多故尚書言萬國詩言千億詩云鶴鳴九臯聲聞于天言鶴鳴九折之澤聲猶聞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朝廷也其聞高遠可矣言其聞於天增之也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雲中從地聽之度其聲鳴於地當復聞於天也夫鶴鳴雲中人聞聲仰而視之目見其形耳目同力耳聞其聲則目見其形矣然則耳目所聞見不過十里使參天之鳴人不能聞也何則天之去人以萬數遠則目不能見耳不能聞今鶴鳴從下聞之鶴鳴近也以從下聞其聲則謂其鳴於地當復聞於天失其實矣其鶴鳴於雲中人從下聞之如鳴於九臯人無在天上者何以知其聞於天上也無以知意從准況之也詩人或時不知至誠以為然或時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是謂周宣王之時遭大旱之災也詩人傷旱之甚民被其害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者夫旱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增之也夫周之民猶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災貧羸無蓄積扣心思雨若其富人穀食饒足者廪囷不空口腹不飢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間不枯猶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山林之間富貴之人必有遺脱者矣而言靡有孑遺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閴其無人也非其無人也無賢人也尚書曰毋曠庶官曠空庶衆也毋空衆官寘非其人與空無異故言空也夫不肖者皆懷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純賢非狂妄頑嚚身中無一知也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職皆欲勉效在官尚書之官易之戶中猶能有益如何謂之空而無人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寜此言文王得賢者多而不肖者少也今易宜言閴其少人尚書宜言無少衆官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無人亦尤甚焉五穀之於人也食之皆飽稻粱之味甘而多腴豆麥雖糲亦能愈飢食豆麥者皆謂糲而不甘莫謂腹空無所食竹木之杖皆能扶病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或操竹杖皆謂不勁莫謂手空無把持夫不肖之臣豆麥竹杖之類也易持其具臣在戶言無人者惡之甚也尚書衆官亦容小材而云無空者刺之甚也論語曰大哉堯之為君也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傳曰有年五十擊壤於路者觀者曰大哉堯德乎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此言蕩蕩無能名之效也言蕩蕩可也乃欲言民無能名增之也四海之大萬民之衆無能名堯之德者殆不實也夫擊壤者曰堯何等力欲言民無能名也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猶能知之實有知之者云無竟增之儒書又言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人年五十為人父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太平之世家為君子人有禮義父不失禮子不廢行夫有行者有知知君莫如臣臣賢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今不能知堯何可封官年五十擊壤於路與豎子未成人者為伍何等賢者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孔子以為不可未學無所知也擊壤者無知官之如何稱堯之蕩蕩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言賢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議讓其愚而無知之夫擊壤者難以言比屋比屋難以言蕩蕩二者皆增之所由美堯之德也
  尚書曰祖伊諫紂曰今我民罔不欲喪罔無也我天下民無不欲王亡者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無不增之也紂雖惡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語欲以懼紂也故曰語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增其語欲以懼之冀其警悟也蘇秦說齊王曰臨淄之中車轂擊人肩摩舉袖成幕連袵成帷揮汗成雨齊雖熾盛不能如此蘇秦增語激齊王也祖伊之諫紂猶蘇秦之說齊王也賢聖增文外有所為内未必然何以明之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紂血流浮杵助戰者多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紂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戰乎然祖伊之言民無不欲如蘇秦增語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過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紂於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亁燥兵頓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浮且周殷士卒皆賫盛糧或作亁糧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言血流杵欲言誅紂惟兵頓士傷故至浮杵
  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見星霣如雨公羊傳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則曷為謂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時魯史記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者謂孔子也孔子修之星霣如雨如雨者如雨狀也山氣為雲上不及天下而為雲雨星星隕不及地上復在天故曰如雨孔子正言也夫星隕或時至地或時不能尺丈之數難審也史記言尺亦以太甚矣夫地有樓臺山陵安得言尺孔子言如雨得其實矣孔子作春秋故正言如雨如孔子不作不及地尺之文遂傳至今光武皇帝之時郎中汝南賁光上書言孝文皇帝時居明光宮天下斷獄三人頌美文帝陳其效實光武皇帝曰孝文時不居明光宮斷獄不三人積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夫賁光上書於漢漢為今世增益功美猶過其實況上古帝王久遠賢人從後褒述失實離本獨已多矣不遭光武論千世之後孝文之事載在經藝之上人不知其增居明光宫斷獄三人而遂為實事也


  論衡卷八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九
  漢 王充 撰
  問孔篇
  問孔篇
  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為賢聖所言皆無非專精講習不知難問夫賢聖下筆造文用意詳審尚未可謂盡得實況倉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時人不知難或是而意沈難見時人不知問案賢聖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前後多相伐者世之學者不能知也論者皆云孔門之徒七十子之才勝今之儒此言妄也彼見孔子為師聖人傳道必授異才故謂之殊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謂之英傑古以為聖神故謂七十子歷世希有使當今有孔子之師則斯世學者皆顔閔之徒也使無孔子則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驗之以學於孔子不能極問也聖人之言不能盡解說道陳義不能輒形不能輒形宜問以發之不能盡解宜難以極之臯陶陳道帝舜之前淺略未極禹問難之淺言復深略指復分蓋起問難此說激而深切觸而著明也孔子笑子游之絃歌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自今案論語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絃歌之辭弟子寡若子游之難故孔子之言遂結不解以七十子不能難世之儒生不能實道是非也凡學問之法不為無才難於距師核道實義證定是非也問難之道非必對聖人及生時也世之解說說人者非必須聖人敎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曉解之文追難孔子何傷於義誠有傳聖業之知伐孔子之說何逆於理謂問孔子之言難其不解之文世間弘才大知生能答問解難之人必將賢吾世間難問之言是非孟懿子問孝子曰毋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毋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問曰孔子之言毋違毋違者禮也孝子亦當先意承志不當違親之欲孔子言毋違不言違禮懿子聽孔子之言獨不為嫌於無違志乎樊遲問何謂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使樊遲不問毋違之說遂不可知也懿子之才不過樊遲故論語篇中不見言行樊遲不曉懿子必能曉哉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武伯善憂父母故曰唯其疾之憂武伯憂親懿子違禮攻其短答武伯云父母唯其疾之憂對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變乃違禮周公告小才勑大材略子游之大材也孔子告之勑懿子小才也告之反略違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弟子不難何哉如以懿子權尊不敢極言則其對武伯亦宜但言毋憂而已但孟氏子也權尊鈞同形武伯而略懿子未曉其故也使孔子對懿子極言毋違禮何害之有專魯莫過季氏譏八佾之舞庭刺太山之旅祭不懼季氏增邑不隱諱之害獨畏答懿子極言之罪何哉且問孝者非一皆有御者對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遲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言人當由道義得不當苟取也當守節安貧不當妄去也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貴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貧賤如何富貴顧可去去貧賤何之去貧賤得富貴也不得富貴不去貧賤如謂得富貴不以其道則不去貧賤邪則所得富貴不得貧賤也貧賤何故當言得之顧當言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則不去也當言去不當言得得者施於得之也今去之安得言得乎獨富貴當言得耳何者得富貴乃去貧賤也是則以道去貧賤如何脩身行道仕得爵祿富貴得爵祿富貴則去貧賤矣不以其道去貧賤如何毒苦貧賤起為奸盜積聚貨財擅相官秩是為不以其道七十子既不問世之學者亦不知難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謂孔子不能吐辭也使此言意結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弟子不問世俗不難何哉
  孔子曰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問曰孔子妻公冶長者何據見哉據年三十可妻邪見其行賢可妻也如據其年三十不宜稱在縲絏如見其行賢亦不宜稱在縲紲何則諸入孔子門者皆有善行故稱備徒役徒役之中無妻則妻之耳不須稱也如徒役之中多無妻公冶長尤賢故獨妻之則其稱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縲絏也何則世間彊受非辜者多未必盡賢人也恒人見枉衆多非一必以非辜為孔子所妻則是孔子不妻賢妻寃也案孔子之稱公冶長有非辜之言無行能之文實不賢孔子妻之非也實賢孔子稱之不具亦非也誠似妻南容云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刑戮具稱之矣
  子謂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汝俱不如也是賢顔淵試以問子貢也問曰孔子所以敎者禮讓也子路為國以禮其言不讓孔子非之使子貢實愈顔淵孔子問之猶曰不如使實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對欺師禮讓之言宜謙卑也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使孔子知顔淵愈子貢則不須問子貢使孔子實不知以問子貢子貢謙讓亦不能知使孔子徒欲表善顔淵稱顔淵賢門人莫及於名多矣何須問於子貢子曰賢哉回也又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三章皆直稱不以他人激至是一章獨以子貢激之何哉或曰欲抑子貢也當此之時子貢之名凌顔淵之上孔子恐子貢志驕意溢故抑之也夫名在顔淵之上當時所為非子貢求勝之也實子貢之知何如哉使顔淵才在己上已自服之不須抑也使子貢不能自知孔子雖言將謂孔子徒欲抑已由此言之問與不問無能抑揚宰我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予何誅是惡宰予之晝寢問曰晝寢之惡也小惡也朽木糞土敗毁不可復成之物大惡也責小過以大惡安能服人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糞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門序在四科之列使性善孔子惡之惡之太甚過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孔子疾宰予可謂甚矣使下愚之人涉耐罪之獄吏令以大辟之罪必寃而怨邪將服而自咎也使宰我愚則與涉耐罪之人同志使宰我賢知孔子責人幾微自改矣明文以識之流言以過之以其言示端而已自改自改不在言之輕重在宰予能更與否春秋之義采毫毛之善貶纎介之惡裦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貶纎介觀春秋之義肯是之乎不是則宰我不受不受則孔子之言棄矣聖人之言與文相副言出於口文立於策俱發於心其實一也孔子作春秋不貶小以大其非宰予也以大惡細文語相違服人如何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予改是蓋起宰予晝寢更知人之術也問曰人之晝寢安足以毁行毁行之人晝夜不卧安足以成善以晝寢而觀人善惡能得其實乎案宰予在孔子之門序於四科列在賜上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使宰我以晝寢自致此才復過人遠矣如未成就自謂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惡也曉勑而已無為改術也如自知未足倦極晝寢是精神索也精神索至於死亡豈徒寢哉且論人之法取其行則棄其言取其言則棄其行今宰予雖無力行有言語用言令行缺有一槩矣今孔子起宰予晝寢聽其言觀其行言行相應則謂之賢是孔子備取人也毋求備於一人之義何所施
  子張問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愠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子文曾舉楚子玉代已位而伐宋以百乘敗而喪其衆不知如此安得為仁問曰子文舉子玉不知人也智與仁不相干也有不知之性何妨為仁之行五常之道仁義禮智信也五者各别不相須而成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禮人有義人者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禮禮者未必義子文智蔽於子玉其仁何毁謂仁焉得不可且忠者厚也厚人仁矣孔子曰觀過斯知仁矣子文有仁之實矣孔子謂忠非仁是謂父母非二親配匹非夫婦也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顔回者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夫顔淵所以死者審何用哉令自以短命猶伯牛之有疾也人生受命皆全當潔今有惡疾故曰無命人生皆當受天長命今得短命亦宜曰無命如天有短長則亦有善惡矣言顔淵短命則宜言伯牛惡命言伯牛無命則宜言顔淵無命一死一病皆痛云命所稟不異文語不同未曉其故也哀公問孔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顔回者好學今也則亡不遷怒不貳過何也曰并攻哀公之性遷怒貳過故也因其問則并以對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罰問曰康子亦問好學孔子亦對之以顔淵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對以攻康子康子非聖人也操行猶有所失成事康子患盜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由此言之康子以欲為短也不攻何哉
  孔子見南子子路不悦子曰予所鄙【一作否】者天厭之天厭之南子衛靈公夫人也聘孔子子路不說謂孔子淫亂也孔子解之曰我所為鄙陋者天厭殺我至誠自誓不負子路也問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厭殺之可引以誓子路聞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為天所厭者也曰天厭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雷擊殺人水火燒溺人牆屋壓填人如曰雷擊殺我水火燒溺我牆屋壓填我子路頗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禍以自誓於子路子路安肯曉解而信之行事適有卧厭不悟者謂此為天所厭邪案諸卧厭不悟者未皆為鄙陋也子路入道雖淺猶知事之實事非實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孔子稱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長短不在操行善惡也成事顔淵蚤死孔子謂之短命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子路入道雖淺聞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實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厭之獨不為子路言夫子惟命未當死天安得厭殺之乎若此誓子路以天厭之終不見信不見信則孔子自解終不解也尚書曰毋若丹朱敖惟慢游是好謂帝舜勑禹毋子不肖子也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朱以勑戒之禹曰予娶若時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陳已行事以往推來以見卜隱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不曰天厭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孔子為子路行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厭之是與俗人解嫌引天祝詛何以異乎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子自傷不王也已王致太平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今不得王故瑞應不至悲心自傷故曰吾已矣夫問曰鳳鳥河圖審何據始起始起之時鳥圖未至如據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鳳鳥與河圖也五帝三王皆致太平案其瑞應不皆鳳皇為必然之瑞於太平鳳皇為未必然之應孔子聖人也思未必然以自傷終不應矣或曰孔子不自傷不得王也傷時無明王故已不用也鳳鳥河圖明王之瑞也瑞應不至時無明王明王不存已遂不用矣夫致瑞應何以致之任賢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則瑞應至矣瑞應至後亦不須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謂明矣案其本紀不見鳳鳥與河圖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猶曰吾已矣夫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國志恨失意故欲之九夷也或人難之曰夷狄之鄙陋無禮義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敎之何為陋乎問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起道不行於中國故欲之九夷夫中國且不行安能行於夷狄夷狄之有君不若諸夏之亡言夷狄之難諸夏之易也不能行於易能行於難乎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謂陋邪謂脩君子之道自容乎謂以君子之道敎之也如脩君子之道苟自容中國亦可何必之夷狄如以君子之道敎之夷狄安可敎乎禹入躶國躶入衣出衣服之制不通於夷狄也禹不能教躶國衣服孔子焉能使九夷為君子或孔子實不欲往患道不行故發此言或人難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猶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諫也實不欲往志動發言是偽言也君子於言無所苟矣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對孔子以子羔也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子路知其不可苟對自遂孔子惡之比夫佞者孔子亦知其不可苟應或人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孔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何謂不受命乎說曰受當富之命自以術知數億中時也夫人富貴在天命乎在人知也如在天命知術求之不能得如在人孔子何為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夫謂富不受命而自知術得之貴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世無不受貴命而自得貴亦知無不受富命而自得富者成事孔子不得富貴矣周流應聘行說諸侯智窮策困還定詩書望絶無冀稱已矣夫自知無貴命周流無補益也孔子知己不受貴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謂賜不受富命而以術知得富言行相違未曉其故或曰欲攻子貢之短也子貢不好道德而徒好貨殖故攻其短欲令窮服而更其行節夫攻子貢之短可言賜不好道德而貨殖焉何必言不受命與前言富貴在天相違反也
  顔淵死子曰噫天喪予此言人將起天與之輔人將廢天奪其佑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顔淵早夭故曰天喪予問曰顔淵之死孔子不王天奪之邪不幸短命自為死也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雖王猶不得生輔之於人猶杖之扶疾也人有病須杖而行如斬杖本得短可謂天使病人不得行乎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長乎夫顔淵之短命猶杖之短度也且孔子言天喪予者以顔淵賢也案賢者在世未必為輔也夫賢者未必為輔猶聖人未必受命也為帝有不聖為輔有不賢何則祿命骨法與才異也由此言之顔淵生未必為輔其死未必有喪孔子云天喪予何據見哉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本禀性命之時不使之王邪將使之王復中悔之也如本不使之王顔淵死何喪如本使之王復中悔之此王無骨法便宜自在天也且本何善所見而使之王後何惡所聞中悔不命天神論議誤不諦也孔子之衛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出使子貢脱驂而賻之子貢曰於門人之喪未有所脱驂脱驂於舊館毋乃已重乎孔子曰予鄉者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小子行之孔子脱驂以賻舊舘者惡情不副禮也副情而行禮情起而恩動禮情相應君子行之顔淵死子哭之慟門人曰子慟矣吾非斯人之慟而誰為夫慟哀之至也哭顔淵慟者殊之衆徒哀痛之甚也死有棺無槨顔路請車以為之槨孔子不予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弔舊館脱驂以賻惡涕無從哭顔淵慟請車不與使慟無副豈涕與慟殊馬與車異邪於彼則禮情相副於此則恩義不稱未曉孔子為禮之意孔子曰鯉也死有棺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槨鯉之恩深於顔淵鯉死無槨大夫之儀不可徒行也鯉子也顔淵他姓也子死且不禮況其禮他姓之人乎曰是蓋孔子實恩之效也副情於舊館不稱恩於子豈以前為士後為大夫哉如前為士士乘二馬如為大夫大夫乘三馬大夫不可去車徒行何不截賣兩馬以為槨乘其一乎為士時乘二馬截一以賻舊館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不脱馬以賻舊館未必亂制葬子有棺無槨廢禮傷法孔子重賻舊人之恩輕廢葬子之禮此禮得於他人制失親子也然則孔子不粥車以為鯉槨何以解於貪官好仕恐無車而自云君子殺身以成仁何難退位以成禮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信最重也問使治國無食民餓棄禮義禮義棄信安所立傳曰倉廪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讓生於有餘爭生於不足今言去食信安得成春秋之時戰國饑餓易子而食㭊骸而炊口饑不食不暇顧恩義也夫父子之恩信矣饑餓棄信以子為食孔子教子貢去食存信如何夫去信存食雖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雖欲為信信不立矣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旣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語冉子先富而后敎之教子貢去食而存信食與富何别信與敎何異二子殊敎所尚不同孔子為國意何定哉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曰夫子何為乎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非之也說論語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謙也夫孔子之問使者曰夫子何為問所治為非問操行也如孔子之問也使者宜對曰夫子為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對不失指孔子非之也且實孔子何以非使者非其代人謙之乎其非乎對失指也所非猶有一實不明其過而徒云使乎使乎後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為過韓子曰書約則弟子辨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約也或曰春秋之義也為賢者諱蘧伯玉賢故諱其使者夫欲知其子視其友欲知其君視其所使伯玉不賢故所使過也春秋之義為賢者諱亦貶纎介之惡今不非而諱貶纎介安所施哉使孔子為伯玉諱宜默而已揚言曰使乎使乎時人皆知孔子之非也出言如此何益於諱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有是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也子路引孔子往時所言以非孔子也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諫孔子曉之不曰前言戲若非而不可行而曰有是言者審有當行之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難乎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佛肸未為不善尚猶可入而曰堅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如孔子之言有堅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軟而易汙邪何以獨不入也孔子不飲盜泉之水曾子不入勝母之閭避惡去汙不以義耻辱名也盜泉勝母有空名而孔曾耻之佛肸有惡實而子欲往不飲盜泉是則欲對佛肸非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枉道食簒畔之祿所謂浮雲者非也或權時欲行道也即權時行道子路難之當云行道不言食有權時以行道無權時以求食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自比以匏瓜者言人當仕而食祿我非匏瓜繫而不食非子路也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難子路難孔子豈孔子不當仕也哉當擇善國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子之言何其鄙也何彼仕為食哉君子不宜言也匏瓜繫而不食亦繫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云吾豈匏瓜也哉繫而不仕也今吾繫而不食孔子之仕不為行道徒求食也人之仕也主貪祿也禮義之言為行道也猶人之娶也主為欲也禮義之言為供親也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子之言解情而無依違之意不假義理之名是則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說孔子周流應聘不濟閔道不行失孔子情矣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曰末如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用我吾其為東周乎為東周欲行道也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於公山求食於佛肸孔子之言無定趨也言無定趨則行無常務矣周流不用豈獨有以乎陽貨欲見之不見呼之仕不仕何其清也公山佛肸召之欲往何其濁也公山弗擾與陽虎俱畔執季桓子二人同惡呼召禮等獨對公山不見陽虎豈公山尚可陽虎不可乎子路難公山之召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惡之狀也
  論衡卷九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十
  漢 王充 撰
  非韓篇      刺孟篇
  非韓篇
  韓子之術明法尚功賢無益於國不加賞不肖無害於治不施罰責功重賞任刑用誅故其論儒也謂之不耕而食比之於一蠧論有益與無益也比之於鹿馬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馬無千金之鹿鹿無益馬有用也儒者猶鹿有用之吏猶馬也夫韓子知以鹿馬喻不知以冠履譬使韓子不冠徒履而朝吾將聽其言也加冠於首而立於朝受無益之服增無益之仕言與服相違行與術相反吾是以非其言而不用其法也煩勞人體無益於人身莫過跪拜使韓子逢人不拜見君父不謁未必有賊於身體也然須拜謁以尊親者禮義至重不可失也故禮義在身身未必肥而禮義去身身未必瘠而化衰以謂有益禮義不如飲食使韓子賜食君父之前不拜而用肯為之乎夫拜謁禮義之效非益身之實也然而韓子終不失者不廢禮義以苟益也夫儒生禮義也耕戰飲食也貴耕戰而賤儒生是棄禮義求飲食也使禮義廢綱紀敗上下亂而隂陽繆水旱失時五穀不登萬民飢死農不得耕士不得戰也子貢去告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子貢惡費羊孔子重廢禮也故以舊防為無益而去之必有水災以舊禮為無補而去之必有亂患儒者之在世禮義之舊防也有之無益無之有損庠序之設自古有之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官不可廢道不可棄儒生道官之吏也以為無益而廢之是棄道也夫道無成效於人成效者須道而成如足蹈路而行所蹈之路須不蹈者身須手足而動待不動者故事或無益而益者須之無效而效者待之儒生耕戰所須待也棄而不存如何也韓子非儒謂之無益有損蓋謂俗儒無行操舉措不重禮以儒名而俗行以實學而偽說貪官尊榮故不足貴夫志潔行顯不徇爵祿去卿相之位若脱躧者居位治職功雖不立此禮義為業者也國之所以存者禮義也民無禮義傾國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禮愛義率無禮之士激無義之人人民為善愛其主上此亦有益也聞伯夷風者貪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風者薄夫敦鄙夫寛此上化也非人所見段干木闔門不出魏文敬之表式其閭秦軍聞之卒不攻魏使魏無干木秦兵入境境土危亡秦彊國也兵無不勝兵加於魏魏國必破三軍兵頓流血千里今魏文式闔門之士卻彊秦之兵全魏國之境濟三軍之衆功莫大焉賞莫先焉齊有高節之士曰狂譎華士二人昆弟也義不降志不仕非其主太公封於齊以此二子解沮齊衆開不為上用之路同時誅之韓子善之以為二子無益而有損也夫狂譎華士段干木之類也太公誅之無所卻到魏文侯式之卻彊秦而全魏功孰大者使韓子善干木闔門高節魏文式之是也狂譎華士之操干木之節也善太公誅之非也使韓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則干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為有功是韓子不賞功尊有益也論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閭秦兵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一功特然不可常行雖全國有益非所貴也夫法度之功者謂何等也養三軍之士明賞罰之命嚴刑峻法富國彊兵此法度也案秦之彊肯為此乎六國之亡皆滅於秦兵六國之兵非不鋭士衆之力非不勁也然而不勝至於破亡者彊弱不敵衆寡不同雖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變孟賁之意孟賁怒之童子操刃與孟賁戰童子必不勝力不如也孟賁怒而童子脩禮盡敬孟賁不忍犯也秦之與魏孟賁之與童子也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猶童子操刃孟賁不避也其尊士式賢者之閭非徒童子脩禮盡敬也夫力少則脩德兵彊則奮威秦以兵彊威無不勝卻軍還衆不犯魏境者賢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禮也夫敬賢弱國之法度力少之彊助也謂之非法度之功如何高皇帝議欲廢太子呂后患之即召張子房而取策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禮之高祖見之心消意沮太子遂安使韓子為呂后議進不過彊諫退不過勁力以此自安取誅之道也豈徒易哉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議猶魏文式段干木之閭卻彊秦之兵也
  治國之道所養有二一曰養德二曰養力養德者養名高之人以示能敬賢養力者養氣力之士以明能用兵此所謂文武張設德力具足者也事或可以德懷或可以力摧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備慕德者不戰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卻徐偃王脩行仁義陸地朝者三十二國彊楚聞之舉兵而滅之此有德守無力備者也夫德不可獨任以治國力不可直任以御敵也韓子之術不養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駁各有不足偃王有無力之禍知韓子必有無德之患凡人禀性也清濁貪廉各有操行猶草木異質不可復變易也狂譎華士不仕於齊猶段干木不仕於魏矣性行清廉不貪富貴非時疾世義不苟仕雖不誅此人此人行不可隨也太公誅之韓子是之是謂人無性行草木無質也太公誅二子使齊有二子之類必不為二子見誅之故不清其身使無二子之類雖養之終無其化堯不誅許由唐民不皆樔處武王不誅伯夷周民不皆隱餓魏文侯式段干木之閭魏國不皆闔門由此言之太公不誅二子齊國亦不皆不仕何則清廉之行人所不能為也夫人所不能為養使為之不能使勸人所能為誅以禁之不能使止然則太公誅二子無益於化空殺無辜之民賞無功殺無辜韓子所非也太公殺無辜韓子是之以韓子之術殺無辜也夫執不仕者未必有正罪也太公誅之如出仕未有功太公肯賞之乎賞須功而加罰待罪而施使太公不賞出仕未有功之人則其誅不仕未有罪之民非也而韓子是之失誤之言也且不仕之民性廉寡欲好仕之民性貪多利利欲不存於心則視爵禄猶糞土矣廉則約省無極貪則奢泰不止奢泰不止則其所欲不避其主案古簒畔之臣希清白廉潔之人貪故能立功憍故能輕生積功以取大賞奢泰以貪主位太公遺此法而去故齊有陳氏刼殺之患太公之術致刼殺之法也韓子善之是韓子之術亦危亡也周公聞太公誅二子非而不是然而身執贄以下白屋之士白屋之士二子之類也周公禮之太公誅之二子之操孰為是者宋人有御馬者不進拔劍剄而棄之於溝中又駕一馬馬又不進又剄而棄之於溝若是者三以此威馬至矣然非王良之法也王良登車馬無罷駑堯舜治世民無狂悖王良馴馬之心堯舜順民之意人同性馬殊類也王良能調殊類之馬太公不能率同性之士然則周公之所下白屋王良之馴馬也太公之誅二子宋人之剄馬也舉王良之法與宋人之操使韓子平之韓子必是王良而非宋人矣王良全馬宋人賊馬也馬之賊則不若其全然則民之死不若其生使韓子非王良自同於宋人賊善人矣如非宋人宋人之術與太公同非宋人是太公韓子好惡無定矣治國猶治身也治一身省恩德之行多傷害之操則交黨踈絶耻辱至身推治身以況治國治國之道當任德也韓子任刑獨以治世是則治身之人任傷害也韓子豈不知任德之為善哉以為世衰事變民心靡薄故作法術專意於刑也夫世不乏於德猶歲不絶於春也謂世衰難以德治可謂歲亂不可以春生乎人君治一國猶天地生萬物天地不為亂歲去春人君不以衰世屏德孔子曰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
  周穆王之世可謂衰矣任刑治政亂而無功甫侯諫之穆王存德享國久長功傳於世夫穆王之治初亂終治非知昏於前才妙於後也前任蚩尤之刑後用甫侯之言也夫治人不能捨恩治國不能廢德治物不能去春韓子欲獨任刑用誅如何
  魯繆公問於子思曰吾聞龐????氏子不孝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對曰君子尊賢以崇德舉善以勸民若夫過行是細人之所識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厲伯見君問龐????氏子子服厲伯對以其過皆君子所未曾聞自是之後君貴子思而賤子服厲伯韓子聞之以非繆公以為明君求姦而誅之子思不以姦聞而厲伯以姦對厲伯宜貴子思宜賤今繆公貴子思賤厲伯失貴賤之宜故非之也夫韓子所尚者法度也人為善法度賞之惡法度罰之雖不聞善惡於外善惡有所制矣夫聞惡不可以行罰猶聞善不可以行賞也非人不舉姦者非韓子之術也使韓子聞善必將試之試之有功乃肯賞之夫聞善不輒加賞虛言未必可信也若此聞善與不聞無以異也夫聞善不輒賞則聞惡不輒罰矣聞善必試之聞惡必考之試有功乃加賞考有驗乃加罰虛聞空見實試未立賞罰未加賞罰未加善惡未定未定之事須術乃立則欲耳聞之非也鄭子產晨出過東匠之宫聞婦人之哭也撫其僕之手而聽之有間使吏執而問之手殺其夫者也翼日其僕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其聲不慟凡人於其所親愛也知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哭夫已死不哀而懼是以知其有姦也韓子聞而非之曰子產不亦多事乎姦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則鄭國之得姦寡矣不任典城之吏察參伍之正不明度量待盡聰明勞知慮而以知姦不亦無術乎韓子之非子產是也其非繆公非也夫婦人之不哀猶龐????子不孝也非子產持耳目以知姦獨欲繆公須問以定邪子產不任典城之吏而以耳定實繆公亦不任吏而以口問立誠夫耳聞口問一實也俱不任吏皆不參伍厲伯之對不可以立實猶婦人之哭不可以定誠矣不可定誠使吏執而問之不可以立實不使吏考獨信厲伯口以罪不考之姦如何韓子曰子思不以過聞繆公貴之子服厲伯以姦聞繆公賤之人情皆喜貴而惡賤故季氏之亂成而不上聞此魯君之所以刼也夫魯君所以刼者以不明法度邪以不早聞姦也夫法度明雖不聞姦姦無由生法度不明雖日求姦決其源障之以掌也御者無銜見馬且奔無以制也使王良持轡馬無欲奔之心御之有數也今不言魯君無術而曰不聞姦不言審法度而曰不通下情韓子之非繆公也與術意而相違矣龐????氏子不孝子思不言繆公貴之韓子非之以為明君求善而賞之求姦而誅之夫不孝之人下愚之才也下愚無禮順情從欲與鳥獸同謂之惡可也謂姦非也姦人外善内惡色厲内荏作為操止像類賢行以取升進容媚於上安肯作不孝著身為惡以取棄殉之咎乎龐????氏子可謂不孝不可謂姦韓子謂之姦失姦之實矣韓子曰布帛尋常庸人不擇爍金百鎰盜跖不搏以此言之法明民不敢犯也設明法於邦有盜賊之心不敢犯矣不測之者不敢發矣姦心藏於胷中不敢以犯罪法罪法恐之也明法恐之則不須考姦求邪於下矣使法峻民無姦者使法不峻民多為姦而不言明王之嚴刑峻法而云求姦而誅之言求姦是法不峻民或犯之也世不專意於明法而專心求姦韓子之言與法相違人之塞溝渠也知者必溺身不塞溝渠而繕船檝者知水之性不可閼其勢必溺人也臣子之性欲姦君父猶水之性溺人也不敎所以防姦而非其不聞知是猶不備水之具而徒欲早知水之溺人也溺於水不責水而咎己者巳失防備也然則人君刼於臣已失法也備溺不閼水源防刼不求臣姦韓子所宜用教巳也水之性勝火如裹之以釡水煎而不得勝必矣夫君猶火也臣猶水也法度釡也火不求水之姦君亦不宜求臣之罪也
  刺孟篇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將何以利吾國乎孟子曰仁義而已何必曰利夫利有二有貨財之利有安吉之利惠王曰何以利吾國何以知不欲安吉之利而孟子徑難以貨財之利也易曰利見大人利涉大川乾元亨利貞尚書曰黎民亦尚有利哉皆安吉之利也行仁義得安吉之利孟子不且語問惠王何謂利吾國惠王言貨財之利乃可答若設令惠王之問未知何趣孟子徑答以貨財之利如惠王實問貨財孟子無以驗效也如問安吉之利而孟子答以貨財之利失對上之指違道理之實也齊王問時子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孟子曰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夫孟子辭十萬失謙讓之理也夫富貴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故君子之於爵祿也有所辭有所不辭豈以巳不貪富貴之故而以距逆宜當受之賜乎陳臻問曰於齊王餽兼金一百鎰而不受於宋歸七十鎰而受於薛歸五十鎰而受取前日之不受是則今受之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君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賮辭曰歸賮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戒歸之備乎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歸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夫金歸或受或不受皆有故非受之時巳貪當不受之時巳不貪也金有受不受之義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今不曰巳無功若巳致仕受室非理而曰巳不貪富引前辭十萬以況後萬前當受十萬之多安得辭之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亦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而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受堯天下孰與十萬舜不辭天下者是其道也今不曰受十萬非其道而曰巳不貪富貴失謙讓也安可以為戒乎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士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子之爵祿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曰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如曰孰可以伐之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也夫或問孟子勸王伐燕不誠是乎沈同問燕可伐與此挾私意欲自伐之也知其意慊於是宜曰燕雖可伐須為天吏乃可以伐之沈同意絶則無伐燕之計矣不知有此私意而徑應之不省其語是不知言也公孫丑問曰敢問夫子惡乎長孟子曰我知言又問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䧟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雖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孟子知言者也又知言之所起之禍其極所致之福見彼之問則知其措辭所欲之矣知其所之則知其極所當害矣
  孟子有云民舉安王庶幾改諸予日望之孟子所去之王豈前所不朝之王哉而是何其前輕之疾而後重之甚也如非是前王則不去而於後去之是後王不肖甚於前而去三日宿於晝不甚不朝而宿於景丑氏何孟子之操前後不同所以為王終始不一也且孟子在魯魯平公欲見之嬖人臧倉毁孟子止平公樂正子以告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予之不遇魯侯天也前不遇於魯後不遇於齊無以異也前歸之天今則歸之於王孟子論稱竟何定哉夫不行於齊王不用則若臧倉之徒毁讒之也此亦止或尼之也皆天命不遇非人所能也去何以不徑行而留三宿乎天命不當遇於齊王不用其言天豈為三日之間易命使之遇乎在魯則歸之於天絶意無冀在齊則歸之於王庶幾有望夫如是不遇之議一在人也或曰初去未可以定天命也冀三日之間王復追之天命或時在三日之間故可也夫言如是齊王初使之去者非天命乎如使天命在三日之間魯平公比三日亦時棄臧倉之議更用樂正子之言往見孟子孟子歸之於天何其早乎如三日之間公見孟子孟子奈前言何乎孟子去齊充虞塗問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矣由周以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乎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而誰也吾何為不豫哉夫孟子言五百年有王者興何以見乎帝嚳王者而堯又王天下堯傳於舜舜又王天下舜傳於禹禹又王天下四聖之王天下也繼踵而興禹至湯且千歲湯至周亦然始於文王而卒傳於武王武王崩成王周公共治天下由周至孟子之時又七百歲而云王者五百歲必有王者之驗在何世乎云五百歲必有王者誰所言乎論不實事考驗信浮淫之語不遇去齊有不豫之色非孟子之賢效與俗儒無殊之驗也五百年者以為天出聖期也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其意以為天欲平治天下當以五百年之間生聖王也如孟子之言是謂天故生聖人也然則五百歲者天生聖人之期乎如是其期天何不生聖聖王非其期故不生孟子猶信之孟子不知天也自周已來七百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何謂數過何謂可乎數則時時則數矣數過過五百年也從周到今七百餘歲踰二百歲矣設或王者生失時矣又言時可何謂也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又言其間必有名世與王者同乎異也如同為再言之如異名世者謂何等也謂孔子之徒孟子之輩教授後生覺悟頑愚乎已有孔子已又以生矣如謂聖臣乎當與聖同時聖王出聖臣見矣言五百年而已何為言其間如不謂五百年時謂其中間乎是謂二三百年之時也聖不與五百年時聖王相得夫如是孟子言其間必有名世者竟謂誰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治天下舍予而誰也言若此者不自謂當為王者有王者若為王臣矣為王者臣皆天也已命不當平治天下不浩然安之於齊懷恨有不豫之色失之矣
  彭更問曰士無事而食可乎孟子曰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世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孟子曰子何以其志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於此毁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食功也夫孟子引毁瓦畫墁者欲以詰彭更之言也知毁瓦畫墁無功而有志彭更必不食也雖然引毁瓦畫墁非所以詰彭更也何則諸志欲求食者毁瓦畫墁者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則難以詰人矣夫人無故毁瓦畫墁此不癡狂則遨戲也癡狂人之志不求食遨戲之人亦不求食求食者皆多人所不得利之事以作此鬻賣於市得賈以歸乃得食焉今毁瓦畫墁無利於人何志之有有知之人知其無利固不為也無知之人與癡狂比固無其志夫毁瓦畫墁猶比童子擊壤於塗何以異哉擊壤於塗者其志亦欲求食乎此尚童子未有志也巨人博戲亦畫墁之類也博戲之人其志復求食乎博戲者尚有相奪錢財錢財衆多已亦得食或時有志夫投石超距亦畫墁之類也投石超距之人其志有求食者乎然則孟子之詰彭更也未為盡之也如彭更以孟子之言可謂禦人以口給矣匡章子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乎居於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扶服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也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黄泉仲子之所居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弗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也已頻蹙曰惡用是鶂鶂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吐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不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夫孟子之非仲子也不得仲子之短矣仲子之怪鵝如吐之者豈為在母不食乎乃先譴鵝曰惡用鶂鶂者為哉他日其母殺以食之其兄曰是鶂鶂之肉仲子耻負前言即吐而出之而兄不告則不吐不吐則是食於母也謂之在母則不食失其意矣使仲子執不食於母鵝膳至不當食也今既食之知其為鵝怪而吐之故仲子之吐鵝也耻食不合己志之物也非負親親之恩而欲勿母食也又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性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黄泉是謂蚓為至廉也仲子如蚓乃為廉潔耳今所居之宅伯夷之所築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仲子居而食之於廉潔可也或時食盜跖之所樹粟居盜跖之所築室汙廉潔之行矣用此非仲子亦復失之室因人故粟以屨纑易之正使盜之所樹築已不聞知今兄之不義有其操矣操見於衆昭晳議論故避於陵不處其宅織屨辟纑不食其祿也而欲使仲子處於陵之地避若兄之宅吐若兄之祿耳聞目見昭晳不疑仲子不處不食明矣今於陵之宅不見築者為誰粟不知樹者為誰何得成室而居之得成粟而食之孟子非之是為太備矣仲子所居或時盜之所築仲子不知而居之謂之不充其操唯蚓然後可者也夫盜室之地中亦有蚓焉食盜宅中之槁壤飲盜宅中之黄泉蚓惡能為可乎在仲子之操滿孟子之議魚然後乃可夫魚處江海之中食江海之土海非盜所鑿土非盜所聚也然則仲子有大非孟子非之不能得也夫仲子之去母辟兄與妻獨處於陵以兄之宅為不義之宅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故不處不食廉潔之至也然則其徙於陵歸候母也宜自齎食而行鵝膳之進也必與飯俱母之所為飯者兄之祿也母不自有私粟以食仲子明矣仲子食兄祿也伯夷不食周粟餓死於首陽之下豈一食周粟而以汙其潔行哉仲子之操近不若伯夷而孟子謂之若蚓乃可失仲子之操所當比矣
  孟子曰莫非天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為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夫孟子之言是謂人無觸值之命也順操行者得正命妄行苟為得非正是天命於操行也夫子不王顔淵早夭子夏失明伯牛為癘四者行不順與何以不受正命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葅天下極戮非徒桎梏也必以桎梏效非正命則比干子胥行不順也人禀性命或當壓溺兵燒雖或愼操脩行其何益哉竇廣國與百人俱卧積炭之下炭崩百人皆死廣國獨濟命當封侯也積炭與巖牆何以異命不壓雖巖崩有廣國之命者猶將脱免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命當壓猶或使之立於牆下孔甲所入主人子之天命當賤雖載入宫猶為守者不立巖牆之下與孔甲載子入宫同一實也


  論衡卷十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十一
  漢 王充 撰
  談天篇      說日篇
  答佞篇
  談天篇
  儒書言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絶女媧銷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東南故百川注焉此久遠之文世間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無以非若非而無以奪又恐其實然不敢正議以天道人事論之殆虚言也與人爭為天子不勝怒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絶有力如此天下無敵以此之力與三軍戰則士卒螻蟻也兵革毫芒也安得不勝之恨怒觸不周之山乎且堅重莫如山以萬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動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難使非柱乎觸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復難信顓頊與之爭舉天下之兵悉海内之衆不能當也何不勝之有且夫天者氣邪體也如氣乎雲烟無異安得柱而折之女媧以石補之是體也如審然天乃玉石之類也石之質重千里一柱不能勝也如五嶽之巔不能上極天乃為柱如觸不周上極天乎不周為共工所折當此之時天毁壞也如審毁壞何用舉之斷鼇之足以立四極說者曰鼇古之大獸也四足長大故斷其足以立四極夫不周山也鼇獸也夫天本以山為柱共工折之代以獸足骨有腐朽何能立之久且鼇足可以柱天體必長大不容於天地女媧雖聖何能殺之如能殺之殺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則皮革如鐵石刀劍矛戟不能刺之彊弩利矢不能勝射也察當今天去地甚高古天與今無異當共工缺天之時天非墜於地也女媧人也人雖長無及天者夫其補天之時何登緣階據而得治之豈古之天若屋廡之形去人不遠故共工得敗之女媧得補之乎如審然者女媧以前齒為人者人皇最先人皇之時天如蓋乎說易者曰元氣未分渾沌為一儒書又言溟涬濛澒氣未分之類也及其分離清者為天濁者為地如說易之家儒書之言天地始分形體尚小相去近也近則或枕於不周之山共工得折之女媧得補之也含氣之類無有不長天地含氣之自然也從始立以來年歲甚多則天地相去廣狹遠近不可復計儒書之言殆有所見然其言觸不周山而折天柱絶地維消煉五石補蒼天斷鼇之足以立四極猶為虛也何則山雖動共工之力不能折也豈天地始分之時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觸而折之以五色石補天尚可謂五石若藥石治病之狀至其斷鼇之足以立四極難論言也從女媧以來久矣四極之立自若鼇之足乎
  鄒衍之書言天下有九州禹貢之上所謂九州也禹貢九州所謂一州也若禹貢以上者九焉禹貢九州方今天下九州也在東南隅名曰赤縣神州復更有八州每一州者四海環之名曰裨海九州之外更有瀛海此言詭異聞者驚駭然亦不能實然否相隨觀讀諷述以談故虛實之事並傳世間真偽不别也世人惑焉是以難論案鄒子之知不過禹禹之治洪水以益為佐禹主治水益之記物極天之廣窮地之長辨四海之外竟四山之表三十五國之地鳥獸草木金石水土莫不畢載不言復有九州淮南王劉安召術士伍被左吳之輩充滿宫殿作道術之書論天下之事地形之篇道異類之物外國之怪列三十五國之異不言更有九州鄒子行地不若禹益聞見不過被吳才非聖人事非天授安得此言案禹之山經淮南之地形以察鄒子之書虛妄之言也太史公曰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其高三千五百餘里日月所於辟隱為光明也其上有玉泉華池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窮河源惡睹本紀所謂崑崙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也夫弗敢言者謂之虛也崑崙之高玉泉華池世所共聞張騫親行無其實案禹貢九州山川怪奇之物金玉之珍莫不悉載不言崑崙山上有玉泉華池案太史公之言山經禹紀虛妄之言凡事難知是非難測極為天中方今天下在禹極之南則天極北必高多民禹貢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此則天地之極際也日刺徑十里今從東海之上會稽鄞鄮則察日之初出徑二尺尚遠之驗也遠則東方之地尚多東方之地尚多則天極之北天地廣長不復訾矣夫如是鄒衍之言未可非禹紀山海淮南地形未可信也鄒衍曰方今天下在地東南名赤縣神州天極為天中如方今天下在地東南視極當在西北今正在北方今天下在極南也以極言之不在東南鄒衍之言非也如在東南近日所出日如出時其光宜大今從東海上察日及從流沙之地視日小大同也相去萬里小大不變方今天下得地之廣少矣雒陽九州之中也從雒陽北顧極正在北東海之上去雒陽三千里視極亦在北推此以度從流沙之地視極亦必復在北焉東海流沙九州東西之際也相去萬里視極猶在北者地小居狹未能辟離極也日南之郡去雒且萬里徙民還者問之言日中之時所居之地未能在日南也度之復南萬里日在日之南是則去雒陽二萬里乃為日南也今從雒地察日之去遠近非與極同也極為遠也今欲北行三萬里未能至極下也假令之至是則名為距極下也以至日南五萬里極北亦五萬里也極北亦五萬里極東西亦皆五萬里焉東西十萬南北十萬相承百萬里鄒衍之言天地之間有若天下者九案周時九州東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五五二十五一州者二萬五千里天下若此九之乘二萬五千里二十二萬五千里如鄒衍之書若謂之多計度驗實反為少焉
  儒者曰天氣也故其去人不遠人有是非隂為德害天輒知之又輒應之近人之效也如實論之天體非氣也人生於天何嫌天無氣猶有體在上與人相遠祕傳或言天之離天下六萬餘里數家計之三百六十五度一周天下有周度高有里數如天審氣氣如雲煙安得里度又以二十八宿效之二十八宿為日月舍猶地有郵亭為長吏廨矣郵亭著地亦如星舍著天也案附書者天有形體所據不虛由此考之則無恍惚明矣
  說日篇
  儒者曰日朝見出隂中暮不見入隂中隂氣晦冥故没不見如實論之不出入隂中何以效之夫夜隂也氣亦晦冥或夜舉火者光不滅焉夜之隂北方之隂也朝出日入所舉之火也火夜舉光不滅日暮入獨不見非氣驗也夫觀冬日之出入朝出東南暮入西南東南西南非隂何故謂之出入隂中且夫星小猶見日大反滅世儒之論竟虛妄也儒者曰冬日短夏日長亦復以隂陽夏時陽氣多隂氣少陽氣光明與日同耀故日出輒無鄣蔽冬隂氣晦冥掩日之光日雖出猶隱不見故冬日日短隂多陽少與夏相反如實論之日之長短不以隂陽何以驗之復以北方之星北方之隂日之隂也北方之隂不蔽星光冬日之隂何故猶滅日明由此言之以隂陽說者失其實矣實者夏時日在東井冬時日在牽牛牽牛去極遠故日道短東井近極故日道長夏北至東井冬南至牽牛故冬夏節極皆謂之至春秋未至故謂之分或曰夏時陽氣盛陽氣在南方故天舉而高冬時陽氣衰天抑而下高則日道多故日長下則日道少故日短也日陽氣盛天南方舉而日道長月亦當復長案夏日長之時日出東北而月出東南冬日短之時日出東南月出東北如夏時天舉南方日月當俱出東北冬時天復下日月亦當俱出東南由此言之夏時天不舉南方冬時天不抑下也然則夏日之長也其所出之星在北方也冬日之短也其所出之星在南方也問曰當夏五月日長之時在東井東井近極故日道長今案察五月之時日出於寅入於戌日道長去人遠何以得見其出於寅入於戌乎日東井之時去人極近夫東井近極若極旋轉人常見之矣使東井在極旁側得無夜常為晝乎日晝行十六分人常見之不復出入焉儒者或曰日月有九道故曰日行有近遠晝夜有長短也夫復五月之時晝十一分夜五分六月晝十分夜六分從六月往至十一月月減一分此則日行月從一分道也歲日行天十六道也豈徒九道或曰天高南方下北方日出高故見入下故不見天之居若倚蓋矣故極在人之北是其效也極其天下之中今在人北其若倚蓋明矣日明旣以倚蓋喻當若蓋之形也極星在上之北若蓋之葆矣其下之南有若蓋之莖者正何所乎夫取蓋倚於地不能運立而樹之然後能轉今天運轉其北際不著地者觸礙何以能行由此言之天不若倚蓋之狀日之出入不隨天高下明矣或曰天北際下地中日隨天而入地地密鄣隱故人不見然天地夫婦也合為一體天在地中地與天合天地并氣故能生物北方隂也合體并氣故居北方天運行於地中乎不則北方之地低下而不平也如審運行地中鑿地一丈轉見水源天行地中出入水中乎如北方低下不平是則九川北注不得盈滿也實者天不在地中日亦不隨天隱天平正與地無異然而日出上日入下者隨天轉運視天若覆盆之狀故視日上下然似若出入地中矣然則日之出近也其入遠不復見故謂之入運見於東方近故謂之出何以驗之繫明月之珠於車蓋之橑轉而旋之明月之珠旋邪人望不過十里天地合矣遠非合也今視日入非入也亦遠也當日入西方之時其下民亦將謂之日中從日入之下東望今之天下或時亦天地合如是方天下在南方也故日出於東方入於北方之地日出北方入於南方各於近者為出遠者為入實者不入遠矣臨大澤之濱望四邊之際與天屬其實不屬遠若屬矣日以遠為入澤以遠為屬其實一也澤際有陸人望而不見陸在察之若亡日亦在視之若入皆遠之故也太山之高參天入雲去之百里不見埵塊夫去百里不見太山况日去人以萬里數乎太山之驗則旣明矣試使一人把大炬火夜行於道平易無險去人不一里火光滅矣非滅也遠也今日西轉不復見者非入也問曰天平正與地無異今仰視天觀日月之行天高南方下北方何也曰方今天下在東南之上視天若高日月道在人之南今天下在日月道下故觀日月之行若高南下北也何以驗之即天高南方之星亦當高今視南方之星低下天復低南方乎夫視天之居近者則高遠則下焉極北方之民以為高南方為下極東極西亦如此焉皆以近者為高遠者為下從北塞下近仰視斗極且在人上匈奴之北地之邊陲北上視天天【一有下字】復高北下南日月之道亦在其上立太山之上太山高去下十里太山下夫天之高下猶人之察太山也平正四方中央高下皆同今望天之四邊若下者非也遠也非徒下若合矣儒者或以旦暮日出入為近日中為遠或以日中為近日出入為遠其以日出入為近日中為遠者見日出入時大日中時小也察物近則大遠則小故日出入為近日中為遠也其以日出入為遠日中時為近者見日中時温日出入時寒也夫火光近人則温遠人則寒故以日中為近日出入為遠也二論各有所見故是非曲直未有所定如實論之日中近而日出入遠何以驗之以植竿於屋下夫屋高三丈竿於屋棟之下正而樹之上扣棟下抵地是以屋棟去地三丈如旁邪倚之則竿末旁跌不得扣棟是為去地過三丈也日中時日正在天上猶竿之正樹去地三丈也日出入邪在人旁猶竿之旁跌去地過三丈也夫如是日中為近出入為遠可知明矣試復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人行於屋上其行中屋之時正在坐人之上是為屋上之人與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如屋上人在東危若西危上其與屋下坐人相去過三丈矣日中時猶人正在屋上矣其始出與入猶人在東危與西危也日中去人近故温日出入遠故寒然則日中時日小其出入時大者日中光明故小其出入時光暗故大猶晝日察火光小夜察之火光大也旣以火為效又以星為驗晝日星不見者光耀滅之也夜無光耀星乃見夫日月星之類也平旦日入光銷故視大也儒者論日旦出扶桑暮入細柳扶桑東方地細柳西方野也桑柳天地之際日月常所出入之處問曰歲二月八月時日出正東日入正西可謂日出於扶桑入於細柳今夏日長之時日出於東北入於西北冬日短之時日出東南入於西南冬與夏日之出入在於四隅扶桑細柳正在何所乎所論之言猶謂春秋不謂冬與夏也如實論之日不出於扶桑入於細柳何以驗之隨天而轉近則見遠則不見當在扶桑細柳之時從扶桑細柳之民謂之日中之時從扶桑細柳察之或時為日出入若以其上者為中旁則為旦夕安得出於扶桑入細柳儒者論曰天左旋日月之行不繫於天各自旋轉難之曰使日月自行不繫於天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當日月出時當進而東旋何還始西轉繫於天隨天四時轉行也其喻若蟻行於磑上日月行遲天行疾天持日月轉故日月實東行而反西旋也
  或問日月天皆行行度不同三者舒疾驗之人物為以何喻曰天日行一周日行一度二千里日晝行千里夜行千里麒麟晝日亦行千里然則日行舒疾與麒麟之步相似類也月行十三度十度二萬里三度六千里月一旦夜行二萬六千里與晨鳬飛相類似也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積凡七十三萬里也其行甚疾無以為驗當與陶鈞之運弩矢之流相類似乎天行已疾去人高遠視之若遲蓋望遠物者動若不動行若不行何以驗之乘船江海之中順風而驅近岸則行疾遠岸則行遲船行一實也或疾或遲遠近之視使之然也仰視天之運不若麒麟負日而馳皆暮而日在其前何則麒麟近而日遠也遠則若遲近則若疾六萬里六程難以得運行之實也
  儒者說曰日行一度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左行日月右行與天相迎問日月之行也繫著於天也日月附天而行不直行也何以言之易曰日月星辰麗乎天百果草木麗於土麗者附也附天所行若人附地而圓行其取喻若蟻行於磑上焉
  問曰何知不離天直自行也如日能直自行當自東行無為隨天而西轉也月行與日同亦皆附天何以驗之驗之以雲雲不附天常止於所處使不附天亦當自止其處由此言之日行附天明矣問曰日火也火在地不行日在天何以為行曰附天之氣行附地之氣不行火附地地不行故火不行難曰附地之氣不行水何以行曰水之行也東流入海也西北方高東南方下水性歸下猶火性趨高也使地不高西方則水亦不東流難曰附地之氣不行人附地何以行曰人之行求有為也人道有為故行求古者質朴隣國接境雞犬之聲相聞終身不相往來焉難曰附天之氣行列星亦何以不行曰列星著天天已行也隨天而轉是亦行也難曰人道有為故行天道無為何行曰天之行也施氣自然也施氣則物自生非故施氣以生物也不動氣不施氣不施物不生與人行異日月五星之行皆施氣焉
  儒者曰日中有三足烏月中有兔蟾蜍夫日者天之火也與地之火無以異也地火之中無生物天火之中何故有烏火中無生物生物入火中燋爛而死焉烏安得立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非兔蟾蜍也兔與蟾蜍久在水中無不死者日月毁於天螺蚌汨於淵同氣審矣所謂兔蟾蜍者豈反螺與蚌邪且問儒者烏兔蟾蜍死乎生也如死久在日月燋枯腐朽如生日蝕時旣月晦常盡烏兔蟾蜍皆何在夫烏兔蟾蜍日月氣也若人之腹臓萬物之心膂也月尚可察也人之察日無不眩不能知日審何氣通而見其中有物名曰烏乎審日不能見烏之形通而能見其足有三乎此已非實且聽儒者之言蟲物非一日中何為有烏月中何為有兔蟾蜍儒者謂日蝕月蝕也彼見日蝕常於晦朔晦朔月與日合故得蝕之夫春秋之時日蝕多矣經曰某月朔日有蝕之日有蝕之者未必月也知月蝕之何諱不言月說日蝕之變陽弱隂彊也人物在世氣力勁彊乃能乘凌案月晦光旣朔則如盡微弱甚矣安得勝日夫日之蝕月蝕也日蝕謂月蝕之月誰蝕之者無蝕月也月自損也以月論日亦如日蝕光自損也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蝕蝕之皆有時非時為變及其為變氣自然也日時晦朔月復為之乎夫日當實滿以虧為變必謂有蝕之者山崩地動蝕者誰也或說日食者月掩之也日在上月在下障於日之形也日月合相襲月在上日在下者不能掩日日在上月在日下障於日月光掩日光故謂之食也障於月也若隂雲蔽日月不見矣其端合者相食是也其合相當如襲辟者日既是也日月合於晦朔天之常也日食月掩日光非也何以驗之使日月合月掩日光其初食崖當與旦復時易處假令日在東月在西月之行疾東及日掩日崖須臾過日而東西崖初掩之處光當復東崖未掩者當復食今察日之食西崖光缺其復也西崖光復過掩東崖復西崖謂之合襲相掩障如何儒者謂日月之體皆至圓彼從下望見其形若斗筐之狀狀如正圓不如望遠光氣氣不圓矣夫日月不圓視若圓者人遠也何以驗之夫日者火之精也月者水之精也在地水火不圓在天水火何故獨圓日月在天猶五星五星猶列星列星不圓光耀若圓去人遠也何以明之春秋之時星霣宋都就而視之石也不圓以星不圓知日月五星亦不圓也儒者說日及工伎之家皆以日為一禹貢山海經言日有十在海外東方有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沐浴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書又言燭十日堯時十日並出萬物焦枯堯上射十日以故不並一日見也世俗又名甲乙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之有十猶星之有五也通人談士歸於難知不肯辨明是以文二傳而不定世兩言而無主誠實論之且無十焉何以驗之夫日猶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乎星有五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異光色如日有十其氣必異今觀日光無有異者察其小大前後若一如審氣異光色宜殊如誠同氣宜合為一無為十也驗日陽燧火從天來日者大火也察火在地一氣也地無十火天安得十日然則所謂十日者殆更自有他物光質如日之狀居湯谷中水時緣據扶桑禹益見之則紀十日數家度日之光數日之質刺徑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萬里乃能受之何則一日徑千里十日宜萬里也天之去人萬里餘也仰察之日光眩耀火光盛明不能堪也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見之不能知其為日也何則仰察一日目猶眩耀况察十日乎當禹益見之若斗筐之狀故名之為日夫火如斗筐望六萬之形非就見之即察之體也由此言之禹益所見意似日非日也天地之間物氣相類其實非者多海外西南有珠樹焉察之是珠然非魚中之珠也夫十日之日猶珠樹之珠也珠樹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實日也淮南見山海經則虛言真人燭十日妄紀堯時十日並出且日火也湯谷水也水火相賊則十日浴於湯谷當滅敗焉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處其上宜燋枯焉今浴湯谷而光不滅登扶桑而枝不燋不枯與今日出同不驗於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見十日之時終不以夜猶以晝也則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數日隨天轉行安得留扶桑枝間浴湯谷之水乎留則失行度行度差跌不相應矣如行出之日與十日異是意似日而非日也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見星霣如雨者公羊傳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則曷為謂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時魯史記曰星霣如雨不及地尺而復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霣如雨孔子之意以為地有山陵樓臺云不及地尺恐失其實更正之曰如雨如雨者為從地上而下星亦從天霣而復與同故曰如夫孔子雖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謂霣之者皆是星也孔子雖定其位著其文謂霣為星與史同焉從平地望泰山之巔鶴如烏烏如爵者泰山高遠物之小大失其實天之去地六萬餘里高遠非直泰山之巔也星著於天人察之失星之實非直望鶴烏之類也數等星之質百里體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見之若鳳卵之狀遠失其實也如星霣審者天之星霣而至地人不知其為星也何則霣時小大不與在天同也今見星霣如在天時是時星也非星則氣為之也人見鬼如死人之狀其實氣象聚非真死人然則霣星之形其實非星孔子云正霣者非星而徙正言如雨非雨之文蓋俱失星之實矣春秋左氏傳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見夜明也星霣如雨與雨俱也其言夜明故不見與易之言日中見斗相依類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見夜光明也事異義同蓋其實也其言與雨俱之集也夫辛卯之夜明故星不見明則不雨之驗也雨氣隂暗安得明明則無雨安得與雨俱夫如是言與雨俱者非實且言夜明不見安得見星與雨俱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霣石于宋五左氏傳曰星也夫謂霣石為星則謂霣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為星則實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如是石地有樓臺樓臺崩壞孔子雖不合言及地尺雖地必有實數魯史目見不空言者也云與雨俱雨集於地石亦宜然至地而樓臺不壞非星明矣且左丘明謂石為星何以審之當時石霣輕然何以其從天墜也秦時三山亡亡有不消散有在其集下時必有聲音或時夷狄之山從集於宋宋聞石霣則謂之星也左丘明省則謂之星夫星萬物之精與日月同說五星者謂五行之精之光也五星衆星同光耀獨謂列星為石恐失其實實者辛卯之夜霣星若雨而非星也與彼湯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也儒者又曰雨從天下謂正從天墜也如當論之雨從地上不從天下見雨從上集則謂從天下矣其實地上也然其出地起於山何以明之春秋傳曰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徧天下惟太山也太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國各以小大為近遠差雨之出山或謂雲載而行雲散水墜名為雨矣夫雲則雨雨則雲矣初出為雲雲繁為雨猶湛而泥露濡汚衣服若雨之狀非雲與俱雲載雨行也或曰尚書曰月之從星則以風雨詩曰月麗于畢俾滂沲矣二經咸言所謂為之非天如何夫雨從山發月經星麗畢之時麗畢之時當雨也時不雨月不麗山不雲天地上下自相應也月麗於上山烝於下氣體偶合自然道也雲霧雨之徵也夏則為露冬則為霜温則為雨寒則為雪雨露凍凝者皆由地發不從天降也
  答佞篇
  或問曰賢者行道得尊官厚祿矣何必為佞以取富貴曰佞人知行道可以得富貴必以佞取爵祿者不能禁欲也知力耕可以得穀勉貿可以得貨然而必盜竊情欲不能禁者也以禮進退也人莫不貴然而違禮者衆尊義者希心情貪欲志慮亂溺也夫佞與賢者同材佞以情自敗偷盜與田商同知偷盜以欲自劾也
  問曰佞與賢者同材材行宜鈞而佞人曷為獨以情自敗曰富貴皆人所欲也雖有君子之行猶有飢渴之情君子則以禮防情以義割欲故得循道循道則無禍小人縱貪利之欲踰禮犯義故進得苟佞苟佞則有罪夫賢者君子也佞人小人也君子與小人本殊操異行取捨不同
  問曰佞與讒者同道乎有以異乎曰讒與佞俱小人也同道異材俱以嫉妬為性而施行發動之異讒以口害人佞以事危人讒人以直道不違佞人依違匿端讒人無詐慮佞人有術數故人君皆能遠讒親仁莫能知賢别佞難曰人君皆能遠讒親仁而莫能知賢别佞然則佞人意不可知乎曰佞可知人君不能知庸庸之君不能知賢不能知賢不能知佞唯聖賢之人以九德檢其行以事效考其言行不合於九德言不驗於事效人非賢則佞矣夫知佞以知賢知賢以知佞知佞則賢智自覺知賢則姦佞自得賢佞異行考之一驗情心不同觀之一實
  問曰九德之法張設久矣觀讀之者莫不曉見斗斛之量多少權衡之縣輕重也然而居國有土之君曷為常有邪佞之臣與常有欺惑之患無患斗斛過所量非其穀不患無銓衡所銓非其物故也在人君位者皆知九德之可以檢行事效可以知情然而惑亂不能見者則明不察之故也人有不能行行無不可檢人有不能考情無不可知
  問曰行不合於九德效不檢於考功進近非賢非賢則佞夫庸庸之材無高之知不能及賢賢功不效賢行不應可謂佞乎曰材有不相及行有不相追功有不相襲若知無相襲人材相什百取舍宜同賢佞殊行是是非非實名俱立而效有成敗是非之言俱當功有正邪言合行違名盛行廢
  佞人問曰行合九德則賢不合則佞世人操行者可盡謂佞乎曰諸非皆惡惡中之逆者謂之無道惡中之巧者謂之佞人聖王刑憲佞在惡中聖王賞勸賢在善中純潔之賢善中殊高賢中之聖也惡中大佞惡中之雄也故曰觀賢由善察佞由惡善惡定成賢佞形矣問曰聰明有蔽塞推行有謬誤今以是者為賢非者為佞殆不得賢之實乎曰聰明蔽塞推行謬誤人之所歉也故曰刑故無小宥過無大聖君原心省意故誅故貫誤故賊加增過誤減損一獄吏所能定也賢者見之不疑矣
  問曰言行無功效可謂佞乎蘇秦約六國為從彊秦不敢窺兵於關外張儀為横六國不敢同攻於關内六國約從則秦畏而六國彊三秦稱横則秦彊而天下弱功著效明載紀竹帛雖賢何以加之太史公敘言衆賢儀秦有篇無嫉惡之文功鈞名敵不異於賢夫功之不可以效賢猶名之不可實也儀秦排難之人也處擾攘之世行揣摩之術當此之時稷契不能與之爭計禹臯陶不能與之比效若夫隂陽調和風雨時適五穀豐熟盜賊衰息人舉廉讓家行道德之功命祿貴美術數所致非道德之所成也太史公記功故高來禩記錄成則著效明驗攬載高卓以儀秦功美故列其狀由此言之佞人亦能以權說立功為效無效未可為佞也難曰惡中立功者謂之佞能為功者材高知明思慮遠者必傍義依仁亂於大賢故覺佞之篇曰人主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辭麗心合意同偶當人主說而不見其非何以知其偽而伺其姦乎曰是謂庸庸之君也材下知昬蔽惑不見後又賢之君察之審明若視俎上之脯指掌中之理數局上之棊摘轅中之馬魚鼈匿淵捕漁者知其源禽獸藏山畋獵者見其脈佞人異行於世世不能見庸庸之主無高材之人也難曰人君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辭麗言操合同何以覺之曰文王官人法曰推其往行以揆其來言聽其來言以省其往行觀其陽以考其隂察其内以揆其外是故詐善設節者可知飾偽無情者可辨質誠居善者可得含忠守節者可見也人之舊性不辨人君好辨佞人學求合於上也人之故能不文人君好文佞人意欲稱上上奢已麗服上儉已不飭今操與古殊朝行與家别考鄉里之迹證朝廷之行察共親之節明事君之操外内不相稱名實不相副際會發見姦為覺露也
  問曰人操行無恒權時制宜信者欺人直者曲撓權變所設前後異操事有所應左右異語儒書所載權變非一今以素故考之毋乃失實乎曰賢者有權佞者有權賢者之有權後有應佞人之有權亦反經後有惡故賢人之權為事為國佞人之權為身為家觀其所權賢佞可論察其發動邪正可名問曰佞人好毁人有諸曰佞人不毁人如毁人是讒人也何則佞人求利故不毁人苟利於己曷為毁之苟不利於己毁之無益以計求便以數取利利則便得妬人共事然後危人其危人也非毁之而其害人也非泊之譽而危之故人不知厚而害之故人不疑是故佞人危而不怨害人之敗而不仇隱情匿意為之功也如毁人人亦毁之衆不親士不附也安能得容世取利於上問曰佞人不毁人於世間毁人於將前乎曰佞人以人欺將不毁人於將然則佞人奈何曰佞人毁人譽之危人安之毁危奈何假令甲有高行奇知名聲顯聞將恐人君召問扶而勝已欲故廢不言常騰譽之薦之者衆將議欲用問人人必不對曰甲賢而宜召也何則甲意不欲留縣前聞其語矣聲望欲入府在郡則望欲入州志高則操與人異望遠則意不顧近屈而用之其心不滿不則卧病賤而命之則傷賢不則損威故人君所以失名損譽者好臣所常臣也自耐下之用之可也自度不能下之用之不便夫用之不兩相益舍之不兩相損人君畏其志信佞人之言遂置不用
  問曰佞人直以高才洪知考上世人乎將有師學檢也曰人自有知以詐人及其說人主須術以動上猶上人自有勇威人及其戰鬬須兵法以進衆術則從横師則鬼谷也傳曰蘇秦張儀從横習之鬼谷先生掘地為坑曰下說令我泣出則耐分人君之地蘇秦下說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張儀不若蘇秦相趙并相六國張儀貧賤往歸蘇秦坐之堂下食以僕妾之食數讓激怒欲令相秦儀忿恨遂西入秦蘇秦使人厚送其後覺知曰此在其術中吾不知也此吾所不及蘇君者知深有術權變鋒出故身尊崇榮顯為世雄傑深謀明術深淺不能並行明闇不能並知
  問曰佞人養名作高有諸曰佞人食利專權不養名作高貪權據凡則高名自立矣稱於小人不行於君子何則利義相伐正邪相反義動君子利動小人佞人貪利名之顯君子不安下則身危舉世為佞者皆以禍衆不能養其身安能養其名上世列傳棄宗養身違利赴名竹帛所載伯成子高委國而耕於陵子辭位灌園近世蘭陵王仲子東都昔廬君陽寢位久病不應上徵可謂養名矣夫不以道進必不以道出身不以義止必不以義立名佞人懷貪利之心輕禍重身傾死為僇矣何名之養義廢德壞操行隨辱何云作高
  問曰大佞易知乎小佞易知也曰大佞易知小佞難知何則大佞材高其迹易察小佞知下其效難省何以明之成事小盜難覺大盜易知也攻城襲邑剽刦虜掠發則事覺道路皆知盜也穿鑿垣牆狸步鼠竊莫知謂誰曰大佞姦深惑亂其人如大盜易知人君何難書曰知人則哲惟帝難之虞舜大聖驩兜大佞大聖難知大佞大佞不憂大聖何易之有是謂下知之上知之上知之大難小易下知之大易小難何則佞人材高論說麗美因麗美之說人主之威人立心並不能責知或不能覺小佞材下對鄉失漏際會不密人君警悟得知其故大難小易也屋漏在上知者在下漏大下見之著漏小下見之微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孔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誤設計數煩擾農商損下益上愁民說主損上益下忠臣之說也損下益上佞人之義也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聚斂季氏不知其惡不知百姓所共非也


  論衡卷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十二
  漢 王充 撰
  程材篇      量知篇
  謝短篇
  程材篇
  論者多謂儒生不及彼文吏見文吏利便而儒生陸落則詆訾儒生以為淺短稱譽文吏謂之深長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吏也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高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儒生不習也謂文吏更事儒生不習可也謂文吏深長儒生淺短知妄矣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何則並好仕學宦用吏為繩表也儒生有闕俗共短之文吏有過俗不敢訾歸非於儒生付是於文吏也夫儒生材非下於文吏又非所習之業非所當為也然世俗共短之者見將不好用也將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已不能理須文吏以領之也夫論善謀材施用累能期於有益文吏理煩身役於職職判功立將尊其能儒生栗栗不能當劇將有煩疑不能效力力無益於時則官不及其身也將以官課材材以官為驗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賤下儒生儒生之下文吏之高本由不能之將世俗之論緣將好惡今世之將材高知深通達衆凡舉綱持領事無不定其置文吏也備數滿員足以輔己志志在修德務在立化則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夫文吏能破堅理煩不能守身身則亦不能輔將儒生不習於職長於匡救將相傾側諫難不懼案世間能建蹇蹇之節成三諫之議令將檢身自勑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阿意苟取容幸將欲放失低默不言者率多文吏文吏以事勝以忠負儒生以節優以職劣二者長短各有所宜世之將相各有所取取儒生者必軌德立化者也取文吏者必優事理亂者也材不自能則須助須助則待勁官之立佐為力不足也吏之取能為材不及也日之照幽不須燈燭賁育當敵不待輔佐使將相知力若日之照幽賁育之難敵則文吏之能無所用也病作而醫用禍起而巫使如自能案方和藥入室求祟則醫不售而巫不進矣橋梁之設也足不能越溝也車馬之用也走不能追遠也足能越溝走能追遠則橋梁不設車馬不用矣天地事物人所重敬皆力劣知極須仰以給足者也今世之將相不責巳之不能而賤儒生之不習不原文吏之所得得用而尊其材謂之善吏非文吏憂不除非文吏患不救是以選舉取常故案吏取無害儒生無閥閱所能不能任劇故陋於選舉佚於朝廷聰慧捷疾者隨時變化學知吏事則踵文吏之後未得良善之名守古循志案禮修義輒為將相所不任文吏所毗戲不見任則執欲息退見毗戲則意不得臨職不勸察事不精遂為不能斥落不習有俗材而無雅度者學知吏事亂於文吏觀將所知適時所急轉志易務晝夜學問無所羞恥期於成能名文而已其高志妙操之人恥降意損崇以稱媚取進深疾才能之儒洎入文吏之科堅守高志不肯下學亦時或精闇不及意疏不密臨事不識對向謬誤拜起不便進退失度奏記言事蒙士解過援引古義割切將欲直言一指觸諱犯忌封蒙約縳簡繩檢署事不如法文辭卓詭辟刺離實曲不應義故世俗輕之文吏薄之將相賤之是以世俗學問者不肯竟經明學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義理略具同超學史書讀律諷令治作情奏習對向滑習跪拜家成室就召署輒能徇今不顧古趨讎不存志競進不案禮廢經不念學是以古經廢而不修舊學闇而不明儒者寂於空室文吏譁於朝堂材能之士隨世驅馳節操之人守隘屏竄驅馳日以巧屏竄日以拙非材頓知不及也希見闕為不狎習也蓋足未嘗行堯禹問曲折目未嘗見孔墨問形象齊部世刺繡恒女無不能襄邑俗織錦鈍婦無不巧日見之日為之手狎也使材士未嘗見巧女未嘗為異事詭手暫為卒睹顯露易為者猶憒憒焉方今論事不謂希更而曰材不敏不曰未嘗為而曰知不達失其實也儒生材無不能敏業無不能達志不有為今俗見不習謂之不能睹不為謂之不達科用累能故文吏在前儒生在後是從朝廷謂之也如從儒堂訂之則儒生在上文吏在下矣從農論田田夫勝從商講賈賈人賢今從朝廷謂之文吏朝廷之人也幼為幹吏以朝廷為田畝以刀筆為耒耜以文書為農業猶家人子弟生長宅中其知曲折愈於賓客也賓客暫至雖孔墨之材不能分别儒生猶賓客文吏猶子弟也以子弟論之則文吏曉於儒生儒生闇於文吏今世之將相知子弟以文吏為慧不能知文吏以狎為能知賓客以暫為固不知儒生以希為拙惑蔽闇昧不知類也一縣佐史之材任郡掾史一郡脩行之能堪州從事然而郡不召佐史州不取脩行者巧習無害文少德高也五曹自有條品簿書自有故事勤力玩弄成為巧吏安足多矣賢明之將程吏取材不求習論高存志不顧文也稱良吏曰忠忠之所以為效非簿書也夫事可學而知禮可習而善忠節公行不可立也文吏儒生皆有所志然而儒生務忠良文吏趨理事苟有忠良之業疏拙於事無損於高論者以儒生不曉簿書置之於下第法令比例吏斷決也文吏治事必問法家縣官事務莫大法令必以吏職程高是則法令之家宜最為上或曰固然法令漢家之經吏議決焉事定於法誠為明矣曰夫五經亦漢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義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義稽合於律無乖異者然則春秋漢之經孔子制作垂遺於漢論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是闇蔽也春秋五經義相關穿既是春秋不大五經是不通也五經以道為務事不如道道行事立無道不成然則儒生所學者道也文吏所學者事也假使材同當以道學如比於文吏洗洿泥者以水燔腥生者用火水火道也用之者事也事末於道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與事末比定尊卑之高下可得程矣堯以俊德致黎民雍孔子曰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張釋之曰秦任刀筆小吏陵遲至於二世天下土崩張湯趙禹漢之惠吏太史公序累置於酷部而致土崩孰與通於神明令人填膺也將相知經學至道而不尊經學之生彼見經學之生能不及治事之吏也牛刀可以割雞雞刀難以屠牛刺繡之師能縫帷裳納縷之工不能織錦儒生能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學文吏之能誠劣不及儒生之不習實優而不為禹決江河不秉钁鍤周公築雒不把築杖夫筆墨簿書钁鍤築杖之類也而欲合志大道者躬親為之是使將軍戰而大匠斵也說一經之生治一曹之事旬月能之典一曹之吏學一經之業一歲不能立也何則吏事易知而經學難見也儒生擿經窮竟聖意文吏揺筆考跡民事夫能知大聖之意曉細民之情孰者為難以立難之材含懷章句十萬以上行有餘力博學覽古今計胸中之穎出溢十萬文吏所知不過辨解簿書富累千金孰與貲直百十也京廩如丘孰與委聚如坻也世名材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然則儒生所懷可謂多矣蓬生麻間不扶自直白紗入緇不染自黑此言所習善惡變易質性也儒生之性非能皆善也被服聖教日夜諷詠得聖人之操矣文吏幼則筆墨手習而行無篇章之誦不聞仁義之語長大成吏舞文巧法徇私為己勉赴權利考事則受賂臨民則采漁處右則弄權幸上則賣將一旦在位鮮冠利劒一歲典職田宅并兼性非皆惡所習為者違聖教也故習善儒路歸化慕義志操則勵變從高明將見之顯用儒生東海相宗叔犀犀廣召幽隱春秋會饗設置三科以第補吏一府員吏儒生什九陳留太守陳子瑀開廣儒路列曹掾史皆能教授簿書之吏什置一二兩將知道事之理曉多少之量故世稱褒其名書記紀累其行也
  量知篇
  程材所論論材能行操未言學知之殊奇也夫儒生之所以過文吏者學問日多簡練其性彫琢其材也故夫學者所以反情治性盡材成德也材盡德成其比於文吏亦彫琢者程量多矣貧人與富人俱齎錢百並為賻禮死哀之家知之者知貧人劣能共百以為富人饒羨有奇餘也不知之者見錢俱百以為財貨貧富皆若一也文吏儒生皆有似於此皆為掾吏並典一曹將知之者知文吏儒生筆同而儒生胸中之藏尚多奇餘不知之者以為皆吏深淺多少同一量失實甚矣地性生草山性生木如地種葵韮山樹棗栗名曰美園茂林不復與一恒地庸山比矣文吏儒生有似於此俱有材能並用筆墨而儒生奇有先王之道先王之道非徒葵韮棗栗之謂也恒女之手紡績織經如或奇能織錦刺繡名曰卓殊不復與恒女科矣夫儒生與文吏程材而儒生侈有經傳之學猶女工織錦刺繡之奇也貧人好濫而富人守節者貧人不足而富人饒侈儒生不為非而文吏好為姦者文吏少道德而儒生多仁義也貧人富人並為賓客受賜於主人富人不慙而貧人常媿者富人有以效貧人無以復也儒生文吏俱以長吏為主人者也儒生受長吏之祿報長吏以道文吏空胸無仁義之學居位食祿終無以效所謂尸位素飡者也素者空也空虛無德飡人之祿故曰素飡無道藝之業不曉政治默坐朝廷不能言事與尸無異故曰尸位然則文吏所謂尸位素飡者也居右食嘉見將傾邪豈能舉記陳言得失乎一則不能見是非二則畏罰不敢直言禮曰情欲巧其能力言者文醜不好者有骨無肉脂腴不足犯干將相指遂取間卻為地戰者不能立功名貪爵祿者不能諫於上文吏貪爵祿一日居位輒欲圖利以當資用侵漁徇身不為將貪官顯義雖見太山之惡安肯揚舉毛髪之言事理如此何用自解於尸位素飡乎儒生學大義以道事將不可則止有大臣之志以經勉為公正之操敢言者也位又疏遠遠而近諫禮謂之諂此則郡縣之府庭所以常廓無人者也或曰文吏筆札之能而治定簿書考理煩事雖無道學筋力材能盡於朝廷此亦報上之效驗也曰此有似於貧人負官重責貧無以償則身為官作責乃畢竟夫官之作非屋廡則牆壁也屋廡則用斧斤牆壁則用築鍤荷斤斧把築鍤與彼握刀持筆何以殊苟謂治文書者報上之效驗此則治屋廡牆壁之人亦報上也俱為官作刀筆斧斤築鍤鈞也抱布貿絲交易有亡各得所願儒生抱道貿祿文吏無所抱何用貿易農商殊業所畜之貨貨不可同計其精麤量其多少其出溢者名曰富人富人在世鄉里願之夫先王之道非徒農商之貨也其為長吏立功致化非徒富多出溢之榮也且儒生之業豈徒出溢哉其身簡練知慮光明見是非審尤可奇也蒸所與衆山之材榦同也代以為蒸燻以火烟熱究浹光色澤潤焫之於堂其耀浩廣火竈之效加也繡之未刺錦之未織恒絲庸帛何以異哉加五綵之巧施針縷之飭文章炫耀黼黻華蟲山龍日月學士有文章之學猶絲帛之有五色之巧也本質不能相過學業積聚超踰多矣物實無中核者謂之郁無刀斧之斷者謂之樸文吏不學世之教無核也郁樸之人孰與程哉骨曰切象曰瑳玉曰琢石曰磨切瑳琢磨乃成寶器人之學問知能成就猶骨象玉石切瑳琢磨也雖欲勿用賢君其舍諸孫武闔廬世之善用兵者也或知學其法者戰必勝不曉什伯之陣不知擊刺之術者彊使之軍軍覆師敗無其法也穀之始熟曰粟舂之於臼簸其粃糠蒸之於甑爨之以火成熟為飯乃甘可食可食而食之味生肌腴成也粟未為米米未成飯氣腥未熟食之傷人夫人之不學猶穀未成粟米未為飯也知心亂少猶食腥穀氣傷人也學士簡練於學成熟於師身之有益猶穀成飯食之生肌腴也銅錫未採在衆石之間工師鑿掘鑪橐鑄鑠乃成器未更鑄橐名曰積石積石與彼路畔之瓦山間之礫一實也故夫穀未舂蒸曰粟銅未鑄鑠曰積石人未學問曰矇矇者竹木之類也夫竹生於山木長於林未知所入截竹為筒破以為牒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大者為經小者為傳記斷木為槧㭊之為板力加刮削乃成奏牘夫竹木麤苴之物也彫琢刻削乃成為器用况人含天地之性最為貴者乎不入師門無經傳之教以郁樸之實不曉禮義立之朝廷植笮樹表之類也其何益哉山野草茂鉤鐮斬刈乃成道路也士未入道門邪惡未除猶山野草木未斬刈不成路也染練布帛名之曰采貴吉之服也無染練之治名縠麤縠麤不吉喪人服之人無道學仕宦朝廷其不能招致也猶喪人服麤不能招吉也能斵削柱梁謂之木匠能穿鑿穴埳謂之土匠能彫琢文書謂之史匠夫文吏之學學治文書也當與木土之匠同科安得程於儒生哉御史之遇文書不失分銖有司之陳籩豆不誤行伍其巧習者亦先學之人不貴者也小賤之能非尊大之職也無經藝之本有筆墨之末大道未足而小伎過多雖曰吾多學問御史之知有司之惠也飯黍梁者饜餐糟糠者飽雖俱曰食為腴不同儒生文吏學俱稱習其於朝廷有益不鈞鄭子皮使尹何爲政子產比於未能操刀使之割也子路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卷十二>使子羔為費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皆以未學不見大道也醫無方術云吾能治病問之曰何用治病曰用心意病者必不信也吏無經學曰吾能治民問之曰何用治民曰以材能是醫無方術以心意治病也百姓安肯信嚮而人君任用使之乎手中無錢之市使貨主問曰錢何在對曰無錢貨主必不與也夫胸中不學猶手中無錢也欲人君任使之百姓信嚮之奈何也
  謝短篇
  程材量知言儒生文吏之材不能相過以儒生脩大道以文吏曉簿書道勝於事故謂儒生頗愈文吏也此職業外相程相量也其内各有所以為短未實謝也夫儒生能說一經自謂通大道以驕文吏文吏曉簿書自謂文無害以戲儒生各持滿而自藏非彼而是我不知所為短不悟於巳未足論者詶之將使然各知所之夫儒生所短不徒以不曉簿書文吏所劣不徒以不通大道也反以閉闇不覽古今不能各自知其所業之事未具足也二家各短不能自知也世之論者而亦不能詶之如何夫儒生之業五經也南面為師旦夕講授章句滑習義理究備於五經可也五經之後秦漢之事無不能知者短也夫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沈然則儒生所謂陸沈者也五經之前至於天地始開帝王初立者主名為誰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五經比於上古猶為今也徒能說經不曉上古然則儒生所謂盲瞽者也儒生猶曰上古久遠其事闇昧故經不載而師不說也夫三王之事雖近矣經雖不載義所連及五經所當共知儒生所當審說也夏自禹享國幾載而至於殷殷自湯幾祀而至於周周自文王幾年而至於秦桀亡夏而紂棄殷滅周者何王也周猶為遠秦則漢之所代也夏始於禹殷本於湯周祖后稷秦初為人者誰秦燔五經坑殺儒士五經之家所共聞也秦何起而燔五經何感而坑儒生秦則前代也漢國自儒生之家也從高祖至今朝幾世歷年訖今幾載初受何命復獲何瑞得天下難易孰與殷周家人子弟學問歷幾歲人問之曰居宅幾年祖先何為不能知者愚子弟也然則儒生不能知漢事世之愚蔽人也温故知新可以為師古今不知稱師如何彼人問曰二尺四寸聖人文語朝夕講習義類所及故可務知漢事未載於經名為尺籍短書比於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貴也儒不能都曉古今欲各别說其經經事義類乃以不知為貴也事不曉不以為短請復别問儒生各以其經旦夕之所講說先問易家易本何所起造作之者為誰彼將應曰伏羲作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孔子作彖象繫辭三聖重業易乃具足問之曰易有三家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伏羲所作文王所造連山乎歸藏周易也秦燔五經易何以得脱漢興幾年而復立宣帝之時河内女子壞老屋得易一篇名為何易此時易具足未問尚書家曰今旦夕所授二十九篇古有百二篇又有百篇二十九篇何所起百二篇何所造秦焚諸書之時尚書諸篇皆何在漢興始錄尚書者何帝初受學者何人問禮家曰前孔子時周已制禮殷禮夏禮凡三王因時損益篇有多少文有增減不知今禮周乎殷夏也彼必以漢承周將曰周禮夫周禮六典又六轉六六三十六三百六十是以周官三百六十也案今禮不見六典無三百六十官又不見天子天子禮廢何時豈秦滅之哉宣帝時河内女子壞老屋得佚禮一篇六十篇中是何篇是者高祖詔叔孫通制作儀品十六篇何在而復定儀禮見在十六篇秦火之餘也更秦之時篇凡有幾問詩家曰詩作何帝王時也彼將曰周衰而詩作蓋康王時也康王德缺於房大臣刺晏故詩作夫文武之隆貴在成康康王未衰詩安得作周非一王何知其康王也二王之末皆衰夏殷衰時詩何不作尚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此時已有詩也斷取周以來而謂興於周古者采詩詩有文也今詩無書何知非秦燔五經詩獨無餘禮也問春秋家曰孔子作春秋周何王時也自衛反魯然後樂正春秋作矣自衛反魯哀公時也自衛何君也俟孔子以何禮而孔子反魯作春秋乎孔子錄史記以作春秋史記本名春秋乎制作以為經乃歸春秋也法律之家亦為儒生問曰九章誰所作也彼聞臯陶作獄必將曰臯陶也詰曰臯陶唐虞時唐虞之刑五刑案今律無五刑之文或曰蕭何也詰曰蕭何高祖時也孝文之時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徵詣長安其女緹縈為父上書言肉刑壹施不得改悔文帝痛其言乃改肉刑案今九章象刑非肉刑也文帝在蕭何後知時肉刑也蕭何所造反具肉刑也而云九章蕭何所造乎古禮三百威儀三千刑亦正刑三百科條三千出於禮入於刑禮之所去刑之所取故其多少同一數也今禮經十六蕭何律有九章不相應又何五經題篇皆以事義别之至禮與律獨經也題之禮言昏禮律言盜律何夫總問儒生以古今之義儒生不能知别名以其經事問之又不能曉斯則坐守何言師法不頗博覽之咎也文吏自謂知官事曉簿書問之曰曉知其事當能究達其義通見其意否文吏必將罔然問之曰古者封侯各專國土今置太守令長何義古人井田民為公家耕今量租芻何意一業使民居更一月何據年二十三儒十五賦七歲頭錢二十三何緣有臈何帝王時門戶井竈何立社稷先農靈星何祠歲終逐疫何驅使立桃象人於門戶何旨挂蘆索於戶上畫虎於門闌何放除牆壁書畫厭火丈夫何見步之六尺冠之六寸何應有尉史令史無丞長史何制兩郡移書曰敢告卒人兩縣不言何解郡言事二府曰敢言之司空曰上何狀賜民爵八級何法名曰簪褭上造何謂吏上功曰伐閱名籍墨將何指七十賜玉杖何起著鳩於杖末不著爵何杖苟以鳩為善不賜鳩而賜鳩杖而不爵何說日分六十漏之盡自鼓之致五何故吏衣黑衣宫闕赤單何慎服革於腰佩刀於右舞劒於左何人備著鉤於履冠在於首何象吏居城郭出乘車馬坐治文書起城郭何王造車輿何工生馬何地作書何人王造城郭及馬所生難知也遠也造車作書易曉也必將應曰倉頡作書奚仲作車詰曰倉頡何感而作書奚仲何起而作車又不知也文吏所當知然而不知亦不博覧之過也夫儒生不覧古今何知一永不過守信經文滑習章句解剥互錯分明乖異文吏不曉吏道所能不過案獄考事移書下記對卿便給之准無一閱備皆淺略不及偏駁不純俱有闕遺何以相言


  論衡卷十二
<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論衡>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十三
  漢 王充 撰
  效力篇      别通篇
  超奇篇
  效力篇
  程才量知之篇徒言知學未言才力也人有知學則有力矣文吏以理事爲力而儒生以學問爲力或問揚子雲曰力能扛鴻鼎掲華旗知德亦有之乎荅曰百人矣夫知德百人者與彼扛鴻鼎掲華旗者爲料敵也夫壯士力多者扛鼎掲旗儒生力多者博達疏通故博達疏通儒生之力也舉重抜堅壯士之力也梓材曰彊人有王開賢厥率化民此言賢人亦壯彊於禮義故能開賢其率化民化民須禮義禮義須文章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能學文有力之驗也問曰說一經之儒可謂有力者曰非有力者也陳留龎少都每薦諸生之吏常曰王甲某子才能百人太守非其能不荅少都更曰言之尚少王甲某子才能百萬人太守怒曰親吏妄言少都曰文吏不通一經一文不調師一言諸生能說百萬章句非才知百萬人乎太守無以應夫少都之言實也然猶未也何則諸生能傳百萬言不能覽古今守信師法雖辭說多終不爲博殷周以前頗載六經儒生所不能說也秦漢之事儒生不見力劣不能覽也周監二代漢監周秦周秦以來儒生不知漢欲觀覽儒生無力使儒生博觀覽則爲文儒文儒者力多於儒生如少都之言文儒才能千萬人矣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由此言之儒者所懷獨已重矣志所欲至獨已遠矣身載重任至於終死不倦不衰力獨多矣夫曾子載於仁而儒生載於學所載不同輕重均也夫一石之重一人挈之十石以上二人不能舉也世多挈一石之任寡有舉十石之力儒生所載非徒十石之重也地力盛者草木暢茂一畝之收當中田五畝之分苗田人知出穀多者地力盛不知出文多者才知茂失事理之實矣夫文儒之力過於儒生况文吏乎能舉賢薦士世謂之多力也然能舉賢薦士上書日記也能上書日記者文儒也文儒非必諸生也賢達用文則是矣谷子雲唐子高章奏百上筆有餘力極言不諱文不折乏非夫才知之人不能爲也孔子周世多力之人也作春秋刪五經祕書微文無所不定山大者雲多泰山不崇朝而徧雨天下夫然則賢者有雲雨之知故【一冇曰字】其吐文萬牒以上可謂多力矣世稱力者常襃烏獲然則董仲舒揚子雲文之烏獲也秦武王與孟說舉鼎不任絶脈而死少文之人與董仲舒等涌胸中之思必將不任有絶脈之變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爲二十萬博士弟子郭路夜定舊說死於燭下精思不任絶脈氣滅也顔氏之子已曾馳過孔子於塗矣劣倦罷極髪白齒落夫以庶幾之材猶有仆頓之禍孔子力優顔淵不任也才力不相如則其知思不相及也勉自什伯鬲中嘔血失䰟狂亂遂至氣絶書五行之牘書十奏之記其才劣者筆墨之力尤難況乃連句結章篇至十百哉力獨多矣江河之水馳涌滑漏席地長遠無枯竭之流本源盛矣知江河之流遠地中之源盛不知萬牒之人胷中之才茂【一有無字】迷惑者也故望見驥足不異於衆馬之蹄躡平陸而馳騁千里之跡斯須可見夫馬足人手同一實也稱驥之足不薦文人之手不知類也夫能論筋力以見比類者則能取文力之人立之朝廷故夫文力之人助有力之將乃能以力爲功有力無助以力爲禍何以驗之長巨之物彊力之人乃能舉之重任之車彊力之牛乃能輓之是任車上阪彊牛引前人力推後乃能升踰如牛羸人罷任車退却還墮坑谷有破覆之敗矣文儒懷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其難推引非徒任車之重也薦致之者罷羸無力遂却退竄於巖穴矣河發崑崙江起岷山水力盛多滂沛之流浸下益盛不得廣岸低地不能通流入乎東海如岸狹地仰溝洫決泆散在丘墟矣文儒之知有似於此文章滂沛不遭有力之將援引薦舉亦將棄遺於衡門之下固安得升陟聖主之庭論說政事之務乎火之光也不舉不明有人於斯其知如京其德如山力重不能自稱須人乃舉而莫之助抱其盛高之力竄於閭巷之深何時得達奡育古之多力者身能負荷千鈞手能決角伸鉤使之自舉不能離地智能滿胷之人宜在王闕須三寸之舌一尺之筆然後自動不能自進進之又不能自安須人能動待人能安道重知大位地難適也小石附於山山力能得持之在沙丘之間小石輕微亦能自安至於大石沙土不覆山不能持處危峭之際則必崩墜於坑谷之間矣大智之重遭小才之將無左右沙土之助雖在顯位將不能持則有大石崩墜之難也或伐薪於山輕小之木合能束之至於大木十圍以上引之不能動推之不能移則委之於山林收所束之小木而歸由斯以論知能之大者其猶十圍以上木也人力不能舉薦其猶薪者不能推引大木也孔子周流無所留止非聖才不明道大難行人不能用也故夫孔子山中巨木之類也
  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力管仲有力桓公能舉之可謂壯彊矣吳不能用子胥楚不能用屈原二子力重兩主不能舉也舉物不勝委地而去可也時或恚怒斧斵破敗此則子胥屈原所取害也淵中之魚遞相吞食度口所能容然後嚥之口不能受哽咽不能下故夫商鞅三說孝公後說者用前二難用後一易行也觀管仲之明法察商鞅之耕戰固非弱劣之主所能用也六國之時賢才之臣入楚楚重出齊齊輕爲趙趙完畔魏魏傷韓用申不害行其三符兵不侵境盖十五年不能用之又不察其書兵挫軍破國并於秦殷周之世亂跡相屬亡禍比肩豈其心不欲爲治乎力弱智劣不能納至言也是故塠重一人之跡不能蹈也礚大一人之掌不能推也賢臣有勁彊之優愚主有不堪之劣以此相求禽魚相與遊也干將之刃人不推頓苽瓠不能傷篠簵之箭機不能動發魯縞不能穿非無干將篠簵之才也無推頓發動之主苽瓠魯縞不穿傷焉望斬旗穿革之功乎故引弓之力不能引彊弩弩力五石引以三石筋絶骨折不能舉也故力不任彊引則有變惡折脊之禍知不能用賢則有傷德毁名之敗論事者不曰才大道重上不能用而曰不肖不能自達自達者帶絶不抗自衒者賈賤不讎案諸爲人用之物須人用之功力乃立鑿所以入木者槌叩之也鍤所以能撅地者跖蹈之也諸有鋒刃之器所以能斷斬割削者手能把持之也力能推引之也韓信去楚入漢項羽不能安高祖能持之也能用其善能安其身則能量其力能别其功矣樊酈有攻城野戰之功高祖行封先及蕭何則比蕭何於獵人同樊酈於獵犬也夫蕭何安坐樊酈馳走封不及馳走而先安坐者蕭何以知爲力而樊酈以力爲功也蕭何所以能使樊酈者以入秦收斂文書也衆將拾金何獨掇書坐知秦之形勢是以能圖其利害衆將馳走者何驅之也故叔孫通定儀而高祖以尊蕭何造律而漢室以寜案儀律之功重於野戰斬首之力不及尊主故夫墾草殖穀農夫之力也勇猛攻戰士卒之力也構架斵削工匠之力也治書定簿佐史之力也論道議政賢儒之力也人生莫不有力所以爲力者或尊或卑孔子能舉北門之關不以力自章知夫筋骨之力不如仁義之力榮也
  别通篇
  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爲内内中所有柙匱所羸縑布絲綿也貧人之宅亦以一丈爲内内中空虛徒四壁立故名曰貧夫通人猶富人不通者猶貧人也俱以七尺爲形通人胷中懷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無一牒之誦貧人之内徒四所壁立也慕料貧富不相如則夫通與不通不相及也世人慕富不榮通羞貧不賤不賢不推類以況之也夫富人可慕者貨財多則饒裕故人慕之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通人積文十篋以上聖人之言賢者之語上自黄帝下至秦漢治國肥家之術刺世譏俗之言備矣使人通明博見其爲可榮非徒縑布絲綿也蕭何入秦收拾文書漢所以能制九州者文書之力也以文書御天下天下之富孰與家人之財人目不見青黄曰盲耳不聞宫商曰聾鼻不知香臭曰癕癕聾與盲不成人者也人不博覽者不聞古今不見事類不知然否猶目盲耳聾鼻癕者也儒生不覽猶為閉闇況庸人無篇章之業不知是非其爲閉闇甚矣此則土木之人耳目俱足無聞見也涉淺水者見蝦其頗深者察魚鼈其尤甚者觀蛟龍足行跡殊故所見之物異也入道淺深其猶此也淺者則見傳記諧文深者入聖室觀秘書故入道彌深所見彌大人之遊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觀也入都必欲見市市多異貨也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為奇異非徒都邑大市也遊於都邑者心厭觀於大市者意飽況遊於道藝之際哉大川旱不枯者多所疏也潢汙兼日不雨輒見者無所通也是故大川相間小川相屬東流歸海故海大也海不通於百川安得巨大之名夫人含百家之言猶海懷百川之流也不謂之大者是謂海小於百川也夫海大於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於不通莫之能别也潤下作鹹水之滋味也東海水鹹流廣大也西州鹽井源泉深也人或無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鹽井之利乎不與賢聖通業望有高世之名難哉法令之家不見行事議罪不可審章句之生不覽古今論事不實或以說一經爲是何須博覽夫孔子之門講習五經五經皆習庶幾之才也顔淵曰博我以文才智高者能爲博矣顔淵之曰博者豈徒一經哉我不能博五經又不能博衆事守信一學不好廣觀無温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覽之闇其謂一經是者其宜也開戶内日之光日光不能照幽鑿䆫啟牖以助戶明也夫一經之說猶日明也助以傳書猶䆫牖也百家之言令人曉明非徒䆫牖之開日光之照也是故日光照室内道術明胷中開戶内光坐高堂之上眇升樓臺窺四鄰之庭人之所願也閉戶幽坐向冥冥之内穿壙穴臥造黄泉之際人之所惡也夫閉心塞意不高瞻覽者死人之徒也哉孝武皇帝時燕王旦在明光宫欲入所卧戶三百盡閉使侍者二十人開戶戶不開其後旦坐謀反自殺夫戶閉燕王旦死之狀也死者凶事也故以閉塞爲占齊慶封不通六國大夫會而賦詩慶封不曉其後果有楚靈之禍也夫不開通於學者尸尚能行者也亡國之社屋其上柴其下者示絶於天地春秋薄社周以為城夫經藝傳書人當覽之猶社當通氣於天地也故人之不通覽者薄社之類也是故氣不通者彊壯之人死榮華之物枯東海之中可食之物雜糅非一以其大也海水精氣渥盛故其生物也衆多奇異故夫大人之胷懷非一才高知大故其於道術無所不包學士同門高業之生衆共宗之何則知經指深曉師言多也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爲深多也豈徒師門高業之生哉甘酒醴不酤飴蜜未爲能知味也耕夫多殖嘉穀謂之上農夫其少者謂之下農夫學士之才農夫之力一也能多種穀謂之上農能博學問謂之上儒是稱牛之服重不譽馬速也譽手毁足孰謂之慧矣縣道不通於野野路不達於邑騎馬乘舟者必不由也故血脈不通人以甚病夫不通者惡事也故其禍變致不善是故盜賊宿於穢草邪心生於無道無道者無道術也醫能治一病謂之巧能治百病謂之良是故良醫服百病之方治百人之疾大才懷百家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亂扁鵲之衆方孰若巧之一伎子貢曰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盖以宗廟百官喻孔子道也孔子道美故譬以宗廟衆多非一故喻以百官由此言之道達廣博者孔子之徒也殷周之地極五千里荒服要服勤能牧之漢氏廓土牧萬里之外要荒之地襃衣博帶夫德不優者不能懷遠才不大者不能博見故多聞博識無頑鄙之訾深知道術無淺闇之毁也人好觀圖畫者圖上所畫古之列人也見列人之面孰與觀其言行置之空壁形容具存人不激勸者不見言行也古賢之遺文竹帛之所載粲然豈徒牆壁之畫哉空器在厨金銀塗飾其中無物益於饑人不顧也肴膳甘醢土釡之盛入者鄉之古賢文之美善可甘非徒器中之物也讀觀有益非徒膳食有補也故器空無實饑者不顧胸虚無懷朝廷不御也劒伎之家鬬戰必勝者得曲城越女之學也兩敵相遭一巧一拙其必勝者有術之家也孔墨之業賢聖之書非徒曲城越女之功也成人之操益人之知非徒戰鬬必勝之策也故劒伎之術有必勝之名賢聖之書有必尊之聲縣邑之吏召諸治下將相問以政化曉慧之吏陳所聞見將相覺悟得以改政右文聖賢言行竹帛所傳練人之心聰人之知非徒縣邑之吏對向之語也禹益並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見作山海經非禹益不能行遠山海不造然則山海之造見物博也董仲舒睹重常之鳥劉子政曉貳負之尸皆見山海經故能立二事之說使禹益行地不遠不能作山海經董劉不讀山海經不能定二疑實沈臺駘子產博物故能言之龍見絳郊蔡墨曉占故能禦之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遺教戒之書子弟賢者求索觀讀服臆不舍重先敬長謹慎之【一有力字】也不肖者輕慢佚忽無原察之意古聖先賢遺後人文字其重非徒父兄之書也或觀讀采取或棄捐不錄二者之相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論之況辯照然否者不能别之乎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孔子曰取書來比至日中何事乎聖人之好學也且死不休念在經書不以臨死之故棄忘道藝其爲百世之聖師法祖脩蓋不虛矣自孔子以下至漢之際有才能之稱者非有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也不說五經則讀書傳書傳文大難以備之卜卦占射凶吉皆文武之道昔有商瞿能占爻卦末有東方朔翼少君能達占射覆道雖小亦聖人之術也曾又不知人生禀五常之性好道樂學故辨於物今則不然飽食快飲慮深求臥腹爲飯坑腸爲酒囊是則物也倮蟲三百人爲之長天地之性人爲貴貴其識知也今閉闇脂塞無所好欲與三百倮蟲何以異而謂之爲長而貴之乎
  諸夏之人所以貴於夷狄者以其通仁義之文知古今之學也如徒作其胸中之知以取衣食經歷年月白首没齒終無曉知夷狄之次也觀夫蜘蛛之經絲以罔飛蟲也人之用作安能過之任胸中之知舞權利之詐以取富壽之樂無古今之學蜘蛛之類也含血之蟲無餓死之患皆能以知求索飲食也人不通者亦能自供仕官爲吏亦得高官將相長吏猶吾大夫高子也安能别之隨時積功以命得官不曉古今以位爲賢與文之異術安得識别通人待以不次乎將相長吏不得若右扶風蔡伯喈鬰林太守張孟嘗東萊太守李季公之徒心自通明覽達古今故其敬通人也如見大賓燕昭爲鄒衍擁篲彼獨受何性哉東成令董仲綬知爲儒梟海内稱通故其接人能别奇律是以鍾離產公以編戶之民受圭璧之敬知之明也故夫能知之也凡石生光氣不知之也金玉無潤色自武帝以至今朝數舉賢良令人射策甲乙之科若董仲舒唐子高谷子雲丁伯玉策既中實文說美善博覽膏腴之所生也使四子經徒能摘筆徒能記疏不見古今之書安能建美善於聖王之庭乎孝明之時讀蘇武傳見武官名曰栘中監以問百官百官莫知夫倉頡之章小學之書文字備具至於無能對聖王之問者是皆美命隨牒之人多在官也木旁多文字且不能知其欲及若董仲舒之知重常劉子政之知貳負難哉或曰通人之官蘭臺令史職校書定字比夫太史太祝職在文書無典民之用不可施設是以蘭臺之史班固賈逵楊終傅毅之徒名香文美委積不紲大用於世曰此不繼周世通覽之人鄒衍之徒孫卿之輩受時王之寵尊顯於世董仲舒雖無鼎足之位知在公卿之上周監二代漢監周秦然則蘭臺之官國所監得失也以心如丸卵爲體内藏眸子如豆爲身光明令史雖微典國道藏通人所由進猶博士之官儒生所由興也委積不紲豈聖國微遇之哉殆以書未定而職未畢也
  超奇篇
  通書千篇以上萬卷以下弘暢雅閑審定文讀而以教授爲人師者通人也抒其義旨損益其文句而以上書奏記或興論立說結連篇章者文人鴻儒也好學勤力博聞強識世間多有著書表文論說古今萬不耐一然則著書表文博通所能用之者也入山見木長短無所不知入野見草大小無所不識然而不能伐木以作室屋採草以和方藥此知草木所不能用也夫通人覽見廣博不能掇以論說此爲匿生書主人孔子所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者也與彼草木不能伐採一實也孔子得史記以作春秋及其立義創意襃貶賞誅不復因史記者眇思自出於胸中也凡貴通者貴其能用之也即徒誦讀讀詩諷術雖千篇以上鸚鵡能言之類也衍傳書之意出膏腴之辭非俶儻之才不能任也夫通覽者世間比有著文者歷世希然近世劉子政父子揚子雲桓君山其猶文武周公並出一時也其餘直有往往而然譬珠玉不可多得以其珍也故夫能說一經者爲儒生博覽古今者爲通人采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爲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爲鴻儒故儒生過俗人通人勝儒生文人踰通人鴻儒超文人故夫鴻儒所謂超而又超者也以超之奇退與儒生相料文軒之比於敝車錦繡之方於緼袍也其相過遠矣如與俗人相料太山之巔墆長狄之項跖不足以喻故夫丘山以土石爲體其有銅鐵山之奇也銅鐵既奇或出金玉然鴻儒世之金玉也奇而又奇矣奇而又奇才相超乘皆有品差儒生說名於儒門過俗人遠也或不能說一經教誨後生或帶徒聚衆說論洞溢稱爲經明或不能成牘治一說或能陳得失奏便宜言應經傳文如星月其高第若谷子雲唐子高者說書於牘奏之上不能連結篇章或抽列古今紀著行事若司馬子長劉子政之徒累積篇第文以萬數其過子雲子高遠矣然而因成紀前無胸中之造若夫陸賈董仲舒論說世事由意而出不假取於外然而淺露易見觀讀之者猶曰傳記陽成子長作樂經揚子雲作太玄經造於助思極窅冥之深非庶幾之才不能成也孔子作春秋二子作兩經所謂卓爾蹈孔子之跡鴻茂參貳聖之才者也王公子問於桓君山以揚子雲君山對曰漢興以來未有此人君山差才可謂得高下之實矣采玉者心羨於玉鑚龜能知神於龜能差衆儒之才累其高下賢於所累又作新論論世間事辯照然否虛妄之言僞飾之辭莫不證定彼子長子雲說論之徒君山爲甲自君山以來皆爲鴻眇之才故有嘉令之文筆能著文則心能謀論文由胸中而出心以文爲表觀見其文奇偉俶儻可謂得論也由此言之繁文之人人之傑也有根株於下有榮葉於上有實核於内有皮殻於外文墨辭說士之榮葉皮殻也實誠在胸臆文墨著竹帛外内表裏自相副稱意奮而筆縱故文見而實露也人之有文也猶禽之有毛也毛有五色皆生於體苟有文無實是則五色之禽毛妄生也選士以射心平體正執弓矢審固然後射中論說之出猶弓矢之發也論之應理猶矢之中的夫射以矢中效巧論以文墨驗奇奇巧俱發於心其實一也文有深指巨略君臣治術身不得行口不能紲表著情心以明已之必能爲之也孔子作春秋以示王意然則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也諸子之傳書素相之事也觀春秋以見王意讀諸子以睹相指故曰陳平割肉丞相之端見孫叔敖決期思令君之兆著觀讀傳書之文治道政務非徒割肉決水之占也足不彊則跡不遠鋒不銛則割不深連結篇章必大才智鴻懿之俊也或曰著書之人博覽多聞學問習熟則能推類興文文由外而興未必實才學文相副也且淺意於華葉之言無根核之深不見大道體要故立功者希安危之際文人不與無能建功之驗徒能筆說之效也曰此不然周世著書之人皆權謀之臣漢世直言之士皆通覽之吏豈謂文非華葉之生根核推之也心思爲謀集扎爲文情見於辭意驗於言商鞅相秦致功於覇作耕戰之書虞卿爲趙決計定說行退作春秋之思趙城中之議耕戰之書秦堂上之計也陸賈消呂氏之謀與新語同一意桓君山易鼂錯之策與新論共一思觀谷永之陳說唐林之宜言劉向之切議以知爲本筆墨之文將而送之豈徒雕文飾辭苟爲華葉之言哉精誠由中故其文語感動人深是故魯連飛書燕將自殺鄒陽上疏梁孝開牢書疏文義奪於肝心非徒博覽者所能造習熟者所能爲也夫鴻儒希有而文人比然將相長吏安可不貴豈徒用其才力游文於牒牘哉州郡有憂能治章上奏解理結煩使州郡連事有如唐子高谷子雲之吏出身盡思竭筆牘之力煩憂適有不解者哉古昔之遠四方辟匿文墨之士難得紀錄且近自以會稽言之周長生者文士之雄也在州爲刺史任安舉奏在郡爲太守孟觀上書事解憂除州郡無事二將以全長生之身不尊顯非其才知少功力薄也二將懷俗人之節不能貴也使遭前世燕昭則長生已蒙鄒衍之寵矣長生死後州郡遭憂無舉奏之吏以故事結不解徵詣相屬文軌不尊筆疏不續也豈無憂上之吏哉乃其中文筆不足類也長生之才非徒鋭於牒牘也作洞歷十篇上自黄帝下至漢朝鋒芒毛髪之事莫不紀載與太史公表紀相似類也上通下達故曰洞歷然則長生非徒文人所謂鴻儒者也前世有嚴夫子後有吳君商末有周長生白雉貢於越暢草獻於宛雍州出玉荆揚生金珍物產於四遠幽遼之地未可言無奇人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仲舒既死豈在長生之徒與何言之卓殊文之美麗也唐勒宋玉亦楚文人也竹帛不紀者屈原在其上也會稽文才豈獨周長生哉所以末論列者長生尤踰出也九州多山而華岱爲嶽四方多川而江河爲瀆者華岱高而江河大也長生州郡高大者也同姓之伯賢舍而譽他族之孟未爲得也長生說文辭之伯文人之所共宗獨紀錄之春秋記元於魯之義也俗好高古而稱所聞前人之業菜果甘甜後人新造蜜酪辛苦長生家在會稽生在今世文章雖奇論者猶謂穉於前人天禀元氣人受元精豈爲古今者差殺哉優者爲高明者爲上實事之人見然否之分者睹非却前退置於後見是推今進置於古心明知昭不惑於俗也班叔皮續太史公書百篇以上記事詳悉義淺理備觀讀之者以爲甲而太史公乙子男孟堅爲尚書郎文比叔皮非徒五百里也乃夫周召魯衛之謂也苟可高古而班氏父子不足紀也周有郁郁之文者在百世之末也漢在百世之後文論辭說安得不茂喻大以小推民家事以睹王庭之義廬宅始成桑麻纔有居之歷歲子孫相續桃李梅杏菴丘蔽野根莖衆多則華葉繁茂漢氏治定久矣土廣民衆義興事起華葉之言安得不繁夫華與實俱成者也無華生實物希有之山之禿也孰其茂也地之瀉也孰其滋也文章之人滋茂漢朝者乃夫漢家熾盛之瑞也天晏列宿煥炳隂雨日月蔽匿方今文人並出見者乃夫漢朝明明之驗也高祖讀陸賈之書歎稱善左右呼萬歲徐樂主父偃上疏徵拜郎中方今未聞膳無苦酸之肴口所不甘味手不舉以啖人詔書每下文義經傳四科詔書斐然郁郁好文之明驗也上書不實核著書無義指萬歲之聲徵拜之恩何從發哉飾面者皆欲爲好而運目者希文音者皆欲爲悲而驚耳者寡陸賈之書未奏徐樂主父之策未聞羣諸瞽言之徒言事麤醜文不美潤不指所謂文辭淫滑不被濤沙之謫幸矣焉蒙徵拜爲郎中之寵乎
  論衡卷十三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十四
  漢 王充 撰
  狀留篇      寒温篇
  譴告篇
  狀留篇
  論賢儒之才既超程矣世人怪其仕宦不進官爵卑細以賢才退在俗吏之後信不怪也夫如是而適足以見賢不肖之分睹高下多少之實也龜生三百歲大如錢游於蓮葉之上三千歲青邊緣巨尺二寸蓍生七十歲生一莖七百歲生十莖神靈之物也故生遲留歷歲長久故能明審實賢儒之在世也猶靈蓍神龜也計學問之日固已盡年之半矣鋭意於道遂無貪仕之心及其仕也純持方正無員鋭之操故世人遲取進難也針錐所穿無不暢達使針錐末方穿物無一分之深矣賢儒方節而行無針錐之鋭固安能自穿取暢達之功乎且驥一日行千里者無所服也使服任車輿駑馬同音驥曾以引鹽車矣垂頭落汗行不能進伯樂顧之王良御之空身輕馳故有千里之名今賢儒懷古今之學負荷禮義之重内累於胸中之知外劬於禮義之操不敢妄進苟取故有稽留之難無伯樂之友不遭王良之將安得馳於清明之朝立千里之迹乎且夫含血氣物之生也行則背在上而腹在下其病若死則背在下而腹在上何則背肉厚而重腹肉薄而輕也賢儒俗吏並在當世有似於此將明道行則俗吏載賢儒賢儒乘俗吏將闇道廢則俗吏乘賢儒賢儒處下位猶物遇害腹在上而背在下也且背法天而腹法地生行得其正故腹背得其位病死失其宜故腹反而在背上非唯腹也凡物仆僵者足又在上賢儒不遇仆廢於世踝足之吏皆在其上東方朔曰目不在面而在於足救昧不給能何見乎汲黯謂武帝曰陛下用吏如積薪矣後來者居上原汲黯之言察東方朔之語獨非以俗吏之得地賢儒之失職哉故夫仕宦失地難以觀德得地難以察不肖名生於高官而毁起於卑位卑位固常賢儒之所在也遵禮蹈繩脩身守節在下不汲汲故有沈滯之留沈滯在能自濟故有不拔之扼其積學於身也多故用心也固俗吏無以自修身雖拔進利心揺動則有下道侵漁之操矣楓桐之樹生而速長故其皮肌不能堅剛樹檀以五月生葉後彼春榮之木其材彊勁車以爲軸殷之桑榖七日大拱長速大暴故爲變怪大器晚成寶貨難售者不崇一朝輒成賈者菜果之物也是故湍瀨之流沙石轉而大石不移何者大石重而沙石輕也沙石轉積於大石之上大石没而不見賢儒俗吏並在世俗有似於此遇闇長吏轉移俗吏超在賢儒之上賢儒處下受馳走之使至或巖居穴處没身不見咎在長吏不能知賢而賢者道大力劣不能拔舉之故也夫手指之物器也度力不能舉則不敢動賢儒之道非徒物器之重也是故金鐵在地飆風不能動毛芥在其間飛揚千里夫賢儒所懷其猶水中大石在地金鐵也其進不若俗吏速者長吏力劣不能用也毛芥在鐵石間也一口之氣能吹毛芥非必飆風俗吏之易遷猶毛芥之易吹也故夫轉沙石者湍瀬也飛毛芥者飆風也活水洋風毛芥不動無道理之將用心暴猥察吏不詳遭以好遷妄授官爵猛水之轉沙石飆風之飛毛芥也是故毛芥因異風而飛沙石遭猛流而轉俗吏遇悖將而遷且圓物投之於地東西南北無之不可策杖叩動纔微輒停方物集地壹投而止及其移徙須人動舉賢儒世之方物也其難轉移者其動須人也鳥輕便於人趨遠人不如鳥然而天地之性人爲貴蝗蟲之飛能至萬里麒麟須獻乃逹闕下然而蝗蟲爲災麒麟爲瑞麟有四足尚不能自致人有兩足安能自達故曰鷰飛輕於鳳皇兎走疾於麒麟鼃躍躁於靈龜虵騰便於神龍呂望之徒白首乃顯百里奚之知明於黄髪深爲國謀因爲王輔皆夫沈重難進之人也輕躁早成禍害暴疾故曰其進鋭者退速陽温隂寒歷月乃至災變之氣一朝成怪故夫河冰結合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干將之劒久在鑪炭銛鋒利刃百熟煉厲久銷乃見作留成遲故能割斷肉暴長者曰腫泉暴出者曰涌酒暴熟者易酸醢暴酸者易臭由此言之賢儒遲留皆有狀故狀故云何學多道重爲身累也草木之生者濕濕者重死者枯枯而輕者易舉濕而重者難移也然【一有能字】元氣所在在生不在枯是故車行於陸舩行於溝其滿而重者行遲空而輕者行疾先王之道載在胸腹之内其重不徒舩車之任也任重其取進疾速難矣竊人之物其得非不速疾也然而非其有得之非己之力也世人早得高官非不有光榮也而尸禄素飡之謗諠譁甚矣且賢儒之不進將相長吏不開通也農夫載穀奔都賈人齎貨赴遠皆欲得其願也如門郭閉而不通津梁絶而不過雖有勉力趨時之勢奚由早至以得盈利哉長吏妬賢不能容善不被鉗赭之刑幸矣焉敢望官位升舉道理之早成也
  寒温篇
  說寒温者曰人君喜則温怒則寒何則喜怒發於胸中然後行出於外外成賞罰賞罰喜怒之效故寒温渥盛凋物傷人夫寒温之代至也在數日之間人君未必有喜怒之氣發胸中然後渥盛於外見外寒温則知胷中之氣也當人君喜怒之時胷中之氣未必更寒温也胷中之氣何以異於境内之氣胷中之氣不爲喜怒變境内寒温何所生起六國之時秦漢之際諸侯相伐兵革滿道國有相攻之怒將有相勝之志夫有相殺之氣當時天下未必常寒也太平之世唐虞之時政得民安人君常喜絃歌鼓舞比屋而有當時天下未必常温也豈喜怒之氣爲小發不爲大動邪何其不與行事相中得也夫近水則寒近火則温遠之漸微何則氣之所加遠近有差也成事火位在南水位在北北邊則寒南極則熱火之在鑪水之在溝氣之在軀其實一也當人君喜怒之時寒温之氣閨門宜甚境外宜微今案寒温外内均等殆非人君喜怒之所致世儒說稱妄處之也王者之變在天下諸侯之變在境内卿大夫之變在其位庶人之變在其家夫家人之能致變則喜怒亦能致氣父子相怒夫妻相督若當怒反喜縱過飾非一室之中宜有寒温由此言之變非喜怒所生明矣或曰以類相招致也喜者和温和温賞賜陽道施予陽氣温故温氣應之怒者愠恚愠恚誅殺隂道肅殺隂氣寒故寒氣應之虎嘯而谷風至龍興而景雲起同氣共類動相招致故曰以形逐影以龍致雨雨應龍而來影應形而去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秋冬斷刑小獄微原大辟盛寒寒隨刑至相招審矣夫比寒温於風雲齊喜怒於龍虎同氣共類動相招致可矣虎嘯之時風從谷中起龍興之時雲起百里内他谷異境無有風雲今寒温之變並時皆然百里用刑千里皆寒殆非其驗齊魯接境賞罰同時設齊賞魯罰所致宜殊當時可齊國温魯地寒乎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蚩尤之民湎湎紛紛亡秦之路赤衣比肩當時天下未必常寒也帝都之市屠殺牛羊日以百數刑人殺牲皆有賊心帝都之市氣不能寒或曰人貴於物唯人動氣夫用刑者動氣乎用受刑者爲變也如用刑者刑人殺禽同一心也如用受刑者人禽皆物也俱爲萬物百賤不能當一貴乎或曰唯人君動氣衆庶不能夫氣感必須人君世何稱於鄒衍鄒衍匹夫一人感氣世又然之刑一人而氣輒寒生一人而氣輒温乎赦令四下萬刑並除當時歲月之氣不温往年萬戶失火煙焱參天河決千里四望無垠火與温氣同水與寒氣類失火河決之時不寒不温然則寒温之至殆非政治所致然而寒温之至遭與賞罰同時變復之家因緣名之矣春温夏暑秋凉冬寒人君無事四時自然夫四時非政所爲而謂寒温獨應政治正月之始正月之後立春之際百刑皆斷囹圄空虛然而一寒一温當其寒也何刑所斷當其温也何賞所施由此言之寒温天地節氣非人所爲明矣人有寒温之病非操行之所及也遭風逢氣身生寒温變操易行寒温不除夫身近而猶不能變除其疾國邑遠矣安能調和其氣人中於寒飲藥行解所苦稍衰轉爲温疾吞發汗之丸而應愈燕有寒谷不生五穀鄒衍吹律寒谷可種燕人種黍其中號曰黍谷如審有之寒温之災復以吹律之事調和其氣變政易行何能滅除是故寒温之疾非藥不愈黍谷之氣非律不調堯遭洪水使禹治之寒温與堯之洪水同一實也堯不變政易行知夫洪水非政行所致洪水非政行所致亦知寒温非政治所招或難曰洪範庶徵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若順燠温恒常也人君急則常寒順之舒則常温順之寒温應急舒謂之非政如何夫豈謂急不寒舒不温哉人君急舒而寒温遞至偶適自然若故相應猶卜之得兆筮之得數也人謂天地應令問其實適然夫寒温之應急舒猶兆數之應令問也外若相應其實偶然何以驗之夫天道自然自然無爲二令參偶遭適逢會人事始作天氣已有故曰道也使應政事是有非自然也易京氏布六十四卦於一歲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卦有隂陽氣有升降陽升則温隂升則寒由此言之寒温隨卦而至不應政治也案易無妄之應水旱之至自有期節百災萬變殆同一曲變復之家疑且失實何以爲疑夫大人與天地合德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洪範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如洪範之言天氣隨人易徙當先天而天不違耳何故復言後天而奉天時乎後者天已寒温於前而人賞罰於後也由此言之人言與尚書不合一疑也京氏占寒温以隂陽升降變復之家以刑賞喜怒兩家乖迹二疑也民間占寒温今日寒而明日温朝有繁霜夕有列光旦雨氣温旦暘氣寒夫雨者隂暘者陽也寒者隂而温者陽也雨旦暘反寒暘旦雨反温不以類相應三疑也三疑不定自然之說亦未立也
  譴告篇
  論災異謂古之人君爲政失道天用災異譴告之也災異非一復以寒温爲之效人君用刑非時則寒施賞違節則温天神譴告人君猶人君責怒臣下也故楚嚴王曰天不下災異天其忘予乎災異爲譴告故嚴王懼而思之也曰此疑也夫國之有災異也猶家人之有變怪也有災異謂天譴人君有變怪天復譴告家人乎家人既明人之身中亦將可以喻身中病猶天有災異也血脈不調人生疾病風氣不和歲生災異災異謂天譴告國政疾病天復譴告人乎醸酒於罌烹肉於鼎皆欲其氣味調得也時或鹹苦酸淡不應口者猶人勺藥失其和也夫政治之有災異也猶烹釀之有惡味也苟謂災異爲天譴告是其烹釀之誤得見譴告也占大以小明物事之喻足以審天使嚴王知如孔子則其言可信衰世霸者之才猶夫變復之家也言未必信故疑之夫天道自然也無爲如譴告人是有爲非自然也黄老之家論說天道得其實矣且天審能譴告人君宜變易其氣以覺悟之用刑非時刑氣寒而天宜爲温施賞違節賞氣温而天宜爲寒變其政


国学迷 存真堂算書九種 新學偽經考十四卷 論語十卷 益邑樂輸局章程四卷 小兒推拿廣意三卷 歇庵集十卷 甌香館集十二卷首一卷末一卷 嘯堂集古錄二卷 欒城集五十卷後集二十四卷三集十卷應詔集十二卷 述古堂文集十二卷 讀史兵略四十六卷 脈因證治四卷 詩料英華十四卷 惠獻貝子功績錄六卷 淩雪軒詩六卷外集一卷 大戴禮記十三卷 萬培因奏稿不分卷 榕城紀聞一卷 餘生錄一卷附塘報稿塘報再稿 定盫文集三卷續集四卷補五卷補編四卷 張橫渠先生集七種十二卷 大佛頂首楞嚴經正脉疏十卷 [嘉靖]太倉州志十卷 古文奇賞二十二卷 淮南鴻烈解二十一卷 芙蓉山館詞稿四卷 春秋公羊經傳解詁十二卷 羅經解定七卷附羅經問答一卷 思綺堂四六文集十卷 蕉聲館集三十三卷 紀效新書十八卷 中西算學大成一百卷 樂圃吟鈔八卷 相山撮要六卷 西醫略論三卷 大清光緒十八年歲次壬辰時憲書 群學肄言十六篇 國朝畫徵續錄二卷 快心編初集五卷十回 忠介公集十三卷首一卷末一卷附錄五卷 經籍纂詁一百六卷首一卷 周易費氏學八卷敘錄一卷 [乾隆]嶧縣志十卷首一卷 佛說三品弟子經一卷 [光緒十一年乙酉科]順天鄉試硃卷(錢塘陳忠偉卷) 石門集十五卷 勤有書堂賸稿一卷 呂祖全書六十四卷 讀四書大全說十卷 古今韻略五卷 佛說高王觀世音經一卷 問心齋學治雜錄二卷續錄四卷 [廣東總圖]二十三卷 人海記 皇朝經世文續編一百二十卷 醫醇賸義四卷 戰國策三十三卷 聖祖仁皇帝庭訓格言不分卷 宋六十名家詞 春秋左氏傳賈服注輯述二十卷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讀史碎金_胡文炳蘭石齋.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船政奏議彙編_左宗棠船政局.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李忠定集_李綱愛日堂.djvu 三公奏議林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林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林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林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林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林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胡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胡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胡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胡文忠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公奏議曾文正公奏議_盛宣懷.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湯子遺書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西陂類稿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西陂類稿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西陂類稿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西陂類稿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正誼堂集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正誼堂集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正誼堂集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三賢政書正誼堂集_吳元炳固始吳元炳金閶節署.djvu 耐庵奏議存槁_賀長齡善化賀氏.djvu 耐庵奏議存槁_賀長齡善化賀氏.djvu
特别致谢 | 收藏本站 | 欢迎投稿 | 意见建议 | | 作文范文
Copyright © 国学大师 古典图书集成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本站非营利性站点,以方便网友为主,仅供学习。
内容由热心网友提供和网上收集,不保留版权。若侵犯了您的权益,来信即刪。scp168@qq.com

沪ICP备15009860号